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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在衡山已住了很久。每日早晨,李白用泉水煮茶,斟两盏,一盏给自己,一盏推过去,山神喝完起身去巡山,李白便收起山神的空盏,一日日重复地过。
有天,山神说:我预感自己要死了。我死后,你将我埋在崖下那棵松树旁。
李白沉默一会儿,答应了。
过了一阵子,山神果然死了。一个早晨,李白醒来,山神躺在身边,浑身冰冷。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探了探颈侧,都是冷的。
在床边呆坐一阵,李白把山神背到松树下,去挖一个坑。坑不好挖,山土硬,石头多,他挖了整个上午,十指渗血。挖完坑,他又用木板凑了一个棺,把山神放进去,覆了层薄土。
那之后,李白还是每天早晨煮一壶茶。煮好后,他照例拿出两套茶具,一盏斟好,放在自己面前,一盏斟好,放在对面。等对面那盏慢慢凉了,他就倒掉,一日日重复地过。
那天,山下上来一个人。李白远远看见那人在山路上走,走得很快。近了才看清,是个穿铁甲的年轻男子,背一柄沉重的长枪,靴上沾满了泥。
那人也抬头望见他,像是惊喜,走到他面前抱拳说:在下韩信,是个将军,路过此山,想讨碗水喝。
李白盯着他的脸问: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那人说:韩信。
李白说好。转身进屋中倒水。水端出来,将军接过去喝干。
将军喝完水,没有马上走。他说这山真好,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山。李白说是么?将军说是,比他在北方见的山都好。
将军问:你是山的主人么?
李白说:不是,山是山神的。我是凤凰,不是又蠢又呆的石头。
将军问:山神呢?
李白说:不久前死了。
将军怔了下,望了望李白身后那洞府,似乎在想凤凰与山神该是怎样一种关系。他说:那你便是山上的了。
李白说:也不是。山是山,我是我。它不属于我,我也没有属于它。
将军说:可你住在这里。
李白反问:住在这里,就是这里的么?
将军又问:那你为何不走,莫非是走不动?这里只你一个,孤零零的。
李白说:我的翅膀没被剪过,我可以走。我不走,只是不想。
他说完便转身进去,把将军抛在门外。
他当然认出来了。那人一开口他就认出来了,山神说话语气中平,任何有趣惊奇,经他转述,趣味总少了大半,这个将军说话也是这样。
李白在心里想:你没死,还不改名姓,扮成这副样子来见我。你既扮成这个样子,就是戏弄我,又不打算说破。
李白想:好,那我就当不知道。
之后将军常来。来了就与李白说话。说是说话,其实只他一个人说。说他是替朝廷打仗的,打了很多年,受过很多次伤。说着把衣襟拉开印证,给李白看胸口那道疤,疤很长,从锁骨一直划到肋骨,愈合得不好。
李白看了问:疼么?
将军说:不疼。
李白说:那就好。
将军把领子拢好,又说别的事。说南北的雪,说战场上的死人,李白默默听着。有时他会忽然想,山神以前从不说这些,只是站在崖边看云,现在说这么多,大约因为扮了别人,才有空说别人该说的话。李白还想,原来他心里知道,我喜欢有个人对我说话。
有一回将军来了,没什么话,脸色不大好。李白问怎么了,他说旧伤发了。李白执意说,让我看看。将军便把衣襟解开。那道疤旁边多了些发黑的地方,是溃烂了。
李白说:伤得不轻。
将军说:医官说再这样下去,恐怕撑不过冬天。
李白默默不语。将军见他这样反应,只得苦笑一下。
过了片刻将军说:医官说有味药能治。
李白问:什么药?
将军望着他说:衡山山神的血或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李白忽然觉得好笑。他想,韩信,你的身子躺在土里,不忘遣你的分身烦我,等我开你的棺,剖你的血肉,救你扮的这个人。你想看我开还是不开。你费这么大周折,就是要试这个。他觉得山神真是幼稚,这种事也拿来试。但又有点生气,死是能拿来玩的么?你躺在那里,让我以为你真的死了,一草一木都是你的耳目,我一日日怎么过的,你不可能不知道。可气归气,他同时又觉得一阵奇异的痛快。李白在心里说,你逼我,我便顺你的意。等我把这棺劈开,就能把你带回来了。
他对将军说好。
当天夜里,李白拿了斧头,走到松树旁。
李白站了一会儿,心想,韩信,你就在下面呢,你在听。
他开始挖。
土还是松的,挖了一阵,指头碰到硬东西,是那具棺。棺是几块板拼的,山神死时他临时钉的钉,上面还沾着他的血。他站上去,把斧头举起来。
李白劈下去。
木板裂开了,他又劈了两下,蹲下身,将碎木一块块捡开,月光照进去,他看清山神躺在里面,面容栩栩如生。
李白蹲在棺旁,看着那张脸。他不禁伸出空的那只手去摸山神的额头与脸颊,又收回手,重新拎起斧头,站起来。
棺中人睁开眼。
山神从棺中站起,木屑簌簌落在棺里。
李白说:我早就知道是你,第一次见面就知道。
山神默不作声。
李白说:我以为你很喜欢有来有回的玩笑。
山神仍不说话。
李白问:你在生气什么?
沉默很久山神才说:我想你绝不会劈的,可你还是为那个人劈了。
李白说:如果你执意装傻,我们还有什么要谈的呢?然后他便从山神身侧走开了。
山神弯下腰,把碎木一片片捡起,摞在棺旁。摞好之后,他在松树下站了一阵,也往洞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