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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治郎是被清晨的阳光叫醒的。
光线自窗棂倾落而下,像梦。他下床向外看,太阳正从天边的一头往上游。血泪筑成的黎明已然到来,而他也还在,被黎明来临时仍有人在身边的幸福所包裹。他已经回来,回到美好的人世,并将自己浸入此间,像回到那令人安心的、父母的怀。
灶火的声音哔哔啵啵地往外冒。祢豆子敲响他的屋门,问他有没有起床。已经是吃早饭的时间了!少女的声音钻进门缝将他叫醒,他应了声便整理好外衣推门出去。桌上白米饭正冒着热气,味增汤旁摆了些木棉豆腐。祢豆子正把水煮蛋往外捞。手边洗过的野草莓未干,水珠红艳艳的;摇摇晃晃,像是连那颜色也要一同滴下来。
辛苦了祢豆子!炭治郎上前两步,替妹妹端过盘子,问她,往常不都是我来做饭吗?
少女歪歪头说不辛苦,因为哥哥平时总是干很多活,想要多帮哥哥分担一些。说完又把他推到桌前,催着,哥哥还是先吃饭吧,一会儿饭菜都要凉了。
其乐融融的场景。米粒的香气漫溢开来,水果的清甜在屋里到处跑。春夏之交,天气还不很炎热,窗外送来的风也舒爽,是让人想躲懒的时节;只可惜眼下仍非能长久休息的时候。在迎来全然的胜利之前,仍有些麻烦尚未解决。
他记得那是天气晴好的一日,约莫是决战结束后两个月余¹。鎹鸦停在蝶屋的窗边时,已经能从窗框捉住柔软的春天,樱花的颜色团团地围住天空的一角。小主公召集幸存的队员开会,宣布鬼杀队从此解散,宣布人类从此迎来没有恶鬼的明日。
会议结束后,又和妹妹与朋友们同去了一趟蝶屋。那日门口的金鱼依旧懒洋洋晃着尾巴,空气里的汤药味也比往常更浓,沾在羽织上,闻得人几乎要落泪。一旁的椅子本属于两位出色的药剂师,却并未就此空下,香奈乎和愈史郎已经在寻找减弱斑纹影响的方法。实验室的窗依旧封得死死,透不出半点阳光,灯却照得通透明亮。
问候过一遍,他便没再多作打扰,转去病房帮女孩们打下手。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里横冲直撞。每个诊室门口都有不少队士,等待着打点滴或是换绷带;一个挨着一个排成队,像挂在门框的柳条,簇拥起摇晃的新芽。深处的几间病房里,依旧躺着些昏迷不醒的队员;前些日子他也刚从其中一张床上睁开眼,现下倒是恢复得不错。起初刚能下地走动时,他便去逐一探望了战友和医护,现在大家的状况也都比那时好上许多。人们在陆陆续续醒来,据蝶屋的女孩们所说,也没有什么人出现很严重的并发症——算是能让人宽慰许多的好消息。
正这样想着,又听见有人在谈话。声音很熟悉,似乎是槙於和须磨两位夫人。彼时善逸和伊之助已经去排队换药,他便循声行至一间病房门口,祢豆子跟在他身后。探身望过去,屋里似乎有不少人。
九柱仅剩的三位都在。离门口不远处,小葵刚结束对不死川的伤情复查;他又往里侧看去,富冈似乎也刚刚换上新的纱布。宇髄的三位夫人围在一起,须磨正扶着手推车,哭得抽抽噎噎,被同样红着眼圈的槙於用手肘撞过两下;雏鹤在给小葵递医疗用具;前音柱本人则帮着同僚整理羽织,说,可以传授些断肢之后的恢复技巧和生活经验,自己有一套非常实用的心得。又开玩笑道,如果能喊他一句老师的话,自己或许会更乐意讲得多些。²
音柱大人。蓝色发卡的少女头也不抬地喊着,手上熟练把旧纱布扔进医疗废物桶,建议他稍等片刻再提这个话题——刚刚夫人们就是听了这些才哭起来的。
没关系。宇髄摆摆手,迟早都是要适应的嘛——说到这里又突然转头向门口,笑道,你说对吧,灶门?
被发现了!不知不觉站在门口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先前是很失礼地在听墙角。兄妹俩闪身进门鞠躬道歉,说,刚刚听到了熟悉的说话声,所以来看望一下前辈们。
不死川瞧了瞧他,点点头说恢复得不错,语气里有些宽慰的意思;富冈则是没怎么作声,只上上下下地打量他。视线也像一汪水,感觉整个人都要泡透,他便主动凑上前去转了一圈,挥着四肢让人放心:我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倒是您一定要好好休息!还有不死川先生也是!
大抵是声音有些大,门外的好友也寻了过来,倒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善逸的声音隔着墙也一样清晰可辨:炭治郎——刚刚还在找你呢,吵得我耳朵好痛……咿!
