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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十二点,梁俊义刚刚拉上架势堂卷帘大门,身后就突然传来“扑通”一声,距离他的后脑勺和脚后跟都很近,但很轻。他第一反应是房梁上掉老鼠下来了,浑身一震,刚要回手掏,胳膊就被人拉住。
从天而降的蓝信一满头大汗,神色惊慌:“我撞鬼了。”
梁俊义本来想骂他,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身后,撞鬼的应该是他才对吧!但看着蓝信一一头汗确实不像是把脸埋到蒸屉里故意恶作剧整他的样子,勉强平复:“进来说,到底怎么了?”
“不能进,我们得找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咱们谁都没去过的。”蓝信一拉着他往外行,好像真的碰见极其诡异的事情,梁俊义三问四问他都闭口不言,只是拉着他闷头前行。二人沉默不语地步行了至少有两公里,直到梁俊义真的小腿都有点抽筋了,蓝信一才乍然停下:“这儿,咱是不是没来过?”
梁俊义抬头,灯牌花红柳绿,摆明了不是什么好地方。他想了想:“凤楼,还卖粉,臭名昭著,产业混杂,龙哥虎哥当年明令禁止我们来,在黑名单里。”
蓝信一干脆利落拉着他:“走!”
梁俊义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蓝信一神神叨叨究竟是要做什么,况且他也不是能把什么事儿憋在心里的人。以前遇到事,他见到人不出三分钟肯定叽里哇啦地招了,事情讲完还要伴随至少五分钟的臭骂,今天他的沉默就和他黏在皮肤上干了的汗渍一样,让人格外难受。
梁俊义给柜台处接待的小姐塞了把钱,让她找了间走廊尽头的屋,推开几个穿着暴露要跟上来的,把蓝信一推进去,反手关上门:“这回总可以说了吧?”
蓝信一四顾一圈儿,又跑去拉上窗帘,然后才在房间中央盘腿坐下来,如释重负道:“我真的撞鬼了,要么就是被人做局了,我这两天总是感觉到有人在跟着我,我、这种感觉很难说、我甚至感觉这个人他跟我很紧,但是我不应该发现不了···”
梁俊义:“什么意思啊?”
“让你平时多看点书影音你不听,现在我说不出个一二三你也接不上,要是四仔在就好了!”蓝信一头发凌乱,这一年他基本属于白手起家,为了自己补贴城寨街坊的安迁费打了好多份工,发型都没时间弄了。他十分没有美感地抓了抓头皮:“就是那种聊斋志异,或者一些日本的恐怖片,有一张鬼脸黏在人背后的那种,或者是肩膀上有只手。我最近经常有这种感觉你懂吗?”
梁俊义还是莫名其妙,架势堂金碧辉煌,虎哥的办公桌后头就是一整面墙的纯金牌位,要真有神鬼之说那香港阴气最重的地方首当其冲就是架势堂,从家风家教来说,他们庙街大概是所有黑社会中最血统纯正的唯物主义战士。他也学蓝信一挠头:“那鬼怎么你了?”
蓝信一:“我也觉得奇怪啊,我只是感觉有东西跟着我、黏着我,但是他图我什么呢?图我阳气?男同性恋还有阳气吗?”
梁俊义:“你有宾州。”
蓝信一:“你他妈给我滚,他明显不是女的!要不然为什么半夜不摸我?”
梁俊义:“阳气还没吸够不能化形呗。你看聂小倩不也是修炼了那么多年才有了人形的···“
张国荣和王祖贤的《倩女幽魂》上个月才在香港上映,梁俊义喜欢王祖贤,蓝信一喜欢张国荣,所以两人特意找了个日子勾肩搭背去看了。本来梁俊义还以为是什么人鬼情未了魂断蓝桥的色情版本,结果看到后来光顾着给蓝信一递纸巾擦眼泪——恕他艺术细胞有限,这片能让蓝信一想起来什么?小倩一身白衣围绕宁采臣痴痴缠缠绵绵,二人分别时凄凄惨惨戚戚,梁俊义唯一能联想到的同款就是张少祖在世时蓝信一对他也是如此这般痴缠,张少祖离世时二人也是如此凄惨,再无其他。不过在蓝信一面前提这一出联想可能会出现很恐怖的后果···他深有感触,宁可不要。
蓝信一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所有创伤都是埋在心底的,深受他养父张少祖的个人行事风格影响。虽然他很鄙视、痛恨张少祖死前跟所有亲人朋友隐瞒病情这件事,但轮到自己的创痛,他依然承继其父地选择了闭口不言——而他又出于年轻和张少祖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呈现出了微妙的变异。张少祖平日里总是看着忧郁深沉,而蓝信一却选择了没心没肺,好像所有一切创痛都已经在时间冲刷中被抚平了,除非你抽干河水、翻开河道,他才会骤然地展露出伤痕累累的一面···
譬如有天喝多了,梁俊义搂着他,无意间说了一句他太瘦了,如果龙哥在肯定要说他吃太少,然后蓝信一沉默了三秒钟突然开始崩溃大哭,吵着闹着要跳海。二人在码头闹得难舍难分最后差点招来警察,梁俊义给他灌了小半瓶醋才把他的胃洗清醒点,从肉身跳海变成呕吐物跳海,十分低素质。那天蓝信一一边对着海浪呕吐一边怒骂,骂苍天大地,陈占洛军,雷振东狄秋等等一系列通过蝴蝶效应促成张少祖死亡的人,当然也包括他自己,和张少祖本人。骂到后来梁俊义深深感觉到一种寒冷和恐惧——他第一次知道蓝信一的所有悲伤都已经发展成了一种扭曲的恨,这个恨浓烈尖锐到没有任何人有能力承接、或者哪怕只是倾听,都会被割伤,似乎只有大海成为唯一合适的倾诉对象了,至少它有能耐在声音上盖过蓝信一。
大概半小时之后,蓝信一把胃吐干净了,眼泪也流完了,整个人恢复理智,拍拍衣服站起来,云淡风轻道:“刚才怎么了?我们怎么在这?”脸上还挂着释然到有些幸福的微笑。
梁俊义欲言又止,勾上他脖子,决定以后不再提了。
如今蓝信一一直怀疑他身边有个聂小倩,但看表情又不是那种纯然的畏惧,反而被品出一点心驰神往的联想。梁俊义实在是不想提那个名字,但思维也不得不被他带着跑,他敏锐抓到事情重点:“那你为什么要拉着我到一个我们都没来过的地方说这事?”
