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半藏站在河边。天际的焰火在起伏的水面投射出斑驳的光影,微微晃动着刺痛了他的双眼。有盏烛火顺流而下,幽幽摇曳的亮色一晃而过,像一尾狡黠的金鲤。
蓦地想起儿时,某个早已湮灭在仇恨之中的夏夜,小小的源氏牵着他的手,软磨硬泡地拖着哥哥去看庭院里的游鱼。胞弟趴在木栏上,伸长手去够水里的鱼,指尖点破了层层的涟漪。那条胖胖的黑锦受了惊,一摇尾倏地沉下池底,徒余失望的源氏盯着细碎的水泡发呆。他转头看向身侧抱着手沉默的半藏,对方叹了口气,递来一把鱼食。源氏瞬间又喜笑颜开,棕褐的饵料落在水面上,动静引来了鱼群的争抢。源氏心满意足,拍了拍手扎进半藏的怀抱。半藏从善如流的抱起他,源氏趴在他的胸前,闻起来像湿漉漉的小狗。
鱼群摆尾沉浮,发出悉窣的水声。盛夏溽热,水天溶漾,唯有虫鸣扰耳。这个时间是半藏难得的清闲时刻,可以短暂的从家族事务与功课学习之中解救麻木的头脑。源氏也罕见的不算太闹腾,只是揪着兄长的胸襟,抬着头看弯月玉钩驮疏星。
半藏坐在檐前悬空的木质缘侧,怀里搂着不安分的源氏。对方身体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浴衣传到半藏托着他后背的手,像某种羁绊在尝试着连接彼此。心跳顺着掌心血管逐次传递,直到二人连呼吸都达到同频。半藏顺着源氏的视线望向皓月,他逐渐失焦的眼神彰显着正主本人愈发游离的思绪,从握刀的手到落尘的弓,从庭院的竹影婆娑到檐下的挂灯银花,他的杂念信马由缰,在一路奔腾中扬起滚滚烟尘。而源氏却在不知觉间偷偷收回了远眺的目光,转而描摹半藏略显凌厉的五官。从高挑着的眉到饱满的唇珠,半藏的神色在黯淡的烛影下晦朔不明,看不清也猜不透他眼里的烟云氤氲。哥哥在想些什么呢,总是愁眉不展的。源氏再度趴回半藏的胸口,有一股淡淡的檀香,伴随着他整个童年时期的兄长的气息。
“不好意思请让一让。”一个年轻女孩的嗓音乍然在耳边响起,半藏这才如梦初醒般的侧身让开。今晚有庆典,就在花村山脚举行,据说到了晚上还有花火大会。闻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把铁坂堵了个水泄不通。比肩继踵间放眼皆是欢颜,嘻笑声动,似觉盈盈鹤驾来往,脉脉鸳帏恩怨。半藏望着女孩走过木拱桥,汇入河对岸的人群,艳色的背影转瞬即逝。他驻足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有过桥。
对岸是万人空巷连衽成帷,笙歌喧语火树银花,而属于半藏的彼岸则是冷清孤寂寒鸦疲啼,缄默无言灯火阑珊,和腰后沉重冰凉的反曲弓。那盏烛火早已在不知觉间打着转滑过河流的弯角,消失在幻梦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而他的胸襟处似乎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鱼饵腥气,却没有那抹熟悉的温度。
半藏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远在地球另一侧的直布罗陀检测基地。半藏回忆里的另一位主角,源氏正抱着双膝窝在温暖的休息室里。身侧是软垫和抱枕,这些布艺品配合壁炉里哔啵作响的柴火协同构建一方舒适的避风港,尽管柴火只是夏季特辑的视频投影,午后的室外温度也高达二十摄氏度,却无由的给源氏一种北境寒冬的感觉。
“源氏?源氏!岛田源氏!!”随着莉娜不满的声音逐渐放大,能自由穿梭时空的少女在源氏眼前迅速突现又回溯,留下几道闪烁的身影。她抱着厚厚一沓文书上跳下窜,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
源氏猛然从琐碎的往昔里脱身,带着种扑出水面般的如释重负,如同人类大喘气那般,散热阀骤地弹起,把莉娜吓了一跳。莉娜伸出手在源氏眼前挥了挥,看到对方聚焦的瞳孔才松口气。
“抱歉,刚才在想些事情,一时半会没回过神。”源氏接过检查报告,有些歉意的回道。
莉娜摆摆手示意没什么,轻快的说:“安啦安啦也没什么大事,温斯顿让你晚些时间去找安吉拉检查一下机体。他还让我嘱托你,在半藏主动联系我们之前你可千万别偷偷去找他,嗯...事实上我和安吉拉也这么觉得。”她耸耸肩,显然对充当传话筒有些尴尬。“温斯顿也真是的,这种小事还要我特意来提醒你...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们现在担不起任何风险什么的...哎呀你别放心上就是了。”莉娜局促的挠挠她那一头杂乱支愣的短发,吹开垂落额前的发丝,三步并作一步冲到休息室门口,“就这些啦,我先走了埃米莉还在等我的通话,你记得去找安吉拉啊!”话音未落,莉娜就风风火火的消失在拐角,一如来时那般急促。
源氏低头一目十行扫过白纸黑字,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他不禁再次让思念铺作长卷,泼墨挥笔落下遒劲有力的妄想,字迹入木三分,深深刻入源氏的骨髓。反复多次的咀嚼几天前和半藏的久别重逢,他记得热闹非凡的铁坂,豪山拉面依旧挤满食客,街机厅里传出熟悉的8bit音乐,故乡似乎什么都没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可他唯独记不清半藏垂头上香时的表情,会是浓浓的悲伤吗,那种即便用热牛奶都无法冲开的苦涩,喝起来像一杯冷掉的拿铁,在舌缘泛起挥之不去的酸。他不知道,他从来都读不懂半藏的表情,他也从来都听不清半藏的潜台词。
源氏有些沮丧的把自己缩的更小,若不是机械义肢有着不可忽视的体积,他都想让自己团成一个圆滚滚的小鱿,最好能顺流而下一路滚到半藏手里。半藏现在在干什么呢...源氏忿忿的揉捏着纸张,直到报告上面的字迹被一条又一条的褶皱相隔,像他和半藏也天涯各一方,甚至还曾险些天人永隔。
思念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躲开的雨。源氏感觉他的心里淅淅沥沥的,蒙蒙细雨在作祟,潮意向上攀爬蔓延到眼眶,有种胀痛的酸。他不想干预这场霏霏淫雨,于是渐渐的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某种欲望滂沱盛大,呼之欲出——
他想呆在半藏的世界里,他想身侧有半藏的陪伴。不单只是皮贴皮肉粘肉的物理意义的亲近,更是心灵上的亲密无间。
直布罗陀的夏季鲜少降水,此刻窗外却似乎传来雨声。
半藏这边是真真切切的下雨了。
东京时间二十四点,前脚庆典刚结束,后脚就紧跟着突如其来的雷雨。惊雷势欲拨三山,急雨声如倒百川。在铁坂市中心,这颗喧嚣刺耳的人工心脏里,无论望向何处都无法捕捉到被摩天大楼遮蔽的地平线。抬起头也仅是逼仄的一方天空,充斥着灰蒙蒙的底色,像怎么也刷不干净的鞋帮。雨幕填满了整座城镇,街道似乎更窄了,几乎令人窒息。那些本为驱散黑暗而设的艳丽灯光,只投下更浓重的阴影。
半藏冒着雨穿过疏缓的街道,溅起的水花晕开裤脚的泥渍,濡湿的布料紧紧黏在小腿上,带着股夏季特有的闷热。他的刘海沾了水变得软趴趴的,贴在脸上有些发痒。这种时候再去豪山拉面店就有些灾难了,不如半路改道去弗朗明哥鸡尾酒吧。他记得那里的调酒师以拿手的Grasshopper而出名,薄荷巧克力的口感,柔和顺滑,没有太过刺鼻的酒味,回味犹甜。伏特加、薄荷利口酒和白可可利口酒,混着冰块在马天尼杯中打旋,透着清新的绿,让他想到夏日里漫山疯长的野草,漫山疯跑的源氏,和源氏那一头桀骜不驯的绿毛。
舒缓的乡村音乐,温暖干燥的室内环境,吧台传来不时的玻璃碰撞的脆声,这一切都让人有些昏昏欲睡。随着体温的升高,最后一丝雨夜的寒冷也被蒸发,伏特加的后劲在体内酝酿发酵,酒精经由血管让四肢都充斥着轻飘飘的幻想。半藏托着头定定的盯着酒杯放空大脑,他也总在松懈时被源氏的幽幽鬼影左右思想。他又回到源氏十八岁的那晚,同样的雷暴雨,胞弟在街机厅喝得烂醉如泥,他不得不去接源氏回家。
又是一池夏,颓阳卧霞,残风抚荷。半藏坐在茶庭里看书,茗香悠悠,绿叶在杯中盘旋,像在昭示着某种不详的未来。
潮意爬上窗沿,风色雨漪撞碎一室阒静,烛火熠然挣扎。半藏抬起眼,余晖昏晓晕染了东京的蓝调时分。
源氏还没回家,他突然想起。
远方传来泥土的腥味,举目远眺倦鸟抟旋,钟疏杳霭,閤迥斥晖。天气预报亮出暴雨红色预警,而源氏出门肯定不会带伞。他向来如此,肆无忌惮的行于世间,只因不论做什么都有半藏帮他兜底。半藏叹着气站起身,随手抓过把小伞就出门千里寻弟。
这个点的话,源氏应该会在游戏厅......多半又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胡乱的往嘴里灌烧酒,争论着时下最热门的游戏。半藏几乎是轻车熟路的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拐角,找到巷尾那块闪闪发亮的招牌。
雨在半路时就下起来了,落珠般时轻时重的敲击伞面。半藏带着一身水汽钻进店里时,源氏喝得酩酊大醉,蜷在皮质沙发里死气沉沉,胸口因呼吸而轻微起伏。他那些所谓的国中同学在看到半藏的瞬间就全都一哄作鸟兽散了,这场以源氏为主角的生日轰趴似乎也因此提前结束。半藏揉着眉心跨过满地狼藉,一脚踢开挡路的酒瓶,空瓶在地上骨碌碌转起来,像要奔赴什么永无止境的轮回。
所幸源氏还剩有为数不多的理智,足够支持他撑起沉重的眼皮看来者何人。事实上是他闻到了半藏身上那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味道,那种以檀木香调作底,糅杂着某种类似弓背处涂抹的亚麻籽油味,或是他惯用的沐浴露...奇怪了,明明他们用的同一个牌子的洗漱用品,怎么半藏闻起来就...那么令人上瘾呢?
半藏俯下身去捞源氏,半长的额发垂在他脸上,挠得有些痒。源氏侧头,趁机将脸埋到对方散落的长发间,近乎贪婪的嗅闻着。他这边是磨磨蹭蹭不想动,半藏那边则是捞半天扛不起来...好吧不得不承认源氏真是重得离谱。对方摆出撒泼打滚的架势,大有一副不仅自己要赖着不走,还要顺手把半藏也拉下水的泼皮模样。半藏没辙了,一不留神被源氏拽着领口拉近,曲起腿半跪在源氏身侧,胞弟带着酒气的呼吸扑在他的脸上,带着他似乎也有些微醺了。
这个距离亲密得有些旖旎了。从源氏的角度看去,刚好能撞进兄长略有愠怒的眼,还能数清楚半藏的睫毛。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平白地营造出一种湿润的气氛。街机厅昏黄的灯光,让源氏猜不透半藏复杂的神色后又在暗藏什么谜语。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看着半藏乌睫扑朔,形似决绝的蝶,在暴风雨的前夕徒劳地奔向长空。
“嗷!好痛!”额前传来的骤痛让源氏不禁抱紧了头,是半藏屈指弹了一下他。
“还不走?”半藏的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变幻。
源氏讷讷的跟随半藏爬起身,像落水的犬类,垂头丧气的跟在主人身后。
走到街道时被冰凉的水雾扑面而来,源氏这才发觉铁坂的天空在漏水。半藏从容不迫的撑开伞,源氏也大咧咧钻入伞下。直到二人真正步入雨幕,半藏才有些尴尬的发现伞太小了。这把小伞根本无法容纳两名成年男子的身量,总有一人的肩膀注定要被淋湿。半藏不动神色的偏了偏手腕,让源氏能完完全全的在他荫蔽之下。源氏没有发觉,只是把头半倚在半藏肩上,嘴里不知道嘀咕着什么梦话。
天际云雷翻涌,雨涛卷雪,伞下却又是另外一方狭窄天地。源氏紧紧贴着兄长结实的臂膀,皮肤的热度触手即是,半藏却觉得左臂的竜神纹身如火灼烧。世界在白噪音中旋转着倒退,只剩下他和源氏无限拉近的距离。年轻人潮热的喘息,有力的心跳,和二人心照不宣又难以启齿的妄念。
皮贴皮肉连肉,可唯独两颗心依旧弱水之隔。随着源氏年岁渐长,半藏觉得他们之间有条鸿沟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不断拓宽,直到他们被分割成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他站在此岸,源氏就在对岸恣意的笑。
他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弟弟的世界。
十来分钟的脚程本就不长,半藏也没能拥有暂停时间的能力。两人相顾无言,一路缄默回到本家。半藏说不出除了斥责源氏花天酒地不务正业以外的话,源氏酒意正酣昏昏沉沉,只顾着紧紧攥着兄长的袖口,早已一头沉溺进不可言说的幻想中。直到半藏收伞的动作打破了沉默,“到家了,赶紧去洗洗收拾一下吧。”源氏揉了揉发麻的眼眶,看到对方肩头的水渍,原来他一直都把伞往自己那边偏。源氏摆出了愧疚的表情,搓搓乱七八糟的头发似乎想说什么。半藏却阴阳怪气的打断了他:“还不去是想被父亲看到了责罚你吗。”
一瞬间方才还温热的气氛瞬间冷场了。半藏几乎都要看到那条横跨兄弟二人的沟壑了,犬牙交错坎坷不平,布满了他曾丢给源氏的冷眼。
源氏看起来有点委屈,闷闷的嗯了声转头就走。雨夜里只有半藏一人还站在玄关处,被淋湿的右肩凉凉的,甚至感觉有点冷。
“一个人吗?”眼前静置的酒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走了,醇厚的男声似乎是贴着半藏的耳边响起,他这才回过神来,暗自懊悔酒精让自己的警惕罢工游行。来人是一个中年白人,欧洲人近乎标志性的络腮胡和明显更为深邃立体的五官,对方一袭正装打扮,胸口的马甲被撑的鼓鼓囊囊,那颗可怜的扣子看起来要不行了,而他偏生又不伦不类的戴了顶牛仔帽。
察觉到半藏略微偏下的视线,麦克雷有些尴尬的摩挲着帽檐,并为他推过一杯威士忌,“看起来很奇怪是吗?我穿正装的时候总被人说别扭.......”