刚准备踏进来的脚又忽地悬在半空,三位柱级剑士同时投来目光,将金发的少年刺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伊之助紧跟在后面进屋,张口一句半半羽织,闭口一句白毛大叔;看到宇髄时皱起眉头,回忆了片刻,竟还能想得起来叫祭典之神,被喊到的人听了也不免喜出望外。
喂宇髄!不死川转头喊道,什么时候教的这小子这种东西?你这家伙也真够狡猾的啊。
前音柱扶了一下眼罩,手指推着其上镶嵌的宝石,说有华丽的名号当然要尽快宣布;话音未落伊之助的声音也响起来,喊着,权八郎才最狡猾,这么快就恢复到现在的程度,肯定有什么秘密吧。
哪有什么秘密,能分享的经验倒是记得些。但早在前几次一同疗伤的时候就已经讲过了吧?炭治郎叹口气,安抚起不住摇晃自己肩膀的好友。说来此番战役,他确实也没落下什么伤病,或许是曾被鬼王吞噬时受到了少量影响,成功修复了身体的缘故;后来鬼王彻底死亡,应该也是不用再担心恶鬼细胞残留的。四肢健全,五感也完好,在队内算得上极度幸运的一位。
跟每个人都已经打过一遍招呼后他便等在一边。很快小葵也收拾好医疗用具,告知他们可以离开。祢豆子轻轻拉了拉他的羽织喊了声哥哥;他也明白妹妹的意思,提出可以搀着两位柱回去。
平日里已经形成默契的几个少年,在这件事上依旧不约而同作出决定,选择用行动来说话。距离最近的富冈还没来得及摆手就被扶上手臂,后面推拒的话也被选择性忽视;不死川倒是拒绝得飞快,说自己还没残疾到那种程度;宇髄则很快地点了头。一群人放慢步子从蝶屋往外走,推开门时几个女孩笑着冲他们行礼,说请一定保重身体,有不适的话一定要来找医师。
紧张的味道一点点酿出来,绕在人身边像朵小小的云。善逸虽说已经平复了心情,但依旧有些紧绷,被祢豆子和伊之助一左一右扶着才心情好些;炭治郎则是视线一直在地面乱飘,没怎么敢去看富冈,即使近在身侧。
说来也着实尴尬了些。他本是对人有些倾慕的,想着在打败无惨后寻个合适的时机告白,却未曾料想自己在这方面根本藏不住话。与上弦之叁交战后的短暂休息时间内,他说起自己曾闻到感激的气味,一紧张心底想法便从嘴里溜出去。或许是藏在心里的正义感让他阻止了自己吧?小时候我去镇上卖炭,就常常听人说,很多珍贵的感情是会牢牢存在心里的。像是对于主公的尊敬,对于家人的保护,或者我对您的爱意——
话说得太快已经收不住,脸颊倒是一下子烧起来了;翻遍大脑想要找合适的语言去解释,却发现富冈似乎没什么反应。被沉默以对,他自然是当拒绝,很快调整好心情,在后面的交流中才发现对方的左耳也受了伤。而直到从蝶屋醒来,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
——所以,那次意外的告白,义勇先生其实是并没有听到吗?
心情更加复杂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即使当时并未刻意地为自己鼓劲,想要再次提起也还是比先前要困难;至于究竟该怎么询问,也要再组织一下语言才好。他又仔细去想,以对方的性格,若是真的要拒绝,似乎也确实不会默不作声。既然如此,就极有可能是没有听到,或者是假装没有听到——这样想来,也确实是对方曾惯用的技巧了。
所以若是要追求,还是行动多些更好。好在他于这方面也算擅长,已经做好了见了面就亲亲热热贴上前去的准备,表达好感的话也可以挂在嘴边,只要对方不反感——说不定还能哄得人开心些呢?不过,既然鬼杀队已经解散,那么再过几个月,大家养好了伤之后,想必都要陆陆续续搬离的。寄一切见面的希望于偶遇实在太不现实,他想,还是要主动来拜访的。
音柱和风柱都已经回了宅院,不久又到了水宅门前。心思太多,原本顾虑着步幅而行得缓慢的一段路,走到尽头也像只有短短一瞬。他帮着开门又把人带到卧房,沏好茶倒进杯里,几乎要送到嘴边;被有些局促地喊了名字,才反应过来自己热切得有些过了头,只好小心把茶杯放入对方左手手心。
多谢。富冈托上杯底说,你也喝一些吧。
茶杯上方还有些热气。他道过谢,捧起另一杯举到脸前。白雾里只有对方的眼睛清晰,更显得利落干净;看向茶杯时就半掩在眼皮下,现在又抬起来与他对视,蓝汪汪的透亮。于是他也顺从心意夸道,您的眼睛很漂亮。
一屋子的少年少女都抬起头看过来。他被几双眼睛盯着,笑得倒是越发坦然,只是感觉自己脸上温度又高了些。而富冈也冲他点点头作回应:谢谢你,炭治郎,你也是。
天啊。简直不像是义勇先生会说的话——那天直到出门他心跳都没有完全平复,路上又拉着朋友们聊了许久,直到宿舍附近才稍微平静些。他阖了阖眼深深呼吸,再定睛却发现不远处有奇怪的影子。
有东西鬼鬼祟祟出现在附近,直觉表示并不是什么好事。善逸仍拄着拐杖,被他安排着带上祢豆子先回去歇息,他则拉着伊之助追上前去。借着明亮的光线,他很快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鬼——能在太阳下活动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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