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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要进入我的精神图景试一试吗?”
榆井秋彦的第一反应是怔住。仿佛工作的机器中卡进一颗螺丝,尽管沉重的组件仍在吱呀作响,实际上已然停摆,头脑内被粉刷成一片空白,他甚至找不到什么形容词来描述感受。
“不不不不……我怎么可以呢!精神图景对于哨兵来说,可以说是隐私中的隐私……随意进入他人的精神图景,简直就像是一种挑衅或者说不怀好意的侵犯……况且……况且……”尽管大脑还在发愣,一连串拒绝的话语却率先从喉咙口奔涌而出,与此同时还附带了一连串用力到几乎要把脑袋甩飞的摇头外加摆手,他这才意识到连他的脸也变得通红。
面前人仍用平静而温和的目光端详着他,没有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反应而展露出丝毫的差异或是厌恶,得体的笑容一如既往,就像之前很多很多次一样。直到撞上那对暗红色的眼睛,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就仿佛惊慌失措的孩童一样失态,然后他忽然平静了下来,垂下眼睛,盯着地面的一角,手指蜷起,紧紧地戳着掌心。
“况且……我只是D级……”尽管在以感官灵敏而著称的哨兵面前,压低音量的行为也一定是徒劳,他还是压低了音量,就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努力地强调着什么。
跨两级以上的哨兵和向导相结合是不合理的,这是塔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常识。对哨兵向导知识了如指掌的榆井秋彦,更是最清楚这种事情的存在。哪怕在进入高年级,塔内开始指定搭档的时候,也几乎会选择只跨一级的配对。
让D级向导对A级哨兵进行精神疏导什么的……做不到吧。
如同冰冻一般的沉默。榆井秋彦闭上眼睛,就好像犯了错等待老师批评的学生。
“榆君,把头抬起来。”那是漫长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一瞬间,随后他听见对方平静又带一点无可奈何的话语。他落进苏枋隼飞淡淡的笑意。
“这是我提出的建议,为什么榆君要表现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一样?”
又来了。苏枋同学总是这样,总是很温柔。榆井秋彦拿袖子擦了擦脸。
“可是,我不能那样做……”
“榆君知道吗?有句古话叫做,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苏枋隼飞笑眯眯地扯开了话题,“所以,最重要的并不是做得好不好,而是是否愿意迈出第一步哦。”
“可是……”
“哪怕在模拟系统里练习再多次结合,与真实的结合终究还是有差异的吧。”读懂了他的心似的,苏枋隼飞意味深长地凝望他。“所有的向导迟早要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真实的精神疏导,而且哨兵与向导的真实疏导将会作为正式的课程,并且过一段时间就要开始了,这件事榆君很清楚吧?”
“但是!”榆井秋彦一下子拔高音量,意识到什么一般又弱弱地缩了回去,“我还有很多不足,所以非得继续练习不可……而且,D级是不可以和A级搭档的对吧!如果是苏枋同学的话,完全可以和其他的向导进行演练,不用冒这么大风险……”
苏枋隼飞背着手侧向他,直到他完全说完,微微叹了口气。
“这旁边就是专为向导和哨兵设立的模拟练习室,遍布着严密的检测仪器,任何可能造成精神图景崩溃的风险疏导都会被瞬间切断。因此,安全性是绝对可以保障的。”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道与金属机器,“距离设备维护还有一段时间哦,而且,哨兵的精神图景并不会时刻都保持混乱……不受到额外干扰的话,精神图景是很安全的。在哨兵日常的生活当中,那就只是一片普通的景色而已。”
“所以,榆君要不要试着进入我的精神图景?只是普通地看一看也好。”
渐入深夜的时节,月亮在天空一角恬静地洒下光芒。向导训练室空无一人,只有走廊仍然亮着。随着感应门自动打开,一个疲惫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几乎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慌乱地扶住了墙,不住地喘着粗气,直到过了十多秒,才堪堪回过神来,拐弯慢慢移步到楼层正中间的空旷大厅。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月亮,很明亮,像一个无言的朋友。打开手机,他按下了早就想要拨打的电话。
“喂?是妈妈吗?是我……等等,不要着急啦!爸爸也是的,不要抢妈妈的电话!”