蓝信一神秘兮兮:“因为经我判断,我出现这种被尾随感觉时,一般都出现在我平时待得最多的地方,家里、泊车台、甚至我去上班的公交车上,但是如果有一条路我是第一次走,这种感觉就很微弱。避免让他听到我发现他了,我们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说话比较好。”
梁俊义还是半信半疑:“所以你已经彻底确认着是个鬼而不是人了?万一是有人要搞你、派人调查你呢?职业侦探很难被人发现的你也知道。四仔前两天还打过电话,说小雷这几天好像是回香港了,让我们提防点。”
蓝信一:“小雷?他回来干嘛?”
梁俊义耸肩:“寻亲、寻仇?谁知道咯,现在城寨要拆了归政府,他回来抢地盘有个屁用,大厦将倾的,可能是在海外混不下去了吧。我不了解他之前是做什么的。”
蓝信一:“按照基因遗传理论,他是个好人的概率极低。”
梁俊义:“也不尽然,你看洛军··”
蓝信一:“洛军那是彻底没遗传,他属于基因变异,他老爹脑子还是挺好使的,就是走歪门邪道而已。”
说到洛军就很容易说到他老爹,说到他老爹就又很容易说到张少祖,于是梁俊义又不说话了。由蓝信一自己推算下去:“我现在一穷二白,身无分文,谁要害我?要害我的早就被我先一步害死了,哪来那么多仇家?”
“而且按照黑社会的路数,要害人不会这么心思缜密地安排跟踪和监视,大街上套个布袋掏俩洞拿刀就捅了,我一不是富商二不是政要,人家凭什么花钱花心思这么干啊?”
梁俊义嘴比脑子快:“爱而不得呗。”
蓝信一本来还想说什么,梁俊义此话一出,他突然跟嘴巴里被塞了颗鸡蛋一样,哽住了。他用一副堪称不可思议的表情瞪着梁俊义,好似他戳中了他心中最深层的秘密一样,脸上五光十色十分精彩,看得梁俊义都有些害怕了:“你、你不会是在想···不可能的···我随口一说···”
蓝信一:“但是你确实跟我想到一起去了,说明这不是我天马行空的想象,也不是我疯了,这种事情确实是有存在的可能性的。”
梁俊义真怕他又要跳海,都快崩溃了:“那是因为我们前两天一起看过倩女幽魂!!!”
而蓝信一已经面色镇定地盘算起来:“盂兰盆节是不是快到了?据说那天阴气最盛,如果说真的是他在跟着我,那么我一定得想个办法见他一面,或者别的····”
02
自从和梁俊义那日凤楼夜谈之后,蓝信一就开始鬼鬼祟祟筹办着什么,包括但不限于到处联系精通阴阳的高人在卧室密谋一小时,待高人走后就摆弄家具,一周要将沙发挪三次位置,还经常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和谁对话,并且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提子努力平息龙城帮仅存势力里流传的“龙头疯了”谣言,但终于在蓝信一举止可疑的一个月之后认输,他站在飞发铺旧址前敲了三次门没人应,刚要敲第四次,门竟然从里面自己打开了。
蓝信一不知道在不在,他脚不敢迈过玄关,探头探脑问了句:“信一哥?”
屋内还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红色大花笼猎猎作响的声音。提子莫名感觉房间里有点阴森森的,后背发冷,又喊了一声,才听见厨房传来隐隐约约的水声。他以为是蓝信一用完水忘记拧死龙头,出于爱护珍惜城寨每一滴水的原则,他决定先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了,先去把水龙头拧了再说。
他换了拖鞋,蹑手蹑脚地蹭到厨房门口,厨房是推拉门,里头灶台设计为一长条,水槽在里侧,看不见是否有人。提子还是先伸头进去,刚露了一只眼睛就被吓得尖叫起来:“啊!!!”
与此同时站在水槽旁边的蓝信一也大叫:“啊!!!!!”
提子直接被吓得跌坐在地,这才看清厨房全景:蓝信一穿了件白色背心,面色憔悴,正弯腰撑在水池旁边,而旁边油烟机的旋钮上挂着一只衣架,衣架上横穿一件提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衬衫——那是张少祖经常穿的衬衫之一。墨绿色、胸口有花纹,肩线流畅的定制款,张少祖穿非常有型。
他刚被那件挂着的衣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阿飘进蓝信一家门了。
蓝信一一把拍上水龙头:“怎么是你啊!”语气十分失望:“你进来也不喊人,鬼鬼祟祟蹑手蹑脚,万一我一个不察把你砍了怎么办?”
提子简直冤枉,他说我进门的时候就喊了,奈何信一哥你专心玩水没听见,然后我以为家里没人才进来关的水——话说是把龙哥衣服弄脏了吗?为什么突然要拿到这里洗?
蓝信一十分沮丧的样子,一把将衣服拽下来,也不理提子,挤着他从厨房出去了。
张少祖死后,蓝信一只颓废了很少一段时间,更多时候他出现在人前仍然是光鲜亮丽一尘不染的,就连帮内几个高层去太湖楼汇报、蓝信一是居家状态,也何曾有过今天这个样子——胡子没刮,衣服上粘着可疑油渍,头发乱七八糟,甚至眼睛底下还挂着倆大黑眼圈,憔悴到堪称陌生。提子出于关心跟上他:“信一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蓝信一把张少祖的衬衫挂回大花笼里侧,看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我气他呢,故意在家玩水。”
提子没听明白:“谁?”
