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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外国人的童话,这事该这么讲——
皇帝和皇后新添了个千金,在龙华宫摆满月酒,请了黑白两道十二个仙家。众仙家逐个给公主祝福、献礼:美德、美貌、财富、同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譬如干股,地契,不记名账户和麻雀馆的牌照……。第十三个仙女没有收到请帖,心怀愤懑,不请自来。她穿了裹身红裙、黑丝绒的垫肩西装,从保姆手里把婴儿抱起来,低头讲:二公子,我看你同你爹一样,不得好死。
岁好声好气将仙女搂去隔壁,门一闩,手就往红裙大开的领口里探。
岁的做派一直这样。他逃灾偷渡来的,没钱买船票,也没胆走陆路,是走内海泅渡过来的,人们叫这做“督卒”,有去无回。他过了楚河汉界,见条红裙在水里漂,一捞是个快浸死的女人,那就是睚。天知道这女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着红裙。
他们俩后面就混在一起,一不小心就睡上了。一睡就很多年,可算作长情。亦可以算没得拣。
两条烂命,除了想办法刨食,就是睡觉,睡饱又打架,他们两个年轻时脾气都不好。岁由一条马仔做到有自己堂口,也有了枪,睚就借去玩,两个人在床上打架就不再是咬手臂、敲酒樽、掏刀子这样的小事。岁身上是真留了她的枪眼,睚的身体里亦少了一叶肺。但是伤养好之后还是要睡的。
岁也做生意,生意小时同道上的人做,生意大时搭上了龙门新上任的总督。他觉得这生意比杀人放火有意思多了。他替总督做脏活,龙门帮他洗底;他给姓炎的当入幕宾,可是炎还要陪他饮茶赌马。
睚一直觉得,生意没什么意思,等岁娶了总督的堂妹,就更没意思了。
她一直把岁当成个人模狗样的玩意儿。他们俩的第一回,差点就交待在那几乎把她淹死的海边,岁的鼻子在她的大腿和裙子之间,月亮和海浪之间。这条死不了的落水狗,在冰冷的海里游了两个钟,一上岸就想吃人肉。她醒过来,大腿死死绞住他的头脸,像后面很多回那样。
总之这么个坏东西,穿新郎服还是白西装,骨子里都是一个德行。
岁还是劳逸结合、忙里偷闲、见缝插针地来睡她。
睚站在别墅的阳台上,远远等着他来,对着那辆车开了一枪、一枪、又一枪。岁停了车,面上嵌住挡风玻璃碎,拎住只郎窑红花樽上来,讲:真可惜,给你带的礼物就剩这一只没碎。然后他发狠地把花瓶掼过去,睚矮身一躲,瓷片炸在墙上,弹飞入她的头皮。现在他们一样血淋淋。
睚说,你这条狗迟早被姓炎的做成香肉。岁说,龙门早他妈几十年不让吃了。
如此的事情数不胜数。后同矩两个人跟着他俩发家,现在后做了香主,矩做了白纸扇,一致同意岁和睚都是疯子。伺候疯子的活儿不好做,癫公今日讲新开的堂口要让谁掌事,是炎总督点的人,癫婆明日就开车将人撞进墙里去,说他要是真答应了就不会叫我知道。
当然这话是不敢当面讲的,矩还是要恭恭敬敬将请帖递过去,讲,睚姐,老大他,噢现在该叫布政司了,岁司长他喜得麟儿,请您赏脸去饮酒,您看要赏么?
那是岁刚有了长子的那年。
睚翻了个白眼,他要邀功,该自己将崽子叼来给我看,我好赏他们一人一粒花生米,要不然叫个没完。
她那一年没有去,岁就没有再来。
结果这一次,她反倒自己找上门。外厅是高朋满座,门里是一对冤殃。岁把她抱上斗柜顶,她在他腿上狠踹一脚,亚麻色西裤上留下个三角形的前掌印。岁笑了一下,将她右脚上的鞋扔了,将她左脚上的鞋扔了,顺着小腿摸上去,把那条红裙子覆盖的地方搜遍了:你没带刀啊,那你是来睡我,还是来做小的?