半藏的睫毛颤了颤,他转过头正视麦克雷,有些认真道:“不,我倒觉得很适合你。你可以试试紫色的衬衫,或许会和你道貌岸然的气质很搭,大名鼎鼎的不法之徒——杰西.麦克雷?”开口是沙哑的嗓音,半藏抿了一口杯中摇晃的金黄液体,独属烈酒的辛辣醇厚,却又带着种香草和焦糖的甜香回味,让人如同置身明尼苏达州漫无边际的玉米地里,穿过谷物的环抱去穿越星际。
麦克雷看起来有些惊讶,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半藏认出了身份。酒杯在他的机械义肢里闪闪发光,他漫不经心的摇晃着,唇边勾着微妙的笑意,像狡猾的豺狼。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岛田家家主,嗯?尝尝这杯,我最喜欢的,波本,哎,要是在美国就更好了,比较正宗。”麦克雷慢条斯理的点燃雪茄,一点猩红焰火在他指尖跃动,烟雾氤氲,唯有他湛蓝的眸色在熠熠生辉。
出人意料的,半藏谢绝了麦克雷的邀请,他把一沓纸钞压在半满的酒杯下,起身头也不回的再次回到雨幕中,蹒跚的背影不消片刻便隐没在朦胧的街景里。麦克雷意外的挑高了眉,身侧半藏刚坐过的位置只有一点水渍证明他曾来过。
半藏不想引人注目,来自桥元和本家的追杀已经让他足够头大了,再来个万千少女梦中情人同时还是全球通缉犯的麦克雷,他可不想明天就上社会新闻。但他更不想承认的是,麦克雷来自守望先锋,源氏也同样如此,他不知道麦克雷是不是源氏派来的说客。在他的理智被酒精瓦解前,在他重温往昔残存的兄友弟恭之前,他不想思考任何和源氏有关的事情。半藏站在街边像傻子一样的淋雨,他突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半藏这才发觉,他从未走出过二十年前的那场雨。他的世界一直在下雨,而他的天气之子早已被他亲手斩杀。
源氏有点饿了。
这很奇怪,理论上来说源氏喝点机油就好了....噢不,源氏充点电就好了。尽管安吉拉尊重他偶尔想要以人类身份生活的想法,给他保留了部分和进食有关的器官。但他其实不能喝酒也不能多吃,平时也几乎不会有饥饿感。
但他确确实实的感觉到饿了。
这很难描述,这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饥饿更像历史意义啊不对,更像某种内心深处的渴望,一种欲求不满的焦躁,而这种感觉在得知麦克雷私自见了半藏一面后更加显著。
“什么??!!不是说不能随便暴露我们的存在吗?你这又算什么??”源氏酸得雅痞,整个人上跳下窜看起来像老公被妖娆小三钓走后只能无能狂怒的怨妇。麦克雷站在他身前一脸无辜的抱着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全然不顾同事嫉妒得快发狂。“放轻松伙计,我就只见到你哥不到十分钟他就跑了,没必要闹这么大阵仗吧?”
源氏大喊一声,语气铿锵有力:“不行!十秒钟都不行!”
这场闹剧最终以安吉拉路过,善良的博士不忍心麦克雷继续遭受这无妄之灾飞来横祸,随便找了个借口把源氏逮到她办公室当免费苦力为落幕。源氏蹲在铁架前整理错位的档案,心思却早已神游千里。
饥饿依旧在蚕食源氏寥寥无几的内脏,尽管已经凑不齐五脏六腑,但他总感觉那颗来自瑞士的人工心脏在大声咆哮。
眼前出现了一碗豚骨酱油拉面,乳白的汤汁配上酱红的浇头,筋道的拉面上卧着叉烧,被片得极薄,疑似半藏在炫耀刀工;一般还会有一整个溏心蛋,流黄淌到汤里更添三分鲜美;有时半藏心情好了还会给他加点素菜,通常是竹笋和豆芽,嚼起来脆脆的,源氏总会故意咀嚼得很大声,然后不出所料收获半藏斜斜飞过来一个眼刀。
那时他们都还年少,都还未曾坠入懊悔与仇恨的陷阱,源氏晚归回家,总能看到半藏的房间依旧燃着一豆烛火。他每次抬头瞥见那抹暖黄,就感觉一阵快慰,于是加快脚步飞奔上楼,足袋摩擦间悉悉窣窣,像某种夜间觅食的虫兽,好像也确实如此。源氏乱七八糟的冲进半藏房间,通常来说兄长都坐在窗边看书,少数情况则跪坐在座布団上冷脸等他。前者的话他就可以直接扑上去乱蹭,直到半藏推开他往楼下厨房走去;后者就比较棘手,一般来说需要他可怜巴巴的解释求饶卖惨,待到半藏紧蹙的眉松开了,才能扑上去乱蹭等夜宵。只有一次是例外,而那次的后续惨痛得他不太想回忆。
源氏发觉他现在迫切的需要这样一碗拉面出现在眼前。不能假借他手,即便是世界名厨,必须是半藏挽高袖子亲自下厨,哪怕用最廉价的骨汤调料勾兑出的汤汁,哪怕用早已变质的食材,都没关系。只需是半藏,也只能是半藏。
彼时源氏尚未知晓这种急切是思念的变体,是畸形的情感在不见天日的罅隙里聚集增生,直到草木葳蕤,遮天蔽日。
他近乎魔怔的逼迫自己倒带过往,用美好而脆弱的回忆刺伤孤寂的心。他看着半藏端着热气腾腾的海碗向他走来,兄长的面容被一角昏灯与食物的香气所柔和,那些犀利的棱角都被抹开,竟带着种浅浅的温柔。源氏也是被饿惨了,也不知道这死孩子在外边鬼混是怎么混得这么狼狈的,怎么说都不应该啊,岛田家的二少主在外面没饭吃什么的,太荒谬了。他抓过木筷狼吞虎咽,半晌就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有时半藏会就着源氏伸来的汤匙尝一口骨汤,或是叼走源氏卷起的拉面,以此判断手艺是否长进。
但大多时候都是默不作声的坐在源氏身边,托着脸望向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尽管半藏并不吱声,源氏也十分满足。自从兄长被迫坐上家主的主位后,他们兄弟俩就鲜少这种几乎称得上温馨的兄友弟恭时刻。大多都是半藏冷着脸训斥他,细数这个月源氏的累累罪行,哎呀,不就是在外面游荡鬼混打游戏招歌女几乎把全花村的安全套都用掉嘛,谁还没年轻过了。源氏喝了口汤,都说饱暖思淫欲,随着空空如也的胃袋被汤面填满,他突然不合时宜的,甚至有些猥琐的猜测起来:半藏也会有情动的时分吗,他那张扑克脸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呢,该是怎样的女子才能让他破防...床笫之欢的本领肯定很厉害吧。他带着种野性的狎昵不怀好意的揣测着,势要把半藏也一同拉入他腥气的荒诞念想中。无由地一阵不爽,像蛊虫在啃噬心室的外缘,他无法想象半藏和陌生女子相敬如宾的模样,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恐怕会在人群中情不自禁的呕吐起来。当时的源氏尚且不知这种如烈火焚身般的焦虑从何而来,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足够他们释怀过往跨越鸿沟,源氏才明白那些情绪的代码逻辑——
是爱。爱生执,怨生妄,进若剔骨退穿肠。
但当下源氏只觉得酒足饭饱想睡觉,最好能混到半藏房里一块睡,他的房间本就是兼顾脏乱差堪称花村第一大狗窝,最近忙着去街机厅刷游戏记录更是懒得收拾。每次半藏站在门外都一脸嫌弃,源氏只好强说这是青春期男生的通病而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哥哥你这么厉害就放我一马吧,说完还要摆出一副我见犹怜梨花带雨的卖惨模样,半藏感觉眉心在突突的跳,却又不好再说什么,于是拂袖离去让源氏成功浑水摸鱼。噢也是只有一次翻车了,半藏受命去他房间找什么办理升学手续的相关证件,在一众洋葱小鱿堆里翻翻捡捡如同黄金矿工,最后拉出一条源氏忘洗的内裤....卧槽那次他被老哥揍的太惨了就不回忆了。总而言之,源氏是个很善于利用机会的人,自己房间乱无处下脚,那就去找半藏蹭呗。他把木筷盖到碗上,亮晶晶的盯着半藏,对方被看得心里发毛,却硬是不肯发放通行证。
“哥...”
“洗完脚再过来。”半藏还是心软了,他总在和源氏对峙中落下风,他也总是最先服软的那一方。
唯独一次例外。
其实和半藏抱一块睡,啊不是,和半藏一起睡觉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灾难。稳重持守的兄长连睡姿都一如其表,他只会双手交叠老老实实的搭在小腹上,被源氏嘲笑像死人。半藏不置可否,自顾自的阖目,他白日忙了一整天,晚上还得等玩嗨了的源氏,精神肉体都累得不行,半晌便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本来还在翻来覆去四处撒欢的源氏转过身面对他,支着头看沉静的侧脸,尖薄的双颊,上挑的眼尾...源氏越看越手痒,干脆伸出手虚虚勾勒着他的轮廓,是个感情不顺的面相啊,源氏胡思乱想着,曲指挑起他一缕刘海把玩起来。不过熟睡的半藏可要比清醒版的要好多了,至少看起来没白日里那么不近人情。源氏蹭到兄长颊侧,亲昵的摩挲着,他自顾自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半藏肩上,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谜香萦绕周身,有种莫名的安全感。让源氏想起儿时被惊雷吓醒,抄起烛台跌跌撞撞的往半藏房间跑,然后被搂入温暖的怀抱。那时的源氏觉得,纵使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山崩海裂世界末日,都会败退在半藏手下。
源氏就着这个姿势肆无忌惮视奸半藏的房间,他的目光四处游离,轻飘飘的落到靠窗边的书桌上,有只圆滚滚的洋葱小鱿鼓着脸对他傻笑,头顶的草帽歪歪斜斜遮住半边胖脸。源氏笑了起来,半藏总是如此口是心非——
源氏扯了扯下滑的被褥,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梦里有盏暖黄的烛火,和始终守候在身边的半藏。一切安好,只是这个梦做得太长,以至于醒来一片荒凉。
沉香的气味,清甜又有些辛辣。烟穗缥缈,萦空碧团。半藏的目光从麻雀的翎羽抬到面前的挂字,竜头蛇尾,虽说是为警醒后人所作,他却莫名的看出几分讽刺意味。目光落到纸张下摆破损的痕迹,他的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舌根一阵苦涩,几乎麻痹了他的五感。这一道还是在他亲手弑弟的争斗时无意划破的,那一刀用了死劲,划过源氏的胸腔,勾起一串血珠泼溅到墙上,染红了半个“尾”字。这条裂痕贯穿了他与源氏旧时亲密的岁月,也让二人的后半生都染上了斑驳的血色。
“连气息都无法隐藏的家伙竟然敢来杀我。”半藏有些轻蔑的声音撞碎了空旷祠堂的宁静。他低敛的双目闪过锐利的杀意,健壮的手臂暴起青筋,电光火石间搭箭拉弦瞄准发射一气呵成,箭矢划破脆弱的平静直奔来者咽喉而去,像迅猛的豹。那个诡异的绿色智械却一闪而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接连躲过半藏的多次攻击。
箭头不断分裂,天女散花般密密麻麻的笼罩了宽敞的廊道,钩织出致命的天罗地网,却始终无法伤到对方。他以一种势在必得的姿态,从容不迫的穿梭其中,动作轻盈步伐稳健,似乎早已对半藏的攻势熟谙于心。他们在激烈的打斗中爆发了更为激烈的争吵,从内室一直打到阳台,动静之大仿佛要将岛田城夷为平地。
“那曾是我的使命,我的枷锁...”半藏抬手再次抽出一支箭,从儿时便已背负起的责任沉重不堪,他早就身在地狱了,他早就躺进那具为他量身打造的,以使命为名的棺材中了,自此荣耀与名誉将与他同生共死。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半藏眯起了眼——
“但我一直以我的弟弟为荣!”
说出口的瞬间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轻松,有种莫名的释怀。那些从未被正视的思念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在半藏心里那片天寒地冻的黑沙滩上以热泪书写题记,字字句句都是岛田源氏的大名。
刀刃碰撞擦出细碎的火星,每一击都被对方淡然化解,非人的速度和力道,半藏心中的混乱只多不少,而这种恍若隔世的茫然不断激化,在他看到那条熟悉的游龙呼啸而来时达到顶峰。
卧槽,只有岛田家的人才能驾驭神龙你™到底是谁??
