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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黑色车辆安静停在校门外,刘众赫靠在车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靠近后才抬起头。
看见之后愣住了,金独子低着头慢慢走出来,校服明显比早上凌乱许多,袖口沾着灰,脸侧还有一道没处理好的擦伤。
像是察觉到视线,他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了。
而另一边,刚从朋友那跑过来的刘美雅也愣在原地。
“……独子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金独子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下意识把受伤那边藏起来。
刘众赫没有问为什么:“谁干的。”
“我……”金独子嘴唇嗫嚅着什么都说不出口。
“独子哥你放心说,我和我哥都给你撑腰!这群人太过分了!”
撑腰?这个词对金独子来说太陌生了。
……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喧闹像被彻底隔绝开来,只剩下空调轻微运转的声音。
金独子坐在后座最里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攥着校服衣角,指节被攥的发白,轻轻发着抖。
刘美雅坐在旁边,越看越气,刚刚在校门口离得远她还没太看清,现在坐近了才发现,金独子脸侧那道擦伤根本不浅,嘴角还有一点破皮,校服袖口也全是灰。
“到底是谁干的啊?”她没忍住又问了一遍,“是不是之前那些人?”
金独子身体僵了僵。
“……没有。”
“都这样了还没有?!”刘美雅声音一下提高,“他们打你了吧!”
前排副驾驶的刘众赫始终没说话。
车内气压低得吓人。
金独子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小声开口:
“真的没事……”
没人回应。
他不安地抬眼,看见窗外景色一点点变化,才后知后觉发现车已经开进住宅区。
……到家了。
可他紧绷的神经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不安了。
车辆停稳后,刘众赫直接推门下车。
“下车。”还是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金独子迟疑几秒,还是乖乖跟了上去。
刚进门没多久,刘众赫便一边脱下外套一边淡淡开口:“医生一会到。”
金独子脚步猛地顿住。
医生?
“不、不用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口,“只是不小心擦到了。”
刘众赫没理他。
倒是刘美雅先炸了:“什么叫只是擦到了!独子哥你脸都破了!”她越说越气。
金独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以前明明一直这样,被推搡、被打骂、被堵在角落,偶尔挨几下打,只要别反抗,他们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会停手。
……他早就习惯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被刘美雅这样气冲冲地护着,他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感。
像是自己的狼狈终于被人发现了一样,这种感觉很奇怪,让他无所适从。
没过多久,门铃声响起。
中年男人提着药箱走进来,显然是已经被提前联系好了。
“少爷。”
医生刚开始神色还算平静,可等看清金独子脸上的伤后,明显顿了一下。
“这是……”
“处理一下。”刘众赫淡淡道。
金独子站在原地,下意识后退半步。
“坐下。”短短两个字。
金独子呼吸一滞,但最后还是慢慢坐到了沙发边。
医生半蹲下来替他检查伤口,原本只是想简单处理一下擦伤,可掀开袖口时,动作却忽然停住。
大片淤青暴露在空气里,颜色深浅不一。有些明显不是今天留下的。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刘美雅睁大眼睛:“……他们疯了吗?”
她刚刚还以为只是摔伤,可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手臂、肩膀、小腹附近,不是前面轻生造成的那些,全是新伤,甚至有些已经泛成青紫。
金独子几乎是瞬间把袖子往下拉。
“没那么严重……”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医生轻轻碰了一下他肩侧最严重那块淤青,下一秒金独子就条件反射般缩了一下,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小动物。
刘众赫原本靠在旁边,视线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
因为那不是普通怕疼的反应,更像是长期遭受暴力后形成的本能。
医生动作也放轻许多。:“会有点疼,忍一下。”
消毒棉碰上擦伤的瞬间,刺痛猛地窜上来。
金独子肩膀一下绷紧,手指死死攥住衣摆,却硬是一声没吭。
“学校没人管吗……”刘美雅闷闷开口,“老师呢?”
金独子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老师?
他想起那些冷眼旁观的人,想起有人故意在教室里把垃圾塞进他抽屉时,老师只是皱着眉说一句“别闹了”,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上课。
想到他去找老师说了却只换了一句“为什么他们都只欺负你?”,之后换来那群人更加变本加厉的欺负。
想起楼梯间外经过的脚步声,明明有人听见了,却没人停下。
他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小声吐出三个字:“习惯了……”
这句话落下后,连医生动作都停了一瞬。
刘美雅怔住:“习惯?”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两个字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被用到,怎么会有人习惯这种事。
可金独子只是安静坐在那里,仿佛在说什么再普通不过的话。
因为没人帮他,所以只能自己忍,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客厅安静得压抑。
半晌,刘众赫忽然开口:“为什么不说。”
低沉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
金独子怔了一下:“……什么?”
“被霸凌。”他声音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金独子手指一点点收紧。
为什么不说?
“自己做想想是不是你也有问题。”——因为说了也没用。
“别闹了,都是同学。”——因为不会有人管。
“哟,胆子大了啊,还敢告状!”——因为反抗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因为他早就明白,像自己这种人,本来就不会有人站在这边。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可他一句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低低道:“……太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啊?!”刘美雅一下急了,“你都受伤了!”
