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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竹林仍旧是那片竹林,山石阶梯蜿蜒曲折,一路隐进竹峰深处。有阳光透过密密的竹叶倾洒而下,漏在石阶上,斑驳点点。这一切都让沈清秋感到亲切,他曾在这座清静峰上度过十个年头。
他记得峰上有一间竹舍,是他的起居处,形容清雅安谧,很符合他本人的气质。关于它他有许多记忆,和阳光淡然的石阶一样,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一对人,大的牵着小的那个,一步一步从山脚走到竹舍。他们可能是一对师徒,师父牵着小徒弟,笑得温和,小徒弟垂着头,不知是羞涩还是高兴,手攥得紧紧的,耳尖有点泛红。
沈清秋想着这幅画面,觉得可爱,他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和紧跟的步伐上,带上柔情。就好像是在看一幅宁和的画卷,画中人彼此相牵,走在回家的路上。
牵着他一直走下去,沿着斑驳的台阶,走过清静峰的竹林,回到竹舍里,就可以到家了。
沈清秋心里涌出些怅惘,就仿若那间竹舍是一场幻影,他渴望谁来牵住他?这个问句背后是一片迷惑。可他突然叹了一口气,他说,冰河,我们到家了。
沈清秋短暂地停顿住,这个名字像是凛冽的寒川,在他的心头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痕迹,如同触碰了寒冬里的浮冰。触感还在,手里的寒意真切彻骨,但分明空无一物。然后沈清秋想起来,那对师徒不是他想象出来的幻影,他的确有一个徒弟,叫洛冰河。
沈清秋睁眼,先看到的是床幔,并不是他惯常用的浅色,而是触目的红,极尽鲜艳沉重,叫人有点喘不过气。他坐起身,面上没什么表情,还是惯常地咳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带起一阵风。来人坐在他床边,端着一碗汤药,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至少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但显然有些沉郁。
声音却很冷静,没什么阴鸷,还掺了一点小心翼翼:“师尊,该喝药了。”
沈清秋没多话,“嗯”了一声,脸凑近药碗,就这样就着对方的手喝了。
这是他的徒弟洛冰河,沈清秋一边喝药一边抬眼看他。洛冰河很细致,从碗里舀上一勺汤药就放到嘴边吹一吹,然后才喂给沈清秋。
沈清秋只维持张嘴,下咽,看洛冰河的动作。眼前这张脸可以与记忆里的那孩子重合,他的徒弟洛冰河,或许如今已经不能再这样叫。沈清秋看着眼前人的模样,心下有些恍惚。方才他们曾经的样子出现在他梦境中,他记忆里有个和煦如阳的少年,那是一段无法消逝也无法再抵达的时光,沈清秋还记得。但面前人容貌与曾经一般无二,神情与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了。
“师尊一直看着弟子,可是有什么话要同弟子说?”
沈清秋直直迎上洛冰河的目光,回了神,移开眼。方才一时没忍住,看了他许久。“药给我,我自己来吧。”他补了一句。
不出所料洛冰河没有回答,仍自顾自地喂他,沈清秋也不强求,他早知道的。喂他药是这样,把他留在这里也是这样。
药碗搁在一旁,沈清秋闭目养神,他知道洛冰河在一旁没有走,或许还在看他。这份目光让他抿紧了唇。曾经洛冰河还在清静峰当弟子的时候常偷偷看他,他知道的。
沈清秋眉头一皱,看上去又要咳,洛冰河马上俯下身来扶住他,几乎把他揽到怀里。
沈清秋屏息凝神,费了些力气,把胸腔里一团几欲呕出的邪火压下去,他感到洛冰河的手抚在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包裹着凉丝丝的灵力,沁入脏腑,助其调息,让沈清秋好受不少。
他偏过头去,尽量不看洛冰河。那只手顿了一下,然后拿开了。
洛冰河说,“师尊厌弃弟子,弟子无法,但弟子以为,如今是师尊将养的最好法子,恕弟子不能放师尊走。”
不能,不会,他也不愿。这话说到最后带上了几分委屈的意思,不太容易察觉,但沈清秋听出来了。
沈清秋很想叹一口气,他原本以为洛冰河应该怪他,至少是怨的,无间深渊一事身不由己,是他对不起洛冰河。当初金兰城重逢,酒肆里对上洛冰河的眼神,他心头一痛,后他囚于水牢,以为洛冰河会杀了他,折磨他,但什么也没发生。
水牢内他险为小宫主所伤,鞭子挞碎了他的衣物,他因为躲避受伤而致使心神激荡,失去意识之际看见洛冰河迅疾而来的身影,与之相配的还有他眼里的慌乱,在那一瞬间恍若放大,印在了沈清秋的眼睛里。然后他闭上了眼,人事不知。
再睁开眼时便是如今情状,洛冰河守在他身边,模样憔悴到可怕,整个人透出一种狂躁,见他醒了劈头盖脸问他: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深的毒?