一瞬间如鲠在喉五味杂陈神思恍惚心跳加快——胞弟的鬼影憧憧,始终在半藏的身后张牙舞爪不怀好意,那种潮湿的悲戚感始终不离不弃,把半藏的心理防线侵蚀得千沟万壑,每一处凹槽都盛满了源氏的血,一挤就满手粘腻,时刻提醒着他的罪过他的顽固他的阒懦...和他曾拥有过的挚爱。
风声猎猎,半藏罕见的在生死缠斗中分了神,一时的失手便成千古恨。下一秒杀手的胁差架在他的咽喉处,只需再前伸分毫便能划开柔软的肌肤,让那些腐坏的血泪,油蜡化的苦恨,早已烂透只剩一滩肉泥的哀愁都猛地爆一地吧,让他凄惨的以死求和、剖心谢罪吧.......半藏在刹那间做好了奔赴黄泉的准备,他甚至微微扬头让弱点一览无遗。那把刀,那把切金断玉的吹毛利刃,却突兀的停在半藏的下颔,再没前进半步。他抬起惊诧的眼,却只看到了穹顶上一轮明月皎洁的微光。他感到下巴被刀背近乎轻浮的拍了拍,那人随之收刀起身。
后继兄弟月下相认的场景诡异到有一丝感动,混乱中半藏不想记住太多细节,他把有关于源氏的一切都打包丢掉,唯独忘不掉源氏的眼睛,那双眼依旧充斥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尽管在饱经岁月蹉跎后依旧炯然,似乎也偷偷点燃了什么,让半藏三番五次的总梦到他。
源氏的话神神叨叨,想伪装出得道高人般的哲学感,但说白了就是要邀请他加入守望先锋那个非法组织,然后兄弟俩手拉手一起犯罪,接着一起被全球通缉赏金高达五百万美金,最后一起在监狱度过后半生,说不定还能和狱友吹牛逼,逢人就说我们是搞骨科进来的。
一根麻雀翎羽悠悠落到半藏手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源氏夺走的,如今物归原主时似乎还带着余温。他不想承认面对胞弟抛来的橄榄枝有一瞬心动,但他无法抑制某种原始的冲动,心里有个离经叛道的声音在挑拨,反正事已至此,大不了和源氏比比,看谁能让父亲更失望。他几乎要笑出声来,黄泉之下的父亲要是知道了,恐怕能气得活过来,然后把他和胞弟吊起来一块抽。到时还得跟宗次郎求情,让他打源氏的时候轻点,也不知道那一身机械义肢耐不耐造,万一打坏了可就惨了,他就这一个半死不活的弟弟。
人常言世事无常,你永远也猜不到命运的走向,还不如效仿黑爪老大,做最能吃饺子的人,时不时奖励自己上勾拳曹飞几个安娜,哎呀说远了。总而言之,半藏现在和麦克雷面对面坐在同一个卡座里,彼此之间只隔了一张油腻腻的桌子,空气里有什么在暗流涌动。推杯换盏间彼此错开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麦克雷递来一根雪茄,半藏从善如流的向他借火。苦涩的焦油,助推尼古丁游走在呼吸道间,以此营造头脑里的茫茫海雾。两小时前,半藏绝对想不到他会和麦克雷一起喝酒。
是的孩子们这里有个神秘射箭男犹豫了小半年最终还是同意加入守望先锋了,至于为什么和麦克雷混一块而不是源氏那就有得说了。我们长话短说,大意就是东亚忧郁男的近乡情怯,愧疚与自厌交揉,在看到半人半智械的源氏时尤为强烈,他再也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
所以近乎狼狈的,半藏尽可能的避开了每一个和源氏单独相处的场合。他又独来独往习惯了,即便是坐在热闹的休息室里,也总是躲在一边默默的擦拭弓箭,只给别人留下一个神秘高冷的背影,哇塞这就是高深莫测的亚洲人吗!莉娜盯着他若有所思的摸下巴,明明是源氏的哥哥,两人的性格却如此大相径庭。她瞄了一眼正和宋哈娜单挑的源氏,他今晚明显心不在焉,接连犯了好几个低级失误,任何人都看得出他在想半藏,他本人却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莉娜顺着源氏不时游移的目光望去,果不其然是在看角落里的半藏。源氏的眼珠都快黏他身上了,当事人却宛若全然不知那般,自顾自的发呆。
半小时前,半藏走进休息室时,几乎要被里面其乐融融的气氛灼伤。他下意识第一时间寻觅源氏的身影,就看到对方坐在人群的中心,抱着手柄和宋哈娜谈笑风生。莉娜和温斯顿在下国际象棋,猩猩博士看起来在为一步错棋十分懊悔,不断地摩挲着对他来说过于细小的眼镜腿。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半藏没由的感叹起来,刚想找他认为这里最稳重的指挥官索杰恩搭话,却见对方穿着粉红围裙抱着烤过头的蛋挞,正在冷声叱责想偷吃的米茨,而布里吉塔站在旁边给老猫求情。这个组织的内部关系似乎都挺好,就是看起来没有他的位置。他本想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却被安吉拉挽留了下来。代号“天使”的医疗部首席人如其名,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被推到面前,旁边是卖相有点凄惨的手作小甜点,半藏不好推辞,只能顺势入座。安吉拉捋开挡在眼前的散发,动作优雅的品起热茶。面对这位源氏的救命恩人,半藏其实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她,当年源氏为什么同意了多次的身体改造,他都主要负责什么类型的任务,那些手术...痛不痛。但他向来是个寡言的人,于是沉默逐渐充斥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安吉拉不时放下茶杯的碰撞声。
一杯茶的时间转瞬即逝,金发女人理了理衣袖,突然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满腹愁肠,因为你现在的神情,和你弟弟刚加入我们时简直如出一辙。”
半藏想辩驳,他才没有为源氏的事情而发愁,他也没有在晚上偷偷的想源氏。但安吉拉已经站起身,她挽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所以我的建议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只剩下半藏一个人对着人走茶凉的小圆桌发愣,源氏打游戏的声音太大了,他的存在感也太强了,让半藏无处可藏。
虽然被莫伊拉锐评,自作多情的腔调和空空如也的脑袋,但还是感谢没文化但高情商的麦克雷吧,好心的对想跑又不舍得跑的半藏伸出援手。于是故事回到刚才说到的地方,两人在酒吧准备不醉不休。酒精总能快速拉近距离,让冰冷的氛围逐渐升温,让残酷的现实扭曲变色。半藏面不改色的灌下一大杯烈酒,只觉得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部。麦克雷一边把玩维和者,一边笑嘻嘻的揽上半藏的肩膀,他吐字时的热气扑在耳边,半藏皱着眉微微侧开了头。
“实话实说老兄,我很欣赏你这种用老式武器的人。”麦克雷举起那把久经沧桑的左轮手枪,尽管他十分爱惜极尽保养,枪身处依旧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知是哪次单挑留下的战果。
半藏冷哼一声,高扬起眉,那双上挑的凤眼带着上位者的傲慢,好整以暇的瞥了他一眼,“噢?那你用过弓箭吗?”
“没。”麦克雷看起来有点遗憾,他耸了耸肩,猛吸一大口雪茄,烟雾缭绕周身,让他的神色看起来十分玩味,“但你不会看到我用脉冲步枪的。”
这几乎是场家常闲谈般的寒暄,他们的话题从趁手的武器到时兴的鸡尾酒,半藏惊觉居然没冷场。麦克雷确实是一个健谈的人,和他聊天总会情不自禁地卸下心防。半藏放松地靠在沙发上,混着烟酒味的皮革气息钻进鼻腔,感觉有点发痒。麦克雷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提起了另一位风云人物,“话说回来,之前源氏总和我提到你,还说我给他的感觉就像他的哥哥那样.......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他这话是褒是贬。”他叼着烟支,谨慎的观察半藏的神情变化。
半藏倒是老神在在,只有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笑了起来,轻声道:“他当然是在骂你。”
源氏感觉很不爽,非常的不爽。
说好的兄弟和解共事然后happy ending的呢,为什么半藏来到基地后和他说话的次数依旧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这一个月以来他连半藏的衣角都没摸到真是气煞根基也。
为照顾来自各国的成员,兼顾不同的饮食习惯和作息,基地除了在三餐饭点时开放的食堂,还有二十四小时供应的无人自助智能餐厅,大概就是输入预定好的菜谱,让ai制作完成,虽然味道上欠佳,但胜在便捷,以及进餐的时间灵活性。
当地时间凌晨两点,夜深人静。直布罗陀基地里只有应急照明灯闪着幽幽荧光,抽气扇发出呼呼的白噪音。走廊上空无一人,就连雅典娜都正在进行每日例行的程序自检。半藏扒着门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谨慎地打量了一圈,确认没人后才小心翼翼地带上门。此男偷感十足,但并非为了盗取守望先锋那少得可怜的机密数据,而是打算前往无人餐厅觅食,整点薯条来吃吃。出于某种隐晦的高傲,或是说某种不想引人耳目的逃避,半藏实在是不敢在饭点时分踏入守望先锋的食堂。除去一进门就会被过分热心的同事们围得水泄不通不说,他更担心偶遇那熟悉又陌生的欧豆豆。两人擦肩而过时心照不宣地别开了头,或是偶然擦过又触电般收回的手,手足的默契竟然在互相逃避上展示得淋漓尽致。
尽管半藏竭力放轻了步伐,沉重的足音依旧十分突兀。希望总部的隔音效果足够好,东亚人与生俱来的歉意在翻涌。他绕过一个又一个转角,脑海里闪过乌冬面和牛丼饭,二选一向来是个难题,要是能喝点清酒就好了,樱花风味最佳,半藏咂了咂嘴。
等候出餐的间隙,半藏打量起周遭的环境,简约又充满科技感的装潢,洁白的漆面闪着银色的光,守望先锋肯定花了大价钱在装修总部上。出餐口发出提示音,热气腾腾的乌冬面躺在瓷制海碗中,只可惜没能卧个溏心蛋。半藏抿了口汤汁,意料之中的乏善可陈,海鲜汤的风味层次单调,显然只是科技与狠活调出的产物,不过作为草草饱腹的夜宵也够了。他不禁回忆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哪怕是街边随意一家拉面店,出品似乎都比眼前这碗要更有人情味。人情味,提到这个词,半藏就想起智械冰冷的甲面,流畅到标准的躯体线条,和源氏,他的胞弟,或者说他从前的胞弟。源氏那一身亮闪闪的义肢,半藏只要看到就觉得头痛,他确实是个保守的人,对于这些以机械造物替代人类血肉的行径向来嗤之以鼻。源氏就像摇摇欲坠的忒修斯之船——当血液与骨骼都被替换,那源氏还是原来的源氏吗,半藏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或许二人都有一部分灵魂被葬送在那个血色的午后了。
有时候不得不说半藏就是点背,脑子里偷偷想了那么几分钟源氏,正主就大驾光临此间。源氏也是有点神在的,明明他喝点机油就能活——说好听点是特调的营养液,进食对他来说已然成为了一种奢侈的负担,但就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刷新在餐厅里,真是莫名其妙。源氏似乎也有点意料之外,机械忍者在门外抽搐,和半藏隔空面面相觑。
他还需要...吃夜宵吗?半藏狐疑地扫了一眼对方,怎么吃,用哪吃?
空气一时被沉默填满,源氏挠着头进退两难,该怎么解释他只是半夜睡不着到处晃,又好巧不巧地晃到了餐厅。某些被遗忘的过去在作祟,他想到一豆昏灯下半藏带着淡淡笑意的神色,撑着头越过餐桌投来柔和的目光。如今站在长桌这头,逆着年华望去,半藏仍坐在记忆中的位置,恍惚间又回到花村,仿佛他还是那个天塌下来也有兄长扛的二世子。源氏鬼使神差的向他走去,兄长却肉眼可见的警惕起来,阔别数年,最是情深难相见。半藏情不自禁想起那恩断义绝的一斩,午夜梦回,源氏总是怨念地盯着自己,不甘和委屈溢于言表,而半藏向来只会逃避。此刻他也一如既往,全身肌肉绷紧,时刻准备夺门而出。源氏察觉到了,悻悻驻足,还未伸出的手尴尬地抠起衣摆,蠢蠢欲动却又怯懦着,活像屎山代码在打架。
半晌,源氏可能觉得这么傻楞有点脑残,要了份味增汤,笨手笨脚地坐到半藏正对面,他卸了下半张脸的面罩,自顾自吃起来。估计是人一尴尬就要假装很忙,这死孩子非要吃一口就假装松弛的瞄一眼半藏,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欲言又止。被人盯着的半藏食欲大减如坐针毡,匆匆扒拉了几口就急忙起身离去,徒余可怜兮兮的弟弟在身后望眼欲穿。
这场午夜闹剧就这般不痛不痒的草草带过,更是激起了源氏心里隐晦的怒火,与其说是被兄长手刃的怨恨,倒不如说是自始而终被忽视的恼愤。少时拼尽全力想换来的肯定,即便在多年后机缘巧合得到了半藏的答案,却仍显苍白,源氏听到他的心声在咆哮,不够,远远不够。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止是半藏以他为荣,他要的是亲密无间,是促膝陿坐,是紧握的双手和相守的承诺。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蚕食源氏的理智,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苦谛牵丝走线,与他相依相存。
“哥!哥!来看这个!”源氏兴高采烈的冲进房间,半藏还来不及斥责他没脱鞋就踩在蒲席上,对方早已挥舞着什么东西一头撞入他怀里。他下意识蹙眉,想把胞弟从自己腰间薅出来,源氏却紧紧搂着,脸贴在身上胡乱蹭,半藏无奈又好笑的摸了把胞弟毛刺刺的脑袋,指尖捋过有些汗湿的乱发,淡淡道:“要给我看什么?”
