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完成工作已是深夜,走到窗边等待咖啡机工作的空档,目光瞥到柜子里某个相框,又挪开了视线。那相册被你放倒,只能看到背面,在你的印象中,你已经很久很久——至少搬进这套公寓后没有把它翻过来了。
这并不代表它是垃圾,你很珍视它,越加珍视越不想去看见它代表的东西。在无可挪转的命运面前,它就是一根扎在你血肉之中的刺。咖啡机的水流声停止了,你端着杯子回到桌边。
正当这时,你手机屏幕亮起,前阵子外派认识的同事发来一条不冷不热的消息:“嗨,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你摩挲着手机边缘,刚打出去的拒绝停在半空中。你无奈地看了眼自己刚接好的咖啡,又回答道:“当然。”
坦诚来说,你的同事各项条件不错,工资水平优异,长得也还成,你不知道他是否健身,总而言之喝一杯无伤大雅。你在酒吧门口下车时,这么想的。至于那些同样靠在墙边的混混,你很快把目光从那个带兜帽的奇怪男人身上转开,走进酒吧的大门。
二十分钟之后,你收回了对同事的良好评价,平静地把手指推在杯子上:“不,抱歉,我想我可以自己点一杯酒。”
“不需要那么多酒,亲爱的。”他笑容虚伪,“我好心为你点了一杯,试试看,万一你喜欢呢?”
糟透了,不如你的自动咖啡机出品的美式,晚上不适宜冲动决定,包括一时兴起赴一位算不得熟悉的男人约。你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最后一遍用平和的语气强调:“看来我们算不上合拍,我要走了,感谢你的邀请。以及这杯酒,我会结账的。”
你讨厌这套成年人的体面,但约会不成功的男人极有可能在公司里散播你的谣言,相比之下十几刀的一杯酒也能接受。你抓起包,他却靠过来,张开的嘴里一股熏人的酒味:“不要这么冷淡,说不定我们——”
他还没有说完话,你们俩耳边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动,音乐也安静了。不光是你和同事,还有酒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们卡座前站着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色卫衣,戴着兜帽,更神奇的是连脸也遮住,只露出两只眼睛。
酒吧灯光太暗,你连他的眼睛也没法看清,只觉得他站在你们面前的样子有些眼熟。
真奇怪,你能在什么地方认识一个如此怪异的男人?
你还没来得及说话,你的同事像被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大叫起来:“你是谁?我们不认识你!滚出去!”
“你们?”男人把目光转向你,吐出一个单词。
“……我们不熟。”你迅速和同事撇清关系,拿着包要从卡座起身离开。开玩笑,喝酒或者约炮都无所谓,牵扯进帮派打架事情就小不了。同事还想伸手来抓你,却被蒙面男人一把挥开,他一词一句道:“她都说了,她和你没有关系,你还想纠缠什么?”
他的母语应该是俄语,你的脑袋里蹦出这个结论。等你跌跌撞撞站到过道上时,回过头却看蒙面男人跟了上来,他在你身后紧紧跟着,见你回头,他一把抓住你的手,扯着你往门口走。
干什么?大晚上在酒吧上演两男抢夺你的狗血戏码?你简直要气笑了,抬起手猛地甩了一把:“放开我!”
