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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墟很冷,空迈寥落的冷,所有的生灵全都散发着惨惨的绿意,生命的颜色,春天的颜色,毫无生机,春意在哪儿。
承霄跟着离尘下来,到这个境界已不止一次。每一次,他的外甥女都会随着代价与报应而愈发扭曲,异变,变成他越来越难以称之为人的模样。那双手是猩红色的,血的颜色,人的生命,在这整个阴沉冷酷的浓绿仙境里唯一的鲜活劲儿,宛若火焰,粼粼灿灿。
她说她要承受代价,一些她心甘情愿承受也自知应得的代价。吕不周,你别想拦我,也别再对我说教,你是傲慢的男人,尽管我从未将你当做过男人。你只是小舅舅,我的小舅舅,应该一直一直都是跟在我身后替我打掩护、跟我一起做出许多危险事也不为此后悔的小舅舅。都走到这里了,你还要劝我吗?离尘如今对他说话的声音也变了,低柔而脆弱,鲜血或者冰雪特有的材质。她变得好像燃了一半便断掉的香,刺目的一抹横在灰烬里。承霄的姿态是一贯的冷眼旁观,但他只是语气柔柔道:不,我不会再劝你了,李先令。
那你还跟着我干嘛?别拿你那小铜钱烫我啦……没用的,小舅舅。你知道的。我可以将它们捏碎,把它们丢得远远的。
事到如今,我只想知道你最后能否在此处寻觅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她古怪地轻笑两声,呓语似的反问回去,莫非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往日在天一道,你可是最懂我的人。
正如你所说的那样,今非昔比。
离尘惝恍地走着,也许是向前,也许是向后。阴墟没有时间,没有实体,一个虚幻的概念到处都是厉鬼哀嚎诅咒求救,乱七八糟的魂灵两两三三融合成畸形的形状,从脊背里探出的脑袋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隆起的身骨犹如龟甲。承霄已经很久不曾燃蓍裂龟了,乌龟成为保护动物,龟甲再不能像曾经那般被萨满和道士用来占卜天意,预知命数。阴墟没有道路,他只跟着离尘。离尘长发飘飘,步伐轻巧,裤腿摇曳似裙摆,面料天青如愁。她的双手是赤红的,肌肤是苍白的,头发却是那样的乌黑亮丽,就像偷了献给仙君神像的贡品,香油抹在发丝上,光泽柔腻。
青绿色的磷火游过离尘肩头,再落到承霄指尖。承霄左手紧攥,右手拔剑出鞘,那点死去的小生命就熄灭在他的一念之间了。越走越黑,越走越冷。他看见离尘的道袍滑落,露出爬满金符的肩膀,道道血痕绽开,有如梅花踏雪。她仿佛没注意到自己的衣物脱落,继续走着,承霄在她的外袍边驻足,剑尖挑起,搭在自己臂弯里。离尘停在一口青铜鼎前,不继续走了。承霄与她保持一点距离,停在旁边,臂弯的道袍倏地燃烧,哗啦啦的青蝴蝶,轻飘飘地飞飞走。火焰烧不透承霄的衣服,他原先那身道袍已经被阴墟的幽暗吞没了,覆盖他肢体的是一种混乱的构成,失去了秩序,失去了规则,交错纷乱的曲线,将他整个人的身形撕裂,显得怪异,瞧着惊悚。
离尘恰在此刻回头,瞳孔那粒朱砂冷冷地扫视他的身体,幽艳一笑:你呀,你呀,这不是也被天命缠上了吗?