我来看你怎么死。
我在自己儿子的满月宴上死你身上,不太好吧,睚小姐。
怎么会?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你不做小,那你给望儿做教母咯,我重新写请柬给你。
好啊,我教他怎样给男人睡。
他们一边针锋相对,一边在那只窄窄的斗柜上办事。搞到一半,睚又想起好久之前的事。
刚来龙门半年时,岁十八,她十六。那时候,岁的龙门话还讲不地道,他连帮派的门子都未摸到,白天去搬货。睚也跟着去码头,她这个年纪的女仔要搵钱总会有法子的。夜晚两个人回去那间小小的寮屋。她觉得这比以前在小渔村里拖网要好一万倍。
有日凌晨两个人在木板床上搞完,她拿毛巾抹身,见下面出了好多血,小腹里有刀在搅。她还以为月事来了。岁拿毛巾给她塞住,毛巾浸透换过,破布头也用完了还是止不住。
岁就把睚背上,出门去,但医生不会住在寮屋里的。他去拍门叫人帮忙,没有人应,应了的人只会讲土话,他听不懂。
岁背着她走了很远,离海边越来越远,离城市越来越近,找不到凌晨开门的诊所,亮红十字的医院去不起。睚的血慢慢流干,她叫岁把她放在台阶上,说忽然好想食九层糕。岁蹲在她旁边,姑奶奶,大晚上的我去哪给你弄。
睚说,我要吃。岁骂了一句龙门粗口,转头走了。
天亮时分他回来,纸袋拎着九层糕,扔到她身上,还烫着。岁笑嘻嘻:去拜了码头,大佬请食早茶,我打包的。睚拆开纸袋,仔细数了,原来九层糕真的有九层,长长久久、步步高升。后来睚才知道,岁从此挂了蓝灯笼,跟着帮会做事,看场子、收赌债、当打手。然后做大戏、开香堂,从四九仔到红棍,坐馆。他们再没回过寮屋。
满月宴散得七七八八,几个叔父在外面打麻将。
睚靠在露台门框上,衔一支烟。你怎么爬上来的,我知道。你在会里手脚不干净,我也知。你夫人跟姓炎的,有我知道的多吗?
岁坐在屋里,摊手:他自己要用我的嘛。除了我,别的山头要么太小,要么靠不住。
睚说:你这几年越来越没意思。
岁说:那你觉得怎么算有意思?过多几年,将他们全部丢到海湾喂鲨鱼,有意思吗?
睚侧头,盯住他。方才在斗柜上还不觉得,细看岁的眼角笑起来居然有细纹。她讲:你试下咯,看你跟他谁先沉,定是你先。
岁递了烟灰缸过去,不让她在门框上灭烟。他说:我不会沉,我会游水,你不记得啦?
睚将烟揿灭在他掌心里。岁将烟蒂塞进外套口袋,眼神里忽然有一分奇异的柔情:你钟意玩枪,这路生意分给你做,当我同你赔罪,好吗?
过了几年,廉政公署来要人,岁就借着枪火的走私账,将睚交到他们手上。
调查员问他:岁司长,你识得睚小姐?岁带着点意外:ICAC连男女私事也要问啊,她以前帮我做过事,我同我太太结婚之后,就闹翻啦。你知道,总督好疼他妹妹的。
审讯的时候,调查员又跟睚说:你一个人做唔到咁大单。交人出来,可以减刑。不交,你扛晒所有嘢,十五年起跳。
睚咬死了:……冇上家,我自己做。
她画了押,二十年。
于是睚被诓骗着做了黄铜瓶里的魔鬼。头一百年,她信誓旦旦岁会来这冷海里捞她。第二个百年,她想如果岁把她接出来,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第三百年,她发誓出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杀了那个男人。第四百年,她刑满释放。
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隔热纸,司机站在后方给她开门,一手伏在车门顶上。睚坐进去。去哪?
岁氏集团。
好搞笑的名字。
睚又问,矩呢,怎么叫毛头小子来接我?
