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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李白二首》是乾元二年(759年)秋杜甫流寓秦州时所作,此诗为其中一首。至德二载(757年),李白因曾参与永王李璘的幕府受到牵连,下狱浔阳(今江西九江)。乾元元年(758年)初,又被定罪长流夜郎(今贵州桐梓)。乾元二年(759年)二月,在三峡流放途中,遇赦放还,回到江陵。杜甫这时流寓秦州,地方僻远,消息隔绝,只闻李白流放,不知已被赦还,仍在为李白忧虑,作此诗以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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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该写点什么了。
可是从哪里开始呢?杜子美颤抖着放下杯盏。当初痛饮狂歌空度日好歹也是在笑的。如今呢?他凝视着玉白的酒杯,握着它的是自己的手,虬枝匍匐在皮肉之下,干涸的土地被撑起皱纹,他好像快要老了,是不是?相遇至今十四载,他从壮年变成这副模样,那“他”呢?是否还能活下去都成了问题。那更应该写点什么了。不然他还能做点什么?
但是他又能写点什么呢?李白自然不要他来夸耀,他自诩为大鹏鸟,那该是“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一阵狂风吹过,万物失色,唯独他凭风而起,直上青云端。
天上,对啊,天上有云。云上有他向往的神仙,但是杜子美看到的更多是浮云。需得要李太白为他指出来,哪里是仙人一拖千里的衣摆,哪里是绣着暗纹的袖袂,他才能看得到。
浮云啊,你可知道远去的故人何时归来?我既看不见他,又频频梦见他,难道是命运作弄么?
舌下酒气还未散去,饱满地氤氲着他的口腔。这酒没有当年的好,或许再也喝不到当年那样一醉经年的好酒了。十四年前一别,李太白殷切地握他的手。说子美啊,我们何时才能再见?路远,恐怕难啊。只能靠梦境。在梦里他们还犹如初见,一起去寻访他人,李太白总是不好好走大路,另辟蹊径——然后掉进了苍耳丛里,浑身黑茸茸的苍耳,估计要教人笑掉大牙了。杜甫最近总是梦到那一幕,是他们谁在思念谁呢?
不想这些难过的。再往前,到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李太白总是极富盛名的,爱唐的哪个不爱他?他身上带着唐的气韵。他作歌咏龙凤的诗作腻了,因为他本就是鹏。从皇城向外走的路,怎么看都像是神仙谪落,亦或者畜牲上案台,却被他走的像扬帆远航。
海洋,对,帆船。
李白啊李白,你可是比我大了十一岁,怎能把人生路当成一片毫无暗礁秘流的海域?你难道不明白吗?当初那一句路远,不是说万里的土路难走,是在告诉你未来的路难走啊。恶风险浪来了,你还在倚靠着桅杆笑看风浪吗?我是不是该对你说,不愧是你啊太白兄,千万年只此一个,长风破浪会有时啊,直挂云帆济沧海。你问我什么看法,我总告诉你,去吧,闯吧。因为在你这儿我总是可以当小弟,差的那十一载岁月,注定我不能把一切都袒露开来告诉你。可是如今我还在怕什么呢?我只是怕你的船被掀翻了淹没在浪下,怕你没有本事当泣珠的鲛人。
杜子美的手还是颤抖着,思想汇作洪流冲刷着他,他很冷。他拽紧了自己的外袍。然后他不可抑制地想到,啊,若是他李白已经成了黄土一抔该如何?又能如何呢?就算他杜子美有本事拿到他的遗骨,他也从来不知道该把李白葬在何处。这个人总是像飞蓬,一阵风就让他漂流了半个大唐。李白好像绕了很远很远的路,最后才遇到杜子美,就这样安定了整整一载春秋。
提及此,杜子美似乎甚少设想老去的李白。虽然方相遇时李白的青春已不再,但他心中大概是有一只春燕,一刻不歇地鸣叫着。
当年,夜晚。一轮满月勾在树梢,李太白看着杯中倒映的月轮轻缓地笑了,他说:“我小的时候不知什么是月亮,只把它当做是白玉的盘子。”
杜子美也已经半醉,他接着道:“……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李白回首看他,一轮满月的光只照亮子美一个人,光亮和阴影堪比画圣,隐去了他身上那些棱角,只凸显出那些温润如玉的弧度。李太白看着他笑了:“你倒知道得多。”
“世上了解李太白的人!”杜子美猛地站起,头顶撞上颤巍巍探出的绿枝条。他用手拍了两下胸膛,又道,“除了他自己,我敢称第一!”
李白看着他头顶乱颤的枝条哈哈大笑,满杯酒香撒去一半,再看,还是完满的一整个月亮。他拨开低处枝条走近杜子美,挑衅一般地问:“那你倒是说,我李白今生志向为何?”