沈清秋懵然,或许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所处的情形,也或许是没料到洛冰河这么快就会知道,而且是这个反应。他愣了一会儿,才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小伤而已,不必挂怀。”
其实会死的,木清芳给他看过,手搭在他的腕上,足足一炷香,药石罔效。
沈清秋觉得他此时应当很半死不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洛冰河,亲手把他推下去,却染上了无解之毒。这里只有一滩烂摊子。
洛冰河显然没有信他,他眼眶隐隐发红,看上去很生气,又像是快要哭了。他说:“事到如今,师尊还要瞒我?”他说得很克制,但沈清秋感觉到了,他在发抖。
沈清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他下意识想伸出手,像以前一样,轻轻拍他的背,说没事的,给他安抚。手抬起来又停下,最后放在了锦被上,沈清秋垂下了眼,选择维持沉默。
洛冰河看他这样,连一个勉强的笑也扯不出来,他说,“我原以为师尊只是迫于弟子身份,所以才不肯要我,师徒一场的情分总该是念及的,可师尊当真如此恨我?就连你……”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秋心里一阵难受,脱口而出,“没有……”
“没有什么?师尊想说什么?没有恨我,还是没有不要我?”
沈清秋头疼得要死,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结束这段要命的对话的,只记得那天晚上睡得不踏实,出了一身汗,梦里全是那个孩子,长了一双和洛冰河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像刀子,一把一把割在他心头。他疼得想死,但梦里死了,他就醒了,坐在床上捂着心口,好半天没回神。
沈清秋想,不该是这样的,倘若是原先的你,应当憎恨我,甚至除之而后快,而不是还会为了我感到委屈。像现在这样。
那口气最终还是没叹出来。那天已经很晚的时候,沈清秋几乎入睡了,听见有人开门,径直走了进来,埋头在床边。
沈清秋有些无奈地撑起身,看着埋在床边的那个脑袋,轻声问,怎么啦?
洛冰河身上有很重的血腥气,沈清秋知道他一定去打架了。这些天不必说也能想到,苍穹山不会放任洛冰河就这样挟清静峰峰主不知所踪,始终在找寻他们的踪迹。找到这里来之后,柳清歌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不把沈清秋带回去誓不罢休。洛冰河开始时尚且认真应对,摆出凶狠的架势,时间久了便逐渐不耐烦。他心焦如焚,沈清秋身上的毒就快要压制不住了。偏柳清歌一副正道君子替天行道的模样,勒令他魔族宵小交出仙峰峰主,他简直要气疯了,一次交手中冲柳清歌大吼:“带回清静峰?带回去有什么用!你们治了他三年,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怎么敢到我手上讨他回去?”
