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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塔罗涅是在回至冬的轮船上看见他的。
水青色头发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将盖住大半张脸的鸟嘴面具映得近乎透明。他望着窗外,身边空无一人,整排座椅空荡荡的。察觉到潘塔罗涅的视线后,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抬手随意招了招,嘴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好巧。”
他的出现完全在潘塔罗涅意料之外,原本打算去甲板透气的银行家脚步顿了顿,犹豫几秒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落座。皮椅微微下沉,发出细小的嘎吱声,潘塔罗涅道:“你怎么在这儿?”
多托雷将手肘撑在窗台上,托着腮,他觉得眼前人在明知故问,语气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实验结束,我当然要回去了。倒是你,怎么屈尊降贵来坐客船了——你的私人游轮呢?”
潘塔罗涅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翘起二郎腿,脊背微微后仰,摆出一副适合长谈的从容姿态。
“出任务,不合适太惹人注目。”
多托雷嗤地笑了一声,他百无聊赖地换了个姿势,用掌心托住下巴,歪头望向潘塔罗涅,“我的朋友,有些人注定与众不同,气质是天生的,跟坐什么船可没关系。”
“你知道恭维对我没用。”
多托雷摇摇头,“不,我是真心实意觉得客船挺好的,你看,多么热闹。”说罢,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潘塔罗涅身后来了人。
潘塔罗涅转头,只见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船票,神色为难。一人礼貌而迟疑地开口:“不好意思,这位先生……”他指了指座位,又指了指票面上的号码,尴尬地重复道:“这里好像是我们的座位。”
潘塔罗涅看向多托雷,后者无辜地摊开双手,肩膀一耸,表情坦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潘塔罗涅深吸一口气。他对两名青年道了歉,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多托雷则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落座,仿佛这本来就是为他预留的席位。
潘塔罗涅捏着眉心,“你根本没买票。”
“我现在身无分文。”多托雷坦白道,又理所当然地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我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潘塔罗涅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无比,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此刻尽数翻涌而上,加之眼前这个行走的大麻烦,他只觉得心力憔悴,窗外的海浪声变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拍得他愈发烦躁。
他沉默了好半晌,久到多托雷都以为他要丢下自己不管时,潘塔罗涅才缓缓抬起头,表明态度:“路费从你的研究经费里扣。”
多托雷不以为意:“随便。”
傍晚时分,游轮抵达港口。多托雷傍着金主成功下船后,便在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潘塔罗涅也懒得去寻,这人神出鬼没惯了,想出现的时候自会来找他。
至冬的寒气还沾在潘塔罗涅的大衣领口上,他前脚刚跨进办公室,后脚市长就到了。
普契涅拉站在门口,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檐下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透着政客独有的精明与算计。他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至冬的冬夜还阴沉,整个人散发着压抑的火气。
潘塔罗涅把公文包放到办公桌上,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挂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市长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请坐。”
市长对于这位虚伪的同事向来不屑于进行任何寒暄,他开门见山地挑明了自己的目的,而潘塔罗涅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哪怕这件事他确实有些理亏。公鸡足足与他争论了有半个小时,内容翻来覆去就两件事:第一,他们有多该死;第二,钱呢。
几百年来,潘塔罗涅与多托雷在有福同享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毕竟就连他们的同事都一致认为与第二席亲近的人不会有好下场。但是有难同当这一点上,可谓是履行得相当不错,包括但不限于桑多涅厌屋及乌、买一送一的黑名单,和普契涅拉从“该死的潘塔罗涅”变成“该死的潘塔罗涅和多托雷”的口头禅。
眼下他的合作伙伴在须弥大闹一场,虽然有女皇的默许,但面子功夫还是要做足,总不能跟草之神说这是舍小家为大家,一切都是为了推翻高天之上的独裁者,你们就死几个人奉献一下吧。别说资本家了,奴隶主都不会蠢到这种程度。
资金流转对稳坐提瓦特首富位置的潘塔罗涅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执行官经费的审批原则除了他作为商人对投资项目的预期外,还包含毫不掩饰的私人恩怨。于是长此以往,他与公鸡已经到了见面只要不阴阳对方两句就难受的地步。
普契涅拉指责他们在愚人众内部搞小团体,狼狈为奸,沆瀣一气,说他总是踩国家红线,徇私枉法,以权谋私,最后说来说去还是骂多托雷办事只考虑自己,不顾全大局,非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地搞破坏,把至冬牵扯进来。潘塔罗涅则耐心地听着,等他喘气的间隙,温和地表示:我不知道您这是怎么了。装傻是一门艺术,而潘塔罗涅早已成为这门艺术的大师。
谈话间,罪魁祸首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他靠在墙上,一条腿微微屈起,鞋尖点着地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不入流的戏剧。他从不介意被骂,在某种意义上,他享受被误解,这意味着普通人无法理解他的逻辑与思维。世俗针对他实验的道德评判对他来说就像蚂蚁在点评人类修水坝——站在完全不同的维度上,连被冒犯的感觉都不会有。
普契涅拉仍在细数他们的恶行:“你纵容他,资助他,你那北国银行有一半的流水是为他的实验服务,上次那批从枫丹进口的设备款项,走的就是你名下的私人账户。”
“那批设备是经过女皇陛下批准的。”潘塔罗涅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始终平缓:“所有资金流动都有据可查,所有项目都按流程报备。市长大人如果对账目有疑问,随时可以派人来审计。”
普契涅拉当然知道潘塔罗涅办事向来滴水不漏,不可能抓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又过了十分钟,潘塔罗涅终于为这场讨论画上句号。