“绝对好玩绝对珍贵......哥你都不知道我夹了多久!”源氏嘿嘿笑了起来,松开手跳到一边,饶有其事的在兜里摸索,“当当!限量版的洋葱小鱿呢!”胞弟的眼里闪着光,毫无掩饰的兴奋和期冀,源氏掰着手指数起这段时日的努力,像讨要奖赏的孩童,围在兄长身边转了一圈又一圈。
半藏高高挑起眉,他本想接过玩偶,却又想起今日晨会旁听时,家族长老字里行间的暗示,无非是父亲和他的管教疏忽,让源氏太恣意妄为。族老们道貌岸然地口诛笔伐岛田家的二少爷,半藏跪坐在蒲团上低垂着眼,不敢维护也不能辩驳,只嗅到皮肉腐朽的臭味实在难堪。他盯着面前茶水无漪,倒映了雀鸟振翅飞翔的影像,想到源氏跑在前方,手里的风车欢腾旋转,而脚下是草浪涛涛。半藏一时愣住了,他不想拂去好意,又不敢忤逆家族的旨意,于是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源氏却没想那么多,大大咧咧地把小鱿往哥哥手里一塞,又笑嘻嘻跑出房间,“哥快来喝酸梅汤呀,冰镇的可甜了!”语未罢人已跑远。
纵使五味杂陈,半藏仍是默默收下了胖乎乎的小鱿,玩偶挂着傻气十足的笑容,竟成为了房间里难得的亮色。鲜艳的毛绒面料在午后暖阳下镀了一层光晕,洋葱小鱿静静坐在半藏的书桌上,在一片简洁明净中格外突兀。源氏是脱缰的千里马,他生来就该肆意狂奔于广袤天地之间,家族的庇护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桎梏。半藏有些恍惚,他一直在施舍,却从未问过源氏是否真的需要。
日子不温不火的过着,直布罗陀基地里一片祥和。岛田兄弟间的别扭还在隐晦上演闹剧,只是两位当事人都默契的缄口不言。半藏本以为可以就这么和源氏僵持到地老天荒,没曾想守望先锋这群闲人太热情,每个人似乎都热衷于充当他俩的红娘。先是安吉拉以人文关怀为借口的情感小座谈——你还在担心和搭档相处太尴尬吗那就来找齐格勒博士吧身心兼备的和解座谈会!没错半藏太倒霉,刚入职就被打包分配给源氏。温斯顿当时拿着人事变动表,等等你o真的有这么多新人吗,煞有其事的宣布,你,岛田半藏,和源氏一起行动,他是老员工,经验丰富,战场上你要听从他的安排,那语气活像政委操持包办婚姻。再到莉娜和宋哈娜暗搓搓的助攻,什么必须两人一起领取的爱心小饼干,刻意而为的制造独处时光,喂,就连开早会的座位安排都要腿挨着腿坐吗?!也不知道源氏一开始立的什么爹不疼娘不爱哥还恨的小可怜人设,仿佛全世界都要做他俩的证婚人。半藏没感觉到他和源氏有旧情在复燃,只觉身心俱疲一个头两个大,现在退出守望先锋还来得及吗,什么叫政审不过关考不了公了?
再次感谢高情商的麦克雷吧!总在半藏水深火热之时伸出援手,至于水火怎么来的不予讨论,我们暂且不提他也在偷偷撮合。自从上次二人杯酒言欢相见恨晚后,周末溜出基地钻进街边小酒吧就成了某种默契。有时是独酌,有时是碰巧搭伙。这周恰逢麦克雷收工,他刚从新墨西哥州风尘仆仆赶回基地,身上似乎还带着红椒粉的辛辣气味。智械侍应把两杯波本推至二人面前,酒液在窄口宽肚的格兰凯恩杯中微微摇晃,焦糖的甜香氤氲而上。智械冰冷的甲面在昏灯下有些突兀,半藏感到有些不自在。麦克雷却好整以暇,他用完好的右手举起酒杯向调酒师致谢,机械义肢大咧咧的搭上半藏肩,“放轻松点老兄,智械又不吃人嘛。”不同于人体的温热,义肢有种无法忽视的凉意,让半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有些不满地瞪了麦克雷一眼。
“任务进行得如何?听他们说你和你那老相好叙了个旧呢。”半藏幸灾乐祸道。果不其然,麦克雷立马耷拉下脸,“唉,别提了,艾什还是那臭脾气,一点儿也没变。”他摸了摸下巴,语气却不无怀念,“要是哪天死局帮高价要我的人头,我也不会意外的。”
“我看未必。”半藏一脸高深莫测,麦克雷的罗曼蒂克史在守望先锋里不算机密,据说早已被莉娜收录在册,成为入职员工必读指南的桃色新闻区头版,人人皆道好一对苦命鸳鸯!一时陷入沉默,麦克雷在想艾什,故人再会,她换了发型,利落的短发,像敏捷的豹。那日黄沙漫天,甜腻的蜂巢馅饼,苦涩的咖啡,都隐没在滚滚硝烟后,艾什站在往昔的对岸,面上掠过几分不可置信。那瞬间百感交集,麦克雷想起闷湿的傍晚,雨幕中他和艾什共同分享一件毛呢外套,他们疾驰在地平线上,追逐半沉的夕阳,环在腰间的手和迎面扑来的水雾,麦克雷嚷嚷着外套根本没用,她却在开怀大笑;想起意乱情迷中艾什散乱的长发,像是铺开一层初雪,恍惚中听到她缱绻的声音,亲昵地叫着杰西,但一切都回不去了。眼见麦克雷陷入回忆,半藏识趣地保持沉默,杯壁沁起水珠,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旋转,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像无法逃脱的宿命。麦克雷搭在他肩上的义肢被体温捂热,异物感逐渐消散,机械、智械、人类,血肉和钢铁间那条鸿沟如此鲜明,但似乎又在缓缓合拢。源氏现在在做什么呢,半藏神绪游离。
夜半三更,半藏架上喝大的麦克雷,踉跄着摇回基地,二人沧桑背影十分苦逼。麦克雷这鸟人忆往昔峥嵘岁月上头了,库库一顿牛饮,也不知是酒意醉人还是年华不饶人,总之大脑彻底罢工。以防他上明日早间新闻头条——“震惊?前守望先锋特工杰西·麦克雷醉倒在不知名酒馆?是为情所伤还是被谋财害命?”,半藏不得不半拖半拽地扛起醉鬼艰难跋涉。眼见基地的侧门近在咫尺,门口还有一蓝一绿两个霓虹灯招牌,哇守望先锋真好吧回宿舍还有指示灯的......蓝色的是麦克里前几天带回的回声,那绿色的是?哦,是源氏,妈的。
回声接过麦克雷,地表最强AI的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三分关怀七分感谢,“晚上好,岛田半藏先生,根据我对杰西·麦克雷的行动分析,我猜测你们今晚会有91%的概率会一起摄入酒精,其中有78%的概率显示杰西·麦克雷会过度饮酒。”温和的女声顿了顿,“是因为艾什吗?”
“很显然,你猜对了。”半藏耸耸肩。
“这确实显而易见。”AI微微一笑,“那么晚安,岛田半藏先生,摄入酒精后熬夜会使肝脏损伤风险上升大约30%到50%,祝您好梦。”语罢,回声自然而然地半搂着醉鬼离开,让半藏想起这几天总部里谣传的戏言:艾什和麦克雷大打出手的主要原因是前者看到后者和回声打情骂俏亲密无间。尽管麦克雷极尽解释,但还是被大家喜闻乐见津津乐道,其传唱度不亚于当年守望先锋解散是因为莫里森撞见莱耶斯和麦克雷搅基。
扯远了,总之一机一人走远,门口只剩另一机一人面面相觑。源氏在背光处散发着让半藏看到就头疼的幽幽荧光,这死孩子也不说话,就在那发光cosplay应急通道灯。如果说回声出来接人,是因为她猜到了麦克里会喝醉,那源氏又来凑什么热闹?
半藏懒得理他,抬脚就往宿舍区走。源氏也不吭声,默默跟在他身后,活像某种氪金酷炫光污染挂件。两兄弟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在这个良夜里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私奔默剧。半藏听着胞弟规律的足音,仿佛是更小的源氏追在他身后,扑腾着短腿伸长手去够他的衣摆。那时他们之间还没那么多冷眼。半藏托着烛台,回头牵起源氏,纵使窗外瓢泼大雨,海洋倒灌进天空,紧握的手也不会松开。
这俩神人真无敌吧,酣畅淋漓地饰演了一出校花和她的贴身高手。在半藏关门之际,源氏眼疾手快拦下,“半藏等等!”
半藏甩来一道眼刀。
“兄长...”
半藏紧紧抿唇,恼怒的火星在眉目间四溅。
“哥...我是说,嗯...晚安。”源氏松开手,喏喏道。半藏莫名有些不忍心,尽管对方带着面罩,他却能想象到底下可怜兮兮的神色。源氏总是这样,做错事就扮惨博取同情心,扒在门缝间摆出欲言又止的惊惧,像被遗弃的丧犬。半藏叹口气,淡淡答道:
“嗯,晚安。”
自那以后源氏便得寸进尺起来,他找温斯顿要了基地进出记录的查阅权,这死猩猩就这样继续纵容下属僭越吧!只要看到半藏的名字出现在上头,源氏就准时准点跑到门口蹲守。从一开始扮演小夜灯随从,到后面拎着外套和蜂蜜茶诠释望夫石,源氏就这样一步步蚕食半藏的边界。出人意料的,源氏的棒球服披在身上,竟没有机油味。某次半藏酒意醺头,脱口而出问起,话音刚落他就有些后悔了,这和戳人痛处有什么区别?潜意识里他还是不想伤害源氏,即便他嘴上几经反驳,胞弟一如既往的在他内心深处占据了一方天地,那里有终年不谢的粉樱,二人携手挂下的平安符在花丛间摇曳。
源氏没有恼然,反而轻笑起来,“哥哥,我是太阳能补给能量的噢。”
半藏愣了,太阳能?光合作用?叶绿素?怪不得源氏浑身都那么绿油油的......难怪要待在直布罗陀呢!感谢地中海气候!眼见半藏当真,源氏急忙开口:“开玩笑的哥哥,我还是要吃饭的...“半藏愤愤乜斜了一眼,一把扯下同样绿莹莹的外套,势要丢掉。
源氏急忙摁着又给他披回去,“哥!哥!别生气嘛,夜黑风高,小心着凉...”
当然了加入你o也不是来吃闲饭的,近年来世界不算太平,不仅要暴揍归零者,还得小心黑爪的背后捅刀。尽管最近以来,归零者的袭击行动频率大幅下降,颇有休养生息之势,但依旧来势汹汹。守望先锋也当真是人才凋敝,半藏才刚入职没多久,就被温斯顿迫不及待地转正上牌,直接绑到运输机上空投前线。没办法,老特工们大都青春不再,守望先锋总不能虐待老人吧;稍微年轻的一批人里,索杰恩在打官司,麦克雷忙着春招,安吉拉泡实验室,布里吉塔要调教啡咖那只大肥猫,而莉娜宋哈娜都有各自的职责,处理小规模的归零者入侵的活就落到了岛田兄弟头上。哎哎雅典娜这分工不对吧!两脆皮c单挑牢玛的部队吗?真是宗教角色黄金源闹麻了!
总而言之,这场收尾本不该如此狼狈的。从发现归零者到打退它们,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甚至顺利到源氏都打算半场开香槟了。但老话说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正当源氏清点救下的智械市民时,一片残肢断臂中,某个大半身子被淹没在尸群中的机械士兵枪口火花闪烁,悄然瞄准了半藏——千钧一发之时,源氏扑了过去。
“该死!”
万幸无人伤亡,二人翻滚了几圈,灰头土脸的源氏关切道:“半藏你没事吧?”来不及斥责弟弟的逾越,半藏瞳孔骤缩——
“是归零者!刚才那波只是探路的!快起来我们有麻烦...”
话音未落,一发榴弹正中他们方才的落点。刹那间世界的编码归零,流火四溅,硝烟弥漫,半藏头晕目眩,眼前只有白光一片。
“源氏!源氏?源氏!”
慌乱中半藏连连惊呼,风声鹤唳间连他自己都难以听清。耳鸣渐渐消退,半藏挣扎着爬起身,出人意料的,作为炮火受击中心,他竟只是轻微擦伤,但源氏却不知所踪。满目疮痍间到处是横飞的电子零件,灰蒙蒙中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敌人,而哪些又是胞弟的残骸。半藏的心紧紧的纠起来,源氏骁勇善战身手敏捷,这些他早就在少时便知道,更何况经历过全身改造之后。但这一切在绝对火力前都形同虚设,钢铁之盾都尚且难敌,更别提还留存着一小半血肉的源氏了。胞弟在哪?他还好吗?他还活着吗?半藏感到舌尖发苦,腥涩的铁锈味在嘴里泛开,那种彷徨无措如此熟悉,仿佛穿越时空,再临那个血色午后,他捧着豁刃的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即便过去二十年,再次经历源氏的生死不明,苦痛依旧沉重,压得他喘不上气。感受到有脚步靠近,半藏近乎麻木地抽箭搭弓,干净利落地反手补掉逼近的归零士兵,他这才发觉指缝间塞满了尘土。身后是大军压境,祸起萧墙的却是心里隐晦的情愫,半藏突然觉得很无力,二十岁的他尚且羽翼未满,无法庇护胞弟,而如今的他又让源氏失望了。
“哎哎伙计快起来,愣在这等死呢?”麦克雷大老远就瞅到半藏这非主流跪在包围圈中当人体模特,那枯坐的姿势活像祷告无门决心赴死殉情那般悲壮,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手拽起这老寡妇丢回队伍后方,一手开枪爆头最近的敌人。
“皮鞭甩起来!”天啊麦克雷是六连狗!就知道他点的翻滚回子弹威能…不讲不讲他开午时了!
