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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水滴时丁仪下意识地想象在杨冬自杀前她曾顿悟出未来的何等景象,但疲惫先一步阻断了她的联想。在迷雾的另一侧,遥远的过去轻轻贴上这层墙壁,隔着很多很多年,她再一次感到杨冬就在她的身边,她的气味,她的呼吸,她谈话时偶尔停下来组织语言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一切。
在杨冬刚刚去世的那一年她频繁地想起杨冬,世界上每一个存在的事物都像一条通路,将她引向同一个人。她有过新的恋人,每一段关系都无一例外地以失败告终。这种状态就像她认识杨冬前,但也不尽然,至少过去她不会试图在别人身上找杨冬的影子。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感到杨冬心事重重。她们躺在一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基本上是丁仪在说。讲到丁仪自认为有趣的地方,她转过头看杨冬,发现杨冬在看着眼前的虚空发呆。
在想什么呢?丁仪问,拿手在杨冬面前晃了晃。随着她的动作,杨冬把脸转过来,由茫然转为另一种神情。她的嘴唇颤动了一下,有一瞬间像要诉说,但她最终说的是:没什么。
后来大家知道杨冬自杀的原因有二:一是她无法接受母亲背叛人类,二是她对物理学的未来感到绝望。那次并不是丁仪最后一次见到杨冬,却是事后回忆起来,她最接近杨冬死亡真相的一次。也可以说,那是她最有可能阻止杨冬走向死亡的一次。但杨冬什么都没说,因此这一切都无可挽回。也许杨冬认为丁仪并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又或者她觉得无论是谁都无力改变这样难解的困境。
冬眠醒来后丁仪在大学授课。进入冬眠前,她就已经是一个老太太,在她醒来后与她同时代的人,也即和她有着共同记忆的人,几乎已经无处可寻。过去的几个世纪犹如时间的余烬。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对物理学以外的一切都不在乎,更不在乎人类是否因为某个原因不再存续。但后来杨冬改变了她,让她没法轻易地说出同样洒脱的话。
她们在一起的第二年冬天,杨冬邀请丁仪去自己老家大兴安岭。路上丁仪问杨冬我们已经是可以见家长的关系了?杨冬说别贫嘴,我妈人还在北京。又说她一直想见见你,她看过你的论文,很喜欢你。丁仪说原来咱妈知道我啊!杨冬说,天下谁人不识君。她们到达齐家屯的时候已经快天黑,空置许久的窑洞竟也没怎么落灰,可能是村子里的人帮忙打扫过。次日一早,丁仪就跑出去玩雪,杨冬没有跟着去,她自幼在北方长大,对这番冬日景象已是习以为常。后山上雾凇覆盖了莽莽林海,丁仪没敢走得太深,只在刚进来的那片树木间徘徊。空气冷得惊人,丁仪把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来,才发现没戴手套,于是踩着自己的脚印往回走。回去的路上,她看到有个人站在前面几步远的一棵树后面,悄无声息的,走近了才发现是杨冬。
你怎么也来了?丁仪一跳一跳地走到她旁边。杨冬似乎在抬头看什么东西,听到她说话,才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她。那是丁仪再熟悉不过的神情。顿悟的神情。杨冬曾说自己一生的全部意义就在于顿悟的刹那。但那神情掺杂着某种恐惧。丁仪没有来得及细想,她忙着拿手套,只留下一句“我等会再上来”就走了。回到窑洞,杨冬正在整理家里的资料和旧书。
丁仪怔怔地站在原地,一瞬间想到很多种解释,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都与真实相去甚远。在三体人的武器骤然发难之前,她蓦地想起了这段往事,想到,假若存在另一个杨冬,她们便有可能在物理学的尽头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