“市长大人,”他说,语气诚恳得堪比在录公益广告,“不管怎样,我一定会尽力配合。所有需要我方提供的材料,我都会第一时间准备。至冬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
说了等于没说,但听起来无懈可击。
普契涅拉冷哼一声,忍耐已达到限度,他怒而转身,拂袖离去,看都没看门口的多托雷一眼。
“哎呀……火气真大。”
潘塔罗涅淡淡道:“年纪大了,更年期。”
多托雷乐不可支,给出自己的观影评价:“依我看,全世界最优秀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的语言艺术也比不上普契涅拉的十分之一。你真应该把他骂人的话记下来,至冬不就流行这类故事吗?预计销量不会差。”
“说得好像骂我没骂你一样。”潘塔罗涅终于得空整理好了文件,目光落在一摞摞厚重的报表上,他扶起眼镜,揉了揉酸痛的鼻梁,幽幽道:“剽窃是犯法的。”
“所以你这是妥协了?我猜猜,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毕竟是女皇陛下的要求,不容怠慢。至于普契涅拉其它的经费审批,先暂且搁置一个月好了。”
“哼哼,我就知道。”
与忙得团团转的潘塔罗涅相比,多托雷简直像是闲出了某种境界。他总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潘塔罗涅身边,步履从容,神情散漫,仿佛任何约束都在他身上不起作用。
有时潘塔罗涅正低头翻阅一摞厚厚的文件,余光里便多了一道修长的影子——多托雷不知何时靠在他的办公桌,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令人牙痒的笑意,幸灾乐祸地调笑两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友人身前堆积如山的事务与他全无半点关系。
譬如现在。
潘塔罗涅站在实验室门前,沉默地撕开封条,白色的纸带发出清脆的撕裂声,一层一层。多托雷等他撕完最后一条,皱了皱眉,不满地开口:“至于吗?封得这么严。”
潘塔罗涅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示意身后的下属们候在外面,自己按开了感应门。紧闭的大门如帘幕般向两侧拉开,实验室里的空气涌出来,带着一股经久不散的消毒水味。
多托雷随潘塔罗涅一同进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第一个房间通常用来进行一些基础数据分析和实验材料提取,因此里面比较空旷,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落满薄灰的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四下打量着这间没什么变化的实验室,仪器摆在原来的位置,烧杯里的残余液体早已干涸,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印痕。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味某种久违的气息,然后颇为感慨地叹了一声:“真是难得清净。”
潘塔罗涅站在实验台前,指尖拂过那些落灰的器械,沉默了几秒,忽然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笑。
“……呵。”
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认同,反而更像是疲惫至极的人在面对荒谬的现实时,实在找不到任何言语,只能用这样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将所有情绪一并打包。
多托雷看着潘塔罗涅触景生情,陷入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情绪里。他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挑了挑眉:“多愁善感可不像你。”
“我也更年期。”潘塔罗涅说。
“没准是青春期,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有多狼狈。哎呀……真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时光,那时的你还会叫我——”
“够了。”潘塔罗涅打断他,转过身向下一个房间走去。
多托雷也不恼,悠哉悠哉地跟了上去。
潘塔罗涅在回收实验数据的下午里至少抽了十根烟,而多托雷对此只是笑笑,一句话都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与以往没什么区别,依旧是会议室、文件、签字、汇报,周而复始。潘塔罗涅却肉眼可见地愈发疲惫,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专注力也不胜从前,翻页时总在纸面上多停留一会儿,仿佛需要那片刻的停顿来让视线聚焦。
以及偶尔发作的头痛。他从不向旁人提起,只会在某些时刻不动声色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按住太阳穴,闭眼沉默几秒,眉头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变得又轻又短。等他再睁开眼,戴上眼镜,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将这一切归结于为多托雷收拾烂摊子的后遗症。那些半途而废的实验、没有归档的数据、任谁看了都要皱眉头的烂账……
然而后者并不领情。或者说,多托雷从来就不在意这些。他依然我行我素,像一只循着潘塔罗涅气味游荡的猫,总能在潘塔罗涅心情最差的时候恰好出现,然后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一些让人血压飙升的话。
他实在太过了解潘塔罗涅,知道如何才能令好脾气的银行家情绪波动,甚至愤怒地冷笑。火上浇油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游刃有余。
高强度地工作了将近一个月后,潘塔罗涅不堪重负地倒下了。
潘塔罗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正散发着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瞳孔里倒映着模糊的光晕,意识像沉在深水里,一点一点往上浮。
他的右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一根细细的软管从那里延伸出去,连接着头顶的铁架——输液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坠落,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闭上眼,再次陷入昏睡。
潘塔罗涅在医院躺了三天,情况没有丝毫好转,于是他不顾下属的劝说,果断出院了。
他回到办公室,脸色苍白,整个人虚弱无比,正缓慢地处理着这几天堆积下来的文件。
多托雷这时才再度出现,不紧不慢道:“看来你很想体验一下魂归地脉的感觉,何必这么麻烦,实验室里有很多能让你快速解脱的药。”
“我在医院的时候你不出现,现在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多托雷却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他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桌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潘塔罗涅,似笑非笑道:“你总是昏睡,怎么知道我没有来过?”