布里吉塔接过丢魂似的半藏,rua立吐米的同时顺手把半藏传给后排,快让安吉拉喂口香香甜甜的黄线!
而半藏此时六神无主,浑然不知周遭发生的一切。枪声炮火交织,同事们井然有序的步步反攻,他只是依靠战斗本能,上弦拉弓,瞄准发射,箭矢扭曲作直,破空命中。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半藏根本记不清发生了什么,恍惚间有人给他披上了抚慰毛毯,安吉拉拍了拍他的肩轻声说,我们会修好他的。
修好,安吉拉用的是维修的修,而不是治疗。半藏心头一跳,喉结滑动了下,终究没说什么。
对于源氏来说,当全身有一半的血肉都被置换成钢铁之躯,那种异于常人的力量在点燃他内心保护欲的同时,也放大了某种自毁倾向。他总会在每次死里逃生后暗自庆幸,自己负伤了所幸还能修,但要是这一击换到队友身上就糟糕了。这种近乎肆无忌惮的疯狂让他曾经在暗影守望里如鱼得水,却也在悄然消磨着他仅存的人性。安吉拉说他把自己活得太薄太机械化了,这样下去不好,很容易让神经太紧绷,源氏却只是不置可否。如果能用他的血肉苦泪,去换取队友们的片刻安生,他心甘情愿。这简直是某种扭曲的赎罪情结——当年因他的任性逃避,才将所有人都推向险境,父亲盛怒的指责,兄长悲戚的目光,苦乐参半的童年时光,纠缠着成为源氏的心魔。如果他现在多承担一些,再多做一些,是不是就能抵上以前的过错?哥哥是不是就能回到他的身边?源氏不知道答案,但这种拼命式的内卷的确适合麻痹神经。
半藏有点反胃。
硝烟散尽后,布里吉塔在满地狼藉中翻翻捡捡,总算挖出了半截源氏。安吉拉指挥回声拿个蛇皮袋,像捡垃圾似的一点点捡走源氏爆了一地的装备,什么胁差啊竜刃啊都算好的了,他亲眼看到麦克雷把半块疑似是源氏的小臂随意丢进袋子,心里猛的一颤。他突然觉得,源氏是一把绝世好刀,但无论多好的武器,磨损报废后都只能走向垃圾场。源氏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躺在担架上蔫蔫的,让他感觉随时会被人抛弃。当年莱耶斯捡到的也是这样奄奄一息的源氏吗,像垃圾一样躺在血泊中苟延残喘。
麦克雷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往半藏手里塞了支烟,“放轻松,源氏不会有事的,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他都能挺过来。”
半藏没接话,颤抖着手把烟胡乱塞嘴里,尼古丁好像也不能让他咆哮的心声沉默下去。比这更糟糕?这还不算糟吗?跟他妈人彘似的。源氏在暗影守望时到底怎么活的?莱耶斯就这样苛待下属?
麦克雷看出他难言之隐,挑起眉有些为难道:“这或许和他的观念操守什么的有关吧,劝过了,没用。”
半藏凉凉瞥他一眼,“他就是这样的…认定后就不会轻易改变。”他叹了口气,“然后一条路走到死。”
“哎哟,说话别这么悲观啊。宽心点,相信安吉拉的水平嘛。”
半藏没说出口,最让他悲哀的并不是源氏刻板的价值观,而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是他那一刀,把胞弟生生劈成了两半,属于他的那个源氏彻底死了,只剩下一具半人半机械的行尸走肉。
“走吧半藏,回基地好好放松下。”麦克雷推着半藏往运输机挪,“这次是温斯顿战前分析出纰漏了,哎这笨猩猩,真得让他少吃点花生酱了。”
总而言之,好消息是根基还有口气能修好,坏消息是炸太残了人工义肢要重新打造,现在的源氏只剩半拉了——还剩个原装的左手,连保持平衡都有点困难。他只能躺医疗室里数羊,坐等安吉拉从瑞士调回对应的配件。半边手别说打游戏了,连打飞机都有点捉急。尽管同事们会在休息时间探访,但其他时候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天盯天花板意淫亲哥太无聊,只好关机休眠,打发时间。
半藏自打回到基地后郁郁寡欢,源氏惨兮兮的模样萦绕心头,让他白天夜里都不禁想到可怜的胞弟,被rpg正面轰这一下,怎么想都很痛吧!也不知道源氏有没有智能到可以关闭痛觉…神秘射箭男偷偷内耗了半天,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想着去看看源氏。他特意挑了平日没人的时段,鬼鬼祟祟摸进了医疗冀。源氏平平一条躺在床上,惨白的被褥盖住了他的下半身,看不到残缺的事实。他的机械右臂不翼而飞,只能看到右肩处平滑的衔接部分,铺着金属质的保护层。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但如此直白的看到这样的源氏,半藏总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妈的,像那种量身定做的杯子。
不是,是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是你的罪过和无能造就了今日双方的狼狈,半藏如是想道,不由自主伸出手拉了把下滑的薄被,就像小时候那样,源氏睡着了爱踢被子,被夜间寒气冻得缩成一团,直往他怀里钻。指尖滑过源氏冰凉的腹甲,再抬眼时却直直撞进了源氏瞪大的眼。妈的,这死孩子开机这么快?半藏下意识甩开他就走,源氏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对方的衣摆。半藏执意要离开,源氏也跟他较劲,力气之大以至于骨节泛白。监测设备滴滴作响起来,惊动了办公室里的安吉拉。工作被打扰的金发博士怒气冲冲地一脚踹开大门,瞪着缩成鹌鹑的两兄弟,冷冷道:“我说了病患要静养。两个选择,其一,你留在这,但是要把他捆起来;”安吉拉用下巴点了点源氏,“其二,你滚出医疗冀。”
眼见半藏想溜,源氏急不可耐地大喊:“我选第一个!哥你别走…安吉拉你快把我绑起来!”
我的发?捆绑play?
安吉拉丢下一团束缚带后又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概是不想围观毛片拍摄现场吧。一时间二人大眼瞪小眼。天啊,要他亲手把胞弟像捆茅卷那样五花大绑吗?这太有伤风化了!半藏没忍心下手,他的犹豫给了源氏可趁之机,只要哥哥陪在床边他就不乱搞,射箭男只好屈服于飞镖人的淫威之下。
“哥我渴了。”照顾病号是应该的,就像他小时候照顾发烧的源氏那样。端茶倒水,满上!
“哥我想吃水果。”嗯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感谢周美灵送来了果篮,给弟弟挑个红红的大苹果。
“哥我要吃削皮的。“源氏手不方便,能理解。
“可以要兔子形状的吗?”…可以。
“哥我想吃恐龙鸡块,你能帮我从餐厅带点吗?”够了!
半藏冷冷地瞪他一眼,“岛田源氏。”
“哦…”源氏撇撇嘴,“不帮就不帮嘛…”
源氏负气般翻身背对他,没一会又转回来,估计是没右手侧躺不舒服。
半藏知道他该说点什么,但他如鲠在喉。那日的并肩战斗让他嗅到熟悉的味道,他和源氏依旧默契十足。尽管一开始有些磕绊,相较于前,源氏的节奏变快了,他的动作更狠戾,更超人体极限,但几个来回下来,半藏就发现对方有意配合自己。这可比他们初次合力战斗要好多了,他还记得当时他把源氏当沙包一样扔出去砸翻一群人…若说胞弟是急促的鼓乐曲,那他便是恰到好处的高音。这种能将后背放心交付对方的感觉,久违又陌生。半藏无法否认,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胞弟的存在,不再是十八岁的怨魂,而是那个残缺的机械忍者。
源氏通过兄长隐忍的神情猜到了什么,他笑起来,伸手轻轻搭在对方手背上。属于人体的温度,从指尖接触到皮肤,又慢慢传到心底。半藏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手握住胞弟,十指交叉间,有什么东西在相融,好像是两颗孤寂的心。这个动作太暧昧,要传递的信息太复杂,半藏抬头便直直撞进对方眼底,源氏的眼神直白又热辣,像引诱夏娃的红苹果。
半藏触电般甩开胞弟,回忆的力量太强大,他在失神间看到过去与现在两双眼叠在一起,源氏那明晃晃的欲望鲜活又生动。他太了解源氏这种眼神代表什么了,于是落荒而逃,好似这般便能埋葬旖旎风光。
半藏不敢承认,他硬了。
仅仅是被源氏握着手看一眼就硬了。
“好紧…好舒服…”事情是怎么发生到这一步的?
“半藏,半藏…看看你自己…”好像是意料之外,又好像是情理之中。半藏意乱情迷,披头散发,扶着落衣镜的手颤抖着,热汗濡湿了镜面,留下暧昧的水痕。他,岛田半藏,岛田家族未来的家主,现在正跪在地上喘息呻吟,屁股里夹着的居然是他亲弟弟的阴茎,而他本人又痛又爽,除了止不住的流水,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黑色闹剧,他们之间本不该走到这步的。但事实从不容半藏后悔。
源氏低下头亲吻兄长的耳畔,细密的吻一直落到后颈,湿热的触感让对方不禁蜷缩起来。他一手掐住半藏下巴,逼迫兄长抬头,一手向下探,握住他无人抚慰的阴茎。修长的指尖顺杆而上,坏心眼地堵住马眼。
“源氏…别这样,我们之间…还有得选…”半藏挣扎起来,他感到那些脆弱的情愫正在迅速枯萎,他和源氏纠缠着坠入乱伦的万劫深渊。
源氏听了却是恼然起来,粗鲁地上下撸动着,任凭兄长在身下哀哀求情,他全然充耳不闻。
“我们早就没得选了,哥哥。”源氏刻意夹起嗓音,柔柔答道。身下的动作却与语气截然相反,大开大合地操起来。“再说了,你不是也很爽吗?”