那头熟悉的声音吵吵闹闹,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原先的疲惫与沮丧也消散了不少。
“你们现在在看电视吗?妈妈最近不是在看什么《震惊,身为小透明的我竟被黑道大佬包围》吗……我记得这个点应该会更新吧?……果然!春佳现在还好吗,我记得她在努力学习防身技巧对吧!……”少年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露出或兴奋或沉思的表情,“她第一次顺利击退了前来找茬的隔壁帮派小弟?太棒了!群青先生那边也还好吗,他好像也遇到了一些帮派内部的问题……没事就太好了,我也很期待他们两人的后续。”
说着说着,少年忍不住笑得眼睛弯起。
“啊,抱歉抱歉,聊电视剧有点太上瘾了……没事啦,只是最近训练有点忙,过阵子我也会追更新的。爸爸呢?工作最近还顺利吗……平时要注意活动,请不要老是痴迷于喝酒。隔壁的花田奶奶身体还好吗?请帮我跟她打个招呼。”谈论家庭的话题时,他不由得语气欢欣,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兴奋地碎碎念着。
“诶?我吗……”少年的声音只迟疑了一瞬,随即露出安心的笑容,将手握成拳放在胸前打着气,尽管电话对面的父母看不见:“我很好啊,一切都很好!前阵子的精神体凝聚也顺利通过,请放心吧。苏枋同学教了我很多,他告诉我说,与其提着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要成功,不如假装在抚摸小狗一样养宠物……他真的很厉害呢,在第一节课上也是直接就能够让精神体显形了——话说,苏枋同学的精神体是一只很漂亮的红隼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那种鸟叫红隼。红隼一下子朝樱哥飞过来,把刚刚打算召唤精神体的樱哥扑了个正着,最后还停在了我的肩上……樱哥显得超级生气,这个时候苏枋同学过来找我们道歉,然后我们就认识了!不过明明苏枋同学第一节课就能稳定召唤精神体,而且也是a级哨兵,却并不是早觉者……我问过他这件事,他也只是笑着回答我说‘和榆君是一样的哦‘……苏枋同学真的很温柔对吧,明明实力那么强,却一点也不摆架子,甚至还会在很多方面帮助我……樱哥也是,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人。”
少年仰头望了眼窗外的月亮,静静地聆听电话。
“你要寄特产过来?!宿舍的位置可能会不够放啦……好吧,只能寄一小箱哦,我也很想念妈妈做的鱼干,我会分给樱哥和苏枋同学他们的。”
“这学期期末开始,就不再是只在模拟系统内进行单人练习,而是和其他哨兵组队进行1v1真实练习了。樱哥有说要和我搭档,但是A级和D级大概不能够搭档……总之,没问题的,班上的同学们都很好,在很多方面很帮助我。我是说,绝对没有问题的!放心好了!”他使劲地挺起胸脯,努力拍了拍,扬起声调,尽全力回应着。
“还有,虽然可能只是传言……”他随即又马上吞吞吐吐起来,停顿了一刻,又咽了口唾沫。
好像做了很大的心理准备一般,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但是,塔内有消息说,最近边境情况似乎也有些变化……只是传言啦!!可能只是我听到了一些流言蜚语而已!不用太担心!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要不把爷爷奶奶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吧……我现在是向导的话,应该没有问题……他们一直在乡下生活,最近补给变少,物价也涨了,他们也很不容易。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嗯!那就用我的房间就好,反正我也不住在这里。”
电话对面的女人忽然说到了什么,榆井秋彦微微瞪大了眼睛。
“……没事的啦,妈妈,我真的没事,那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
榆井秋彦目光下沉,稍微沉默了片刻。
三年前,去边境地区探望爷爷奶奶的时候,他见到过一次真正的战争。灰色的天空与轰鸣的炮弹仍然历历在目,那是见过一次就绝对无法忘记的景象。与爷爷奶奶走散的他,一个人在断壁残垣中拼了命地逃窜,这才侥幸活了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更加坚定地想要加入塔。
深呼吸一下,榆井秋彦轻飘飘又迅速地地岔开了话题。
“你有领取到这个月的国家补贴吗?……太好了!果然风铃最好了!因为听说其他地区的塔有时候会克扣补贴……但是梅宫哥上任之后,一切都在变好呢。”
少年抬头望向夜空,露出了笑容。
“嗯,我是真的觉得,能够来到风铃,成为一名向导真是太好了。只要是一点点能做到的事情,我都会努力去做。能够有站在最前线守卫和平的机会,我一直觉得无比荣幸。哪怕还有很多做不好的地方,但我会慢慢努力的。”
“……我会注意安全的啦……现在在塔内,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呢。啊,时间不早了,那我不打扰妈妈你们了,晚安。”
见到苏枋隼飞正是在那个时候,只有大厅的暖黄光与轻微的风声。榆井秋彦挂了电话,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把差点涌出的眼泪憋回去,然后把大厅的一些小垃圾捡起来。正准备离开时,楼上的感应灯忽然亮起,他这才慌乱无措地停下。
九点了,训练室居然还有人吗?按理来说这里是风铃内稍微冷门的训练基地,也正是因为距离平时训练的地方有一定距离,他才选择了这里。平日这里冷冷清清,而且像榆井秋彦这样的低年级没有太大训练压力,很多时候晚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一层楼训练,一来二去他甚至都和打扫这层楼的桃井奶奶还有负责看护基础设备的柏木叔叔混熟了。
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内显得不疾不徐。榆井秋彦怔愣地抬着头,慢慢从大半夜有其他人在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直到熟悉的声音从楼梯间传过来,他才彻底慌了神。
“榆君?”