蓝信一:“他。”
提子不明就里,但从蓝信一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小时候在街上要饭,天极冷的时候也跟着哥哥姐姐睡过一些废弃的天后庙,那里很容易招到极端信徒去祭拜——他们许下的愿提子听都不敢听,什么用阳寿换、用健康换、等等等等。但偏偏他们说出这些恐怖合约的时候表情又是极度幸福的,那种孤注一掷、落子无悔的偏执,让小小的提子十分害怕——人究竟得有多绝望才能做到如此地步?而如今时隔那么多年,他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他从蓝信一的脸上看见了一种近乎于童年恐怖回忆的东西,好像他已经用一切换来了和恶魔交易的一次机会。
他放轻声音,不确定地问:“是···不能说那个名字吗?”
他隐隐知道蓝信一要召唤谁,虽然他也想,但他不敢说这样到底能不能成功,这种法事对蓝信一的身体好不好。可能他从小到大跟十二少混的时间比较多吧,他还是更偏向于劝住仍在世间的人,毕竟阴阳两岸已经相隔,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蓝信一露出一个璀璨的坏笑:“哪个名字?”
二人不说话,等待回答发酵的时候,提子感觉房间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在铺了黑白瓷砖的客厅上形成一团旋舞。他这才发现蓝信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香炉摆在了餐桌最中央,且中间那三炷香是倒着插的,不知何故,那香灰中竟然冒出缕缕细细的烟雾,并且越来越浓,被风涡带着,裹上蓝信一淡定的发丝。
蓝信一抚摸头发,很痴迷:“看,生气了。”
提子不懂他到底是在和谁对话,又是在和自己展示什么,这一切都太诡异太恐怖了,他想如果是龙城帮任何一个不是跟蓝信一从小玩到大的人,看见他这副鬼样子都会马不停蹄另投明主。他在想蓝信一是不是真的在给龙哥做什么招魂仪式并且真的信了能把龙哥招回来的鬼话,如果他今天还能走出这扇门,第一件事一定是把那个招摇撞骗的道士给砍了····
那风似有所察,竟然狂躁起来,“砰”一声,把门给吹开了,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蓝信一站在风涡中间十分淡定,好似料到风会怎么吹,甚至于提子会怎么想。他双手抱臂,冷淡地看着那股没有实体的风:“你别想着挽回什么了,提子就算去找也找不到,何况这件事情一开始就不能暂停了,你就等着复活吧。”
他说完这句话,竟然没有任何情绪地转身去大花笼旁边取下那件衣服,动作自然地就像一个自然的午后,他把洗完晾干的衣服取进卧室,只不过这次他选择了把衣服向房间中央一扔,然后,刚才那股龙卷风一般的小型风涡,竟然心有灵犀地把衣服吹得鼓了起来,不厚不薄地立在空中,好似真的被一个人穿在身上一样。
提子简直惊呆了。
蓝信一面对衬衣,而衬衣背对提子,提子看不见蓝信一此时是什么表情,是早有所料还是喜出望外,总之比蓝信一表情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笑声——蓝信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得意大笑:“我就知道这样一套刺激你肯定会忍不住!怎么样,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是不是还是我?!”
风暴起,把他头发吹得七零八落,露出瓷白的一张脸。
蓝信一抬起断掌,缠绵地隔着自己脸颊摸了摸,走火入魔般:“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清醒,只有本能,但是没关系,是我太想你了,你给我一点点回馈就好了,很快、很快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我们很快就能成功了,不会付出什么,你等我,你只需要再这样出来吹我两次,不,一次,我保证下次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声音越说越轻,后来竟像呓语,提子竟然在他这种近似蛊惑的声音中感觉到铺天盖地的困意。然后不知道是那件衬衫盖了下来还是外面突然天黑了,他感觉自己眼前一暗,然后整个人就昏迷过去。
03
据说,据四仔说,提子八字太轻,龙哥那天阴气大爆发,飞发铺又被蓝信一摆阵做法成为了聚阴之地,直接给他震晕过去了。再悠悠转醒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他躺在四仔医馆旧址唯一一张床上,陈洛军在旁边一边烧艾草一边翻书,眼珠一目十行地转。
提子记得自己是有段时间没见洛军了,他俩又都是很内向的人,四目相对一时间十分尴尬,空气凝固的质感在二人中耸动起来。提子咽了咽口水:“洛军哥··我···”
口渴。
陈洛军才看不懂,只是发问:“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提子摇头:“多久?”
陈洛军干脆换了种说辞:“四仔让我问你,信一去哪里了?有人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见你,然后你晕倒在飞发铺,他消失了。”
提子脑中挣扎了一番,感觉几天前那块记忆好像被挖去了,明明它们应该才刚刚发生,他迅速唤醒那天的惊悚感觉:“我丢···应该还来得及!信一哥魔怔了!他为了复活龙哥,简直不择手段,我不知道他要对自己做什么,我们得赶紧阻止他!!”
洛军被他突然急切的语气吓得手一抖,艾草差点戳到桌子上:“来得及?!”
提子:“我应该没睡多久,我、我应该能猜到信一哥去了哪里,之前他联系的那几个道士我都知道在哪一片活动的···我带你去!”他拉着陈洛军就要起身,却被后者摁住:“你先别急,你知道现在飞发铺里躺着谁吗?”
提子看他表情,顿时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龙哥曾向他托孤,要他无论如何忠心护主,别是自己晕过去的这几个小时蓝信一已经发心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那他简直是入了地府都无法向龙哥交代···说不定还要先一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他想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冷颤。
陈洛军合上那本《雪山飞狐》,终于挤出一个有点古怪的微笑:“你是不是在想,如果信一出事,你该怎么跟龙哥交代?”
提子咽了口口水,心想陈洛军为什么变聪明了。
紧接着他被拽起来,陈洛军拍拍他屁股,又拍拍他脑袋:“清醒点,你躺了三天,活动活动手脚,我可猜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都是十二让我叮嘱你的。信一不见了我们都在找,但是现在不算最坏的结局——至少,飞发铺里现在躺着它真正的主人。”
陈洛军从来不打哑谜,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所以提子是立刻就反应过来,失声而叫:“龙哥?!龙哥真的被招回来了???!!!”