“YN。”他回头叫你的名字。此刻蓝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在他形状怪异的面具上,在他露出的颤动的眼睛里,你看到了熟悉的东西,你愣住了。在你愣神的功夫,他拽着你走到门口,走到了你的车边。
你的目光死死落在他的脸上,像是见到了某种不应该存在于世界上的幽灵,在男人抬手放你脸旁时,你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蓝色的眼睛里有错愕,紧接着他意识到你认出了他,在你吐出他的名字之前,他开口了:“Nikto。”
“什么?”你皱起眉毛,“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我也不在乎你有什么阴谋,但你为什么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说着说着语气变快,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你抬起手用力挥向男人的胸脯,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你们之间,你丝毫没注意他刚才说的几个音节。那都不是你在乎的东西,但他接住你,语气低沉但坚决道:“叫我Nikto。”
“……发生很多事情了,对吗?”你沉默片刻,艰难道。
他点点头,简短道:“我也想你。”
“骗子。”你简洁地概括。
“我不是骗子,我只是没有办法。”Nikto,他再次抬起手落到你的头发上,你没有拒绝。你只是低着头,任凭那只熟悉的手再度抚摸着,耳边围绕着陌生的聚酯纤维气味,还有火药味。
“你呢?为什么会在酒吧里?”他问。
“十年了,Nikto,你为什么认为我过了十年还会和往常一样?”你回过神,用力推开他,绕过他走到车的另一边。Nikto很快走到你旁边,在你拉开车门前抓住你的手腕。
“放开。”你怒视他。
“听我说,YN。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但你挑男朋友的眼光不太好……”他继续说道,没看到你脸上逐渐浮现的冷笑。你低声说:“是啊,我的眼光真是太差了。”
他一愣,似乎没想到你会同意他的话。下一秒你的包狠狠砸到他的脸上,你带着哭腔喊道:“我就是挑男朋友的眼光太差,才会和你谈恋爱!你随便留了两句话就走了!十年!死了都能重新做人上小学了!”
说完,你猛地拉开车门,坐了上去。Nikto捂着面具,单手敲击着你的车窗。你不听他的辩解,启动车子。你真是疯了,晚上工作结束居然想着来酒吧放松心情,结果呢?想尝试的暧昧对象是个狗屎,以为早就死了的前男友倒是趁着夜色复活了!
怎么能有这回事?你气得浑身发抖,还好深夜道路上没几辆车子,不然你也说不准会不会撞上什么东西。一路上风驰电掣回到公寓,你关上门,随手端起咖啡——真该死,它都没有彻底变成一杯冰冷的液体。
第二天你在门口看到Nikto时,居然没有很意外。他没说话,只是跟着你坐电梯。你看向他,他没有躲开,刚准备开口,电梯门打开,有絮絮叨叨的邻居打着电话走进来,Nikto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你转开视线,当做不认识他。走到地下车库时,Nikto也跟在你后面,他终于开口了:“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很忙。”你努力平复语气,挤出几个词。
“只需要给我一下午——”他在你的注视下硬生生改了话语,“两小时?”
“一小时还不够吗?Nikto,既然你坚持要我用这个名字称呼你……我不知道你在离开我之后经历了什么,你也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而且说白了,我们只是谈了三年恋爱而已。”你的手指捏住车门,每一个词都是用牙齿咬出来的那么清楚。
“拜托。”Nikto的声音悲伤忧郁,他依旧健壮高大,站在你的车边又显得如此脆弱,“我一直在渴望回到这里,回到你的身边……”
你看着他,精神恍惚。如果是Nikto离开的半年后得知他的情况,你会满怀欣喜地等待。如果是一年,你也可能会自我劝慰。可是十年,太长了,长到你回望过去,曾经相处的片段都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你以为深刻的细节全部模糊。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你反问他。
“我死了很多次,YN。我见到你时,简直怀疑自己眼花了,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Nikto朝你走近了一步,你抬起手拒绝他的靠近。
“今晚,我会找个咖啡厅。”你最后还是退了一步,“如果你没有办法说服我,那就不要再联系了。”
“我会等你。”他说。
一整天的工作你都有些魂不守舍,以至于昨晚那位男同事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的怒火已经积攒到无可积攒的地步。你深吸一口气,也没能露出笑脸:“有什么事?”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他说。
你没什么表情接受了他的道歉。没想到他话锋一转:“但我很担心你,那位男士昨晚拉着你出门。”
“担心,但是没见得你跟上来。”你一针见血道,“别自作多情了,你只是想在我面前表现一下而已。不劳你费心,我很好。没别的事请不要打扰我工作了,好吗?”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哼哧哼哧挤出一句:“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吗?我相信你绝不是故意的。”
“你真天真。”你挑起眉毛,“我已经拒绝了你,而且我们压根不是一个部门的同事。这位先生,我们只是外派巧合在一起而已,当然有权利拉黑你。”
而当你重重在Nikto面前落座时,他几乎是立刻把手中的菜单递给你:“你想要喝点什么?”