“苏、苏枋同学?!”
在完全没想到的时间见到了完全没想到的人,榆井秋彦一时间显得手足无措,脸上也像是烧起来一样。因为自己实力太差了跑过来偷偷加练,还被关系很好的朋友撞上了这种事,暴露出来总会有些难堪。
接下来便是寒暄,苏枋隼飞自称是为了即将开展的结合课,在夜晚提前来练习地踩点看一看,选择这里是因为人少,这一点来说他们倒是不谋而合。尽管被抓包个正着多少让他有些难为情,但是对面是苏枋同学,对方不止一次看见过他的窘迫,也不止一次地帮助过自己。如果是苏枋同学的话,哪怕说出来也不要紧吧……榆井秋彦不由得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但是那不是笑咪咪地抛出一个惊天炸弹的理由。说真的A级和D级结合基本上称得上破天荒,哪怕忍不住说了“为了帮樱哥登上顶点,所以想做哪怕是一点点能做的事情”“虽然按照苏枋同学的方法,掌握了召唤精神体的方法,但是正式疏导还是经常失败”——因为苏枋同学只是一直微笑并且安静地聆听,盯着那对暗红色的眼睛,总会不自觉地想要倾诉一番——但是那也不是忽然让他进入精神图景看一看的理由!
榆井秋彦睁开眼睛,苏枋隼飞仍然凝视着他的双目,没有一丝一毫开玩笑的神色,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畏畏缩缩的影子、总是低头弯腰、充满自卑。他不由得别转目光。
拒绝的话语呼之欲出,可是榆井几欲开口都如鲠在喉。一个极合时宜的念头在他心中拔根冒出,清醒地盘问着他。
如果总是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话,会不会是……对一直相信着自己的苏枋同学的不尊重呢?
苏枋同学,神秘的A级哨兵。明明不是早觉者,却能在第一节课就稳定召唤精神体。总是笑眯眯地说着一听就是玩笑的奇怪的话。对自己的事情讳莫如深。帮助了我和樱哥许多。可是关于他,我却几乎什么也不知道。
为什么要对我这个D级这么好呢……一定是因为苏枋同学是个温柔的人吧。
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榆井秋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随即是一个深深的鞠躬,上身与下身几乎弯折成九十度。
“拜托……了。”
深深地低着头的榆井秋彦听到的只有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窗边的清风卷走一般。
“总是这样费力鞠躬的话,年纪轻轻就会得腰间盘突出哦?”
“好、好的……”榆井秋彦下意识回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眼睛猛地亮了。他扬起一如既往的笑容,灿烂又满足:
“那我们开始吧!苏枋同学!”