“很神奇吧?我们也觉得很神奇。这几天四仔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已经在人口登记上做了病故,所以也不能去大医院,我们竭尽所能把医疗资源调进来了。”陈洛军这几年四处奔波,筹款安定街坊四邻,寸头还是寸头,但鬓角已经白了,习惯性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快一点点,露出一点少年般的天真:“身体指标一切正常,甚至原先的病灶都被修复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这事儿还得问信一。”
提子已经沉浸在狂喜里不能自拔——他万万没有想到蓝信一信的这些邪门歪道居然真的有成真的那一天,他的年纪阅历不足以支撑他在这种大喜事的背后去寻思这一切的代价到底是什么,他甚至忘记了蓝信一人间蒸发这件事,满心满眼都是:“龙哥,龙哥真的复活了!”
陈洛军想补充:“其实还没有,因为信一还没找···”
提子已经飞奔出门:“信一哥可能还不知道,又去求方问药了,否则他不可能不回来的!龙哥回来了,龙哥真的回来了!”他跑到冷清街道上欢呼,把手拢成喇叭比在嘴边:“好日子又要回来了!”
风卷云舒,城寨天高云淡,而与此同时,蓝信一在一片黑暗中前行。
他感觉自己走在一片黑夜里,面前是四通八达的香港,没有亮灯,且一切街景高楼都是倒着来的,大楼越气派,往地里插得越深。他只能凭借儿时灯牌还没铺满中环的记忆摸索前行,在脑子里找曾经的路书:“这里,我九岁那年龙哥带我来吃过冰,然后我要上厕所,在隔壁大楼的公共厕所,龙哥当时怕我被人拐走非要和我一起进去,我被他盯着,尿不出来···”他慢慢地小心磕碰,一手探路,一手捏着一只小小的细颈瓶。突然他停下,耳侧有人开口:“这里有一点。”
他立刻从口袋中抽出一枚小针,迅速而果决地在手指上扎了一下,熟练将血滴进细颈瓶,然后慢慢地将手指伸到空中。紧接着奇异的景象发生了——他手指周围萦绕的一股白近透明的气如丝一般缠上他手指上的伤口,然后像被牵挂住了一样,慢慢顺着他手指爬进瓶子里。
蓝信一顿了很久,才小声开口,生怕把气惊散了:“好了吗?”
“好了。”那道声音说。于是二人继续前行。蓝信一收集了一小缕气,他停顿过的地方就变得亮堂起来,身旁那个人也终于显影——一个面容周正的光头,穿得破破烂烂,背了只巨大的皮包。
蓝信一继续回想:“这里,好像是当年我学自行车摔倒的地方,我记得这里以前有一处大下坡,然后是一片广场,广场连着草坪。我让龙哥松手结果自己滑下去,捏不住刹车,人仰马翻倒进草坪刮破了小腿,来年这里就变成车行道了。”他抚摸过一根灯柱:“这有吗?”
光头仔细辨认了一下,笃定道:“你记性真好,有。”
于是蓝信一又重复刚才的动作,把那股微弱的气收进瓶子里。
他们几乎没有交流,一般是蓝信一自言自语、然后问、光头回答,二人动作、继续走。大约又收集了十几个地方,蓝信一敲了敲腿,问:“你能看到瓶子了吗?差不多了吗?”
光头伸指来探,摸到瓶身温度,点点头:“差不多了,弄了三天,你们该走过的地方也都走过了,这次绝对够了。没有什么重要的地方再被遗漏了吧?”
蓝信一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没有了,只剩下飞发铺,但你说那里气息最浓,要留到最后。”
光头点头:“好,那我们可以出去了。气息最浓的地方不能用魂魄,需要肉身作法,你带我回去。”
于是蓝信一定下心,大概过了十秒钟,感觉面前有光才睁开眼睛。面前仍然是黑暗中和他一起同行的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二人面对面坐在一处日式设计的禅房里,面前摆着三支细颈瓶,此时里面鼓鼓囊囊充盈着舞动的白丝,蓝信一只是看着,就觉得很幸福。
“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你只是为了拿回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几摞地契,以及我即将支付给你的法事费,若我发现你骗我,你只身进港,我背后那么多弟兄,你知道下场。”
小雷点头,露出礼貌和平的微笑:“我确定。我出生起就没有见过我父亲,遑论亲仇,你看我形容也知道我若非走投无路也不会回香港图那么几栋房子。信一哥,我还得感谢你给我口饭吃,能在难民营里把我捞出来。”
蓝信一不语。他只是太想龙哥复活,又不是真的疯了,当初梁俊义跟他说小雷回来了,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去查,但也是阴差阳错发现小雷居然还懂点神神鬼鬼的东西。他站起身,用皮包很谨慎地装好那几支瓶子:“今晚阴气最重,就今天吧,事不宜迟。”
小雷跟个狗腿一样跟上去,挎上他的大包:“当然。”
04
城寨早就搬得七零八落,蓝信一带外人进去如入无人之境,他一路都没说话,用手捂着皮包,像在听风。小雷也沉默不语——这和调查得出的结果倒是如出一辙,小雷行事作风和他那个夸张的老爸截然不同,大概是受到国外教育的缘故。二人很快行至太湖楼底下,蓝信一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看虚掩的大花笼:“这里需不需要采集?”
小雷闭眼捏了几下手指:“不需要,所有气都聚在房间里了,这里最接近载体,我们可以直接上去在载体旁边弄,这样他也会醒得更快。”他探头往上看了看:“三楼那间?”