“和之前一样。”你随口道。他的动作顿住,你也顿住,旋即你恢复脸上的表情,继续道:“算了,这家店不一定有我爱喝的,给我上一杯拿铁吧。”
“我还记得你爱喝什么。”Nikto低声道。他收回菜单。你“嗯”了一声,看向窗外:“或许吧,但是这一切真的重要吗?”
Nikto点完单,你们俩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你等到拿铁上桌,用勺子搅了搅,才重新把目光转到Nikto脸上,开口:“说说看吧,你这几年……怎么过来的?”
“一开始我的参军之旅和所有服役的人一样,我们会经历几年的义务兵役,随后回来。但是我被提拔了,在入伍后的半年里。”Nikto看向他面前的意式浓缩,他没有解开面具,你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喝。
“你和我说了,寄了信回来,我收到信的时候,还在忙我的期末考试。”你回忆道。你的大学生涯在俄罗斯度过,你和Nikto曾经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他热情又博学,很快使你坠入爱河,但他体检通过,必须要去服兵役。
当时的情侣还不知道要面对的是多长时间的鸿沟,只是离别前亲吻,在公寓里鬼混,分开时吻得难舍难分。放在十年后的你看来有些幼稚,在当时,你们俩都抱着百分百的真诚热情。
“我被调去秘密行动,”他继续道,“我不被允许联系任何人,包括你和我的父母。我的老师和我说,他会告诉所有我曾经的关系,我死去了。”
你攥紧拳头,确实如此。你收到了他的死讯,什么证明也没有,尸体、遗物,任何Nikto的东西都到不了你的手里,毕竟你只是一个大学生,他的女友而非妻子,远够不到遗孀的标准。
“我成为一名潜伏的间谍,然后我暴露了。”Nikto平静地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是我的第二次死亡。”
“你——”
“我毁容了。”他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吗?因为我的脸皮被划伤,被低腐蚀性的液体反复喷洒……”
“不要再说了。”你忍不住道。
“这只是开始,亲爱的。”Nikto道,“我的队友在我面前被残忍杀害,最后只剩下我……我以为我活下来了,但我也在同时死去。”
“和我说这些,安全吗?”你看了看周围。
“都过去了。”Nikto说,“一切都结束了,不然我也不可能出现在你面前……”
你沉默了,Nikto脱掉自己的手套,一双布满疤痕的手出现在你面前,和周围精致的环境格格不入。多可怕的一双手,在你的注视中怯懦地蜷起,收回,眼见得他要把双手放到桌下,你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掌:“Nikto。”
“抱歉,我知道它们很可怕。”
“不是这个,你现在还痛吗?”你看他。
“……肉体的苦难不算什么。我的神智是被解救出来的第三个月清醒的。我听到很多人在我耳边讲话,我大喊着让他们闭嘴,闭嘴……护士进来了,她和我说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听到的声音不是外界传来的,而是我的脑子里。”Nikto慢慢地说,“在上大学的时候,我们……我们想,人的一辈子能有多少痛苦?居然能承受如此之多,还不倒塌。”
你垂下视线,说不同情Nikto自然是假话。二十多岁的你会因为他的痛苦流泪,心会颤动。三十多岁的你,只会感到空无,痛苦的人生值得一声叹息,然后呢?你松开了抓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YN。”他开口呼唤你的名字,“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再次见到你……我只是在为了一个任务蹲守。你就突然出现了,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是你。”
命运把你和他推到一起,你的喉头像堵着东西,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你抿了抿唇:“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雇佣兵。”他说。
你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的理想呢?”