苏枋隼飞笑着朝他点头。
榆井秋彦再次合上眼睛,在苏枋隼飞的建议下,他正将手掌搭在苏枋隼飞的背上。“这是一种开始的信号,从简单的步骤一步步来就好”,苏枋隼飞这样竖着手指笑眯眯地示意。
“嗯,做得很好。那么榆君,把感觉交给我,听一听风的声音。”苏枋隼飞舒缓的声调里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与此同时窗外的风声骤然变大,呼啦呼啦地吹进耳廓,始终为这件事内心焦虑的他竟神奇般地放松下来。
“想象一下,大概是怎样的一阵风?月亮的形状会如何变化?还有其他的声音……”指尖透过校服布料传来淡淡的暖意,他愈发投入其中。
一阵略微有些大的风,如果妈妈穿着新买的纱裙,会被吹出一个斜向的弧度。风摩挲窗帘的声音,窸窸窣窣,楼下那棵小叶榕也枝桠交叉,叶子与叶子正在沙沙作响。外面的月光稍微暗淡了,大片的浮云连缀成片,正在天空游走。
这阵风仿佛不会停歇般地持续着,叶子、风、云朵仍在和谐地围成圈跳踢踏舞,仿佛和谐的交响曲。
风被破开的声音,不,更像是鸟类扇动翅膀的声音,正随风向着此处疾驰而来……那是叫声?直到那种感觉清晰地出现在耳边,榆井秋彦这才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眼前分明是一片明丽开阔的景象。无垠的亮色天空,太阳如同轻纱般垂落,温暖地笼罩全身。平坦的绿地,一望无际,不远处便是森林,重重叠叠的树木绿意深邃。葳蕤的野草铺展开来,分外蓬松而轻柔。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夹杂露水的味道,草地上点缀着酢浆草与附地菜,甚至有野生的莓果,简直就是童话一般的场景。
随着一声格格不入的高昂叫声,榆井秋彦倏然被拉回现实。一只红隼——苏枋同学的精神体——正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肩上,毛绒绒的脑袋略微歪过来,蹭着他的脖子,热乎乎又带着痒,榆井秋彦笑着抚了抚它的羽毛。
“又见面了!”
苏枋同学的隼似乎还挺喜欢他的,就这样径直停在了他身上。榆井只花一秒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回过神来的他开始试着向周围探索。
熟悉哨兵的精神图景是向导的首要任务,不能够熟悉图景的话更无法仔细疏导,他曾在笔记本里认真地记录下来。专供向导特训的模拟系统中会出现各式各样的景象,无论绚烂还是破败,都比不上此刻萦绕他的这方真真切切的景色。他在茂盛却又不过分阻碍行动的草丛里拨动脚步,鼻头竟忍不住酸了起来。
这就是……真正的、哨兵的精神图景吗……原来真正的精神图景,是这么美丽啊……
因为他总是在失败,一开始就连凝聚精神体都做不到。于是他一次又一次按下启动键,将自己裹在巨大的仪器里面,头套将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又进入,又失败。屏幕上的使用记录弹出,显示系统检测到使用者已超负荷,强制弹出,一次,又一次。
晶莹的泪珠滑落,滴落在草丛里面。肩头的红隼安抚似地拿头蹭了蹭他的手,他紧紧地摇着嘴唇,无声啜泣。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他嗫嚅道,因为眼泪而语调粘稠。努力平复着情绪,他昂起头来,流露出坚定的目光。
“嗯……我没事的,还有很多要努力的事情呢。”顺了顺红隼的毛,榆井秋彦重新振作起来,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尽管在理论课上清楚地提到过,一般来说哨兵的精神图景能清楚展现出来的部分是一片有限的景色,对于最弱小的D级哨兵来说,向导们所能感知到的景色甚至可能只有一个小小的房间那么大。然而苏枋隼飞的精神图景不一样——简直像是一整个完整的世界,榆井秋彦在无边无际的草木与花朵中跋涉时忍不住感叹。简直称得上是真正的森林,就连天空都澄澈得一尘不染,仿佛被洗净一般干净透亮。他在课本上见到过的浑浊自然也是毫不存在,这也有可能跟苏枋隼飞说的“在平时,哨兵的精神图景就是一片普通的景色”有关系吧,榆井秋彦这样想着。
进入精神图景之后,对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模糊。向导能够在哨兵精神图景内停留的时间,取决于两人的契合度、向导本人的精神强度、还有哨兵精神图景的波动程度。榆井秋彦在心中默默复诵知识点。尽管不确定具体过去了多久时间,但榆井秋彦保证,那是远远地超出了他预想的数字。
好在苏枋隼飞的精神图景始终保持着那种仙境般的无暇模样,因此他得以继续用正常的状态在里面继续探索。何况有红隼在,一直安静地停留在他身侧,像是无言的朋友。
又过了很久很久,又或许说只有一瞬,此时红隼忽然振翅起飞,昂头鸣叫,发出高亢又急促的叫声,榆井秋彦感觉到那是某种警告,此时他正在一座丘陵面前停留,周围都被起伏的山峦与巨大的树木所隐蔽,唯一能够继续通往前方的是前面一处隐蔽在巨石后的山洞。
他惊讶地望向红隼:“这前面……有危险吗?”