柳清歌被他噎了半晌,一句话也没有说,乘鸾回鞘,那天便没再打了。
洛冰河还是伏在床边,沈清秋见他不对劲,心下有些急。按理柳清歌伤不了他,他担心真的出了什么事,于是用手去推他:“你起来。”
洛冰河没动,沈清秋又说:“你先起来,让我看看伤哪儿了。”
洛冰河才蓦然抬头,说,“弟子并未受伤。”
沈清秋一眼看见他手臂上一个豁口,流了些血,这会儿已经干了,皱眉,“你这叫没受伤?”抬手要去除他臂膀上的衣服。
手还没碰到人,就被一把握住,用的力道很大,沈清秋“嘶”了一声。
洛冰河像是过电,放开了他。然后就一直垂着眼睛。
沈清秋觉得有点尴尬,这种场面他向来不擅长应付。他与洛冰河如今情状,是一团乱线扯不清,已经很难再道明白。沈清秋记得,在他毒发昏过去之前,听到幻花宫小宫主不可置信的喊声,她冲着洛冰河大声道:他对你不好,我是为你出气!
洛冰河那时是什么反应,沈清秋已经无力再去注意,而那句“他对你不好”言犹在耳,这会儿想起来,让他生出些疼痛,疼在哪儿,却说不清。
他轻轻叹了一声,微不可察,好像只是匀长的呼吸,手却托住洛冰河的手,说,“让为师看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称“为师”,此刻却放柔了声气。
沈清秋觉得洛冰河有片刻僵住,再回神时已经被对方牢牢锁在怀中。他愣是又气又好笑,习惯地想拿扇子敲他脑袋,却想起这会儿是睡到一半被这小子吵起来,手边没个趁手的东西,于是改用手轻轻往他后脑上一拍:“干什么呢?没大没小。”
话没说完却怔愣了,沈清秋只觉从脖颈处泛起潮湿,身上箍着的手更紧,细微地颤抖着。
“冰河?”
沈清秋忙想挣出去好看看洛冰河的脸,却半天没挣动,脖颈处的潮湿非但没有好一些,却因为他这声愈加变本加厉,洇湿肩膀一片衣料。
手在半空中顿住,又不知所措地回去,一下一下地抚着洛冰河的头发。
许久之后,洛冰河才说话,他埋在沈清秋颈窝,声音很闷,他说,“是弟子不好,那天明知道师尊难受,还出言气师尊……弟子无用,弟子想留下师尊,可是我……”说到最后竟有些乱了方寸,压抑不住声音颤抖。
话到这个地步,沈清秋再没有不明白的了,他沉默良久,轻轻拍着小徒弟的背,和以前一样,轻声说,“没事的,冰河。”
“怎么可能没事?”洛冰河几乎崩溃。“师尊没有药可以救,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是都不行,我救不了师尊!”
他知道这次真的不会没事了。情绪很激动,又突然软下来,像是露出了很脆弱的部分,话讲得很轻,却一字不落进了沈清秋的耳朵,听得他心里抽疼。他喃喃,“我不想你死。”又紧拥住沈清秋,眼泪止不住砸下来,重复:“我不想师尊死。”
他像个孩子,紧抓住世上仅存的爱,请求他可以永远留在一个地方,不要放手,不要抛下。
那天夜里洛冰河没有离开,沈清秋默许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不住地柔声说了很多话,几乎可以称得上哄。离他遇见十四岁的那孩子已经过了很多年了,沈清秋才真正意识到,或许他比他想象的要更依恋他。
第二天醒来,一切都迷迷糊糊的,沈清秋夜里睡得说不上好。洛冰河心神不安,沈清秋很容易被拉进他的梦里。他想到洛冰河大概是去找什么法子,想吊住他的命,所以才弄成那个样子。但这是他也没有办法的事情,天要他死,他本身不属于这个世界,倘若当真注定一死,即便是洛冰河大概也是不能阻止的。
三年前在无间深渊边上,沈清秋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岳清源带着一干人等赶到时,他已将在场人的伤口都处理妥帖,正握着修雅发呆。岳清源为他探脉,神情严肃,他说,“清秋师弟,你可有不适?”