潘塔罗涅正要开口,门口却忽然传来短促而有力的三下敲门声。他咽回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垂下眼皮,对着门口淡淡地应了一声:“进来。”
副官推门而入,步伐匆忙地走到他身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道:“大人,那位金发的旅者即将进入至冬国境……”
——旅行者。
拯救了须弥的英雄。
潘塔罗涅按住太阳穴,忽而头痛不已,耳畔嗡鸣,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嘶气声。仿佛有什么他一直刻意隐藏、忽视的东西,被赤裸裸地摆到了眼前,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呼之欲出。
正在汇报的副官见状,慌忙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扶住他的肩膀,关切道:“您没事吧?!”
潘塔罗涅深呼口气,摆摆手,缓了片刻,“继续说。”
副官面露犹疑,目光在他惨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斟酌着词汇,小心翼翼道:“在他面见女皇之前……是否需要带他来见您?”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台灯的光晕在桌面边缘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将多托雷的半张脸笼在阴影里。他坐在办公桌上,歪着头,嘴角弯着,像一只看好戏的猫,不慌不忙地开口怂恿道:“为什么不呢?”
潘塔罗涅沉默了几秒,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一下,一下,如同有人在捶打一扇紧闭的门。最终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不必。”
多托雷依然大摇大摆地坐在办公桌上,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他戏谑地笑起来,语气轻快:“不将他擒来为我报仇吗?”
潘塔罗涅抬起手,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副官虽有迟疑,但还是行了一礼,悄然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
办公室内仅剩他一人。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从出现起便一直喋喋不休的、坐在他办公桌上的身影。多托雷的面具忽然消失了,灯光将他的面孔照得十分清晰,潘塔罗涅盯着这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他平静地开口:“我以为我能再多留你些时日。现在看来,我还是太高估自己的精神力了。”
多托雷摊开双手,掌心空空荡荡,表情无辜得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任凭你多么努力把我想象成昔日的旧友,也依旧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癫狂与谵妄。”
潘塔罗涅没有反驳。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闭了闭眼。
“我能保证自己不会受到幻觉的影响,前提是……他不会以多托雷的形象出现。”
“可你希望我是他,不是吗?”多托雷愉快地大笑,他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多么有趣的悖论啊。”
多托雷从桌面上跳下来,靴子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潘塔罗涅身前,近到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所以你要如何抉择?”他微微低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潘塔罗涅,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是留下我,在虚假的幻影里寄托自己无处安放的心绪——顺便一提这在医学里被称为妄想症;还是狠下心,彻底与过去——这四百年的朝夕相处告别呢?”
潘塔罗涅仰起头,直视面前这个虚幻却又栩栩如生的身影,“……你知道我的答案。”
“还以为你会更任性些?”
“那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浪漫了。”
潘塔罗涅抬起手臂,缓缓环住不存在于现实的幻影——这是自一个月前在轮船上遇见多托雷以来,他第一次试图真正地触碰他。
手指穿过了这具他以为近在咫尺的身体,如同穿透空气,他什么也没有触到。潘塔罗涅没有止住动作,双臂合拢,最终轻轻拥抱住了自己。
“……呵。”多托雷低低地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风穿过空旷的走廊,海浪退向远处的天际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他说:“同样也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浪漫。”
“如你所愿,费奥潘——”
幻影抬起手,指尖刚刚触碰到潘塔罗涅肩头的那片虚空,还没来得及收拢,整个身形便像晨雾遇见了阳光,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潘塔罗涅维持着这个姿势,沉默良久。
次日,他的病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