红隼持续地鸣叫。
榆井秋彦出神地盯住面前的山洞,淌过溪流,他凝神注视着巨大的岩壁,将手按在上面,眉头微皱。
然后他摇了摇头。
“抱歉,但是我答应了苏枋同学,要帮他看一看他的精神图景到底是什么样子……因此,在我撑不住之前,我一定要把能探索到的地方全部看一遍……”
见红隼显得愈发焦急,榆井秋彦摸了摸后脑勺:“而且,系统要是检测到我不对劲,会强制切断联系的。只是普通地看一看,不是在进行风险很大的疏导,不是吗?不会有危险的。”
红隼仍然拦在他身前,然而榆井只是静静地停留在原地,嘴角扬起,并没有半分要退让的样子,他朝红隼双手合十,举在目前,诚挚地请求:
“因为苏枋同学信任我,我不想辜负他的信任。哪怕一点点小事也好,请让我试一试吧!拜托了!”
红隼静静地凝视他,持续了一阵,像是默许了一般软下来,最后只是飞回到他肩上,榆井秋彦朝它绽开一个笑颜。
“那么,我继续往前走了。”
普通的山洞与湿哒哒的石壁,除了外面透出来的一点点光之外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榆井秋彦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行进。就在他向前抬脚的瞬间——
他的心脏猛地抽痛,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般。
红隼立马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他摇摇头。
榆井秋彦扶住额头,开始迅速思考起来。一股仿佛滔天巨浪般的力度忽然席卷了他,整个人都宛如被连根拔起一般,陷入一片黑暗,反应过来之后则是重锤击打般的钝痛,连带着整个大脑都隐隐作痛。
一个成形的想法忽然击中了他。
那是苏枋同学的……
停留几秒后他重整身躯,脚步都开始变得沉重,然而他加快了步伐,扶着不规则的石壁凸起,向着面前已经看得见踪迹的出口行进。红隼在他的肩头呜咽,乃至是轻微颤抖。榆井用双手将它接过,捧在掌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这前面究竟有些什么……?
随着继续深入,前进越是加倍困难,仿佛深陷泥沼。细密而庞杂的冲击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掀起狂澜,复杂的情绪仿佛沙暴般淹没了他,榆井秋彦全身都泛着疼,耳边也开始嗡鸣,却铆着一股劲开始加速。
他曳着沉重的步伐,四肢紧绷,因为难以负荷而弓起身躯,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仍然以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着洞口方向拖动身体。
这就是课本上提到过的哨兵的情绪冲击吗……必须要习惯这种感觉……
紧咬舌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淡淡的光芒刺入他眼睛,昭示着他距离出口仅有几步之遥。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双腿一软,在连带着红隼一起重重地砸到地面之前,用弯曲的膝盖死死抵在了地上,右手摸索着搀扶住石壁,左手仍然将红隼尽力托起,它缩起羽毛,异常静默地躺在他手上。而榆井秋彦用这样的方式狼狈地架住了自己。
所有的感官都宛如被打翻的调料一般,疼痛宛如铁丝贯穿太阳穴般细密又剧痛。榆井秋彦不得不停下动作,直至视线恢复一些,尽管每走一步都如负千斤,他仍然蹒跚着向前挪动。
还差……一点点……
顶着刺眼的光线,他向洞口跨出了最后一步。
“……榆君?!你还好吗?!”
急切的呼声,榆井秋彦的思绪被猛地拽回现实,麻痹感如闪电般劈下,他只觉得全身上下包括心脏都停摆了一瞬间。连接装置旁的显示屏红光闪烁,显示已经强制切断精神链接。因为强制断联的副作用,他以正四肢僵直瘫倒在原地不能动弹,于是他只能听见苏枋隼飞焦急的呼喊。
他长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苏枋同学?”知觉从指尖开始一点点蔓延,他断断续续地问道:“苏枋……同学,你……还好……吗……我在……精神图景里……”
苏枋隼飞摇了摇头,示意他停下。他艰难地一点点掰过头来,苏枋隼飞正环着他的肩,暗红色的眼眸正深深地凝望着他,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
“看起来被顺利切断了……真的太好了……”他面前的苏枋隼飞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眼帘微垂,充满歉意地注视着他。
他从没有见过苏枋隼飞流露出这么惊慌失措的一面。
等到稍微缓过神来,榆井秋彦又忽地意识到一个明摆着的事实——他整个人正倒在苏枋隼飞的身上,几乎是被搂在了怀里,他的面庞正紧贴着苏枋隼飞的校服外套,甚至隐约能够听见心跳。榆井秋彦的脸唰地红了个彻底,他想起樱遥平时的样子,忽然在心里多出了一分共情。
于是他立马摇摇晃晃地将自己从苏枋隼飞身上挪开、扯远,站得笔挺如白杨,不忘记低下头闭起眼睛:“对不起!麻烦你了苏枋同学……我还需要多加努力……”
沉默。迎接他的是短暂的沉默。榆井秋彦紧张地等着被责骂,然而下一刻,苏枋隼飞忽然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惊得他立马捂住额头,脱口而出:“好疼!”