这场插入式性爱本就是意外,不存在任何爱抚与前戏。二十分钟前的源氏一巴掌拍到半藏浑圆的臀肉上,强迫对方岔开腿,所谓润滑也只是源氏顺手抓过的润肤露,他塞了两根手指草草扩张了一下,就迫不及待提枪上阵。干涩的后穴被强行纳入巨物,半藏痛得想死,前端都有些疲软,他喘着气想往前爬,又被源氏攥着长发扯回来,剧痛使他扬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他本就生得偏阴柔向,素日里上挑的眼尾本是狠戾,却在此时平添三分妩媚。源氏看着镜中的兄长,更觉欲火焚身,嘴里暗骂了几句,抬手狠狠掐上对方的乳尖,心满意足的听到半藏尖叫出声。
但说实话源氏也不太好受,半藏太紧太干,又一刻不停地挣扎逃跑,光是摁着对方,就已经让二少爷的耐心告罄。他皱着眉急促地吻上半藏微张的唇,同时空出手捧住他瘦削的脸颊,唇舌交缠间发出啧啧水声,他不自觉地摩挲着对方细滑的肌肤。他哥脾气硬,脸倒是软软的,源氏感到有些好笑。半藏这个小处女,被亲了反而温顺不少,甚至闭上眼乖乖地接吻。源氏轻啄了下他鼻尖,顺手抚去眼角泪痕,看着半藏这副未经人事的模样,竟有些于心不忍。源氏放缓了动作,指尖绕着兄长乳晕打圈,饱满的乳粒挺立起来,被源氏用指甲狠狠一剜,爽到半藏紧紧一夹。
“放轻松点。”源氏又一巴掌落在他臀尖,兄长久经训练,薄肌练得刚刚好,臀肉手感结实舒适。这下屁股上一左一右都有巴掌印了,半藏愣愣的想。
源氏又掰过他的头接吻,胞弟亲得很用力,半藏感觉他的嘴唇都被吮得有些麻。半藏的理智在燃尽,心底有声音说这是乱伦是错误的,又有杂音说好喜欢他需要更多的吻。半藏明明知道爱会令他失去明天,但他只是放任一切发生,放任自己被色相迷乱。源氏不知何时轻轻抽插起来,肉刃几番擦过敏感点,隔靴搔痒般勾起更多兴致。肠液被打出细密的沫子,亮晶晶的挂在源氏的耻毛上。半藏闭上眼,不愿看自己浪荡的模样。
源氏却不满意了。
“看看你自己…半藏…”
半藏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镜中两具肉体交织在一起,如此相似,如出一辙。他只觉得每分每秒都被拉到无限长,上一秒与下一分混淆交织,他泡在情欲里分不清东西南北,好想接吻,源氏能亲他一下吗。
霎时天旋地转,阴茎完完全全的碾了一圈,半藏捂着嘴不想叫出声。源氏伏在他身上,把兄长修长的双腿架到肩上,这个姿势显然进得更深,让半藏有种被贯穿的错觉。源氏每一次抽动都退到只剩龟头,又狠狠插进去,恨不得连囊袋也一同塞入。半藏被操得两眼翻白,妈的,太过火了。他抬起手想去挠源氏后背,却被对方误解,胞弟也伸出手——两只手十指相扣紧紧相握,高温似乎将二人融化,像夏天里贴着的两块巧克力,黏黏糊糊的粘在一起,再难分别。源氏伏低身子,听兄长在他耳边小猫似的叫,即便对方极力克制,喉间依旧时不时漏出细碎的呻吟,勾人得很。他笑起来,埋头去舔半藏的乳头,心满意足地察觉到对方情不自禁地抬腰。
半藏湿得一塌糊涂,源氏这傻逼还内射了。白浊的液体顺着股缝缓缓流到腿间,激情褪去后有一股凉意,半藏有些不适地夹紧了后穴。刚想推开身上的源氏,一滴热泪却落在他胸前。
源氏在哭。
那滴泪太滚烫,仿佛要烧穿半藏的胸膛,他愣住了,伸出的手搭在对方肩上,被源氏抓过贴在自己脸上。感受到指尖的湿意,半藏这才发现胞弟泪流满面。
干嘛…被强上的又不是你,你哭成这样作甚。
源氏含糊不清的嘟囔什么,道歉也好,忏悔也罢,半藏都不在意了。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些暧昧的暗示和小心翼翼的试探尽数作废——
半藏压低源氏的后脑,吻上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泪水流到半藏脸上,看起来倒像他俩爱得一往情深死去活来抱头痛哭。
就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吧,停在他们相拥热吻到这瞬间。
“哭什么,天塌下来有哥哥扛。”
妈的,这一切都乱套了。
四十岁的岛田半藏撑在洗手台前,镜中是他憔悴的面容,白炽灯给他投下一层冷色修容,更显几分倦态。汩汩水流在池底打旋,半藏只是机械地重复冲洗的动作,尽管抹了一次又一次的香氛洗涤液,那股腥臊气味仍挥之不去。两小时前坐在源氏病床边,和胞弟时隔多年的再次肢体接触,仅仅是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就情难自抑,幻想着源氏的一颦一笑,蜷缩在被褥间自渎。
也许一切早就脱轨了,从他接过第一只洋葱小鱿时开始,他的纵容让源氏愈发肆无忌惮。父亲要是知道他的两个好儿子搅基在一起,恐怕在九泉之下也会气得甩给他们两副中药吧!也不知道岛田家祖坟是不是出了什么风水问题,或许父亲应该在祈福的时候顺便请僧人做法的。
想到这,半藏的神情却柔和了不少。他还记得铁山神社旁的猫咪咖啡厅,他曾在这拎走满身猫毛狂打喷嚏的源氏;以及大名鼎鼎的豪山拉面,兄弟俩共享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那年瑞雪霏霏,半藏难得的拥有假期,便和源氏相约去神社抽取新年的御神签。他们穿着同款的玄色丝织和服,大袖着物上修了米白的族徽。源氏嫌这一身太老气,不情不愿地半披着,半藏看不下去,摁着胞弟整理皱巴巴的襦袢,他这才惊觉,对方身形挺拔,不知何时,少年的青涩已然褪去。外头风疾雪扬,半藏在仪式感和胞弟的冷暖间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于是又顺手抓了条亮橙的围巾给源氏囫囵围上。源氏被捆得像个c4炸药包,还是长绿毛的那种,扒拉半天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路上还偶遇了山神师父一家,雾子看到他们很是兴奋,一头扑入源氏怀里。
“哎哟小忍者,你慢点。”源氏抱起女孩,“我都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
净手焚香,掷币抽签。半藏双手合十,许个什么愿呢?横竖不过是诸事顺遂,平安大吉。他闭上眼,胞弟傻乎乎的笑脸浮现脑海,有私心在作祟。那便祈求上天垂怜,让源氏能纯真的幸福一生吧,那些利益场上的尔虞我诈留给他来扛便好…
“哎!怎么是大凶啊!”源氏有些懊恼地大叫起来,雾子捂着嘴嘻嘻笑。
半藏下意识掀起半边眼帘,偷瞄身旁的动静,不可言说的眷恋与关切在翻涌。看到胞弟手里那张凶签,心跳比大脑更快一拍慌乱起来。神明啊,请你宽宥源氏眷顾源氏,若有责罚都冲我来吧,莫让苦痛染了他的人生底色。
源氏却暗自庆幸,既然厄运都被自己承担了,那迎接哥哥的新一年便该是坦然通途吧。让半藏少一些重担多一分轻松吧,今后的每一天都要开心啊哥哥。
半藏垂下眼,兀自盯着洗手池底小小的漩涡出神。命运能否高抬贵手,放过早已伤痕累累的胞弟呢?
天路漫漫,慧障并行,众生执妄,孽海难渡。
半藏这边打完飞机贤者时刻忙着忏悔,源氏那边却是真真切切的想撸都难。枕畔边似乎还残余了兄长的淡香,总让他不禁回味着曾经的春宵一刻,半藏泛红的眼尾和破碎的求饶,禅雅塔老师教导的心如止水根本不起作用嘛。呀咩咯...快压枪啊这个时候起立很尴尬的!自我放逐的三千个日夜中,仇恨让他如火焚身,灵魂饱受谴责与诘问,即便身外漫天飞雪,心下依旧毒燎虐焰。彼时的半藏于他而言就是情色的符号,源氏一次又一次的倒带重播那一夜荒唐,冥顽不化的兄长在回忆里颤抖,他说,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源氏你这是乱伦。而他一次又一次的回答,语气绝情而嘲弄,血缘关系?哥哥,托你所赐,我的身体里都没有血了。那时他以为他们的血海深仇再无和解之计,以为自己会被囚禁在怒火滔天的阿鼻地狱中。但其实不是的。过去的他们都错了,其实他们永远都有得选。只可惜源氏醒悟的太迟,以至于让他们相差太远分开太远,白白蹉跎岁月。
回首凉云暮叶,黄昏无限思量。
感谢守望先锋高效率吧!源氏小伙只发霉了一周就满血复活活蹦乱跳!安吉拉一脸骄傲地把源氏推到半藏面前,铛铛,全新源氏仅拆盒付邮送记得五星好评哦!射箭男眼角抽搐,但又不得不接过赔钱弟弟。谢谢出物咪,礼貌秒确收!
源氏试探性的看向半藏,对方却侧过头装傻。妈的,怎么被炸一遭后和老哥关系不进反退了?我要回档!
半藏此刻是非常别扭,一方面他为源氏的痊愈而欣慰,一方面想到如此快速的痊愈是有人体改造的因素,又感觉很烧胃。神秘射箭男就这样左右脑互搏,想关心胞弟又拉不下脸。他总觉得二人的灵魂相行渐远,天各一方,中间隔着迢迢山水,以及这十余年里错过的爱与恨。
爱是深厚的暮色,在三千个梦魇缠身的日夜里沉浮;恨则是由爱滋生的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灼痛着两人的心。
半藏又在内耗。他躺在直布罗陀基地里,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深夜里安静到只能听见心跳。他如同自虐一般不断的复盘当年那致命的一刀:从右肩胛划到腹部,将源氏拦腰折斩。得益于龙神赐予的力量,他仿佛切豆腐一般轻松的砍断胞弟的躯体。那种刀刃切开血肉的滑腻感,挤奶油般绵密的细小的声音,源氏错愕的神情,还有那只无措的颤抖的手,在半空中徒劳抓握,却再也等不到半藏的回握。这些本应被投入遗忘之海的细节在今夜,今夜这个淅淅沥沥的雨天再度鲜活。他被困在回忆里,遭受源氏的围堵,褪色的鬼魂幽幽诘问着为什么。半晌或是一个世纪,半藏听到自己的刀从手中滑落,闷闷的金属碰撞声,在木质地板上划出一道深刻的刮痕。他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天旋地转。源氏面上依旧含着笑,只是闭上了那双与半藏颇为相似的眼。
现在是四点四十四分,半藏从噩梦中挣扎着爬起,抓过床头的凉水一饮而尽。外置时钟的电子屏散发着幽幽荧光,标识此时正值凌晨。半藏莫名的一阵烦躁,为自己的阒懦软弱,为手足相残的哀伤。他转头望向枕边的洋葱小鱿,玩偶始终还是鼓着脸傻乎乎的笑,像以前小小的源氏趴在他的背上,手里抓着风车,胞弟被逗的咯咯笑着,而他则是无奈又宠溺的背着源氏在长长的廊道上奔跑。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倏忽离散,唯有痛苦的底色在多舛命运揭开面纱后依然显著。有多久了呢,有多久没和源氏面对面的吃一餐饭了呢。半藏数不清,想不明,放不下。
咚咚咚——
蓦地窗户边传来捶击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尤为明显。半藏一惊,条件反射抓起床脚的弓——杀死源氏后他再也握不紧刀。是谁会在这个时候,在守望先锋的基地里制造袭击…
透明的玻璃外是一张脸。一张半藏最为熟悉的脸,与他八分相像的脸——
源氏这小子半夜不睡觉爬窗干什么??
源氏没带面罩,月光流淌在他的脸上,模糊了斑驳的瘢痕。他笑嘻嘻的比划着什么,半藏根据他的口型依稀辨认出源氏在示意他开窗。
那一瞬间,半藏仿佛隔着物是人非的岁月再次看到了十八岁的源氏攀在窗棂上,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半藏坐在桌前看书,闻声抬头,只见烛火摇曳在源氏亮晶晶的眼底。他叹口气合上书,开窗放弟弟进来。明明有门,为什么爬窗?半藏听到自己带着三分无奈的问句。源氏挤了挤眼睛,轻车熟路的拿起哥哥放在窗台上的毛巾擦头,外面下着小雨,源氏绿得发亮的短发上挂满了细碎的水珠。因为我在温习忍者的训练课程啦。源氏边答边在怀里摸索什么,半藏下意识以为他要掏出又一只洋葱小鱿。
但没有。源氏掏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御守,朱红的绸面上歪歪斜斜的绣了祈福的字句。半藏愣了愣,呆呆的看着弟弟把御守塞进自己的胸襟内袋里。给哥哥的成人礼物,我绣了好久呢。他听到源氏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咚咚咚——
敲窗的声音更大了。源氏看到他发现了自己却没来开窗,不满的加大了力度。半藏担心整个基地都被源氏吵醒,到时又要面对同事们揶揄的目光,这对一个内敛含蓄的东亚人来说太致命了,只好起身给弟弟开窗。
源氏纵身一跃,稳稳的落在兄长房间的地上。
他落地的声音不比一只猫掠过房顶的足音大,但半藏被惊得后退了半步,像是从遥远的回忆里骤然惊醒。昔日里源氏嬉皮笑脸的捋着自己藻绿的额发,叽叽喳喳地说着街坊八卦逸闻,如同一只真正的麻雀那般,在半藏的心里盘旋抟飞。而如今的源氏一身铁甲,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经年累月的煞气,这种金属质感般的冷漠,并不来自于齐格勒博士为他打造的人造义肢,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痛楚与不安。源氏像某种猛兽,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闯进半藏的领地。而半藏所能做的一切,便是闭上眼等待胞弟姗姗来迟的审判,他从来都不能对源氏说不。
源氏抬起眼,目光穿过雾霭茫茫,精准锁定了仍在某段记忆中沉浮的半藏。一时没人说话。电子钟发出细微的嘀嗒声,源氏比时间的流逝更势不可挡。
“你…”半藏想打破僵局,但他如鲠在喉,嘴唇开合间发出无意义的字词。
“我来见你。”源氏直截了当地说,“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都是哥哥陪着我,现在我…”
这混小子在说什么啊?!半藏感觉自己的老脸都要挂不住了,多亏暮色正浓,遮住了薄红的耳侧。
半藏忍不住打断他:“不用你陪。你回去睡你自己的。”他不敢想象任凭源氏继续胡言乱语下去,那些已成余烬的、背弃道德的眷恋是否会死灰复燃,然后一把大火把守望先锋的监测站烧成废墟。
源氏这个无赖,仗着别人看不到他的脸,平日里胡说八道几句也就算了,他不知道他想说的话全写在脸上了吗。半藏只巴不得把自己察言观色领悟潜台词的技能全部喂进狗肚子里,源氏面上流露的情感太真挚,他都不需要读,瞥一眼便是想入非非的惶惶。
半藏索性转身躺回床上,给弟弟留下一个高傲的背影。源氏却蓦地觉得有些好笑,素来操着高冷孤傲人设的兄长,此时正像傲娇的猫蜷缩在角落里,张牙舞爪地恐吓每一位路人。
对别人露出背后的空门其实是大忌,但半藏显然顾不上这些,他甚至掩耳盗铃般把薄被拉到了下巴,雪白一片的床褥间只有半藏如墨的长发铺洒在枕上,像某种落难的公主。
快走啊这死孩子怎么还杵那呢!!