承霄向她靠近一步,说,我与你不同啊,李先令,我从来都相信天命,相信因果轮回。凡事有因必有果,可我们所在的是一个结不出果实的因花,它其实是一朵徒花,撒谎的花,就像你。李先令,你说,你所做的一切,会不会都是徒劳的呢?就像你长这么大一直在做的,就像我们下山以后所做的一切。徒劳,徒劳。我们的生命竟然如此徒劳,你追寻师傅的幻影更是徒劳。
离尘剥掉他的小铜钱,丢到他的剑上,小铜钱化冰霜,叮零一声粉碎了。承霄没看一眼,离尘侧过身,向他展现他面前她身后的青铜鼎。
徒劳又怎样?起码我尝试过,面对过现实。离尘现在变得更爱笑,那种玄妙莫测的笑,天上的仙姑才会展现的笑容,几乎令时间为之凝固,从此莲花醉血饮骨肉东海干涸现龙脊的神情。我知道师傅已经不在了……但是东洲的神话仍旧存在,经书里那些谶言也是真的。所以你瞧,我有在努力让它们成为现实……由我创造的现实。我可以让现实无中生有,使其真的成为神话,成为后来者半信半疑甚至信仰的故事。
青铜鼎只是一团尚未成形的茧,心脏似的鼓鼓跳动,内里透出隐隐绿光。承霄只看一眼,便觉不适自胃底泛上,攥住他的喉咙,叫他沉沉叹息。他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那里面的可以称之为离尘的孩子,李先令精心饲养的胎儿,暂时没有意识的魂灵,但它——祂——本身就是此地的怨魂凝聚而成的力量……摄人心魄的魔性。百年后东洲人将之总结为群体意识,群体意识促成灰烬使徒的降临,天一道的巫蛊神性在虞渊城的巫祭仪式中流传下来,十日凌空,金乌吐火,虞渊城的巫祭献出了肉体与灵魂,一如离尘不断地喂养茧,喂养邪祟,喂养灾难。肉体与灵魂可以用来降服邪祟,也可以用来哺育邪祟。承霄不觉得害怕,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忍不住握住离尘的手,使其往茧那里靠近的动作中止。反正也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想,我们已经置身内海了,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就算有,也不是你与我有余力去理会的了。
他不知从何时起双鱼遮住了离尘的双眼,离尘像是被太极图藏起的卦象。李先令有多久没有起卦了?他也开始想不起来了。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眼也被遮住,被内海的低语遮住,红线,铜钱,金楠木,荆棘刺,落入罗网之人的象征。
离尘试着挣脱,她说:不要阻拦我了,吕不周,这种时候我真是讨厌你。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想要救下那个小姑娘,那个人魈,可我们失败了。当时我想过,神啊仙啊都是不存在的。我从小就不信这一套,可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斩断了过往的杂念,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神仙是不存在的,所以为了探寻天道,看清这个世界的命运,我必须找到神仙,必须创造出一个神仙。之后,由我亲自证明,神仙只是我们每个人心中的虚妄执迷,我们每个人都走在天道谱写的命运途中,但我们并不是没有能力改变……人的力量正是天道所惧怕的,人是可以对抗这可悲的命运的啊。
承霄不松手,他也说:你真的这样信任人的力量吗,不敬鬼神可是一桩深重的罪孽,尤其你我自幼拜师学道。难道这些年的学识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了吗?别急着骂我狗嘴吐不出象牙,我以前也没少骂过你。你也没少骂过我。呵……李先令,李先令,你想做的事情太疯狂了,除非你能打破我们长久以往遵从的规则,你已经在这样做了,那么接下来呢?李先令,接下来你该做什么,你要继续这一去不复返的阵法,放任自身迷失其中,只为印证你所谓的人定胜天么?你会失败的……你无法对抗你自己都产生怀疑的存在,你不够坚定。
离尘问,为什么要这样否定我呢,小舅舅。
承霄说,因为人的力量在超出我们认知的存在面前很渺小,很弱小,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双鱼的眼珠微微闪烁,像是在替离尘微笑:这有什么好怕的呢,人各有命,生死不过寻常事。况且说到底,你也一点都不害怕,是不是。
离尘捏紧承霄的手,爪子刺入掌心,像一枚鸳鸯箭,将两人死死钉在一起。她就这样举起他们的手,两只十指交扣、血水蜿蜒的手,兽的利爪。红的挨着黑的,黑的锁着红的,樱桃长熟的黑土地,黑旌涂了血战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