一边用手护着额头一边缓缓地抬起头的榆井秋彦所看见的,就是苏枋隼飞淡淡的笑意,无奈又带着些温柔。
“虽然道歉是一种礼貌的行为,但是,榆君是不是应该戒掉道歉呢?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一直道歉,这可不是什么值得被表扬的行为。”
榆井秋彦悻悻地垂头,抿了抿嘴唇:“对不起……啊!我又在道歉了!”又一下子噤口不言,手脚仓皇地无处安放。苏枋隼飞的目光追随着他,目睹全程后忍不住捂嘴一笑。
“好了,言归正传,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百分百安全的行为,却让榆君遭遇了不好的事情,我真的非常抱歉。”
苏枋隼飞向他深深地鞠躬,耳侧的流苏都垂了下来。榆井秋彦再一次不知所措了起来。
“苏枋同学也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是我自己能力还不够,而且,要不是因为苏枋同学愿意让我进入精神图景,我就不会有在结合课正式开始之前就真正体验一次进入精神图景的机会……”情绪激动之际,他越说越快,话语也更加不经大脑地便倾泻而出:“应该感谢的人明明是我……连我这种人,苏枋同学都愿意热心地帮助我,我真的、真的……明明答应了帮苏枋同学看清楚精神图景,但是中途却被强制退出了……”
“榆君。”
平静而温和的称呼,就像苏枋隼飞一如既往的语气。
“答应我,不要老是用'我这种人'来称呼自己。如果连榆君自己都不认同自己的话,那么全身心地信任着榆君、爱着榆君的人们,也一定会感到难过的。”
榆井秋彦脑海里瞬间闪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街道的大家的笑容。他怔怔地杵在原地,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怎样的景象吗?因为哨兵无法看见自己的精神图景,我一直都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无论你看到了多少,都可以告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以。”苏枋隼飞莞尔一笑,偏头注视他,“很多B级向导也不能把哨兵的精神图景一次性观察彻底……所以榆君,真的不需要过分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榆井秋彦吞了一口唾沫,手指交叉在一起。他思考了片刻。
“……我所看到的,苏枋同学的精神图景,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蔚蓝色的天空澄澈如洗,温暖和煦的太阳高悬在天空。除了成荫的绿树之外,还有淙淙的河流与连绵的山峦,三者相得益彰,形成了美好的景色。除了树之外,草地也生长得非常蓬松,各色野花相映成趣。连空气中都混杂着晨露的清新与花朵的香味……就连以前出去旅游,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苏枋隼飞只是坐在对面,静静地聆听着,他的眸中流转着某种光芒。
“是这样吗……听起来是相当明媚的地方呢。”
“还有……”榆井秋彦只是蹦出两个字,戛然而止。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般,他蓦地站起了身:“那个!苏枋同学!你真的没有事吧……在靠近某个山洞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应该是苏枋同学的情绪……”
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来自哨兵的冲击。尽管作用在身上,就只剩下了单纯的感官失调以及巨大的疼痛感,可是仔细感受的话……那好像是害怕?悲伤?绝望?还是无能为力……榆井秋彦不能很仔细地甄别出这些不同的情绪,却多少感受到了一些。那是极其痛苦的、海浪般汹涌的情绪。
可是,这明明只是在训练室里进行的一次无伤大雅的结合……现在既没有在战场上,也没有在考试当中,苏枋同学更是平静如常,连衣褶都没有乱上半分,除了狼狈地被强制退出的他,好像一切都很正常。还是说,那只是因为他实力不足产生的错觉?
