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喜人群像】你看见过麦田吗?

Summary:

*吉普岛黑帮AU,喜人群像,以刘旸为主视角
*大体无cp,如果有一点cp那就是微量松宇bg和思吉bg,就不带tag了
*4w+,一发完
*参考作品:《 X计划》、《警察和我》(正片+展演)、《大考结束那一天》、《警察和我之蛇我其谁》、《磁场不合》、《遇人不赎》、《心动的信号》
*私设:《心动的信号》里小儿子按喜夜直播教主介绍的版本写成皮下刘思维(实在没办法,松导在前面出过场了srds) 
*ooc预警,本文仅限角色,勿上升正主

Notes:

因为一些作业的缘故,把去年的老文改了一遍。。私以为这是写过的剧情最强的一篇,我还是喜欢写大杂烩。。虽然文笔还是很菜就是了。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一、

老人们都说,吉普岛上不能种麦子。

南方的小岛,在赤道线附近游弋,天生被连绵的季风雨和酷热裹挟,种水稻才能有好收成。负责监工的工头吐了一口烟圈,踹了贝塔一脚,乜着眼威胁,再不干活拿鞭子抽你,种个屁的麦子。

不怪贝塔对麦子的执念那么深,他出生在北边,充其量七八岁,不到懂得地理书上“高温多雨,适合水稻生长”定义的年龄。他所熟知的只有家乡,来自北疆的风吹过田地时参差起伏的麦浪,明亮的暖黄。

他在三四岁的时候被卖到吉普岛来,多灾多厄的童年,大脑抹去的大部分记忆仅浓缩成屋门前一片麦田和最初始的名字。遗忘等同于背叛,两根棒棒糖诱骗他上了一艘陌生的船,一点口腹之欲掀起惊涛骇浪,从此他就成为了吉普岛上的奴隶、畜生,报纸上无人知晓下落的照片,并被命运推着永远做了故土的叛徒。

小孩子不会写字,笔都握不住的年纪无法用文字记录信息,于是最后两个字也被篡改,没有人提起他曾经叫刘旸。

刘旸,短短两个字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从他登上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摆脱这道枷锁。姓在前名在后,规整的格式,一个人出生以来所获得的第一个正式的头衔,区别于其他事物的洗礼。可是多可惜,它们无法变成实质性的符号,他写不出它们,就像没有人能构筑空中楼阁。除了以前的家人外,所有人都不会使用这个名字,于是词语先行退化,逐渐失去它的意义。

贝塔是他被卖过来之后接手的那个人给他取的,具体原因已不可考。后来想来大概是当年《舒克与贝塔》的动画片在岛上热播,那人的儿子天天跟着电视里的两只老鼠上窜下跳,恰巧这名字又叫得顺嘴。

刚到岛上他拒绝接受这个新名字,有人喊他过去干活,贝塔贝塔,咒语一样,可不可以不要听从,我应该叫刘旸。

反抗的后果是恐惧的开端,在其余童工们的围观下杀鸡儆猴。鞭子从高处落下,抽打在他的脊背上,一共十六次,要把“贝塔”这个可笑的老鼠的名字烙印在他身上,教他从此长记性。

第九鞭抽下来,咸涩的眼泪已经混着汗液从眼角渗进了他的眼睛,刺激得眼角一阵发酸。他死命护住头,疼痛中好像又看见了华北的麦田,但实际上只是海滩边上金黄的沙砾。远处的房子里传来孩童欢乐的叫声:“贝塔贝塔,开坦克喽!”

十六下打完,细瘦的小孩终于蜷缩着跪倒在地,不住地呜咽。整块肩胛、后背已经凸出血痕,嶙峋的骨斑驳的伤,一片触目惊心也只好哑然。

这样的场景重复多了,他也开始管自己叫“贝塔”。

他知道还有许多像他一样的小孩,他们日夜劳作,食不裹腹,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但他们也有所不同——名字是少有的特权,更多的人只分到编号。每天都有人死去,号码轮空也会有替补,橡胶树林里落下秃鹫争夺腐肉。而他只是喜怒无常的当家人随口一说的产物,他理应知足。