沈清秋当时神不附体,已然完全凭借本能动作,闻言“啊”了一声,片刻才想起回答,他说,“哦,掌门师兄放心,我无碍。”
事实证明沈清秋并非无碍,反而十分严重。仙盟大会之后,沈清秋有好些日子都是这样,看上去似乎正常,却仿若丢了一魄。他仍旧爱呆在竹舍里,这点和往常一样,只不过书半天也翻不了一页。很偶尔的时候屋内传出两声轻唤,宁婴婴听见了就会跑进去,耷拉着一张脸,要哭不哭的样子。沈清秋觉得无奈又好笑,问,“哭什么?”宁婴婴分明眼泪快要掉下,却极力忍着。沈清秋方知她大概误会了,好说歹说把人劝走,却听见宁婴婴说,“师尊就算……就算阿洛不在,您也还有我们。”沈清秋状似如常地答应着,勉力微笑了一下,心里却想着,他只是一时不留神。
那时洛冰河的样子还在眼前,沈清秋总是无法忘掉。
后来他不知怎么,埋了正阳,硬是没交还给万剑峰,在后山立了个剑冢。做完这一切,沈清秋似乎逐渐正常起来,却在某一日毫无征兆地吐了口血,仰头倒下。据说这一倒吓坏了门内弟子与同门峰主,只是这些他在当下都无从知晓,那时他只觉噩梦缠身,醒来面色如纸。沈清秋却是十分冷静,模样看上去比前段时间更清醒,他问木清芳,“师弟以为,我还有多少时日?”明帆侍奉在侧,听闻此言险些跪地。木清芳面有哀恸,却很快收敛了,他正色,要他放心,他会竭尽所能。
沈清秋听了这话,心里一百八十个苦,面上仍八风不动,只点头,然后又吐了口血。明帆当即呜呜哭起来,沈清秋擦了血,道声有劳,还是一派修雅剑的风范。柳清歌转身就走,岳清源站在原地,手无意识搭在玄肃上,攥得发白。沈清秋瞅了眼看来洗不干净的衣袖,还打哈哈说,诸位莫紧张,莫紧张。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那样,清净峰峰主沈清秋自仙盟大会后折损爱徒,护众人周全,不幸身染奇毒,可见无间深渊魔物凶险。
齐清萋亦有动容,沉吟片刻后,还是提醒道,此事不便为外人知晓,须得隐瞒。
苍穹山一片惨淡,外人只知修雅剑深居简出,闭关修养。
如此这般三年之后,却叫他以一副残破之躯与昔年徒弟重逢。沈清秋原先对洛冰河避之不及,设想过许多复仇戏码,也想过洛冰河自无间深渊重返人间之时,说不定那时他已经溘然长逝。甚至曾觉得这样也好,可以省去许多麻烦,恨意无处安放,就此一刀两断。只不过每次产生这个念头,沈清秋心里都有些莫名的难过,渐渐地也就不太愿意再想了。事已至此之后,原先的那些处处躲避,却觉得大概也都无所谓了吧,他既将死,洛冰河恨不恨他,又如何恨他,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但他没有想到,洛冰河带走他之后,只是手足无措地把他藏起来,安置在一间小舍里,那间小舍像极了清净峰的竹舍。
沈清秋眉头微皱,辗转睁开眼睛,撞上一双泛红的眼眸。洛冰河早已醒来,躺在他身侧,不知这样看了他多久。他这才记起,昨晚那孩子忽然跑到他这里来,哭得很伤心,他一时心软,稀里糊涂把人哄上了床,自己也和衣躺下,手有一搭没一搭轻拍着他,希望他平复下来,直到意识渐渐朦胧。
眼下手还搭在洛冰河的背上,看上去像一个疏松的拥抱。沈清秋脸一红,忙把手撤下来,握拳移到面前咳了两声,心里也明白他们多半就维持这个姿势睡了一整夜,他莫名感觉脸上有些烧得慌,于是在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之前先开了口:“冰河啊,呃,那个……”
沈清秋疑心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洛冰河像哭了一夜,眼睛红得厉害。
洛冰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弟子在”,而是很快地拥住了沈清秋,在他耳畔深深地呼吸,隐忍又克制。动作突然,沈清秋有点措手不及,刚才收回的手又放到了洛冰河的脑袋上,轻轻碰了碰。没来由地,沈清秋感到一种庞大的难过,只好将洛冰河又拥得紧了些。
良久,沈清秋怕洛冰河又掉眼泪,伸手拍了拍他,说:“冰河,为师有些饿了。”