金独子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缩了一下,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话出口瞬间,空气再次安静。
刘美雅直接愣住,她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可金独子道歉得太自然了,像已经重复过无数遍,这种场景就该说这种话一样。
连医生都忍不住皱眉。
刘众赫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做错什么了。”
金独子怔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海空白了好几秒。
……对啊,他做错什么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所有人都在告诉他——
是他的问题。
是他阴沉、孤僻、不讨喜。
是他有个杀人犯母亲。
是他活该被孤立。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默认了。
所以被打的时候要忍,被骂的时候要低头,被欺负之后也应该先道歉。
因为这样大家会轻松一点,自己也能少受点伤害。
可现在,刘众赫却问他。
——你做错什么了。
金独子怔怔坐在那里,鼻尖忽然有些发酸,眼眶开始发热。
他低下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医生处理完最后一处伤,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伤不只是一天留下的。”
“最好休息几天,而且……”他迟疑一下,“长期这样,对心理状态影响也很大。”
金独子身体明显僵住。
“不用。”他立刻开口,“我…我可以去学校。”语气甚至带了点慌乱,像害怕被嫌麻烦一样。
刘众赫看了他一眼:“没人说你不可以去,但以后司机会继续接送你。”
金独子怔住。
“还有。”刘众赫声音依旧很淡,“再遇到这种事情,告诉我。”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明明只是很普通一句话,可金独子却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落在大腿上染湿了一小片区域。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一次都没有。
医生离开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落下,像是连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
金独子低着头坐在沙发边,手里还攥着刚刚擦眼泪时弄皱的纸巾,眼尾泛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
他其实已经后悔了,后悔刚刚没忍住哭了,太丢脸了。
明明只是被说了几句奇怪的话而已,明明以前也一直这样过来的,可刚刚那一瞬间,他为什么就突然撑不住了,好难堪。
想到这里,金独子指尖又慢慢收紧。
“……对不起。”又是很轻的一声。
坐在另一边的刘美雅差点又炸起来:“为什么又道歉啊?!”
她真的完全理解不了,明明被欺负的是金独子,受伤的是金独子,结果从头到尾一直在说对不起的人居然也是金独子。
她越想越气,眼眶都跟着有点发热:“那些人才该道歉吧!”
金独子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弄得下意识缩了缩肩膀,低着头没说话。
刘众赫看了妹妹一眼。
“刘美雅。”
“干嘛?”
“回房间。”
刘美雅明显还想说什么:“可是独子哥他——”
“去。”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
可她还是瘪了瘪嘴,不情不愿站起来,临上楼前还不忘回头。
“独子哥你别乱想啊,你根本没错。”说完才踩着拖鞋啪嗒啪嗒上楼。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时钟缓慢走动的声音,金独子更不自在了。
他低着头,几乎不敢去看刘众赫。
以前也不是没有和别人独处过,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空气安静下来之后,他反而开始紧张,就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塑料袋轻微摩擦的声音。
金独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刘众赫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医生留下的药拿了过来。
“手。”
“……啊?”
“擦药。”
金独子一下僵住。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话还没说完,刘众赫已经淡淡打断。
“伸过来。”
金独子指尖蜷了蜷,最后还是慢吞吞把手伸过去。
刘众赫对于这种事情早就十分熟练了,甚至说他其实比医生还会,毕竟在那个世界如果连这都不会的话根本活不下去。
棉签沾上药膏后停顿了两秒,才轻轻往他手臂淤青的位置碰。
冰凉触感贴上皮肤的一瞬间,金独子还是条件反射缩了一下。
刘众赫动作顿住。
“疼?”
金独子怔了怔,立刻摇头。
“没有……”其实是疼的。
可比起疼,更让他无法适应的是别的东西是——有人在替他处理伤口。
这个认知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直到现在都觉得不真实。
刘众赫没再说什么,只是放轻了动作。
客厅灯光很暖,金独子低着头,看见男人修长的手指握着棉签,神情依旧冷淡,动作却意外认真。
连淤青边缘都慢慢涂开了药。
以前受伤的时候,他一般都是自己处理,基本上就是用水冲一下贴个创口贴,再严重点的就自己随便消毒一下,没人会专门替他上药,更没人会在意他疼不疼。
“他们经常这样?”
金独子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那些淤青太明显了。
沉默几秒后,他还是慢慢低下头:“……嗯。”
声音很轻。
刘众赫没再继续问。
客厅里的气压却明显低了下去,金独子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个帅气的少年垂着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莫名觉得:刘众赫现在心情很差。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独子忽然有点慌:“其、其实已经没事了。”
他又小声补充道:“他们平时……也没有特别严重。”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刘众赫抬眼看他:“这叫不严重?”
金独子一下哑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确实已经算“不严重”了。
至少今天老师经过的时候,那些人停下来了。
至少没有像以前一样把他锁在器材室一整个下午。
至少他还能自己站着走出来。
想到这里,金独子忽然又有点难受,他低下头,不敢再继续想。
刘众赫沉默地把最后一点药膏抹开:“这几天别碰水。”
“……好。”
“伤口每天换药。”
“嗯。”
金独子乖得不像话。
刘众赫看着他低头应声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的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
——安静、沉默,像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疼痛都自己吞下去。
客厅重新陷入安静。过了很久,金独子才低低开口。
“……谢谢。”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一样。
刘众赫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