于是惶惶不可终日的童年里他逐渐学会闭嘴和听话,把自己养成当家人的一条好狗。同时他也试着习惯赤道附近的炎热与潮湿,习惯难闻的鱼腥味,不再对着吉普岛满天乱飞的乌鸦去想象麦田里偷食谷粒的麻雀。

二、

吉普岛在前一段时间迎来了它的雨季,似乎是要报复此前的毒日一般,蓄势待发无边无尽,使工人们不得不停工。

一开始监工还挥着鞭子把他们赶到积水的橡胶林去,后来被冲走的东西越来越多,从童工的塑料凉鞋到锅碗瓢盆再到种植园里的一个小孩。雇工们头上套着塑料袋,在泥泞的树林里艰难地行走,深一脚浅一脚䠀进流水,机械地从橡胶树上的接口处接取橡胶。手指和脚趾不可避免地被泡得发白肿胀,工作效率却不升反降。当家的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得不偿失,于是让他们回宿舍待着,门口派人带着枪巡逻,防止有人趁乱走动。

贝塔也就安静地缩在阁楼的一个角落里,闻着墙皮的霉味,在雨天里算着日子。炸开的雨声里记忆潮湿多汁,大脑昏沉到可以拧出水来。等到墙上终于积攒到足够的刻痕,他往地上堆了三根树枝充作蜡烛,然后把它们一把推倒,给自己过了十六岁的生日。

自他上岛以来这里从未下过这么持久的雨,久到天地都要被浇透。信神的老人觉得是遭了天谴诅咒,日日在家里用新鲜瓜果供奉佛像,点燃香烛纸钱。受了潮的物件在火光里爆裂,烟尘混着水汽灌满神龛,被误解为神意降临,信徒们急忙诵着古老晦涩的经文以求庇护,声音又被暴雨掩去。 

雨声会把所有感官都放大,贝塔窝在楼上睡了醒醒了睡——阁楼没有窗户,雨点斜而密地敲在墙上,慢慢被幻听成海浪的声音。熟睡的少年梦呓一声,翻了个边,恍惚间以为自己又看见了麦田。

海岛边缘的礁石透过层层雨幕,距离再近也是茫茫,但它在贝塔的梦里留下一抹轮廓,幻化成麦田里一个孤独但又尽职的稻草人。

未曾停歇的雨带来的不只有发霉和腐烂,细菌和病毒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下潜滋暗长,于是瘟疫来了。供台上水果逐渐发酵,散发出甜腥的气味,果蝇在佛像前交媾。住在集体宿舍的工人们有人已经开始发烧,夜夜咳嗽,不住地说胡话,又在半个月之后永远安静。监工没给他们药,只是不停地派人过来把尸体搬出去,投进目前还无法使用的焚烧场。躺在焚烧场填埋坑里的人越来越多,死不瞑目地延续生前的孤独,水会腐蚀掉他们的身体,回到人类起源的泥土,只有乌鸦和秃鹫来参加葬礼。嘎嘎嘎,它们低低地盘旋、乱叫,不懂礼貌的食客和原住民。

*

大雨停止在某一天的清晨。那天早上贝塔刚刚醒来,奇迹般地没听到一直萦绕在他梦境里的雨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小规模的喧闹——当家人的几个子女跳进浴盆或浴桶,从住宅的楼上跃入水中,呼朋引伴,挥舞着自家的锅铲和汤勺,在吊脚竹楼的底层划得自得其乐。

最小的男孩头上围了块澡帕,假装那是三角巾,驾驶着浴盆穿过工人们的集体宿舍,盆底时而辗过漂浮的几只童工凉鞋,却以为那是海上的暗礁。他扯着嗓子唱道:“……勇敢的老鼠不怕风浪!”

此后的日子回归到风和日丽,吉普岛还是那个吉普岛,依旧酷热,也依旧暴虐。

高温的暴晒驱散了岛上由于雨季而生出的大多数霉菌,某种程度上与前段时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水稻在这个时节拔节抽穗,进入灌浆期——但贝塔早已不在稻田工作,十五岁之后他就升任成了一个小组长,在罂粟种植园管理着几个比他小一点的小孩。

