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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白鸟家虽然自诩保卫百姓,但是鬼族却并非如此轻易寻得的。这么多年只是收着钱却并未实质上杀多少恶鬼,早就引起了不满。
不过时隔多年这回也总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一个平日不受重视的族人竟然只身前往鬼中贵族集聚的雪山,杀了鬼族少主。多么威风啊!
白鸟家门前张灯结彩,纵使凯旋的英雄万般推脱,族长还是决议要为他开一场庆功宴。
庆功宴的当晚,众人左等右等还是不见当事人来。族长只好唤仆人去寻找,仆人敲门却还是毫无反应,无奈只好强行推开门。
金发的瘦弱少年胸前插着一把匕首,正是他从鬼族带出来那把。桌上摆着好几张纸,密密麻麻写着字,星星点点的血迹喷到了纸上。
最上面的那页标题写着三个大字:
自白书
我在一片茫茫大雪中踉跄前行,手指早就被冻得通红,颤颤巍巍地紧握着那张地图。
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绝无回头的可能了,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个凹陷的足迹排列在茫茫积雪之上。
我也说不清偷跑出来的目的。也许我是来寻活的,也许我是来寻死的。现在我知道死在大雪中也不失为一件美好的事,就这样把身体归还给宽厚的大地。
但那时候的我真正面对雪山的死寂却升起了一股后悔和恐惧。
如果雪知道,如果雪也有感情,那么白雪之外也应该出现生灵打破这样死一般的寂静吧,我如此许愿。
于是,那一抹红猝不及防闯入我的视野,闯入我的生命。在那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万事万物被凝滞成了不再流动的固体,一抹色彩在这样只有白色的雪地中仿佛被无限放大,万事万物坍缩成它的陪衬,红得好刺眼。
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我望着前方,这种地方真的会有普通人来吗,我几乎不敢确认那个猜想,即使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
远远观察着那道身影,少年的身形,仿佛受了伤,正往这边走来。
我苦苦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似乎是上天特意准备好的这一个瞬间,怎么会如此巧合?
只要,只要用匕首插入他的心脏,那些鄙夷不屑的眼神,带有恶意的语句,疼痛的触感,是不是就会消失呢?是不是就会变成崇拜的目光呢?
我又摸了摸口袋中的匕首,似乎是在确认一种安全感。
我拖动着身体向少年靠近,于是在一片虚无的白中,世界只剩下两个人。
逐渐接近的过程中,我更仔细地观察着少年。红色微卷的头发,像火焰,真显眼啊。少年不知为何受伤了,步履蹒跚,身着的传统古朴服饰也染上了大片的鲜血,在身后的白雪上也留下来一道血痕。
鬼族的长相并不像名字那么凶神恶煞,虽然他们确实是会吃人的恐怖存在。和普通人类别无二致,甚至还比人类的容貌俊美。随着我逐渐看清前方少年的脸,不由得惊叹一声。锐利而具有攻击力的眉眼与那种少年人独有的气质整体组合成了一副清俊的模样。一言蔽之,这个少年非常之……帅气。
随着距离的逐渐缩小,少年明显也注意到了我,不过他依旧向前走着。
终于,我准备掏出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少年的动作却更快,一下子扑上去按住我的手。
“别动!他们要来了!”
我本就紧张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完全不理解当前的情况。但是我试着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挣脱少年的手,只好乖乖听话。听少年的语气,他也不像想把自己吃掉的意思……
我刚才只注意到了少年,听到了少年的话后才往少年身后眺望了一番。几个小黑点似的人骑着马远远从后方跑过来,骏马的速度极快,一眨眼就已经在迅速放大了。
“他们是谁?”
“鬼族的守卫,来抓我的。”少年面色不改。
又词穷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问什么。
“少主!”
没过多久那群人就来到了他们身边,纷纷下马跪了下来,有几个用带有敌视而好奇的眼睛偷窥着这个陌生人。
“别用那个称呼,那是哥哥的。”
底下的人迟疑了一下。
“二皇子,您身边的人是?”