榆井秋彦清楚地看到,苏枋隼飞怔住了。
“我的……情绪?但是我就坐在这里,好端端的哦……你看,这边的检测器也没有反应。”苏枋隼飞将正常地闪烁着蓝光的检测器示意给榆井秋彦,“是因为榆君强行待在我的精神图景里太久,出现了不适反应吗……不要太逞强哦。这只是第一次,日后还可以慢慢训练来延长停留时间的。”
确实,课本里也提到过强行滞留在精神图景里太久会对向导造成精神损伤。榆井秋彦这样回想,却仍然怀着疑问,那么真实的痛楚与感知……
“而且,苏枋同学的红隼也——”
一阵不大不小的机器声,两人都抬头望去。维护设备的柏木叔叔在门口环视着他们:“今天带了朋友来训练?”
榆井秋彦长了张嘴,旋即回答:“啊……是的!到维护时间了吗,我们马上就离开!”
苏枋隼飞也礼貌地欠身:“抱歉在这个时候给您添麻烦了。”
柏木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平常工作也就这些,谈不上麻烦不麻烦的,日常嘛。但是平时你都是一个人来训练的,晚饭时间一过就来,默默练到维护时间就走……我还蛮担心你是不是在班上受了欺负,没想到你还有朋友,那我就放心了。我们家小榆啊,虽然可能现在实力弱了一点,但是一直勤奋努力、认真刻苦,以后也麻烦多关照他一下。”
“柏木叔叔……不能麻烦别人啦……”
榆井秋彦这样低声念叨的同时,苏枋隼飞却笑着挥了挥手:“当然。而且榆君一直非常努力呢,一个人偷偷跑来不想让我和樱君知道,是不想让我们担心他吧。”
“居然是偷偷跑来加练吗!这种事情就算告诉朋友也没事的吧,多依赖他们一点,大家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讨厌你。”柏木重重地拍了拍榆井秋彦的背。
“也是……呢。”榆井秋彦望着地面,摸了摸后脑勺。
哪怕被樱哥和苏枋同学发现,他们也不会因此讨厌自己,这种事情他明明很清楚。
与柏木打完招呼,榆井秋彦与苏枋隼飞来到楼下。向导与哨兵的宿舍在反方向,榆井秋彦向苏枋隼飞告别。
“明天见!苏枋同学!”
在皎洁的月光下笑得两眼弯弯的榆井秋彦实在是显得过分可爱。苏枋隼飞略微停顿一刻,随后回以笑意。
“嗯,明天见。”
他并未立马离开,脚步一滞,只是远远地目送着榆井秋彦渐行渐远。榆井秋彦显得很兴奋,念叨着“今天学到的一定要好好写在笔记里”,一边碎步往回跑,对比起先前的沮丧,显然打起了精神。
直到榆井秋彦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彼端,他方才转身,缓步离开。红隼一瞬间出现在他身前,扑扇着翅膀停留在他肩上。
“你又见到他了。”
红隼俯下头来。
“他没有看见那里,对吗?”
红隼叫了一声。
“这样就好。”苏枋隼飞抬手梳理红隼的羽毛,红瞳内氤氲着某种情绪。
“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苏枋隼飞与榆井秋彦的初见,是在1-1班的第一节精神体凝聚课程。与樱遥刚刚成为朋友的榆井秋彦,刚刚催着他召唤精神体,紧接着便被情不自禁径直飞向他们的红隼给打断了。
“樱哥还真招其他动物喜欢呢!”榆井秋彦一边这么笑着调侃,一边不忘拦住完全炸毛的樱遥。就在此时,他以完美的一无所知的姿态过来道歉。
榆井秋彦所认为的初见便是如此。然而,对于苏枋隼飞而言,却可以称得上是一段截然不同、大相径庭却又记忆犹新的场景。
三年前,边境地区爆发了军事冲突。持续时间较为短暂,结束时间也很快,自此之后边境维持着暂时的和平,但两地的老百姓都因此事深受其苦。恰好趁暑假回到边境地区探望爷爷奶奶的榆井秋彦,正是被卷入其中的受害者之一。
当第一枚航空炸弹投掷而下,巨大的宛如海啸般的轰鸣掀起了迟来的哭喊。紧接着无数的房屋都四分五裂,逃窜的人类宛如蝼蚁一般渺小。
这种阵仗足够将一个年龄尚小的孩子吓傻。实际上不止小孩子,连大人都显得如此无能为力,响彻的提醒大家向航空洞撤离的广播只持续了十秒钟便毁于一旦。尽管头脑一片空白,心跳撞击胸膛到几乎要撞破的程度,年少的榆井秋彦只能拔腿逃窜。
炸弹余波不止一次地将他掀翻在地。他衣衫褴褛,头上也被撞出了伤,幸运的是腿还能继续动。于是他靠着本能,跌跌撞撞地等候着炸弹投放的间隙,朝着防空洞方向狂奔。
在路过一片被摧毁的建筑碎片时,他却不自觉地停下了步伐。