此话一出,洛冰河果然松开他,只是眼眶还是很红,看上去有些可怜。他说,师尊等弟子一下,弟子这就去做饭。又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才走掉。
沈清秋摇头轻笑,这么紧张做什么?他又走不掉。
初来这里时,沈清秋状态低迷,后来又与洛冰河对峙,洛冰河那时大概在气头上,整个人阴沉得过分,而他也一心回避,两个人都没怎么好好说过话。沈清秋原以为他囚禁自己,会像他预想的那样,趁他没死找他算账,这是沈清秋心里认定的故事走向,为此还有过悲哀。不过很快发现洛冰河生气归生气,却没有那个意思。某天早上他醒来,床头温了一碗粥,一并还有几块小糕点,形容可爱造型精致。沈清秋捻起一块吃了,味道熟悉,他一尝就知道了。记忆回到仙盟大会之前他和齐清萋坐一辆马车,齐清萋讽他是娇宝宝,他转头就让洛冰河送来糕点填肚子,偏坐实这个名号。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面上正带着微笑。
清净峰的饭菜没了洛冰河差些意思。如今洛冰河却是一日三餐皆按照曾经在清净峰时的规格,沈清秋本不愿意领这个情,而后来则是领不了这个情了。
沈清秋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头一路发痒到心下,那团邪火越窜越高,烧得他整个人不得安生,终于再无法压下去,喷出一口血。
洛冰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碗掉在地上,碎片和热粥崩溅一地。洛冰河没了半条命,疯了一样扑到沈清秋身边,只感觉怀里的人摇摇欲坠。
“师尊!”洛冰河哭着叫他。
沈清秋嘴角还挂着血,眼前一片黑一片白,恍然看见洛冰河的脸,顾不得其他,手抚上去给他擦脸,轻声说,“不哭了,冰河,不哭了哈。”
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越擦越多,啪嗒啪嗒掉在他脸上。沈清秋叹气,认真地捧住洛冰河的脸,说:“你这样子,让为师怎么放心呢?”
洛冰河哭道,“师尊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你真的要走。”
“再哭下去这屋子要给你淹啦。”
沈清秋眼前朦胧,方才想起自己正在做梦。这一回却不是清净峰,景致却极为相似。是洛冰河仿着清净峰竹舍布置的别院,为了他。沈清秋很长一段时间呆在这里。
洛冰河带走他后,就再不屑于伪装身份,魔族地界多居地下,此处却是特意挖空了一块地面,让日光倾洒。
沈清秋抚着修竹,暗叹那时自己重病缠身,没怎么出来看过,魔族土地贫瘠,洛冰河竟是大费周折在这里种了一片竹林,做出与曾经一般无二的样子。那时他想,这有什么意思呢,如今只觉悲哀。
那一日在洛冰河面前吐血后,沈清秋察觉有什么东西细微地改变了。那是一种易碎的东西,需要小心翼翼束之高阁。二人心照不宣地从未宣之于口,而那次之后却不得不正视。即使再易碎,也必须要直面了。
在死生面前,过往的恩怨变得渺小。洛冰河后来常赖在沈清秋身边,不肯离开,晚上沈清秋睡得不好,时梦时醒,意识混沌,可他能感觉到洛冰河握住他的手,始终守在身边,抚平毒素带来的疼痛折磨。
沈清秋有一日终于睁开眼,模样虚弱,却撑着眼皮对洛冰河伸出双手。洛冰河总是对他想碰又不敢碰,他朝他示意,让他过来。洛冰河于是慢慢靠过来,小心翼翼地,埋入他怀里。沈清秋和以往很多次一样,轻柔地拍拍他,然后抱着他,又沉入了睡眠。
沈清秋不知道洛冰河是不是又哭了,他猜测应该是哭了吧,但他没有看见,他实在太困,眼皮千斤重,恨不得一睡方休,就此不醒,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那时他醒着的时间少,不知那孩子是怎么挺过来的。曾经他回避这一点,如今却承认,沈清秋时常觉得心疼,他没有不要他的徒弟,但显然他抛下了他。
竹舍咿呀,有人推开门走出来,洛冰河抱着沈清秋,把他小心地放在院里的竹椅上,然后自己也坐下,环着沈清秋。
