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他只知道跑，一刻不停地跑，不管磨断几根爪子，只要身后的嘶吼声不停下，便一直跑就好了。
一路往南就能离开森林，那是他听来的，也只知道这么多，身后是穿越过的一座座山，而眼前又是一样的景色。或许前面不是人类的地盘，而他跑反了方向，头狼们知道这一点所以不再紧追，反正再往前他必死无疑。又或许，再跑一会儿就是城镇，他会看到高大的房屋，闻到浑浊的空气，但无论如何，他能逃离这一切。
直到意志力不足以支撑双腿，他软成一团滚下山坡，天旋地转间他祈祷，要么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要么让他了无痛苦地死去。但都没有，他滚下的山脚出现一条人类铺设的道路，坚硬的路牌正好拦住这只野兽，以胸骨骨折为代价。
但这条命不该交代在这，所以他咬碎了牙也要站起来，因为他听到了，地面在震动，道路前方有一道强光越来越近，他蛰伏在草丛中等待，等一个庞然大物从眼前飞过，他曾有幸见过的，人类的车，它的速度绝对能带他远离这里，无论终点在哪。那一天，命运女神第一次眷顾他，粗心的卡车司机没有意识到盖着货物的篷布在颠簸中被掀起一角，他咬住那块救命稻草，一下荡进货堆里，耳边响起劫后余生的嗡鸣，他看到森林飞快地远离自己，同他的族群，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仇人。
那是泽诺身为狼人的过去，是他舍去的垃圾。哪怕如今进入人类社会的他地位不会比垃圾更高。
他拖着那条半残疾的腿在加油站里躲雨，逃出森林的一个星期来他认得了一些单词，比如收容所，好心的人类老人教他的，对方告诉他不要睡在他的店门口，去收容所，加油站附近有一个。泽诺又在城里游荡了两天，终于从其他流浪汉口中问到了这个地方。
下雨天很好，会让城里的空气不那么臭，但也让泽诺的腿更疼，虽然随意坐下人类会把他赶走，但他还是偷偷坐在偏僻角落，心中希望雨快停下。
天一定是被罩住了，雨半点停下的预兆也没有，泽诺数着进出加油站的车辆打发时间，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前边，他不知道人类的车还分牌子，他猜的是车上会下来一男一女，两秒后发现猜错了，于是移开目光。他又困又饿，估摸着上次进食是三天前，味道非常恶心的臭老鼠，比腐肉和泔水加起来还要臭，哪怕他捕不到其他猎物也不知道怎么和人类换取食物，都再也不想回忆那些肉的味道了。睡一觉吧，或许睡一觉大雨就放过我了，泽诺心想，他蜷缩身体靠在墙上，阖上眼睛之前他看到无数个人类的脚在向他走，但身体一点也不想动，那就在被扫帚砸中脑袋时再走便是。
但一闭上眼泽诺就被心中涌起的强烈不安啃噬，命运女神第二次低语道，在这睡着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他睁眼，看到漆黑的枪管悬在头顶——毫无疑问是猎人和他的银弹，那是刚才从车里下来的男人。为什么会遇到猎人？为什么他看穿了自己？
“不！不…你不能……”
泽诺崩溃地往小巷深处逃命，几发子弹立马落在脚边，但又能往哪里逃呢，他在逃跑这件事上已经牺牲一切，又赔进去半条命，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以为自己终于能脱离苦海，结果不过是逃到悬崖边。
留给泽诺悲伤的时间没有那么多，很快第一颗银弹射穿他的左肩，倒下时侧腹中了第二弹，这种灼烧灵魂的痛让他叫都叫不出来，只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晕死过去。
-
“你从哪拿出来的碟子就放回哪里去，克里斯，你要我说几遍。”
“呃…你买的碟子都一个样。”
“你该去治眼疾了……哎，丈夫年纪轻轻就成了废人，我该怎么办。”
“我们领的政府补贴会多一份，到时候去买你心心念念的多功能烤箱吧。”
“……”
……
“把碗洗了。”
“那还是买洗碗机吧。”
“天呐，闭嘴，求你了行吗。”
卧室门被不加克制的力道关上，虽然威斯克立即后悔了，楼下的阿姨绝对会来骂他。
“哦，醒了，白雪公主。”
