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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离婚的四年里，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总是寻找一个从未去过的植物园。
远处能看到那是个半透明的、白色的、光滑的椭圆形物体，像一颗巨大的鸟蛋，或者搁浅的UFO，在一群恨天高的杨树中间若隐若现。眯眼看，表面似乎有网格状的分割线，可能是钢架结构吧，但不仔细看就几乎隐型。拦在林子前的绿篱又厚又密，女贞丛里几乎没有下脚的空档，冬青卫矛坚持不懈地戳刺我全身，还好我穿的是冲锋衣裤，只有脚踝处的袜子总是被勾绊。
这次，手上被划出来几道微微鼓起的白痕之后，我缩着的脑袋终于看见了开阔些的土地。小心地抬眼，我发现自己竟然进了林子里，这还是头一次，抬起头的同时，湿润醇腻的泥土味儿流进肺里。渺远婉转的鸟鸣拂过我耳尖，树梢被风翻阅时，滤下的光斑在毛茸茸的绿草地上滚动，那些小黄花也跟着闪。原来林子里是这样......
我站着看了会儿，才发现自己在用嘴呼吸，有点口干。等进了植物园，就有水喝了吧。我接着往那个蛋壳形建筑处走，树越来越稀，差不多直线距离20米外是一片空地，白色钢架交叉形成的菱形网格一览无余，玻璃面反射天空的云彩和周围的树木，但看起来有些区域更暗，有些区域则更亮，趋近透明，可能是智能调光玻璃，我猜。
走到更近处，我发现这植物园外面竟然没有那种修好的砖路或者石子路，只摆了个小小的黑板，笔迹半新不旧，上面只有三个黄粉笔字，就是“植物园”，我看了就乐了，还够敷衍的。我转着找入口，发现玻璃表面似乎有淡淡的反射涂层，看不太清里面有什么。转了半圈，一块小圆棕地毯前面，我看见一面自动感应的滑动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植物模糊的绿色影子。
门开了，空气潮湿到发沉，绿意妖艳凝重，连着入口的只有往左右两端延伸的鹅卵石路，没人看见我，也没有人声，只能听见机器的低沉嗡鸣。我走上左面那条路，左后面是玻璃，前方则是长势狂放的热带植物，我叫不出名儿来，只觉得这叶子跟变异了似的又大又厚，四周没人，我抬手一摸，凉凉滑滑。还有奇怪的一串串儿的大花，花型对称，瓣数不多，每片都硕大如掌，一根根花蕊挺着，这气势真像弓箭手筒里的箭。
正在默默走着，我似乎听见了有散漫的皮鞋声从前侧方逼近，一条带着皱褶的宝蓝袍子从红绿植物后面渗出来。我站住了没动，皮鞋叩地的脚步声也停了。一根竹制手杖拨开枝叶，我往对面看。苍白的小半张脸从植物缝隙间漏出，细挑眉和绿色全包眼线勾勒出学者的审视，较常人高的颧骨微微外扩，再想想这身衣服鞋，这还能是谁，我前妻。竹制手杖抽回，绿叶随之摇晃，掩住她的背影。“我想喝水可以吗？”我听见我问。
坐在其中一张闲置实验台边上，我谦逊的点了下头表示感谢，接过了闪着虹彩的水杯。这杯是什么，蛋白石做的吧。不知道水有没有问题，我把水喝了，但这水也就是矿泉水口感，应该没问题。杯子扣在玻璃桌面上，一声轻响。
她这套实验室很大，而这似乎只是其中一间。高性能计算机呼呼的散热声里，我像个学生似的四周打量，药剂柜、实验台、器材架、通风橱，还有各类高矮胖瘦的机器，有的数码屏正在亮着，有的只是默默地待在那儿，不知道是干啥的，我从没知道过。
前妻正在用一台荧光显微镜下看着什么，一边手上写个不停。这个大实验室里只有一面墙是空的，上面有两扇关着的门，一扇门上面贴“水房”，另一扇则有“起居室”仨字。两扇门之间是衣帽架和鞋柜，鞋柜是不透明的，衣帽架倒是挺满，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搭在上面，竹制手杖也挂着，边上还有一顶小小的帽子。我又看了看写着起居室的小牌子，里面似乎有笑声，孩子们的笑声。我忽然想去看看孩子们。前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依旧背对着我坐着，但直了直腰，只说“不行”。
“为什么？”我的声音竟然有点儿委屈，“那也是我的孩子啊！我见一面能怎样？”
“孩子们在我的植物园里，他们很好”，前妻的皮鞋蹬了下地，实验椅转过来面向我，白大褂下的蓝色袍角随着转椅翻涌，“以前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少吗？自己想想都怎样了，还差这一面吗？”
前妻的护目镜反着光，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也无言以对，只能继续听机器的嗡嗡。
我醒了，在单身公寓卧室天花板小圆顶灯的注视下，灯还没关，晃得我眼球胀。掌心里躺着的那支氯化钾注射器，已经被我的体温烘得温热了。
植物园是你的植物园，我从未真正努力进去过。你研究的是分子生物学，我没懂过，我的身体里也有神经电信号日复一日的动与静，可它们这四十一年徒劳的往返算什么呢？脑袋怀念活人，肺泡吞吐死气，已经四年了，够了。我回家之后还没换衣服，正好把领带解下来扎住左上臂，等血管凸起来点就可以注射了。
心脏最后跌跌撞撞搏动的十几回合，我知道不够赎回我本该和她经营植物园的十几年。细针没入皮下肘正中静脉，推注。整片肘窝只感觉被摁进油锅里炸，我忍着没动，接着推注，我知道这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堪比自焚的痛，也好过一次次梦醒的空。植物园是你的植物园，我终于不用再渴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