“啊,龙哥亲手漆的,一直有补色。”蓝信一随口答道,平常到像他只是带一个朋友回家,然后张少祖在家做好了饭招待他们。
早在他和小雷开始封闭招魂仪式之前他就知道张少祖的肉身回飞发铺了,只不过一直没能见过——如果据小雷所说,他的容貌还和离开那年一样,只不过体内顽疾都被清除干净、就差醒来,那应该睁眼眉眼中的郁气也会少很多,一如他风华正茂、蓝信一爱上他的那些年。想想还有些激动,脚步就不由得快了。小雷在身后拽拽他包带:“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着相,冷静。”
蓝信一怎能冷静,他已经站在了飞发铺门口,门后便是那张他放在客厅中间的床,床上躺着张少祖。他肯定被四仔照顾得很好,穿了最舒适的衣服、可能头发也被梳了梳。他表情一点也不痛苦,安宁、平和,就是他搂着自己睡着时的脸,连噩梦都不会做——蓝信一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多梦,一做梦就要告诉张少祖,还会问他做梦了吗。张少祖的答案统统是:“抱着你,阿爸就什么噩梦都不会做,都是幸福的美梦。”
连小孩子都要勾引,害人。
蓝信一想到这里,眼眶竟然湿了。他从小不出门远行,活动范围不过周游香港,此时竟生发出一种近乡情怯的心情。他既期待、又害怕,自己推门究竟会看见什么——或说他其实知道自己能够看见什么,只是这个能够真的变成近在咫尺的事情,他反而不敢确认了。
美梦成真、美梦成真···他察觉到自己肉身与灵魂再一次分离,肉身闭上眼驻足在门廊,而灵魂已经旋开门钮飞奔进去,一缕温暖灯光从厨房打出来——
张少祖腰间围着围裙,头发松弛搭在额前:“怎么回来这么晚?”
蓝信一盯着他,脚像冻住了一样生在原地。
张少祖歪头:“怎么了,这个表情?我是不是该说好久不见啊?”
蓝信一还是盯着他,他手紧紧捂着腰间的包,好似玻璃瓶里装着的梦下一秒就要飞走,而眼前的张少祖也要散如云烟,他拳头都捏到颤抖,连带着全身都开始震动,抖如筛糠,在灯光下宛如一万只飞蛾振翅,不住地要扑火。
张少祖发现他不对劲:“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他朝蓝信一走过来,身躯变近,露出刚才被遮盖住的,厨房门帘旁卷得端端正正的日历——1985年,出事的前一年,蓝信一数度午夜梦回最想回去的一年。他推算过无数次,只要提前一年,一切就都来得及···
张少祖站在他面前五十厘米处,低头遮下一片阴影,刚要拿起他手探查,就被蓝信一“哇”的一声大哭打断了。他扑进张少祖怀里,双手像蟒蛇一样缠绕上他脖颈,放声大哭:“阿爸、阿爸、你知道我做了多少次梦才终于见到这一幕,我才终于回到这一天、见到你····阿爸···阿爸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害怕····”
张少祖不明就里,蓝信一成年以来哪里还哭过这么伤心?但他情绪太过崩裂,钢筋铁骨也被凿成豆腐泥,心都要碎了。他托着蓝信一腿弯把他抱起来,放到桌子上坐好:“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阿爸看看手,怎么不让看?”
蓝信一躲着不愿说这事,想到小雷还在门口,赶紧收拾情绪掏包:“阿爸,你把这些都喝掉,喝掉我再给你解释,你相信我,事情很复杂我不能跟你说那么多了,我们要抓紧时间,所有成败都在这一下!”
张少祖要看他手的动作被打断,转眼间蓝信一就跟变魔术一样掏出来几只亮晶晶的瓶子,眼睛也亮晶晶的,盈满了泪。本能告诉他应该先给蓝信一擦眼泪,但是直觉又告诉他应该先把这几瓶液体不像液体气体不像气体的东西喝了。于是他拔开瓶塞:“这是bb出去打猎给阿爸带的吗?”
蓝信一破涕为笑:“还在哄我。”
张少祖仰头喝了,喝完低头看蓝信一反应。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是心理作用,刚才进门他总感觉蓝信一飞来飞去虚虚实实像一道影子,这会竟然凝实很多,自己长时间胸闷气短的感觉也稍微有所缓解了。他想起正事:“你从哪搞了副手套回来?是不是受伤了不想给我看?我检查一下···”
话音未落,蓝信一背后突然闪出一道人影,他似乎是早有准备,张少祖抬头片刻他就已经掷了一把飞刀出来,紧随其后手上攥着另一把,在蓝信一猛然回身时候狠狠地扎进他断掌,然后另只手鬼魅般又变出来一把小钩,竟然要直接冲着张少祖的颈动脉而去!
蓝信一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掌被小刀扎穿,但更急更怒的是张少祖的安危。他迅速从张少祖怀抱里挣脱出来,三两下闪了身,绕到小雷背后:“你他妈果然阴老子!还好我早就防了一手!”
他功夫这一年进步神速,小雷虽然身法奇诡但一时被他的速度缠住不能脱身。他不知道从哪门哪派弄来许多暗器,一边应付蓝信一,一边不要钱地往张少祖所站之处抛出。蓝信一聒噪怒骂之下他竟然不察撞翻了好几车护发香波篮,踉跄片刻,忍不住喊了一声:“闭嘴!你个蠢货!”
他刚说完,就感觉蓝信一的攻势突然止住了,他以为是自己把对方骂懵了,还未来得及乘胜追击,身后就传来一阵十分强大的罡风,那风比他练武多年见过的任何一道武力都强硬、狂暴,他甚至一瞬间有被笼罩在天罗地网之下避无可避的感觉,想逃,却被反应过来的蓝信一绊住手脚:“龙哥!”
张少祖没应,旋风拳像是在地府蓄了一年的力,一口气要全撒在小雷身上似的。一拳既出万力难收,轰然一声巨响,小雷被击中脊背,整个人旋飞了出去,砸在门口。
张少祖仿佛失去理智,还要追击,却被蓝信一拉住袖子。他在看见张少祖发力之时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甚至做好下一手准备。这会竟然能在旋风拳余波中勉力站稳,去拉张少祖袖子:“好了!没事了!”