沈清秋没料到能见到这副场景,他不得不仔细分辨这是什么时候的景象,是他生命后期体力不支的晕眩状态,又或者是……那孩子抱着不撒手的自己是否还活着。
但是洛冰河没说一句话,他只是让沈清秋靠在他肩上,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闭着眼睛。
沈清秋走过去,想摸一摸那个洛冰河的脑袋,这却是一种徒劳,他无法触碰梦里的幻象。
沈清秋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已经死了。
沈清秋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竹林仍旧是那片竹林,山石阶梯蜿蜒曲折,上面铺了一层红绸带,很长很远,随台阶一路隐进群峰深处,不合时宜地给他一种十里红妆的错觉。
清净峰常是一种古朴的碧青色,其上居住的仙师也好穿青衣,雅致出尘。如今这处地界添了一抹红绡艳色,沈清秋却不觉得热闹,只觉得凄艳。
但也只有这番凄艳,让他明白这是在梦中了。
沈清秋一步一步朝上走去。清净峰的石阶有千级,沈清秋走得很慢,曾经他很少独自走这条路,洛冰河会为他备好马车,从另一面下山。
沈清秋走着,想起洛冰河,当年洛冰河拜师的时候,有多高?他想象了一下,大概到他腰侧,沈清秋于是笑了一下。那时候他还没来到这里,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从山下爬到山上,有没有人去牵一牵他?
不用想肯定也是没有的。沈清秋继续默不作声地爬台阶。
爬到一半他突然定住,死人还会有梦境吗,如果有,那么会是谁想要见他?
沈清秋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心怦怦跳。死者灵识渐散,幻境无法凝成,不是他梦见的清静峰。逝者已矣,逝水长流,一切念头早随之冲散,变得渺远了,不再属于他。意识散去,就是真真正正的烟消云散,归于虚无,何况做梦。梦体现执妄,是清醒之外的一种幻觉,生者如斯,还会执著痴妄,才会困住自己。
沈清秋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要跑起来。
竹舍外,后山上,荒冢前,一袭黑衣的人坐在那里,好像已经待了很久很久,趴在石桌上,脸孔紧贴着凉石,目光里什么都没有,静得让人心惊。
沈清秋脚步放慢,眼前不知为何有些模糊。
洛冰河听见声响,一无所有的目光终于聚焦,然后猛然抬头,愣了半晌,不敢相信,“师尊?”
“是你吗?”
沈清秋点点头,向他走去。
他怔怔看着沈清秋,不确定他是否是真实的。本来也不可能是真实的,他的师尊早就死了。洛冰河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断线一样滴落。
沈清秋不忍看,过去拥住他,让他的脑袋贴着自己胸膛。
洛冰河紧紧抱着他,说,“师尊,我从来梦不到你,今天我是不是想得有点太美了?”
沈清秋拍着他的肩膀回应他。
洛冰河好像很怕他走,又说,“你是不是怪我没有把你交还回去,让你一直留在我这里了?可是师尊,我真的,我真的只有那个了。就算你厌恶魔族,我也实在……”
沈清秋知道他说的是那具尸体。于是轻声说,“我没有厌恶你。”
洛冰河抬头看他。
沈清秋又说,“不还就不还吧。”手轻轻擦了一下他的脸。
他想起之前洛冰河也是这样,近乎破罐破摔地说知道他厌弃他。彼时他绷着脸强撑着说这句话,却在夜里到他身边。他知道洛冰河在那次说不上愉快的交流之后,转头为他求药,苦苦寻觅不得,心灰意冷,只能半夜来触碰尚且触手可及的沈清秋。沈清秋不知道这句话他告诫了自己多少次,成为一种暗示,致使连梦见他,洛冰河都做不到。越想见而越不得见,哪怕是虚幻的幻影。
沈清秋时而会想,洛冰河有没有一点怨恨他?或许曾经有,但沈清秋死了,就没办法再去怨恨彻底,怨恨之上是更为深重的哀愁,只能让他们珍惜度过的最后一点时间。那时沈清秋就没有想过离开。
他方才意识到他或许也最舍不得他。
洛冰河忽然拉住他的袖子,愣愣的不太敢确定,“师尊,你哭了?”