“我难道还能成为一名博学家,或者教师吗?”Nikto苦笑,“我知道你生活得很好,就足够了。”
“然后呢?”你说。
“我要走了。”Nikto站起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没有流泪,我亲爱的。”
你们都已经是体面的成年人,时隔十年来的分手也没有哽咽嚎哭不舍,你没有流泪,他已经明白了一切。你心中燃烧着的爱之火焰已然熄灭,再多说也只是自取其辱。战场上毫不留情地雇佣兵在时间面前束手无策,他能做的只有离开。
你仰起头看他:“我的公寓就在附近,你要来坐坐吗?”
Nikto站起来的动作顿住了。
你从未邀请别人来你的公寓,Nikto是除了家政外头一个踏入此地的人。他站在门口,看你给他拿拖鞋:“我就不坐坐了。”
“你踏出这扇门,就不用再回到我面前了。”你头也没抬,把一双拖鞋丢到他面前,“之前某次超市活动的赠品,还好没坏。”
Nikto刚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乖乖穿好鞋子,跟在你身后。你走到柜子旁边,在Nikto的注视下拿起那个被你放倒的相框,摆正。相框里的相片是一对青年男女,微笑着看向镜头。男生揽着女生的肩膀,眼神明亮,正是你和Nikto的大学时期。
“既然你回来了,我认为可以把它摆正。”你向Nikto解释。然后回到沙发边,拍拍旁边的空位,“来吧,坐会儿。”
他在你身边坐下,男人身体紧绷,你不用摸都能看出来他的状态。Nikto非常紧张,你怀疑他那罐头似的着装下其实是个高压锅,一点就会炸开。
“我谈过几次恋爱。”你说。Nikto立马看向你,你无所谓地靠在沙发上:“全都分手了。理由乱七八糟,我认为和你无关,但他们都指控我不够爱他们。最近这几年,我都没有谈,感觉没什么必要。”
“他呢?”
你知道Nikto在指酒吧里遇到的那位。你无所谓道:“只是在接触,不合适我就拉黑他了。”
又是沉默,成年人似乎总陷入漫长尴尬的沉默,所有应该对着彼此倾诉的话语从咽喉里往内长,最后堵死。热烈的爱义无反顾,它的确存在于你的少女时期,你热切地爱着异国的少年,即便你们的语言水平半斤八两,也能在俄罗斯堪称古老的生活环境里碰撞出爱的火花。而站在城市的高楼里,看着万家灯火,你分不清哪一盏下藏着真心。
你们俩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看着电视机,就是不肯看向彼此。Nikto又开始打退堂鼓:“我还是离开吧。”
“我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好,我还是不能相信……你重新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讲着我听不懂的东西,却……还会叫我的名字。”你伸手过去,触碰到他的手指。Nikto没有动,他没有回握住你的手:“至少我还活着。”
“要不要吻我?”你扭头看他。你没有打开顶灯,昏暗的光线中你的目光灼灼:“试试看,电视剧里不是都会说肉体比心更快地认出爱人吗?”
“你知道的,那是电视剧。”Nikto无奈。
“你敢不敢?”你打断他的忧虑。Nikto沉默片刻,拆下面具。他的脸上横贯着一片很可怕的伤口,接触到你惊愕的视线时,Nikto下意识要把面罩戴回去。你没多想,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不害怕,我只是……有些吃惊。”你低声说。
“很可怕,我知道,你没必要安慰我。”Nikto难看地笑了笑。他的样子确实难以融入正常社会生活,更何况心理疾病……你抬起手,试探道:“我可以摸一摸吗?”
“请随意。”
于是你的手指落到Nikto的脸上。被灼伤腐蚀的部分光滑得吓人,和正常的皮肤触感完全不同。光是直接看着和抚摸,你就已经能感觉到疼痛,更何况直接承受的Nikto本人呢?你收回手,此时你们还坐在沙发上,肩膀靠着肩膀,身体转过来半对着彼此。你收了手,Nikto就开口:“你还好奇什么?”