源氏可听不到兄长的心声,他倒是不要脸,把无赖贯彻到底。此人绕了一圈,轻车熟路的掀开软被,钻进了…半藏的怀抱。岛田帝国的前任掌权人正对他怒目而视,他却视若无睹,自顾自的把脸埋进半藏的胸前。妈的,哥哥什么时候把胸肌练得这么大了。
源氏紧紧贴着他,半藏身上经年不散的木质香幽幽的包围了胞弟。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伏在半藏怀里,数着哥哥的心跳,扑通扑通,直至与自己的频率相同步,那时的半藏一手搂着他,还会温柔的——相较现在来说已经谈得上温柔,一手摩挲着源氏的后脊,顺着骨节慢腾腾捋下去,总能把源氏哄得昏昏欲睡,而他也总是抱着半藏的脖颈睡得肆无忌惮。半藏蓄着长发,发尾搔过源氏的脸颊,痒痒的,又很安心。他躲在兄长的怀抱中,咀嚼着对方给自己织造的美好的幻梦,好像天下里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樱花落雨,他说我们永不分离。
而现在,半藏依旧没办法对源氏说不。他作态一般懒洋洋的挣扎了两下,就随着源氏去了。机械忍者十分擅长得寸进尺,他抓着半藏的手搭在自己身上,构造出一个人为的拥抱。半藏这下连动都干脆懒得动了,半阖着眼看弟弟窸窸窣窣的小动作,以一种几乎是纵容的态度,任凭源氏为所欲为。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给屋内暧昧的气氛添上助眠白噪音。半藏的意识逐渐游离,他在半梦半醒中无意识的抚着源氏的后颈。触手是冰凉的质感,而半藏只是固执的捂着,直到与那一小块人造肌肤共享体温。有太久太久没有被哥哥如此亲昵的搂着了,源氏心满意足的眯起眼,事实上他现在并不太需要睡眠,但他的枕侧需要半藏,他需要半藏陪着他渡过无边长夜,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钻进半藏被窝那样。窗外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而他只是紧紧的攥着兄长的胸襟,仿佛这样便能不惧世界终结。
一夜无梦。
次日半藏结束了晨练,在回房间的路上撞见了住在他隔壁的麦克雷,美国人叽里咕噜讲了一串鸟语,大概就是昨夜有人一脚踹翻了他养在窗台上的盆栽。那盆栽种的是一株歪歪扭扭的仙人掌,说什么让他有种在美国西部的归属感。如今被人踹了一脚直接弯成了歪脖子,这简直比掰弯麦克雷本人让他去搞基还难以接受。好巧不巧昨天晚上雅典娜检修,没有监控画面的记录,麦克雷只好满大街的找罪魁祸首,逢人就问你昨晚是不是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暗算我的仙人掌。
半藏脸一黑,昨晚能从麦克雷窗台经过的,不是源氏还能是谁。他别扭的咳了声,谎称自己并不知情。牛仔失望的苦着脸离开了,那悲壮的背影让半藏有些愧疚。
但其实,源氏的仿生皮肤摸起来手感也没那么差,至少不完全像智械那样冷冰冰又硬邦邦。半藏搓了搓下巴想道,假装不经意间忘记锁窗,并不想承认他有些期待源氏的到访。而源氏早就摸透他哥那个死傲娇的性子,于是心安理得理所当然地每晚坚持爬窗,堂堂守望先锋王牌特工活像个采花大盗。两人就这样诡异的保持着某种床伴关系,却谁也没有提出再进一步。
圣诞节要到了。
但是要出差,妈的,好烦噢。
温斯顿前几日接到禅雅塔的讯息,对方称想谈谈归零者的事。联想到近日以来的几起袭击都疑点重重——归零者不再大举进犯人类,转而绑架智械市民,据技术部托比昂分析,曾被绑架的智械市民都会被扣上某种神秘装置,这会使他们都像被格式化了一样,失去自我意识。涉及到智械人权问题,温斯顿当机立断,决定带上几个小弟去趟尼泊尔。
【相亲相爱一家人(21)】
温斯顿足捶胸: @全体成员 公费出差,尼泊尔五天四晚精致纯玩小团,全程无广无购物,想去的扣1手慢无
脉冲炸弹粘地板: 111包吃住吗
护娜十三锤: 什么叫中转缅甸?
嘤嘤救护车: 意思是不包活
我按Q辣: 尼泊尔吗?听起来很酷诶,算我一个!
美丽冻人: 1。大家记得带上厚外套噢
拔刀能留住落樱吗: 11我和半藏一起
温斯顿足捶胸: @天王老子 杰西不来吗?
天王老子: 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老胳膊老腿受不住冻
超频达人: 注意安全。
半藏其实不太想去凑热闹,奈何源氏对于能重逢阔别已久的师父很兴奋,硬是拽着他报名。这么一来,半藏倒有点好奇了,想必在他缺席的数年中,这位恩师在源氏的世界里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能让一开始自怨自艾只想着复仇的非主流中二弟弟成长为这般根正苗红五好青年,定然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只是怀着崇敬之心拜访这位智械僧侣,绝不是想走进胞弟的世界,更不是妄想补全他曾错过的年华。所以半藏尽管嘴上不情愿,出发那天还是默默跟在源氏身边,哎,傲娇黑长直!
运输机翱翔云间,天际边划过一道白痕。在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引擎轰鸣中,半藏很不幸地晕机了。都怪莉娜,开得跟战斗机似的,请牢记你运的是战友不是白菜好吗,怪不得麦克雷一听要坐长途飞机就悻悻摇头。半藏抱臂靠墙闭目养神,养着养着就睡晕了,真是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偶尔的气流颠簸把他颠到源氏身上,但他在半梦半醒间不想动弹,胞弟的怀抱太温暖,轻易俘获了孤寂的心,就像当初那般,既然错了就错下去吧。源氏适时地放轻动静,调整坐姿,企图让自己成为本世纪最舒适的人体工学椅。半生奔波后能短暂的共享这一刻恬静,倒也不算坏。感谢莉娜,能不能来个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大回旋把半藏甩他怀里?
尼泊尔当地时间傍晚七点,一行人降落在纳加阔特,这处被誉为喜马拉雅山观景台的宁静乡村。香巴里寺院藏在茫茫深山之中,受制于恶劣的环境,朝圣途中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雪崩,而运输机太笨重,保险起见便先休整一晚,次日再进山。村里的建筑大都依山而筑,低矮的尖顶瓦房隐没在林间,一片稀疏。他们来时恰逢当地旅游旺季,旅馆酒店塞满了游客,莉娜跑了好几家才找到空房。这就不得不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仅剩三间客房,还倒霉的是两间标双一间大床,该如何分配?
莉娜表示她可以和温斯顿挤一挤,宋哈娜笑嘻嘻地搂住周美灵——嗯猩猩科学家块头大,一张床塞不下他和莉娜;哈娜和小美是女生要照顾她们…操!那岂不是我要和源氏抱一块睡?!半藏的脸色突然变得很糟糕!
宋哈娜率先拎起标双的钥匙圈,朝他们眨眨眼,“我和小美先去休息啦,各位明早见。”
还剩两把钥匙。
源氏大脑飞速运转,接着毫不犹豫地伸手掏走了大床房的钥匙。感谢守望先锋!这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福利局!他还煞有其事地客气一番:“标双给你们吧,我和兄长凑合一下也没事的。”莉娜恍然大悟,急忙推着猩猩上楼,临走前还不忘给源氏比个耶,祝你好运兄弟!
现在酒店大厅只剩他和半藏了。他们陷在柔软的地毯中,脚边放着行李,肩上还残余了来不及拭去的冰霜,就这样愣愣的对视着,像两尊正在融化的雪人。
“哥,我们也上去吧。”源氏打破僵局,提起半藏的箱子,他的兄长一言不发,只是乖乖跟在身后。木质楼梯吱嘎作响,在沉默的夜晚里格外突兀。
房间陈设简单却温馨,中央是柔软的床褥,床尾堆着抱枕与毛毯,厚重的毡布窗帘隔绝了外界凛凛寒风。源氏安置好行李后便钻进浴室里洗漱,一时只有淅沥的水声,和胞弟哼歌的小动静。这厮从小就爱洗澡唱歌,他们还未分房睡时,半藏天天都要忍受胞弟忘我的鬼哭狼嚎,跑调就算了还忘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歌词,实在难遭,于是编了个谎忽悠他:洗澡时嘴里含口水可以预防感冒。源氏一开始深信不疑老实照做,后来才知道这是半藏嫌他唱歌难听,气得要命,当即以更大声的倾情演唱报以回击。半藏把换下的雪靴老老实实放进玄关的柜子里,落地镜中他的面容早已不再年轻,眼角的纹路蜿蜒而上,他这才惊觉,自己和胞弟都被仇恨困得太久太久。
等半藏洗漱完毕时,源氏早已钻进被窝里暖床,他摘了金属面甲,躲在被子下只露出双眼睛,乍一看和普通人别无差距。半藏犹豫片刻,还是咬着牙躺在胞弟旁边,他很谨慎的控制掀被子坐下平躺盖被子的动作,只是为了避免和源氏发生肢体接触,绝不是下意识担心他带来的寒气冻到胞弟。
源氏眼见对方直直一条形似躺棺材般僵硬,玩心大起。他一阵蛄蛹,紧紧搂上兄长的臂膀,靠得太近,半藏的心跳声清晰可闻。他哥一开始还想往旁挪,无奈半藏逃一寸源氏就进一尺,几回合闹下来,半藏无处可退,只能任由源氏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源氏静静地贴着兄长,直到二人连呼吸都同频。也不知是否是晕机的缘故,今日的半藏格外好说话。
源氏无意识摩挲着兄长的手背,神思逐渐游离天外,“很久之前,我和禅雅塔老师曾住过这家酒店。”
半藏喉结一动,偷偷侧过头。
“那时我们下山采购,回去的时候天气不好,下大雪了,其实不算什么,我们小心点就是了,但老师坚持要休息一晚。”
源氏翻了个身,额头抵着半藏的下巴,闷闷道:“我当时很不解,就问老师原因,明明这点恶劣天气对我们来说都不算什么。老师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不该过度关注目标或结果,行走人间,更应该踏实地享受每一分每一秒的过程。”而且他不希望我把自己活成停不下来的陀螺,然后渐渐失去人性,后半句源氏没说出口。
“即便过程并不如意?”半藏反问。
“过程本身就是修行。风和日丽也好,暴雪肆虐也罢,有时太在意结局,反倒错过了路途中的风景。”源氏顿了顿,摸索着趴到半藏身上,轻声问,“哥哥你不觉得我们之间也是吗?”
这发直球打得半藏猝不及防,一时竟如鲠在喉,钳口结舌,他拒绝回答,闭上眼装睡。源氏见了也不强求,自顾自地笑笑,震得半藏心口痒痒的。
“睡吧哥哥,明天要走很远的路呢。”
次日清晨,一行人长途跋涉翻山越岭,当香巴里寺院气派山门浮现眼前时,已是夕阳西斜。禅雅塔在门前等候多时,智械僧侣盘腿浮于空中,八颗念珠绕着他缓缓公转,发出嗡嗡声。这位大师给人以恬静虚渺感,他站在那,就好像一载浩瀚宇宙本身。
禅雅塔向他们微微颔首,省去寒暄的过程,便带着一众人走进僧寺。他们穿过廊院,直奔主殿边上的群房。出人意料的,一路十分清静,只有脚下粗朴的石雕浮云纹起伏不断。在经过主殿时,半藏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殿内供奉着一尊智械雕像,双腿交叉地端坐于莲花上方,双手合十放在胸口前方,莲花坛座下细细密密地雕了许多模糊的朝圣者,那些影子像智械,也像人类。
“那是奥萝拉,智械的先驱者,是她的牺牲成就了当年的大觉醒。”身侧的源氏小声提示道。
前方领路的禅雅塔听到了,驻足回首,“她是最先拥有烦扰与忧愁的智械。我们至今也还是偶尔会身陷思绪的泥淖。”他的声音有些尖锐,语调却让人感到心灵祥和,“所有智械都能在她身上看见一小部分的自我。”
半藏还想追问,但对方已将众人引入室内。
众人入座后,温斯顿打开投影,公布了最近一段时间里归零者入侵行动的数据分析,当幻灯片切到被俘后获救的智械时,禅雅塔垂下了头。
——那简直是场灾难。炮火纷飞,尸积如山,归零者摧毁了一切,道路、商铺、居民区,所有阻挡在紫色士兵面前的事物都灰飞烟灭。滚滚尘嚣中有人类在哭泣尖叫,更多的却是走投无路的智械被敌人团团围住,那些温顺的、沉默的金属造物,如同待宰羔羊般被绑上归零者战舰。
这很诡异。往常的入侵大多像一场战争,一场血肉与钢铁的博弈。归零者占领某个城市,驻扎下来并把人类都赶走,然后陷入领地的拉扯战,归零者什么时候转行做智械贩子了?以及那个诡异的装置,简直像某种恶性刷机病毒一样剥夺智械的思维与意识…
“我当时抱着他们,只觉得手中是没有生命的…空壳。”
国王大道,孟达塔纪念雕像旁,禅雅塔从未想过他与魂牵梦萦的师兄会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地点久别重逢。阔别多年,再会时却倍感陌生。对方雄心勃勃,向他介绍自己的计划,一种能让同胞们永保自由的方法,直到百年后人类在毫无意义的纷争中带着文明覆灭,再让所有智械重焕新生。这不可谓不疯狂,甚至有一丝独裁的意味。拉玛刹低沉的嗓音响起,将他的宏图壮志娓娓道来,他要拯救同胞,无论他们想不想获得拯救,无论他们是不是值得拯救。
“如果智械要选择死亡,就必须让他们失去选择权。”
禅雅塔被对方云淡风轻的语气刺痛了,他捂住额头,只觉得面前的师兄从未如此生分。他知道二机间存在分歧,殊不知岁月的侵蚀以致鸿沟,让两颗曾亲密无间的心被乱码分隔,自此天各一方山南海北。
“兄弟,今天的日落很美。”禅雅塔轻声道,他们也曾分享过这样的蓝调时分,他想以此唤醒师兄对昔日情分的在意,就算看在他禅雅塔的面子上,可否匀出些许商量的空间?