司机专注看着前方:岁先生过身之前半年,矩叔收山了,去了国外,听说现在在三藩市开餐馆。
天色正晴,车从绿树成荫的山道上开下去,又过海底隧道,黄白的顶灯川流,睚闭了闭眼睛。好多年前,她跟岁去另一间接某个大佬出来,凌晨四点就在监狱外面等,整条马路被车塞满,车灯全开,照得整条路由头到尾如白昼,后生仔下了车等着,个个站得笔直。大佬穿了新西装出来,马上有人递上雪茄点着,他吸一口,仰头望天,似皇帝登基。
他们跟住车龙,由赤柱游街返去中环。所经之处,全部绿灯——交警收到风声,提前封路,仍有市民探头看,记者拍照,便衣混在人群里瞧着。到酒楼,开了三十几席,各路人马逐个敬酒。
睚笑着问:排场这么大?岁说:这算什么,将来我大过他。
再睁眼,车已经出了隧道。窗外霓虹招牌变LED,路边玻璃幕墙似两面镜子夹来,光在镜中、子弹一样地对射。有栋大厦外墙贴着电影海报,三层楼高。一个男人穿着白色的西装,半侧着脸,拿一种睥睨众生的眼神俯瞰整条街——岁几时长那么靓过?
那是谁?睚眯住眼。
重岳啊。睚小姐不知道?天王巨星啊,全龙门上到八十阿婆下到八岁小孩都迷得紧。司机又讲:新戏《龙门风云》,两个礼拜后首映。望先生吩咐了,到时候请您去看。
车子转过路口,海报被抛到视线外去了。睚问:现在二公子掌事?大公子呢?
噢……大公子,十年前去国外读书了,我不是很清楚,那时我还未入行呢。
电梯上到四十七楼,门开,是个女人接她。穿着窄裙,头发梳得好紧,笑容更紧。
“Madam,望先生在开会,我先带你去休息间。”
“我是他教母,不是Madam。”睚说。
女人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是,教母,这边请。”
休息间落地玻璃好气派,望着维多利亚港,蓝天碧水,游艇帆船,几乎叫她认不出;又新立了许多大厦,老唐楼被几座新商场镇住,似好多插在巨兽尸身上的碑。她走近窗,从玻璃里照见自己,是比二十年前瘦一些,嘴唇变薄了。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些亲切又不着边际的怨怼。哪有约了女孩子看电影,叫人家在影厅外面干等的,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不过望没有叫她等太久,开门进来,径自走到沙发中间坐下,很疲累似的往后一靠,歇了几息才对她说话。“坐吧。”
睚转过头,仔仔细细看过来:他穿了件宽松的黑色衬衫,肩线宽阔,但衣衫像挂在衣架上多过像人穿着,袖子挽了一半,露出到指尖的刺青。右眼是瞎的,全白,表情冷郁,偏偏容貌生得端方,没有一点江湖气。
“他到底怎么死的?”
龙门公报写的是:
岁氏集团创始人,于本月十二日晚间,在维港海域私人游艇上设宴,原定款待各界贵宾。贵客尚未至,游艇于停泊期间突发火警,火势猛烈,虽经消防船驰救,惟岁公不幸罹难,享年XX……
警方初步调查,火灾可能系电路短路引致,确切原因仍待进一步勘验……
岁公一生急公好义,扶掖后进,于工商界及社会福利事业不遗余力。其创办之岁氏集团,业务遍及地产、航运及公共服务,雇佣员工数千人,对龙门经济贡献良多……
岁公之丧礼,今日下午于XXX举行,……遗像两侧挽联上书“义薄云天”、“泽被桑梓”……长公子远在海外留学,未能赶回;二公子日前因火伤就医,未能亲临,由大小姐代行孝礼,扛幡引灵。……
各界人士逾千人前往致祭,包括工商界、社团、慈善机构及政府代表。炎总督亲临灵堂,肃立遗像前默哀片刻,并慰勉家属。总督离去时未接受采访……
丧礼结束后,各界代表移师半岛酒店举行追思茶会。……岁公生前致力于业界团结与稳定,今后当继承其遗志,共同维护龙门繁荣安定。席间气氛平和,各方就若干事务交换意见,并达成共识。
——报纸翻过页来,是《社团管制条例》。
“你爹识得几个字?写得来‘泽被桑梓’?”睚大笑,笑到似哭。忽然她盯住他,冷声说:“你够胆,是你烧的船?”