“别这么说。”你反对道,“我没有把你当做奇观,只是心疼。”
“都一样,猎奇,心疼,或者还有些别的,管他呢。十年来加在我们身上的情绪如此多,不差这一两个。那么,你还要继续吗?继续你未完的……亲吻。”
他很期待。让一个享受过世界美好的人毁坏到无法正常生活的地步,命运是否充满恶意?你甚至开始无可避免地怨恨无形的命运。它把Nikto从你身边夺走,扭曲他的身体和精神,又归还给你。你没有选择权,你被命运指使着回到这里相聚。
痛苦和眼泪也是命运的餮食盛宴,你眨眨眼睛,眼泪从你眼眶中流了下来:“当然,我们需要一个亲吻。”
他揽住你的肩膀,动作、力气完全不一样了。或者说,其实一个人也很难记住十年前一次亲吻的感受,他是陌生的,这个男人是有压迫感的,你的灵魂轻轻颤抖,但他的亲吻是平静的,乃至于显得过分破碎和小心翼翼。
唇贴在你的唇上,他没有动,你先张开了嘴唇,舌尖探出,顺着唇缝描摹。Nikto张开了嘴,再然后,一切动作几乎水到渠成。曾经天衣无缝的两颗灵魂重新紧紧贴合在一起,你的眼泪停不下来地流着,连亲吻尝到的滋味也都是眼泪的咸,但也不咸。
直到你们俩分开,气喘吁吁地靠在沙发上。你看着他的手,Nikto看着天花板。他突然笑了:“我真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你说,“我以为我早就忘了你。”
“我也做好了准备。我以为你早已结婚生育,拥有幸福的人生。”
“我没有结婚,但我的人生除了没有你之外,都很完美。”你偏头看他,“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Nikto,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悉听尊便。”Nikto回答,“如果你不再需要我加入你的人生,我现在也可以离开。”
“我恨你,自说自话地闯进我的生活,现在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你平静地回答,“Nikto,我们为什么要比较十年内彼此的痛苦呢?你明明知道我会对你的一切感同身受。你在参军的时候我没有阻拦,我认为你有追逐理想的权利……但你看看现在的你。”
“我的理想,它还悬挂在那儿。”Nikto说,“我能看到我们追求的……美丽的未来。即便我的肉体遭受重创,我的灵魂被扭曲,我同样执着于此。”
“……”你没有说话,这是你和Nikto的区别,你看向现实,他看向被摧毁和扭曲的理想。你说不服他,他也同样如此。即便你抗拒的理由是他的痛苦,他也会说,没关系。
在你看来没有哪里一样,狗屁的宏大的理想都是做梦,而你只想带着二十岁的Nikto逃走,逃到没有人能认出你们的地方,躲起来,不让他被未来毁灭。
“我同样爱你,无论是第一次见到你,还是阔别十年后的重逢。我都能第一眼认出你……”
“你有什么打算吗?”你看他。
“我很快要回到工作中。”
你笑了:“那我呢,Nikto,你有没有想过,得知你还活着的我要和之前一样平凡普通地生活下去。是啊,十年过去了,我们的感情不再激情热烈,我甚至不知道如何爱你……那么我们就在此夜分别吗?”
“让我留下来吧。”他轻声说。
“只有今夜?”