一只小鸟。奄奄一息地倒在碎掉的砖块上,几乎是一动不动,但榆井秋彦敏锐地捕捉到一点点动作——它还活着。
飞机引擎的声音再度响彻,下一轮进攻将至。榆井秋彦心头一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把小鸟弯腰捧起,朝着防空洞方向一刻不停地继续。
我不想死……
这是榆井秋彦事后能回忆起的唯一的想法。或许是幸运眷顾了他,尽管从最远的地方一路跑到了防空洞,他竟然全程都没有受到致命伤。在此期间他始终牢牢地护着那只小小的鸟,一直没有松开手。
可是直到到达防空洞的前一刻,当榆井秋彦想要找医生来看看那只小鸟的伤势时,却发现他的掌心却空空如也。那一天的事情就仿佛一场绵长的噩梦,榆井秋彦不愿意轻易地去回想,而抱着一只小鸟跑了一大截路的事情,也模糊在时光的缝隙里面。
苏枋隼飞,神秘莫测的A级哨兵,精神体是一只很漂亮的红隼,但无论是身世还是过往的经历都是谜团。连关系最好的樱遥和榆井秋彦,都对此一知半解。
所以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比如说苏枋隼飞曾经身处某个设施,为了以人为的方式培养出黑暗哨兵,经历了地狱般的时光。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直到最后,能够活下来的那个便是无坚不摧的黑暗哨兵。
比如说,同样年幼的苏枋隼飞同样每天被丢进战场的环境,生死一线。忽然爆发的军事冲突,暂时中断了非人般的训练。苏枋隼飞的精神体,一只小小的红隼,靠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从位于边境地区的基地飞了出去,试图求救。但是他的精神力早已透支衰竭,于是红隼只堪堪飞行了一小段路程,倒在了航空炸弹摧毁的矮楼废墟之间,无力动弹。
陷入严重过载、命悬一线的苏枋隼飞,在感官尽丧、险些殒命的时刻,唯一能够听到的便是一个孩子的哭声。他掌心的温度、他大步奔跑时所造成的颠簸感,他咬着牙唔咽,内心的声音回响在苏枋隼飞不复清明的耳畔。
“我想活下来……”
“我不想死……”
“你也不要死……”
在并非戒严的边境居民区域,遇到一个向导的可能性近乎为零。但是或许是命运,他在九死一生之际却碰到了一个早觉的向导。那个孩子只比他大上半岁,是罕见的早觉者,但他的能力微乎其微,就连在公共区域设立的精神力检测仪,都没能捕捉到这种微弱的能力,这都是苏枋隼飞三年后得知的。
可是,从进入设施以来,他就只被作为黑暗哨兵的原材料而不断打磨。除了同样进入设施的孩子们之间的关心,以及师傅对他们的关照,他从没接触过这样的善意,像是夏日沙漠的大太阳般,几乎要把黑暗里挣扎的他灼伤。
尽管那只是微乎其微的抚慰,他的精神图景破损程度仍然超过70%,处于高危状态,可是偏偏靠着红隼传递的这一点点勉强称得上是疏导的精神力,他没有死去。在那个孩子抵达安全地点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收回了精神体。再次醒来,已经是在设施的医院里面。
作为设施的王牌,唯一在培养计划中成功的s级黑暗哨兵,苏枋隼飞,他本以为自己与那个金发孩子的人生如同短暂的相交线,短暂的交集后,便会向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然而命运又一次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伪装成A级哨兵进入风铃观察的他,在第一节课精神体凝聚课上,远远地看见了那个长着雀斑的孩子。就连红隼都无视了他需要隐藏实力的想法,径直现形,几乎是风一般地扑向了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
至此,故事再度交汇。
榆君不应该知道这些。他是个纯粹的、正直的孩子,他的生活理应沐浴在阳光下,他应当获得幸福。
即便如此,与他的再会,仍然称得上是苏枋隼飞短暂又痛苦的人生中最大的礼物。
在战争再次爆发之前,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相处。
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