他快速蘸取手掌上的鲜血抹在张少祖额心,红红的仿佛一粒朱砂,张少祖立刻宛如机器一般闭上眼睛,默立在原地不动了。他们做这一切动作的时候极为熟练,好像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看得小雷瞠目结舌:“你、你怎么会···他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力量?”
小雷被一拳轰得爬都爬不起来了,这会五脏翻江倒海,已经失去行动能力。蓝信一还不解恨,又往他身上戳了几刀,确保他手脚都再无行动能力,才搬了两把椅子过来,一把安顿张少祖,一把自己坐。
他在小雷的肚腹布料处蹭皮鞋,碾他:“你以为我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傻货吗?居然相信世仇的儿子能好心到帮我复活龙哥?”
小雷被他这种极具羞辱性的动作激得咬牙切齿,但奈何身下已经流出一条血河,无法动弹:“你···找到我的时候明明看起来已经走火入魔的样子···何况我的计划根本不可能有问题,就算你找人验证过,也会知道只有我这种收集魂魄的方法可以给龙卷风聚气···怎么会有防备?”
蓝信一阴阴地笑了一下。换做以前,他暴怒就是暴怒,喜形完全于色,但自张少祖走后他性格确实变了很多,此时纵使心中有万般怒火,也只是有点咬牙:“你懂不懂什么叫将计就计?懂不懂什么叫未雨绸缪?我要是搜遍全港道士给龙哥招魂最后只找到一个你,那我才是白混了。”他腰间bb机滴滴滴响起来,一接,那边女声就在空旷中款款道出:“十二少call你,法坛已经找到了,你这边进度如何?”
蓝信一看着小雷突然变惨淡的神色,轻描淡写:“怎么,意想不到?”
他在call机上摁了几下,那边又传来不知道什么,他没再看,只是转身用手指轻轻涂开张少祖额间的血,把它抹成一团淡淡的水红色,然后将他搀起来往卧室走:“好了,去睡一会,一觉醒来就好了。”
他没再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小雷脸色一瞬间由红润变成一种死人一般的灰白,双目“唰”一下变得空洞无神,委顿在地,然后突然化作一阵飞灰,散在空中不见了。
05
蓝信一再睁眼,他仍然站在飞发铺门口,左右肩膀各搭着一只手,一边是四仔,一边是十二,神色着急地看着他:“怎么样了?”
蓝信一先问:“那小畜生呢?”
梁俊义呲牙:“他跑了,法坛被毁仪式中断,要跑也跑不了多久,要么元气大伤要么曝尸当场,不关我们事了。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刚才呆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把我俩都吓坏了。”
“没啥。”蓝信一吹一声口哨,抬起断掌看了看,见魂魄梦境中的血窟窿并没有出现,才真正把一颗心放下来:“小雷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以为我只能指望他给龙哥招魂,届时只要他等龙哥魂魄聚气再一刀封喉,龙哥、乃至于整座城寨的龙脉之气都永无复苏的可能,这些精气就会被导到他搭的法坛上去。不知道是会武力大增还是长生不老,反正挺神的,我当时居然也敢信他的话。”他揉揉梁俊义脑袋:“知道你信一哥最近都在忙什么了不?代客泊车哪有出路?当道士才有出路啊!”
梁俊义听得一头雾水,他只知道蓝信一这一个月神叨叨的,然后某天把提子弄晕之后突然神秘消失,只通过call机和他联系。他说事关小雷寻仇,要梁俊义一定照做,但他没说这其中有这么多弯弯绕绕。蓝信一不理他了,因为此时他半只脚已经踏进飞发铺,房间中央临时搭的病床上,正躺着一个人。
若说刚才一半是真的忐忑一半是做给小雷看的,那么此时卸下一切心防,蓝信一才真的紧张起来。瓷砖踩在脚下像冰一样,又滑、又薄,令他根本不敢往实往快里踩。他慢慢走到床边,才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抬头,看着张少祖沉睡中的脸。
其实还···有点害羞。
十二少和四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把这个“随时团聚”的时刻留给他们二人。蓝信一搬了椅子趴在床边,用断掌撑开张少祖五指,嵌进两根残指,然后感受他指根摩擦自己的断面,心里也痒痒的。他想起前几天激怒他灵魂当晚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他鬼迷心窍,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抱着张少祖的衣服睡,起初抱着在哭,后来哭累了决定转移一下注意力,干脆把手伸向裤裆,想就着张少祖的衣服打一发。
自从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撞鬼、到找了道士发现那个鬼是张少祖的气息之后,蓝信一的心就跟河开水流了一样,叮叮咚咚地响个不停。他意识到张少祖其实一直萦绕在他身边不去,只不过之前受创太深,不能行动而已。
某天他泊车时和人发生了几句口角,当街竟然忽起大风,把那人吹了个人仰马翻,然后蓝信一笑得前仰后合当即因为仪容神经被开除——毕竟不会有顾客希望看见一个泊车小弟冲进小型旋风中一顿乱舞,像在和风拥抱、痴缠,那看着也太怪了,长得太帅也不行。主管面色复杂地找蓝信一说辞退声明时,蓝信一明显不在线上。
主管:“小蓝,你这个工作态度,实在是不适合做我们酒店的门面,你···不然还是另谋高就吧···”
蓝信一完全没在听的:“哦,嗯,好啊,呵呵没事的,刚才那个你看到没?”