沈清秋也一愣,低头,一滴泪落到洛冰河的脸上。
他抬手擦脸,两人抱在一起哭,太不好看了。
“冰河……”
“师尊,我在!”洛冰河急道。
沈清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叹道,“急什么。”
洛冰河又低下头去,轻轻靠着他。
沈清秋由他抱着,轻轻开口,“你这段日子,就一直都是这样吗?”
梦境造物细致逼真,是洛冰河的本事,而这场幻境自虚无诞生,凭空捏造,生生用灵力支撑。沈清秋可以看到竹叶因灵力波动而闪烁,如同热浪下扭曲的空气。
你这段日子,一直都是这样,消耗自己维持一个不会有人来的世界,一场没有结果的幻觉吗?
洛冰河埋着头,低声说,“可是这里有你。”
沈清秋拍拍他说,“冰河,我不在这里。这里没有我。”
“那你在哪里?”洛冰河抬起眼睛看着他,像想要从他这里急切地讨到一个答案,又像是想要紧紧抓牢他。沈清秋不忍直视这双蓄了泪水的眼睛。洛冰河说,“徒弟不想师尊走,师尊为什么不可以留下?带着徒弟一起生活不可以吗?”
“别不要我……”
“我没有不要你。”
“我很想你。”
这里的思念太粘稠,粘稠得叫人喘不过气。
“听着,冰河,听着……”沈清秋拍拍洛冰河的脸蛋,让他看着自己,“冰河,不要害怕,别怕。我不怕,你也不要怕。”
不要害怕没有我的世界,我不在也没关系,不要因此囚禁自己。我们都坦然面对彼此,面对死亡,面对分别。
沈清秋低头,唇轻轻在洛冰河额头印下一个吻。他俯身很缓,那是一个极温柔,极认真的吻。时间好像在此刻冻结,漫长的光阴汇聚在这里,成为他们生命里的空隙。
沈清秋抚去洛冰河的泪痕,说,“为师会一直等你。”
“离开这里才是人间,回到人间去吧,冰河。”
梦境消散之际,灵力呈溃散的状态崩塌,这是必然的事。沈清秋暗道不好,捉住洛冰河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怀里,用身躯充当了一个保护壳,无坚不摧。
死后神魂入梦,饶是沈清秋开始时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也猜到,是洛冰河不知动用了什么法子,在人死之时聚其神魂不灭,再日夜供养,求其不散。一缕执念一缕魂,凝成沈清秋的意识。而灵力血肉为剖,为土壤,用作滋养,此境界坍塌,神魂不再。
但这就是沈清秋想要的。
沈清秋在最后的时刻里拥着洛冰河,以这个姿势保护他。这个幻境由洛冰河的灵肉构筑,血脉相连,倾泄如洪水猛兽,沈清秋知道洛冰河会痛苦非常。他的下巴抵着洛冰河发顶,柔声说,“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灵流极快速地流失,心魔魔气侵入,黑气大盛。沈清秋维持把洛冰河按在怀里的姿势,身上灵流蓬勃涌动,尽数包裹住洛冰河,灌入他的身体。他怕洛冰河受不住,早早做好了准备。
洛冰河头痛难忍,构筑维持这场幻梦至今,已经是苦撑,如今身上的本来脆弱的灵魔平衡被打破,他即将被侵噬。却还拼命睁开眼睛要看沈清秋,极力压制自己。他不愿意在沈清秋面前被心魔吞噬,成为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混世魔王。却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汹涌庞大的灵流涌入他的身体,扑熄黑火,灵台清明。
沈清秋脸色苍白。他亲了亲洛冰河的发心,声音很远,很飘渺,有点悲伤,更多是温柔。“冰河,不要记恨为师。”