罂粟的蒴果快要爆裂,是时候采摘了。

三、

这一轮罂粟的收割过后,童工们短暂的放了半天假。其他的孩子大都选择回宿舍补觉,贝塔却顶着烈日去跟工头交涉了一番,经搜身后背后被抵着两把枪一步步地移向海滩。

棕榈树皮分泌的树脂在正午太阳的炽烤下散发出一种咸腥的气味,有点像北方家庭自制的麦酱。贝塔当着监工的面背过身去,挽起了裤管,脱掉了上衣,赤着脚向前走,直到海水浸没小腿。

褪去衣物之后的贝塔看上去很瘦小,16岁的年纪只长到一米五二,胸口的肋骨清晰可见,整个人就像一根竹竿,伶伶地插在水中,并不起眼的标记。

他半跪下来,捧起一泼海水浇在了膝盖的溃疡处。盐分刺激着伤口,连同腿上的旧疤,让他感受到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疼,一种缄默却呼之欲出的过往。他看向远方的海平线,日光炫目,闭上眼视网膜上依旧留有白影,但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无视眼角泛出的泪水。

海平线在热浪中扭曲,似灌溉后在水光尽处凝成一线的田垄。在更远的地方,听说是吉普岛的主港口,那里耸立着一块巨大的铜像,落在贝塔虹膜上的影子像传说中的海市蜃楼。

穿过大海,能看得到自己家的麦田吗?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在他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疯长。别急,他听见自己在心里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海里泡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有一个监视他的人用枪托敲了敲他的肩膀,催他赶紧回去。贝塔穿上衣服,却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到一半时被工头找到,工头近乎命令地告诉他,当家的要他赶紧过去。

贝塔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工头来到了当家人的办公室,带着紧张叩了叩门,得到许可后推门进去。

工头在外面掩上门离开了,背后站着两个打手的当家人在屋里面和颜悦色地笑:“贝塔,你识不识字啊?”

贝塔垂下头。他能看得懂简单的字符——这是有时候听工头讲话时偷瞄账本学会的,但他从没有系统地学过认字,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他斟酌着怎么跟当家人说,此刻诚实是否可以是筹码,还没思考出所以然来时右边的那个打手已经冲了上来,在他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冲他的脸甩了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直把他的头打偏了过去,又用另一个耳光打正。

鼻腔已经涌出腥热的血,耳边一阵嗡鸣,他却连抬手护一下头都不敢。打手又抓住了他左边耳朵,使劲向外撕,恶狠狠地吼:“你聋啊?!当家的问你话听不到啊?你到底识唔识字啊?!说!”

世界在耳边撕裂了,黑白电视一样的闪。当家的才站起身来,缓缓踱到打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依旧笑得温和:“哎呀,唔好对细路仔这么凶嘛。”

打手松了劲,贝塔终于能站直,抖抖索索地低声回答:“我……我不认识字。”

海岛带不走与生俱来的基因,因为疼和吓的缘故语气就更显得轻浅而黏糊,一点都不像粤语。打手居高临下,嘟囔着骂了一句,又站回了当家人的身侧。

当家的回身从架上摸了本书扔到他面前。那书看着颇有年头了,书脊的封皮都已脱落殆尽,露出最开始装订时用的线,似乎翻一翻就会散架。封面上的那几个字贝塔认识,是“新华字典”,但合在一起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打手又过来把书往他身上一拍,贝塔连忙接住,揣在怀里,就觉出太阳穴处被抵上了一根枪管。

“学不会一枪打爆你的头!”

他唯唯诺诺地应承了,耳侧和鼻子里淌出的血在他的下巴上汇成一股,在地上砸出几朵红色的花,顺着地缝延伸,妖冶的蔓和朵联结,不掺杂一滴眼泪的鲜艳。

四、

种植园那边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字典的出现而减少,而是在新一轮播种季里加大了劳动强度。白日完全被工作挤占,贝塔只好在晚上下工回宿舍之后摸出字典翻看。摸不清当家人究竟是何用意,就只好一个劲儿尽快地赶。宿舍亮灯的时间不长,他便努力让自己的眼睛能适应黑暗,在墙上照着写声母和韵母,用指甲描出横竖撇捺,第二天起来再转掐在手背上,转瞬即逝的红印是枯燥工作里的唯一慰藉。