“捡到的。”
众人又面面相觑,一个似乎是头领的人只好又开口。
“二皇子,您也该闹够了。您都伤成这样了,就快回去疗伤吧。”
“我有一个条件,把他带回去,养起来,没我的允许不许吃掉。”
“当然可以,区区一只人类当然可以随您处置。”没想到条件这么简单,众人只感到如释重负。
他们让了一匹马给二皇子,我们共骑一匹马,我的体型比他小一圈,几乎是被他搂在怀中的。虽然出身自阴阳师世家,马术这种技能也是要学的,但是一路上还是被颠得浑身疼。
“你叫什么名字?”二皇子问。
我简直弄不清现在的状况,这个二皇子面对着想杀了他的人类,竟然没有打算杀,还和族人谈了这么奇怪的条件。
我只好咬着唇,想到这群人此刻要杀了自己简直是易如反掌,还是暂时先讨好一下他们吧。说不定日后还能在鬼族卧底,就算杀不了鬼族也是大功一件了。
“白鸟蓝良。”
“蓝良吗?真是美丽的名字。我叫天城一彩。”
我恍惚间仿佛在骏马奔驰的风声中听到了一彩的轻笑。
虽然鬼族向来看不起人类,但是既然是二皇子的要求,还是把我安排在一间不错的客房。
“咔”一声,仆人给我扣上脚铐。
冰凉的触感像一条蛇缠绕在腿上。我盯着那条金属制成的枷锁。
我并不害怕这种被束缚自由的感觉,或者说,熟悉这种感觉。况且在鬼族众人看在二皇子的份上还会好吃好喝伺候着我,这倒比被困在家族好多了。多亏了那四分之一莫名其妙的外族人血统和我本就不足的天赋,自小没有少被族人欺辱,午夜梦回那样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干呕。
二皇子没有工作的时候就会老找我。很久之后我知道是我误会了,他并没有我们初见的时候那么神秘恐怖。
“蓝良之前生活的环境是怎么样的?多和我说说吧。”亮晶晶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我。
这也许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澄澈的蓝,晴空如洗的天倒映在这方最小尺寸的湖泊中。
他的语气并不像一个鬼族的皇族该有的压迫感,不知道是否是我的错觉,似乎还有几分如孩童般的天真。
但是自小接受的教育让那时的我坚信鬼一定是杀人的恶鬼。我难以想象杀人如麻的恶鬼如此好奇地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是生命被对方拿捏在手里,只能假意迎和对方。
我随便和二皇子讲了将家族里的生活和我有几次偷偷溜出家门在集市上的所见所闻。
“原来阴阳师家族是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不过蓝良所说的集市真有意思,也难怪哥哥要离开了。”纯真的,不含杂质的语气。
“哥哥?”我有些好奇,不知道该不该问。但是从始至终二皇子的语气都很友善,如果不是腿上凉凉的脚铐,我几乎要忘记他是鬼。
“唔姆,哥哥原本是鬼族的少主,数年前却只身离开故乡跑到外面。我作为辅佐哥哥的存在被培养长大,想等着哥哥回来继承君主之位。但是前几日贵族却说哥哥应该不会回来了,让我继承君主之位。我想把哥哥找回来,也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的诱惑力。但自从哥哥离开后村子就加强了警戒,没一会儿就被抓回去了啊……不过还好我遇到了从外面来的蓝良,我想通过蓝良了解外面的世界。”
听完二皇子的这一番话,我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过就为了这种理由留我一命也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不想杀我吗?我可是抱着杀死二皇子殿下的决心接近您的。”
“就算我受伤了以蓝良的能力也做不到杀死我哦?反倒是我杀死蓝良轻而易举,但是我不会这么做,现在蓝良是我看到外面的眼睛。”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天资的差距真是残忍。不过我还是清楚地明白阴阳师中的底层和鬼族少主终究不是一类人,再不服气我也不能否认他想杀死我简直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另外,叫我一彩吧,蓝良。”
之前在马上我倒是没有注意到,二皇子,或者说是一彩,笑起来很好看。
一彩来找我的次数很频繁,想来也是,纵然他不愿承认,也终将成为鬼族的君主,最为亲近的哥哥又不在身边。也许有什么事也只能和我这个外人说最安全了。
初见我只觉得他恐怖,后来的相处我又觉得他讨厌。可是这回,我的心底又突然对他升起了不一样的情绪。
出生再好,天赋再高又如何。身边既无至亲,也无好友。如果不是那一次给我留了一条命,把我捡了回去,他恐怕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不知是哪次聊天,我们又互相交换了年龄,他才十七,也就比我长一岁。
他也会感到寂寞吗?
我第一次对族人口中十恶不赦的恶鬼产生了近乎同情和怜惜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