主管哽住:“你是说··刚才的那一阵··小型自然异象,大街上出现的龙卷风吗···”
蓝信一:“此言差矣,这是我老公回魂了。”
主管本来还想和他谈结薪水的事情,听此一言,吓得给他塞了一信封钱,赶紧把人打发走了。此后蓝信一开始特别关注他平时高频次出现的地方是否总会出现奇异的风涡,如此验证了几次,次次都灵验。
这直接把他搞亢奋了,于是他又开始联系各种道士,科班的非科班的,都说张少祖这种借风回魂的现象虽然稀少但并非首例,大概是城寨居民多年愿力促使他魂魄不散。而九龙城寨地如其名,又是港岛上最善聚齐天地之气的龙脉所在,一切也是阴差阳错,才给了蓝信一这个契机。
至于小雷,留洋时大概真的懂点法术,蓝信一主动找他,问他有否寻回张少祖肉身之法,小雷要他以雷振东死后被张少祖收缴的几张地契做交换,蓝信一爽快答应了。但他能查到张少祖肉身本就是聚气盆,小雷能查不到?蓝信一一边和他合作一边留了心眼,只待他和小雷收集齐张少祖散落在各地的所有气,就让梁俊义和四仔破门而入,端了他的法坛。
一切都在运筹帷幄之中,不过,仍有一个意外。这还要追溯回蓝信一情难自禁打手枪的那个晚上——白天他通过刺激张少祖成功召唤他没有理智的一缕魂魄,他才发现唤醒张少祖的方式竟然如此简单:只需要撒娇耍赖,像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让他“看不下去”,本能中他就会显形来发一发神威。他故意弄脏衣服、搞乱头发、不关水龙头、甚至知道他存在于这间屋子里还故意无视他——就这么简单。蓝信一从小到大最懂怎么哄张少祖开心,当然也最懂怎么激怒他。他一手握着屌,一手想着白天和张少祖一缕幽魂的互动,心里就充满兴奋和幸福,手上动作也快了几分。
“你现在,在不在我身边?有神智吗?能看到吗?我在用你的衣服打飞机哦。”他小声道,脸上爬满红晕。二人的三件套还是张少祖死前最后采购的那一床,深蓝色格子花纹。月光从窗棂打进来,把蓝信一赤裸身体照得像一尊瓷白婀娜的宝瓶。他握着把手,隔着衣料摩擦龟头,有点痒又有点疼,想象张少祖此时不知道在房间的哪个角落目睹这一切,眼泪就爽得掉下来:
”嘶····这样会刺激到你吗?想不想来帮我?”他声音低沉婉转,宛如塞壬。慢慢的那种被什么东西凝视的感觉又从脚底爬上来,之前是冷汗涔涔,现在蓝信一一被这目光黏上就觉得自己要爽射了,手上动作也不耐烦起来。
“阿爸,现在在看我哪里?”他突然感觉手中布料被风卷紧了,好似有只手包住了他的手在帮他撸一样,蓝信一尖叫一声:“啊你真的···!”
有风回答他,门帘上的风铃奏出乐曲,有一下没一下,伴随着蓝信一被撸动的频率。如果他们之前玩的DV机此刻又摆在床头,那么拍下来的东西可能会入选世界纪录片十大cult片段之一——一个卷发美男正在床上挣扎扭动,立起来的阴茎被什么东西盖住,那东西竟然在毫无外力的条件下快速摩擦着他的身体。
“阿爸···阿爸···”蓝信一很久没自渎过,尤其是被张少祖,没几分钟就要射了,他把自己手掌挡在衣服和阴茎之间:“不要射到衣服上,洗起来好麻烦···”
龙卷风不理他,甚至收紧衣料,更快在他柱身上摩擦,最终蓝信一在哭叫中释放,全射到衣服胸口上。
“你···”蓝信一都没力气说话了,射精时他浑身绷紧,然后整个人就跟被卸去浑身力气一样,动都不想动。衣角蹭过来,给他把眼角眼泪擦去。
“很快了,”果然手冲最有助于睡眠,蓝信一感觉自己眼睛闭上就要睡着了,也或许是张少祖难得在他身边入睡带来的安稳感。他迷迷糊糊道:“很快就可以真正等你回来做这些···”
06
他盯着张少祖的脸,不知不觉自己脸都红透了,心想,他醒来会记得这些吗?会想到自己竟然痴女到要和他的一件衣服玩得如此痴狂吗?他坐在床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很没出息的裤裆——果然顶起来一座小帐篷。
他恨不得把整颗头都埋下去,简直太丢人····
“阿爸,”他喃喃道,但紧接着又不说话,好像叫张少祖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叫叫他而已。张少祖还是平静地闭着眼睛——他刚才在魂魄世界用了功,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要躺几天才能苏醒。蓝信一用仅存的两根手指挠他手心:“想让你记得、又想让你不记得···”
他趴着,只给张少祖露一个发旋,冷不丁听到一句:“记得什么?”含着笑意。
他本来就做贼心虚,这声在梦里出现了三百多次的声音乍然一出,他竟然是惊羞大于狂喜,整个人弹起来往后蹦了一截儿:“你——你醒了阿爸!”
张少祖带着笑,还有点淡淡的疲惫:“信仔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呢?”他动作很快,反手扣住蓝信一的手心:“别跑。”
他微微用力,蓝信一就顺势被拉回去,乳燕投怀一样趴在他身上,痴迷地贴着他胸口听:“别说那些了!真的好神奇哦···你真的回来了··心跳好健康——你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完全没有。”张少祖深呼吸又吐出,给蓝信一展现他现在无比强悍的肺功能:“1985年本来是病情开始恶化的一年,但好在你回去给我吃了那些东西,我身体现在十分康健,一切都很好。”
蓝信一睁大眼:“真的!我本来想的是能把你一条命挽救回来就很好了···没想到效果居然这么好!那你当时运功打小雷,没有留下什么隐疾吗?“他在张少祖身上摸来摸去,发现他竟然连肌肉密度都实现了神奇的冻结效果,和去年的状态差不多。张少祖被他摸了半晌,突然捏住他的手:“我们先不说这些。”
他一个翻身,两人动作顿时倒换,蓝信一被他压在那张窄窄小小的病床上,几把才刚软。张少祖伸手下去弹了一下他小鸡:“我们来说刚才的事情,刚才有人陪床还心猿意马,在想什么?嗯?”