望说,那条游艇的电路确实老了。炎用了十几年时间,把船底蛀空,码头、航运、地产,一样样收回去。岁以为那是他的东西,其实是炎贷给他,要九出十三归的。
岁不肯还。说,干脆烧了那条船,拖所有人沉海,拉住整个龙门一起玩完。
“所以你拿岁的命给他当投名状?你去求他?!”睚的拳头砸在落地玻璃上。
我和他换。炎要太平,我要时间。我要岁氏的招牌不变,我要大哥能清清白白地回来,我要别的弟妹能走到太阳下面。我有个妹妹,很会念书,下学的路上被人在头上开了一枪,已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好多年,本来该我代她的。
睚,江湖同恩义,最后都要散。
我们去看电影吧。
首映那日,剧院外堵得水泄不通。
望很绅士的,让睚挽着他的胳膊,避开媒体,走特别通道,去“超等”厢房。助理用托盘递来饮料和小食,睚摆弄着杯子,喝了一口,恹恹地说:“没意思”。
望说:“医生讲了你要严格戒酒。”睚翻过眼看他:“我早说了不治。”
前几日,检查报告出来,印戒细胞癌。她不懂。医生拿显微镜下的组织照片给她看,你看,细胞核这样挤到一边去,像钻戒。你大概还有不到三个月时间。
原来是死神在向她求婚。
她不要住宁养中心,她花四百年才从黄铜瓶中出来,她现在不要听医生的传唤。恨会吊住她的命,而棺材不过一间更小的班房。望默许了她的任性,让她住在岁氏旗下酒店套间,也默许她喝他杯中酒。
银幕亮了。
镜头从鲨鱼背鳍游曳的海拍起。重岳扮年轻时的岁,确实很像,他的肩胛从海中耸立,他的赤足湿漉漉地踏上沙滩,龙门风云从此起。加了追车、爆炸、武打,好勇斗狠的台词,老少咸宜的笑话,一个女人做红玫瑰,另一个做白月光,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黑帮片该有的时兴要素都有了。
演到游艇那一夜,重岳要金盆洗手,仇家不肯放过他,破窗而入,持枪扫射,昏黑中宾客四散奔逃。他踢翻圆桌作掩护,提着一个女孩的后颈跑去船舷,把她放下救生艇。女孩摇头不肯去。他笑了一下说:不怕,爸爸会游泳的嘛。小艇在黑暗的水上远去,男人冲入火中,与仇家同归于尽。游艇断成两截,缓缓沉落维港。多年后,红玫瑰去他坟前,一杯酒还酹故人。
画面暗去,谢幕表升起。
睚的表情扭曲了一秒:改得好烂,死人就这样任人评说啊。换我就在他坟头浇汽油。
望说:可以啊。我给他选的墓地风势很好。
黑底白字的演职人员表缓缓滚过,映着睚的侧脸,癌把她的颧骨吃出来,像当初寮屋里那个吃不饱饭的十六岁女仔。她忽然很茫然地问:岁真的死了?
他当初还在码头搬货的时候,跟人赌钱,比水下闭气,可憋足十分钟。旁人以为他死了,睚趴在水边大骂,岁忽然从水下伸出手来,把她一并拽下去。她在水底看到许多气泡从岁的大笑中翻滚出来。他命硬得很,被人捅十几刀,被枪打穿肚子,被车撞,从四层楼摔下去,都没死。他很难杀的啊?
望说:人生难称意。
酒饮尽,睚说:你不该杀他,他该被我杀的。
望递给她一张折好的手帕。睚接过去擦了嘴唇和手指,歪过头看向他:你和炎合谋杀了他。那我又该杀谁?
前总督已功成身退,阖家荣归故里,百灶派了新人,是陈家小姐。你觉得呢,睚?
睚从随身提包中拿出备好的袖珍手枪,放在膝头红裙上。
忽然有人敲了敲包厢的门,不待应声就进来。“抱歉,我擅自在隔壁听了好久,睚小姐。”在昏暗的光中,重岳不好意思地笑着,以那张与岁酷肖的脸。他一只手扶在望的肩上,微微倾身。
望不大高兴:“你不该来,主创团队待会还要去慈善晚宴。”
“望,难道你不算其中一员?”
睚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目光又移到望身上。短短一个来回就明白了。她冷笑:“我当初同你们的死鬼爹说过,‘我教他怎样给男人睡’,看来是应验。好,我且看另一句——你跟他一样不得好死,会不会成真。”
重岳点头谢过她,牵了望的手出去了。
银幕上映出独一的“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