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是在春天来到阿斯特雷亚家的。穿着古怪的黄黑色上衣和裤装，畏缩着缀在威尔海姆身后穿过门廊，阿斯特雷亚宅堪称恢弘的阴影覆压下来，黑发黑眼的女孩看起来像只皱皱巴巴的小老鼠。
威尔海姆在集市背面的一处小巷发现了她。女孩被形貌丑陋的混混掐着脖子摁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从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气音。混混身后的两个男人正痴痴地看着这一幕，下一秒遭受重击瘫软在地。解决掉骑跨在女孩身上的混混后，威尔海姆问她，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是露格尼卡人吗？…露格尼卡？你的家乡是哪里？…日本…
陌生的地名，样貌也流露出异国的情调，来路不明的女孩混身颤抖。她刚从一场暴行中幸存，但仿佛此刻恐慌才涌了上来，眼泪和涕水一股股地往外冒，女孩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她伸出双手胡乱向前摸索着，被年长的骑士安抚般地回握住。
她喃喃地重复破碎的语句，握住威尔海姆的手收紧又松开。
迷路的孩子，威尔海姆想。
==
经威尔海姆介绍，自称菜月昴的女孩将作为仆从入住阿斯特雷亚宅。
莱茵哈鲁特恐怕是庄园里第一个注意到这幅新面孔的人。他的房间位于宅邸南翼的最高层，难得空闲的日子里，从窗口可以望见主宅前整片花园。他看见黑发的女孩失魂落魄地跟在威尔海姆身后，一路穿过本会让她惊呼异世界豪宅之奢华的精致花圃，洁白院墙，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后院。
菜月昴的到来无疑给阿斯特雷亚家注入一股久违的活力，连莱茵哈鲁特都不得不承认这点。刚到老宅的头两天，家里的仆从对这位威尔海姆带回来的神秘女子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毕竟自前任剑圣身殒后，阿斯特雷亚家陷入哀悼的悲伤气氛之中，曾一度闭门谢客，两年来更是再未招募任何一名新任家仆。而漩涡中心的当事人，菜月昴小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管家好心的没有计较这位新任家仆的失职），直到第三天，她才打开房门，对着一众好奇的佣人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哟，大家好！我是菜月昴，菜月是姓氏，昴是名字，大家叫我昴就可以。”
黑发女子，现在被大家叫做“昴小姐”实在足够古怪，她抵死不肯换上传统的女仆装束，自己改制了一套执事服，自此阿斯特雷亚宅的每个角落，总能听到她咋咋呼呼的动静。人们对她的称呼便从“昴小姐”变为“昴”只用了两个星期，女佣们的八卦聚会总是对她敞开大门，年轻的男仆会红着脸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就连威尔海姆的嘴角也会在见到她时融化一瞬。
莱茵哈鲁特自然察觉到家中气氛微妙的变化，只是他无暇接触最近人气高涨的昴小姐，骑士团每周两次派遣一名骑士与他训练，而余下的时间则留给家庭教师，指导他的各科学业。他的时间被精心地划分成几块，一切都将通往可以预见的未来：缀满宝石的黄金剑身轻触他的左肩三下，他会低下头颅向露格尼卡王国许诺自己的生命和灵魂，他们说王国骑士团的首席之位为他而留。
偶尔，他还需要在夜晚将烂醉的父亲从母亲的床边带走，送他回自己的房间，再折返回去收拾好滚落在地上的酒瓶。过去他还会在母亲的床边坐上一会，现在他已不再这样做。由于魔法的缘故，母亲的面容一如沉睡之初那般洁净，散发出莹润的玉质光泽和女佣为她抹上的玫瑰脂膏的香气，其下却渐渐流露出腐朽的气息。莱茵哈特鲁知道母亲只是陷入了沉睡，却隐约体会到父亲的眼泪中的含义，她确实已经离开了他们。
==
在花园的角落，莱茵哈鲁特终于和传说中的菜月昴小姐打了照面，尽管是单方面的。黑头发的女子蜷缩着昏睡在山茶花开得最盛的篱墙下，脸颊陷进精心修剪过，后又生长得杂乱的草地里，轻轻地打着鼾声，身体有规律地一上一下起伏着。
半个月过去，菜月昴的底线似乎逐渐松动，她不再拒绝换上裙装，毕竟宅邸里合她身材的执事服少之又少。而此时她穿着制式的女仆裙显然无法抵御早春的寒意，莱茵哈鲁特最近正在老师的指导下背诵骑士准则，此刻也准备发扬对女性的关爱，前去唤醒躺在地上的女子，请她移步就寝。
菜月昴在他伸出手时醒了过来。她显然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莱茵哈鲁特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祖母去世的消息传到王都后，阿斯特雷亚家数个月灯火彻夜通明，连同整个王国一起陷入讨伐白鲸失败，剑圣身死的恐慌当中。他还记得爷爷和父亲面色苍白，不详的阴影爬上他们的眼角如教堂角落破碎的雕像，以及当他展示出「剑圣的加护」时，威尔海姆恍惚后暴怒的脸，父亲将他推出房间，隔着厚重的木质大门他只听见激烈的争吵模糊成一串不详的絮语。
黑发的女孩用手胡乱拨了下自己的头发，丝毫没发觉自己原本被蹭乱的刘海因此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向莱茵哈鲁特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提裙礼。
“莱茵哈鲁特少爷，下午好，”她说着，忽然双脸涨红，似乎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形象着实和淑女的形象搭不上边。她紧张地攥紧裙角，一副随时都要逃跑的模样。
“昴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还请你好好地休息，不要逞强，”他说。
明明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女孩却像被戳中了心事，绞着衣角的手指神经质般拧在一块，磕磕巴巴地否认自己没休息好的事实。很快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落荒而逃。
菜月昴小姐似乎并非传闻中所描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