他一只手很熟练地伸进蓝信一宽松裤裆,握住了那根重新勃起的东西,虎口松紧片刻:“嗯,手感差不多嘛。”
蓝信一刚才游移不定的愿望终于是被坐实了。
他恨不得两眼一翻死去,想到自己那晚是如何和张少祖一缕化为风的魂魄翻天覆地地玩,如今正主就在自己面前还保留了全部记忆,就臊得想撞墙。不是本来说夫妻久别重逢应该蜜里调油吗?为什么张少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侃他?他伸手去推张少祖胸口:“你别说这个···那你刚才都听到我说不想让你想起来了!你听话点不行吗?”
“我听话,但是我要满足bb啊。”张少祖捧起他的断掌吻了吻,垂眸辨不清情绪,声音极低:“我不在的这一年,把我bb都饿成什么样了。”
蓝信一瘦了很多,脸颊线条更流畅,显得眼睛更大更亮,张少祖在说完这句话后就低头去亲他,绞住他的舌头吸,很快把那双眼中吸出一层眼泪。蓝信一被他亲得浑身跟被火苗燎了一样,又辣又痒,几把硬得像钢筋:“那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先,你状态还好的话你就先喂饱我,看在我,辛苦奔波这么久的份上··”
张少祖也不跟他客气,脱了二人裤子,在早就被使用过很多次从而习惯性潮湿的穴口蹭了片刻:“奔波?我什么时候允许你去做那些事情了?”他一想到自己看着蓝信一去给人泊车受气就气得头晕,说不定本来可以早点化形的,硬是被蓝信一气得晚几个月。他伸手草草扩张一下就捅进去:“泊车,还给别人赔笑,我养你长大、供你读书、给你当龙头,就是为了让你去做这些事?我们家小黑社会什么时候从良了?”
蓝信一被他插进去,喟叹一声,终于感觉灵魂的最后一块拼图被找回来,心中那一块空洞的、一直在跑风、跑水的黑洞被填满了。他抱怨:“经济条件差,我有什么办法···什么钱不是挣,你当初不还给狗理过发。”
“我再说一遍,那是Mary的狗,名贵品种,西施,比给人理发还费劲,你还有物种歧视?那你怎么不歧视鬼?让一个鬼干你?”他用了点力气,把蓝信一两条腿掰开:“自己抱着,合起来就抽你。”
张少祖在床上发号施令惯了,蓝信一觉得自己就算在一个再健康的环境里长大,可能面对张少祖这种与生俱来的s也会天生变成受虐狂。他很乖地抱起双腿,呈M型让张少祖插入:“你哪来这么多歪理,我还说你歧视工种呢···泊车有什么的,都是赚辛苦钱。”
“嗯嗯你不歧视。”张少祖想到这个就火,突然发力:“什么道士你都敢找,小雷一看就是个业余货你也敢跟他谈笑风生,你知不知道把灵魂交给别人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你收集那些东西的时候小雷就在你背后,万一他当时就捅你一刀怎么办?我怎么办?你见过穿皮衣的光头当道士吗?亏你敢信···他跟他老爹一样都是神经病,老爹穿长袍马褂开宾利,他剃个非主流光头搞新中式,难怪一家人早死。”
张少祖说这些的时候没妨碍他腰部发力,蓝信一被他插得好爽又听得好想笑,于是一边叫一边在那里喉咙一抽一抽地进气,张少祖干着干着突然不动了:“鬼上身了?”
蓝信一:“对对···哦哦不对不对···你现在已经是人了···”
“该打。”张少祖虽然也被他这话逗得分心了一瞬间,但他出于一个不容置疑的s的床上大男子主义却发作了——怎么能让这张床上的欢声笑语从别人口中带来?他干脆直接切入正题,直起腰,找到一个更好发力的姿势,顶着蓝信一的敏感点就开始狂操。
蓝信一这回笑不出来了。本来就很久没被弄过的穴此时被张少祖一通挞伐,不出一分钟就爽得有点过头,他的笑泪也逐渐转化为一种生理性眼泪:“啊啊啊不不不···我们就不能温情一点吗···第一次诶···我都这么久没做爱了跟处男又有什么区别···爸爸···”
“处男大补。”张少祖面无表情,扇了他胸乳一把:“还犟嘴。”
这回蓝信一不敢说话了,只能投入张少祖带给他的节律中颠簸。二人虽然许久没有身体交缠,但毕竟曾经是最了解彼此的存在,无比契合。蓝信一很快就从这种纯粹的抽插中感受到高潮的前奏,松开手:“我想高潮了···”
“daddy允许了吗?”张少祖于是俯下身体,用最原始的传教士抱着蓝信一,他埋在蓝信一颈窝,蓝信一也埋在他颈窝,宛如交颈鸳鸯、雕梁画栋的榫卯。蓝信一咬他:“我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射进去你就知道了。”张少祖感觉蓝信一阴茎在抽动,自己也有点想射了,于是加快顶撞的速度,一只手伸到二人身体中间,用粗暴的力气把住蓝信一阴茎开始撸。蓝信一最受不了这个,张少祖在心中默数七秒,蓝信一立刻:“啊啊啊啊我要射了···”
“射吧宝贝,射到我身上。”张少祖也在蓝信一射精的一瞬间释放,温热精液全都灌进他穴里,证明自己的真实存在性:“感受到我了吗?是不是活人?”
蓝信一神志不清,因为张少祖射了之后还没软,还在他身体里动了动。而他刚刚高潮,已经完全承受不住这些:“抽出去,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不要。”张少祖看着蓝信一长长的头发乱七八糟糊在脸侧,又怜爱,又有一点愤怒和毁灭欲——香港是没有其他任何一个可以上得了台面的Tony了吗?!他干脆把蓝信一翻过去:“长夜漫漫,人鬼情未了,再来一次。”
蓝信一的求饶声被彻底淹没在月影中,偌大客厅,除了一张病床其他什么都被蓝信一搬走重置了,所以观感上蓝信一才是那个勾引鬼的人,把全家最风水宝地的阴阳眼布置成淫窝。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反正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今夜过后,剧本里应该删掉标题的前两个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