好在他实在聪明,以每个晚上多学四个小时的频率赶了小半年工,总算学完了拼音和一些日常使用的汉字。代价就是指甲越磨越短,接近血线的时候隐隐作痛。墙壁上凹陷出在他人看不懂的刮痕,与此同时失掉的墙灰代偿性地转移到他的胃里——他开始频繁地啃咬指甲,用牙齿剔除指缝间的灰土,再当成某种珍馐美馔一般吃掉,这并不只是一种食物稀缺,他几乎病态地痴迷上这种感觉,恍若咽下去它们所构成的知识就能一应俱全地填充进脑海。

痕迹拼成一个又一个方块字,从“天地人”到“茕茕孑立”逐渐清晰。只是他的睡眠时间被大大压缩,混沌的大脑在地里总是犯困,好几次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脚背,又因钝痛而回归短暂清醒。

他在夜里瞪大眼睛,用着刚学会的拼音拼出了自己的原名。他顺利的找到了“刘”,一个较为大众的姓氏,却始终无法确定后面一个字到底是“扬”、“洋”还是别的什么,母亲满怀爱意唤出他的名字时,又含着什么别的期许。

猜到后来自然不再猜了,太繁琐了,了解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不如贝塔。

和当家的交差之后对方却没了进一步指示,空空地吊着他,直到两个月之后才丢给他一部屏幕上布满蜘蛛网似的裂痕的老式手机,没卡也没联网,让他自己摸索着学会用。

贝塔如获至宝般捧着那件圣物回去了。一只小小的方盒子几乎打开一个全新的世界,尽管诸多功能受到限制但他还是从中获乐。能按出数字的键盘,可以把所见之物原样装进屏幕的摄像头,他用手机拍出的第一张照片是在海边,模糊的像素,还不熟练的新手一不小心正对着地上按下拍摄键,又仔细地就着小屏里的黄沙编辑相册名字。

拼音是他真正掌握的东西,因此这一项任务并不难。s-h-a-t-a-n,沙滩,打出字后又一个一个删掉,不知道什么缘故还是换成了麦田。

飞掠的乌鸦会窥见细碎玻璃屏幕里的改变吗,嗤嗤嗤,声嘶力竭的嘲笑,嘲笑一个痴人说梦。

*

当家人终于在十七岁那天把他带到了另外一间办公室里,告诉他现在的任务是对着电话本打电话发短信。“你现在的工作很简单,”老板说,从此他就可以坐着上工,而不用去田间地头暴晒,“你应该知足。”

这些事情在他六十岁的时候回忆起来不过是轻飘飘一笔带过,只是充满苦难的少年生活中一个微小的转折点,不足为提。但十七岁的贝塔非常欣喜,因为自己逃脱了工头的喝斥与毒打,天真而幼稚地以为可以用手机偷偷报警,离开这个牢笼再漂洋过海回到故土的麦田。

他按着提前备好的记事本上的内容把文字一个一个通过模糊的键盘输入到屏幕上,再发送给形形色色的人。有时打电话,也是背好提前教过的模板,对着给的用户信息去劝说,把一笔一笔钱汇入各种卡号。

这份工作只需要动动手指和嘴皮子,实在是轻松太多。

但当越来越多的人住进了集体宿舍,打手们颈间项链从银的变成金的,事情才开始真正发展起不对的苗头。

当家人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温柔和蔼,甚至在某一天喝了点酒之后过来拍拍他的肩,问他是不是下个月生日。他几乎受宠若惊了,压抑惯了的性格首次拥有反弹的机会,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骨子里的奴性,是吉普岛在过去十几年刻入他骨髓的东西,比他在种植园接触到的那些还要难以摆脱的惰性的毒药。他被驯化的太彻底,如果不是从一而终的回家的执念他想必就要永远滞留在此,成为当家的所器重的那种人。也许以后也会带着枪和棍棒,凶神恶煞地巡视,悲哀的看家犬。

这个想法犹如当头一棒,振聋发聩,敲醒他后半生疯狂逃离这种坠落心态的警钟。他想或许某些事情需要提上日程了,为了稳住当家的贝塔支支吾吾,不敢答不是,只好点头,说自己下个月满十七岁。

当家的似乎非常满意,在胡扯的生日当天给他订了个小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地插着“17”的蜡烛,还送了他半瓶酒。

五六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打手莫名其妙的被安排过来给他唱了一首走调的生日快乐歌。办公室里气氛非常好,当家的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贝塔受宠若惊,却隔着布料捏紧了口袋里的手机。

他假装收拾东西,手指却移到了屏幕上,只差一秒钟等他按下那个绿色的键。自由近在咫尺,蓝天白云大海就要到来,他的手在发颤。

办公室的门却在下一秒被撞开,贝塔转过头去,迎面而来的却是三个黑洞洞的枪口。

最中间的那个人拿枪指着他的头,把手机拍到他面前:“你好大胆,死仔,偷打电话出街?”