“每一夜。”
“或许我们不应该继续这份关系。我爱的是十年前的你,你明明也明白,你记忆里承载你感情的我也是十年前。我的爱可能会变成恨,到时候我们连最后一点完美的影子都留不下。”你说。
“这有什么关系呢?你就在我的面前,让我忽视你的存在,比杀了我还令我痛苦。”
“我想明白了。”你撑起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Nikto,或者你喜欢我叫你原来的名字,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了,你就是永远也想不明白。”
眼泪再度顺着你的脸颊淌下,你明白你盖在柜子里的相册是你曾经的盼头,而Nikto需要一直往前走。他可以是西西弗斯,是伊卡洛斯,反复推着石头上山又滚落山脚,接近太阳而蜡做的翅膀融化。你什么都明白了,你也明白他撞得头破血流这点深深吸引着你……你爱他,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变化,增加的只有漫长的等待和岁月痕迹。
他擦去你脸上的眼泪,你毁去容颜的爱人悲伤地看着你,不再言语。
“你让我结束了一段痛苦的等待,给了我一点希望,又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开始。Nikto,我难道不应该恨你吗?”你质问他,并不需要一个既定的答案,你需要宣泄,尘埃落定后掀起藏有回忆的匣子,看到里面眼神清澈的曾经爱人时,你无比怨恨此时的一切。
“我只能请求你的原谅。”他慢慢说。
“我不会原谅你,”你回答,“你需要用行动向我说明你值得原谅,我累了,不想听别的内容。如果这是一条路,我和你的理想是道路两个方向,我知道你还是会转头离开。不,你先不要说话,就像十年前你的离开那样。你为了崇高的事业献身,连一点残渣也没有留给我。我连追赶你的方法都没有,而你再次在我面前摊出选择题,你知道我想到什么吗?Nikto,理想和爱情,竟然成为十年后我们再次面对的选择。”
“但三十岁和二十岁不同,我们能够选择的东西比二十岁多很多。”他说。
是了,二十岁的少年少女除了一腔热血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工作,以至于感情在Nikto的离开后迅速枯萎。此刻你拥有自己的工作事业,你们不再为相隔千里的机票费用烦恼很久,也不用绞尽脑汁想公寓的租金或酒店,你笑了一下。
“会有办法的,交给我们,好吗?”Nikto最后说。他蓝色的眼睛颤动着,像潜藏在他脑内的声音又开始蛊惑他的神智,嘲讽你们此刻短暂的中场休息。
你最后还是让Nikto留下来了,成年人的留宿指什么不言而喻。你太久太久没有遇到如此相配的身体和灵魂,他的脸变了,他的行为方式也变了,但你总能找到更多他没有变化的部分。你在他掀起的浪潮中寻觅到爱人的轮廓,心中的坚冰裂出细小的裂缝。
汗水、眼泪和其他东西,成年人靠这个就能活下去。你第二天起床时,Nikto还睡在你身边。你一起身,他的手就准确无误抓住了你的手腕,眼睛才睁开:“你醒了?”
“上班。”你若无其事掰开Nikto的手指,“你呢,要去工作吗?”
“对。”他说。你看他一眼,点点头:“我会给你准备钥匙,丢了不会管你。”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问。
你扭过头,上下看他一遍,确定他提出这个问题全是真心,才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希望是情侣的话也可以,你认为我们是地下情也无所谓。总之我们之间不会有婚姻,关系到头了。”
“我不介意。”Nikto坐起来,他的背部遍布抓痕,怵目惊心。他不在意,自顾自套上上衣,你转开视线:“随便你。”
你很难概括自己对Nikto的感情,自然,你确定自己不会像十年前一样做一个纯粹爱人的傻瓜,冲动从你身上消失,你很遗憾也很悲哀于自己的变化。他的爱却很真挚,就像这么多年,他通过抓住你的爱活着,不愿意来找你也是出于这份担心——如果他永远不来见你,你就永远是过去的样子。不用担心你是否结婚,爱上别人。一旦见到你的情况符合他的想法,那么精神支柱就倒塌了。
他没有奢望你在爱上他之后,永远爱他,十年后依旧单身。那太愚昧,假设他真的死于非命,他想,还是希望你儿孙满堂顺顺利利过完这辈子的好。
等你回到家,就看到Nikto正在整理一大捧玫瑰花。看到红色花束的瞬间,你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再打开时,他说:“怎么了?”