“奋其智能,愿为辅弼……”
“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李白不等他说完便接,随后一口喝下了半杯残酒,随意一松手,粗陶酒杯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连同盛着的月光一起一去不复返。“我说,遣清风扫门,明月侍坐。此乃养贤之心。可又有几个人愿意听完这句话?不过是把我当金塑的诗仙,握着玉笔杆,看不见民生,只是见春风便吟春风,遇明月便咏明月。但是啊,子美,那不是我。”杜甫看着枝叶影下的明亮双眼,他看见春燕在振翅了。可是若到了秋冬,燕子也是要飞走的。他李白一身骨肉再温热,也不能真的给燕筑巢啊!
杜甫笑起来,他看着干涸的白玉盏冁然而笑。他笑啊,他们两个是多么有缘,李白咏鹏鸟,他咏凤凰;可最后一个作了学舌的彩鹦鹉,一个是鲤鱼做了跃龙门的黄粱美梦。能说鹏鸟辜负了鹦鹉,凤凰辜负了鲤鱼么?说不到那里去的。原本就是不可能。悔恨啊,总是不能恨凤凰太炫目鹏鸟太高远。只能恨鹦鹉没有能杀人的利喙,鲤鱼还是没能蹦起来跨越命运的鸿沟。就像夜郎和长安中间那几道山脉,那样高耸入云。杜甫早听闻夜郎之地日日不晴,就是因着山脉阻云,他这一去,岂不是同他活在两个世界里?
长安,长安,长长久久的安宁。一眼望去,桃花灼眼,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忙,一派繁华。李白喜欢这里。他喜欢喧闹的人群。他们同游,总是杜子美一撒手,那人就钻进人群中看不见身影。等上一刻钟,那翩翩白衣方才出现,手上紧攥着油迹斑斑的纸包。他不知是闹还是认真地打开纸包,露出几两灰扑扑的粗盐豆子,说:“子美你拿些吃,不许拿多了,这家豆子极富盛名,你太白兄我但凡晚一步,都不一定吃不吃得到。”
杜甫总觉得经此一役,长安大概已面目全非。如今再看,好像变化也并非有多么大。大人们还是笑着,吃着珍馐美食,华冠在阳光下发着光,只是曾经顽皮的小儿再难见到了。
太白,你怎么在那儿呢?
夜郎,离长安很远很远吧?
一路舟车劳顿,可怎么办?
他要安慰自己,只能说他们可以凝望同一轮月。月亮啊月亮,当年同望月亮时李太白还坚信天下没有一道门会不为他开,可如今碰壁几次了?你为之题诗的人还好好的在那儿赏景,你怎么却要离开这繁华锦绣了呢?杜子美望天,心里却是天道公理。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他李白又做错了什么,已迟暮之年还要遭受牵连?你回答我啊,浮云,金乌,明月,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有足以流芳千古的诗,他的才气浸染乾坤,但对今日,都无事于补啊。再往后一千年,无数人为他垂泪,要世道好好待他,可是今日,除了杜子美敢于这么做,又还有谁呢?流芳千古,流芳万古,永志不忘,都难以弥补今日之冷落悲忧!杜子美想着那双眼睛,那眼睛殷切地望着他,他说我们何时再见啊子美,如今,秦州夜郎,终是相隔万里。
杜子美牵引着笔写下最后一个字,长久地停顿着。墨汁如泣如诉,从停滞的笔尖落下去。他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只是看着,无法理解,只看着月光映照在诗稿上,再向远处延伸而去。月光沿着墙根攀援而上,在即将消解处成了李太白的样子。杜子美雷击一般呆住,后又抛下笔跑过去,一次又一次地,惶恐地抚摸着墙上的月光,指尖仅有的是墙面粗粝的触感。他丝毫不怀疑自己所看见的,只觉得模糊,那月影一会是鹏鸟一会是太白,一会又变成凤凰,又痛又美的影子,黑白分明到不留情面的颜色对比,他蹲在墙边难以支持地落泪,恍然觉得月光在映照他,那么凉,那么轻,那么脆弱,怎么就快压垮他。近似尖锐的白光刀尖一般刺入瞳孔,杜子美猛地一颤,终于醒了过来。
他躺在满地狼藉里,酒杯酒坛满地铺散,他衣冠不整,满头乱发。不像诗人,倒像个疯子。他坐起来,在头疼欲裂中翻着一叠混乱的宣纸。如果太白和鹏鸟都是梦,那他昨晚大概是什么都没有写下。唉,逝者如斯夫——
他感叹着,却在脚边看见一张被揉起来的纸。纸上诗句笔迹狂乱,墨汁如泣如诉胡乱滴下。他写了的,他写了。杜子美展开那张纸,让笔墨在日光中清晰了边界。他写道: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