洛冰河心迅速冷下来,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四肢百骸蔓延悲伤,那是离别的预感。他用手去勾沈清秋的脖子,“我不要你为了我散神魂,我不要……没了这里你的灵魂马上就要散了,真的不要……”
沈清秋摸摸他的脸,笑道,“傻孩子。”
用此等秘法是极危险的事,他同样不要洛冰河用一个吸食血肉的办法以命易命,强行拘住一个无济于事的将要分散的魂。
分明即将碎裂,却好似有阳光透过尚能看见的竹枝撒到师徒身上。
洛冰河声音颤抖,紧紧抓着沈清秋,拼命摇头,急声说:“师尊!我从来没恨过你,我对师尊,只记,不恨。”
沈清秋又是摸了摸他的脸。“为师知道。”
不多时一切会烟消云散,执妄,魂魄,意欲,胆怯。但有一样东西会留存下来,穿透幻影,伴你始终,无论生死。坦然面对彼此,面对死亡,面对分别。坦然面对爱。
清净峰的竹林一如往常,风吹影动,竹香阵阵,和曾经居住其间的仙师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后山有个土包,不见了牌位,里面也空了,想来是有人来过,把里面的东西取走了。
朦胧之间,一缕轻魂飘荡至此,微弱得像是从未来过,没有人注意到它。它没有久留,风吹过一阵的功夫就不见了。但它没有消散,辗转来到另一片竹林。这里的竹林长得并不是那么好,不绿不油,像是吊着一条小命。但终于还是没有死。轻魂萦绕几圈,似是钻进了一间房舍,又似是隐进竹枝深处。
当晚年轻的魔君做梦,耳边似乎传来很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温柔清朗,勾起记忆深处最柔软明媚的部分。常年肃杀的梦境似乎也被温柔照拂了,没有尸山血海,没有危厄魍魉,但也没有回忆虚影。有的仅是一片空无,不乱心神,包裹安心。像是沉沉的睡梦。
不为所知的地方,形影寡淡的一缕轻魂明亮了起来,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意识,极细极稀,不知何物。但它对这片竹林,这间小院有着天然的亲近。
曾经有一位仙师在此地做过一个梦,恰好被修梦之人捕捉到片刻。梦里有师徒相牵,一并走过群山,走过竹林,走过石阶,回到了家里。仙师口里喃喃,似乎是在喊徒儿的名字,告诉徒儿他们到家了。
彼时仙师不知,而今丝丝缕缕的意识侵入片刻,却骤然安定。它再次亮起来,最终春风化雨一般滋润进这个梦境的吉光片羽中,变为了梦里的实在。方知彼时仙师并非魂牵梦绕一处具体的山峰。
仙师眷恋的归途很早便出现眼前了,那不是一处竹舍,而是一个人。他想要的仅是牵住一个人,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牵住,就都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样他就可以到家了。
传闻中那位仙师亦于此地仙逝,他的魂魄后来不知所踪,有人说是消散了,有人说是脱去仙骨入了轮回,有人说是被安养起来,有朝一日将重回世间。更有悱恻传说,仙师有放不下的人在世间,痴痴守候,护其仙身不腐。仙师挂念人间,因而残魂流离未去。
仙师曾化梦,要痴儿莫空守,梦里时时照拂,细声劝慰。不知被听进去了没有。传言幻花宫内幻花阁,那处坐化台上奉的正是仙师仙身。如今的幻花宫主,与那苍穹山的沈仙师之间有段不可言说的往事。世人可怜有情人,痴儿还会用他的方式,守候几千日夜,直至爱人归来。但当下没有人可以预见结尾,对当时的他来说,也不过是在望着爱的日子里踽踽独行。长夜无边,孤寂无陪,听不到回声,但有一样东西,有人告诉过要坦然面对,怀揣它,才不会在漫漫长夜中冻僵死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