“我问你才对,为什么买玫瑰花?”你走到他旁边,注视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多漂亮的花束,每一朵开得都正好,在灯光下柔和美丽。你深吸一口气,园艺月季并没有香味,但你依旧久久不能言语。
俄罗斯人有送花的习惯,但Nikto穷得叮当响。男大学生似乎都这个样,一个月有一千五,能把一千块钱挤出来买花,各种各样的花束,支数着实不大,但品类包罗万象。你曾经拿着一束三支余红玫瑰都能在林间小道傻笑,他此刻摆出一大束红玫瑰,你只是扯了扯嘴角。
“你不喜欢吗?”他问。
“我总是想,我们如果没长大是不是更好?”你说,“永远停在幸福平静的大学时光,你在冬天还要站在我的公寓楼下,因为我们吵架就大喊我的名字。天哪,还有你总能记住我的课程时间,逃了自己的课过来……”
“你记得很清楚。”Nikto说。
“你呢?”你问他。
“很遗憾,我忘得差不多了。因为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Nikto遗憾道,“我不知道曾经的我和你经历了多少美妙的日子,我只能在痛苦的海洋中抓握住几个尖锐的碎片……其中有一个就是给你送花。”
“我很喜欢。”你直白道。
原先你以为,你和Nikto没什么好说的。你现在经常沉默,一个人生活不是越来越开始自言自语,就是越来越沉默。你无处诉说生活的苦闷,也习惯了把爱人的心用痛苦包裹,变成心里的一颗蚌珠。但Nikto居然有很多话。
他说:“我还想到一些事情。”
你说:“什么事情?”
“你在酒吧里的样子很不一样,和记忆里的你差距很大。我脑子里的声音说你变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它们说你不够柔软,和我们相处会撞得头破血流。我觉得它们全都在胡说八道,你的成长令人骄傲。”
“你的评价真奇特。”你不置可否。少女时期的你还没有这么坚强,你也会为了异国他乡的生活崩溃大哭,因为不公平的待遇愤怒不已。三十岁的你回头看,才看到蚌珠已经变成珍珠,你拍了一下Nikto的大腿。
“哎哟。”他说。
“突然说这个做什么?让我害羞。”你责怪他。
“真的害羞吗?让我看看你的脸。”
“走开,走开,Nikto,不要压在我的身上……你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去!”
“我现在只想做这个,我亲爱的。我错过你好久好久,我胆怯和你的重逢,我怕你冷漠的视线……但是我应该说什么?”
你的脸现在才开始发红发热,在Nikto真挚的目光中无处遁形。你说:“说你很抱歉。”
“我很抱歉。”
“说你爱我。”
“我爱你。”
“Nikto。”你挣扎着伸出手,贴在他的脸颊上,“我快记不清你曾经长什么样了,这里有没有痣?笑起来有没有酒窝?我以为我能记住那些到永远,但永远连十年都没有。你回来的时候我很害怕,害怕我回忆里的美好被现实残酷取代,所有的美好本质都是一地狼藉。”
“我们可以创造新的回忆。”Nikto说。
“我们的吗?。”
他沉默片刻:“当然是我们的,YN,曾经是我们,将来也是我们的。”
“让我再看看你的花吧。”你伸出手。
在这一普通的夜晚,你没有和十年前的你许愿那样过上幸福完满的生活。你心爱的人没有成为你的丈夫,你们没有孩子,你没有在郊区的别墅。你们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在黑暗中互相依靠。你不知道未来如何,你也不知道为了理想,天亮之后的Nikto会往何处去。你只是怀抱着这束玫瑰花。
“我们归根结底,还是要在生活中的。”Nikto说道。
“答应我,你现在的工作已经没有原来那么艰苦了,能保留一部分给我吗?”
“我答应你。”Nikto抓起你的手掌,放在他的胸口,“我所期望的就是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