他把意面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前撸了一把被子底下柔软的白色毛发。泽诺，或者白雪公主，抖了抖耳朵，却没力气睁眼，但头顶抚摸他的手又宽大又轻柔，让紧绷的身心难得放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活着，身下是柔软的棉花，空气闻起来温馨又干净，被猎人追杀说不定真的是一场噩梦。
“嘿，威斯克，辣酱放哪里了？”
克里斯推开门，见对方脸色好诡异，正在撸狗。
“放你眼皮底下……”
威斯克头都不抬。
克里斯看到他这样子突然头皮发麻，险些没了胃口。
“噢，不打扰了。”
“你先打扰一下吧？”
“干嘛？”
威斯克特地摘下墨镜，用一种称之为不怀好意的表情冲克里斯笑。
“他挺可爱的，养吧。”
“再说一遍？”
“他挺可爱的，养吧。”
克里斯别过头去一秒都不想看威斯克的脸。
“我不会出一毛钱，然后你今晚请我喝酒。”
……
泽诺迷迷糊糊听着刚才梦中的拌嘴声现在如此生动，意识才清晰过来，身体终于有了些力气，足够他撑起眼皮。
“起来了？过来吃点东西——喔！”
威斯克想把泽诺抱起来，对方睁开眼后却像见鬼了一般拼死挣扎，不顾伤口撕裂，冲着克里斯哀嚎，那声音凄厉得跟孩子的哭声似的。
“不许动。你弄皱我的衣服了，再说一遍，不许动，”威斯克用眼神劝退克里斯拔刀的动作，捏着这头野兽的脖子摁进床单，俯下身压着他，“听话，omega，看着我。”
极具压迫的荷尔蒙爆发在空气中，泽诺感觉自己被抽走了骨头，他看到一双和自己很像的眼睛，同类的眼睛，和里面最直白的杀意，恐惧像毒药一样侵蚀泽诺的大脑。
安静了十秒，威斯克起身时拍了拍身上的白毛，“克里斯，这都怪你，你吓死他了，”于是他给了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人一脚，又做了一个请走的手势，“辣酱在冰箱里，现在滚出去。谢谢。”
克里斯假装吸了吸鼻子，动作夸张，“需要空气清新剂的时候记得叫我。”然后一溜烟走了，贴心地把门关上，两秒钟后威斯克听到克里斯在用自己的黑胶机放摇滚乐。
“好了，有话就说。”
泽诺从恐惧带来的麻痹感中重新开始呼吸，威斯克也不再压迫他，向上偷看时对方一脸嫌弃地拍黑衣服上的毛，嘴里说不定也飞进去一些，所以他翻着柜子找牙线。
“你也是…”
“嗯哼。”
泽诺想爬起来看他，但他连维持人形都无力控制，更不用说动一下了。而且威斯克的床真的很软。
“你和那个猎人，为什么。”
威斯克掏出一盒葡萄味的牙线把嘴里的狼毛挑出来，然后全粘回泽诺头上，顺手又摸了一把他的耳朵，“噢……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跑出来，人类的垃圾堆里有肉吃吗？”
这句话让泽诺委屈地哼哼着，夹起尾巴不敢看他。
“我确实和一名猎人生活，他要杀你，我救了你，就这样，别好奇我们的事，”威斯克端起凉掉的意面，吃了一口，“倒是你，被赶出来了吗？城里的生活可不好适应。”
“我……”
泽诺安静了好一会儿，威斯克继续吃面。
“我不想和alpha结合，在族里的生活也很……不好，所以我想离开，而且我听说过从前有omega逃走的故事，我觉得我也可以。”
“你大可去其他族群寻求庇护。”
“可我想的是彻底摆脱这些，我不喜欢被颐指气使，也不喜欢照顾孩子。”
威斯克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于是就认为自己在人类社会能活得下去……嗯，自由的感觉，对吗？被随时杀死的自由。”
空气中弥漫着酸甜的肉酱香气，饥饿和心中的苦闷搅动着。
“可是我不怕死，我怕死得不明白。”
泽诺用仅剩的一点力气爬起来看向威斯克，想看看他的眼睛。
“放心吧，你死不了。”
威斯克刮下一勺肉酱塞进流着口水的狼嘴里，把墨镜戴回去，“不想给alpha生孩子，那就给我当只狗怎么样？”
-
“克里斯——”
“碟子洗好了，垃圾扔了，你的须后水我用光了，领带的事我不知道。”
克里斯的遥控器被抢走，电视在进球的前一秒熄了屏。
“克里斯。”
威斯克的脑袋出现在头顶。
“……你最好有重要的事。”
对方用那种熟悉的叹气表情回复他，然后俯下身，抱起一只白色毛绒。
“克里斯，认识一下，这是泽诺。泽诺，这是克里斯，好的你们认识了。”
说完，威斯克把泽诺抱回房间，再次出现时换了身漂亮衣服。
“喝酒去吧？”
“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