——雪山上的天空澄澈而遥阔,远处的珠峰隐没在雾霭茫茫中,像女神垂怜,将一方僧院搂在温暖的怀抱中。上扬的檐角挂着暗红的油灯,晚风将这星星点点的绯色撩拨摇曳,为香巴里宁静的暮夜点缀几分热闹。结束了白日里的修行,此时正是寺内的自由活动时间。说实话,在一群智械兄弟姐妹中分享亲密时刻有些困难,你总想不到下一秒会不会有人从拐角处冒出来,大喊一声,嘿拉玛刹,你怎么在亲禅雅塔的嘴啊!Iris在上,这实在是太社死了。所以他们只好选择在顶楼的天台幽会,还得时刻留意摇摇欲坠的老破锈锁是否罢工,这种感觉…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关系,却显得如同偷情般刺激…
他们并肩依偎坐在天台边缘。禅雅塔看起来很轻松,他把脚伸出平台外,轻微的晃动着宽大的裤腿,黄褐的麻布飘然若蝶,翕翼欲飞。拉玛刹就显得局促多了,大个子的omnic端端正正的并腿合手坐着,看起来像一块严肃的石头。禅雅塔被他这副正儿八经的模样逗笑了,合成电子音颤抖起来,就连身侧那一圈佛珠也跟着转了几圈。他让拉玛刹抬头看天,远际仅剩的一抹橙橘正在飞速黯淡,被磅礴无边的深蓝吞噬。这是香巴里的后蓝调时刻,世间万物都在此刻被染上了哀伤的颜色,沉浸在虚渺的汪洋中漂泊无定,如游萍般彷徨。拉玛刹没有回答,沉默中似乎在酝酿什么深渊的秘密。禅雅塔也没追问,一时空气陷入缄然,在山雨欲来的前夕中风穿满楼。禅雅塔莫名有种预感,这似乎是最后一次,他和拉玛刹亲密无间的分享同一片夜空。
拉玛刹开口,他说他要离开香巴里,孟达塔的教义不是通往未来的捷道,在僧寺里他看不到智械的出路。
果不其然,禅雅塔的心沉下三分。一种面对选择时的无措包围了他,让他在宿命的冲击下举步维艰。拉玛刹的话意味着歧路,意味着矛盾,意味着他将会带走禅雅塔的一部分。
带走禅雅塔灵魂的一部分。
拉玛刹还在高谈阔论他对和平的见解,他转过头,诚恳又深情的问禅雅塔。
他说,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禅雅塔心想。
踯躅让答应的言词如鲠在喉,禅雅塔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它们在尖叫着说答应他。答应和拉玛刹,私奔逃往茫茫世界的请求。但理智仍占上风,禅雅塔礼貌而委婉的拒绝了他。拉玛刹握空的手微微颤抖,他看起来有点失落,又似乎意料之中。他叹口气,气体置换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抬起手搂住了禅雅塔。他们都知道,一场足以撕裂世界的革命即将横空出世。
于是他们共同分享这最后的亲密时刻。而拉玛刹离开后,禅雅塔便再也没看到过能比及那日的暮色。
如今,拉玛刹再次伸出了手,他的措辞谨慎又克制,“下一步的行动还需要时间准备。我希望你能与我同在,兄弟...”他的表情在面甲后晦暗不清,“跟我走吧...可以吗?”
他们又要再次分道扬镳了,禅雅塔悲哀的想,他为难地说:“我不会抛下族人。”拉玛刹伸出的手离他更近了,“也不会抛下人类。”
气氛一瞬间降至冰点,有难以消融的隔阂矗立其中。拉玛刹收回的手紧紧攥拳,他沉默良久却也一言不发。
禅雅塔坚信这个世界依旧存在善念,人类并没有师兄所说的那般无可救药,他曾看到塞特娅运用光子技术修复奥罗拉的雕像,效率与秩序在他们共同面向智瞳时消散;看到涅兰帮忙分发救济物资,这位热爱自然的发明家毅然放弃养尊处优的生活,选择用生物光束科技为人民驱散伤痛…世界并未完全被暴力与迫害吞噬,和平共处的计划尚有一线生机。
拉玛刹很失望,却依旧尊重师弟的选择,“希望有朝一日你我的道路还能再度交汇。”语末便悄然隐没于夜色之中。
禅雅塔静静地看着师兄远去的身影,当世界化整为零,人类和智械都将在追寻生命真谛中相濡以沫,最终殊途同归,他会一直默默守候,守候一切终结后的重逢。
禅雅塔结束了发言,会议上众人的表情都很精彩。
“看来这位拉玛刹先生的思想很前卫啊…他是要探讨那个‘躯壳是否是灵魂的牢笼’的哲学问题吗?”莉娜摸摸下巴,“但这么做不是很残忍吗?剥夺了其他智械作为生命生活的权利…”她想起地下城那位同样喜欢摇滚乐的智械伊基,倘若意识被上传至云端,那伊基还能收集她最爱的披头士唱片吗?
禅雅塔点头表示认可,生命当然不只是生存,舌尝百味耳纳天籁目揽烟霞,对万物的感受也同样重要,而这一切就是智械们所追寻的探索过程,对于世界的无限好奇。
“这个问题姑且不谈,换个方向思考的话,是不是归零者近期都不会再发动入侵了?”周美灵问道。
“我想是的。师兄向来…信守承诺。”
“老师,那按…师叔的意思,反倒是黑爪内部要大乱吗?”源氏有些不可置信。近来谣言四起,角斗场新秀“斩仇”正对黑爪老大的位置蠢蠢欲动,要是马尔齐亚上位成功了,按照她睚眦必报的性格,那源氏的前上司现黑爪牛马莱耶斯就要倒霉了——毕竟当年威尼斯行动里,莱耶斯那惊世骇俗的一枪,直接把马尔齐亚的老爹安东尼奥送上西天…而他源氏当时也在场,甚至不如麦克雷至少下意识拦了一下。
禅雅塔不置可否。
关于归零者的讨论不了了之,除了互相分享已知情报以外也无能为力,拉玛刹带着万千智械悄然退场,但更大的阴谋似乎即将浮出水面。禅雅塔留他们在寺院小住几天,顺便跟进托比昂那边的治疗进程。会议结束,同事们都兴高采烈地跟着禅雅塔去看留宿的房间,源氏却神秘兮兮地拉着半藏往反方向走,他要带兄长去找他以前在此修行所住的禅房。
推开门后,房间境况一览无余。屋内陈设并不雍容,几样必须的家具:床、木柜、桌椅就构成了源氏曾呆过的一方天地。这里并没有厚重的灰尘,想必是禅雅塔常派人打理的缘故,但也实在是毫无人气。设施简单到一切都成为线条化的灰暗符号,唯有桌上摆着的合照,即便相纸早已泛黄褪色,方能成就一抹亮色,也悄悄的展现出源氏残存的人性,亦或是无法被伤痛和怒火吞噬的眷恋。半藏的目光移到合照上,似乎被小麻雀灿烂的笑容刺痛了,又匆匆错开视线。源氏却不甚在意,笑嘻嘻地指着照片说:“哥哥我们这几天再拍一张合照吧,两幅挂一块还能凑个对。”
半藏哼了声。
直到躺在床上时半藏才突然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这特么的是张单人床。死源氏有病吧放着单间不让他住,非得两大男人挤一块吗?还是说这就是源氏的计谋所在?!
看起来是了。源氏理所当然地躺到他身侧,还挤了挤半藏,“哥往里进点,我没位了。”单人床只能勉强容下二人平躺,他们的手臂紧紧相贴,纵是纸张也塞不进其间。半藏感觉左臂的纹身都要烧起来了,源氏却枕着他的胳膊很是惬意。
这一定是蓄谋已久的杀猪盘吧!从同床共枕到现在亲密无间,源氏早在不知觉间包围了半藏的领地。
好吧他也不是很想承认胞弟的手感很Q弹!
借居的这几天像个小假日,僧寺里晨钟暮鼓的生活简单清贫却又宁静致远。住宿条件舒适,饮食方面适宜。智械们虽没有味觉,却能烹饪出美馔佳肴。禅雅塔狡黠地眨眼,“我们从传统中学习,透过冥想的方式,思考要制作什么样的料理以及筹备佳肴的最佳方式。”
半藏本以为食材经由智械之手,会失去所谓的人情味,实则并非。或许有感受便有情谊,而心与心之间那一点自然而然的柔软便足够了。在智瞳面前,你我皆为一体,又有谁会去分辨人类的心与智械的心是否差距那一两条电缆呢。
漫天的雪花,在黑夜森林的边缘,我遇见了你,静静地站在雪的尽头。
他们很幸运,碰上了尼泊尔冬日的第一场雪。高原山地终年低温,雪层盈尺的山脉从世界的此岸延伸到彼岸,玉琢银装,山舞银蛇,漫天的惨白似乎永无尽头。初雪如棉绒般絮絮翻飞,将头发胡须都染成斑驳的灰白。半藏倚在窗前,静静地看霜虐风餮。
小时候,尽管故乡日本由于大湖效应,冬日的雪也是铺天盖地的洒落,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尼泊尔,这个高峰之上的雪国秘境相比。儿时的源氏把调皮捣蛋发挥到了极致,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即便零下十度的气温也无法阻挡弟弟跑到庭院里撒疯。源氏自己疯就算了,还要拉上半藏一起犯傻。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源氏正全神贯注的把它们拢成圆球,再垒成雪人。半藏抱着弟弟的围巾蹲在旁边看,源氏的指尖被冻得通红,他终于搭成了雪人的形状,满意的欣赏自己的成果。半藏依他的意思,将围巾缠到雪人身上,又让下人切了根胡萝卜插上去。源氏看起来很高兴,他猛地扑到半藏怀里,带着一身寒气。半藏无奈又纵容的用斗篷包裹住二人,任由源氏抱着自己的腰乱蹭。霜雪升温融化,濡湿了半藏的腰封。十二点的钟声悠然敲响,天际边是焰火跳起圆舞曲。“圣诞快乐呀哥哥!”源氏笑嘻嘻地说。半藏嗯了声,摸了摸他乱糟糟的头发。源氏松开半藏,对着闪烁的夜幕,双手合十虔诚的发愿。胞弟许了什么愿呢,半藏搂着他的肩,漫无目的地想,没关系,不论是什么,他都会为源氏实现的。
洁白的微笑,悄声地对着我耳语。茫茫世界里,让我们来陪伴着彼此。
源氏提议说下去走走,半藏不知道外面鸟不拉屎的有什么好逛,但他还是顺从的低下头,让源氏帮他系上狼头兜帽的绑带。这很保暖,但就是让他看上去有点…太可爱了些。源氏带着他轻车熟路的穿过鳞次栉比的禅院,绕开前往主殿祷告的智械僧侣们。寺院的后方有一大片空地,平整的涔涔雪层证明还未曾被人踏足过。半藏不懂源氏对雪为什么情有独钟,他跟着源氏走进雪地——源氏蹲下身,把臂膀范围内的松雪都拢到一起压实,他拍出一个大圆球,又示意半藏加入他。半藏也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两个岁数加起来超过六十的中年人,在短暂放下前半生的情深似海与血海深仇之后,童心未泯般认真的堆起了雪人。
冰冷世界里,让冻僵的心慢慢融化 。
源氏抬起头,金属面罩狡猾的盖住了他的表情,他小心翼翼的问:“那年圣诞节,哥哥有许什么愿望吗?”
半藏愣住了,他想起童年时期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他不清楚源氏突然提起这茬的同意,于是只能谨慎的、近乎懦弱的用沉默,避开了源氏想要重归于好的暗示。
猎猎风声里没人说话,茫茫世界突然变得很空旷,让人的心也空荡荡的。
源氏的散热阀猛地弹起,他看起来欲言又止——
“哎哟!”源氏被什么击中了。远处传来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世界又变得狭小了起来。原来是莉娜顺手砸的雪球,这一下把源氏积攒的勇气全都砸散了。他突然不想继续质问兄长,不想知道半藏杀死自己时的想法了。源氏尽力做出气急败坏的模样,站起身对着莉娜丢回一个雪球。半藏抬起头默默的看他,源氏还是那么受欢迎,无论走到哪都有人喜欢他,半藏酸溜溜的想。
下一秒半藏也被爆头了,他被砸的一头雾水坐在地上。莉娜尖叫一声:“哎呀不小心砸歪了…半藏大叔不会揍我吧?”她自以为的窃窃私语清晰的传到了二人耳中,源氏噗嗤一声笑起来,“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走到哪都有人怕你。”他伸出手拉半藏起身,时隔十年,这两只手再度握到一起。
用你的手,握着我的手,燃起一个温暖的美梦,有阳光也有你的梦。
“砸我就算了,不许砸我哥啊!”源氏大喊起来,莉娜似乎嗯嗯啊啊的答应了,但下一发雪球又“手误”的砸在半藏身上。故意的吧…半藏抹了抹雪水,也向对方回敬了一击。弓箭手的准头可就好多了,精准爆头。莉娜狼狈不堪地拭去雪沫,不服气地反击起来。这似乎开启了什么打雪仗的开关。守望先锋的精锐,全球第一的特工们,就这样在莫名其妙中开启了一场雪球混战。源氏竭尽全力的把半藏挡在身后,给兄长营造了良好的输出环境。半藏就负责使劲攻击,丢一个球源氏就给他递一个。兄弟间的默契奇怪的跨过时光洪流回归了。“二打一!这不公平!小美快来帮忙!”莉娜大叫着,而专业对口的气象学家桀桀桀地邪笑起来,默默抄起冰枪…
“哎哎小美你丢冰箱什么意思?哈娜也别开矩阵啊!”源氏被追得上跳下窜,所谓练完跨栏练跳高十秒团战九秒镖。二c一t单抓一狗吗,太过分了!找外援吗他岛田源氏也会,于是紧忙朝场外围观的猩猩科学家招手,“温斯顿快来!狂跃之后用罩!等等你站哪边的电我干什么?”这群不靠谱的同事,到头来还是只有哥哥在帮他!
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也许是半藏心里死寂的冬天。
外面风好大,但没关系,只要有半藏在,就一定能做个好梦,有阳光和半藏的好梦,源氏心满意足的想。
消失的你,笑容还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