屏幕上的“191”在裂纹的渲染下像一只盘旋的蜘蛛,不容贝塔争辩。

当家人也醒来,他从始至终大概根本没有喝醉,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场局。他简直要被气笑了,一改方才的温和,反手就是一记皮带,红痕从额角穿过贝塔的鼻梁蔓延到下颌,伴随着火辣辣的疼。

“我培养你你才有今天!报警?你报啊!白眼狼!还想断我财路!”

手机被一把抢过去,当家的按下那个绿色拨号键,打向吉普岛警署的电话即将被接通。

在当家人轻蔑的冷笑里,警署的警员声音清晰而温柔:“喂?能听到吗?喂?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去打破这一副沉默的枷锁。

手机的传声筒里,警员的声音逐渐模糊,最后在几声短促有力的提示音之后戛然而止。旁边桌上还剩了小半块蛋糕,奶油已经化了一半,失去了原本的质感,热天里什么都变质的快,硬挺的裱花不复精致,软糊黏腻,看着令人窒息。天花板倒过来了,他想,头皮骤然发麻,打手们拖着他往外,一个编织袋或一条死狗。

贝塔在那一个晚上之后彻底离开了坐了半年的办公室,被关到了小黑屋里,接受拳打脚踢。他的皮肤在烙铁的侵略下散发出烤肉的焦糊气味,不由分说地涌进鼻腔,几欲作呕。轻微的失血让他想要晕厥,但是疼痛控制了他的大脑,逼迫他动弹不得但仍然清醒。

伤口因为缺乏治疗而感染,进而又导致了为期一周的高热,在狭小而冰冷的囚室里,贝塔的后背贴着粗糙潮湿的地面,却看见了无数次日升月落下不同状态的麦田。

母鸡在田垄上亦步亦趋地走,狐狸穿过丛丛麦穗,布谷鸟站在树梢低唱,稻草人的扇子赶走麻雀,却给贝塔扇了一巴掌,脸变成打手模样。贝塔睁开眼,接下来又是无止尽的辱骂与毒打。 

下一次昏迷他没能再看到麦田,他梦到了吉普岛。

吉普岛是一个并没有完全开化的地方,文明的脚印尚未覆盖满这里,因此岛民们身上大多都有一些原始的残留。他们没有最朴素最基础的普世善恶观,每天都自由地谈论着田地、毒品、杀人。荒野废土上不可能长出大树和名花,于是它成了一切罪恶的开端。

海浪把岛的轮廓拓印下来,甚至磨得更加锋利。它被永远锁在海上,终生无法与陆地接壤。

但吉普岛有它自己的办法,它诅咒陆地上它所不能拥有的一切,让它们就此绝迹。

包括“刘旸”。

五、

贝塔曾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囚室里,和他曾经死在瘟疫里的伙伴一样。但当家人还是没有完全放任贝塔自生自灭,两周后他让人送来药和医生,这就意味着之前种种不过是一次小小测试和惩戒,而不够忠诚的测试对象已经获得原谅。

在贝塔基本康复之后他又重新获得了一部更新的手机,但这次的工作不再是通过电话骗来转账或劳力——当家的给他下了个QQ,并把他加进了一个名为“6月17号抢银行计划”的群聊,围着红围巾的企鹅似笑非笑,忽然叮咚一声,群聊界面显示一个红点,是另一个人加入的信息。

“瑞典街银行,明不明白?做得好算你将功赎罪!”

群里面除了他还有五个人,名字套路跟他的如出一辙——舒克、佩奇、乔治、汤姆和杰瑞,随便抽一个出来都是当家人小儿子看过的角色,着实天真烂漫。

那个六人大群在当家人的监督下慢慢发展出了好几个人不全的小群,最小的那个群名很长,叫“不抢银行直接杀乔治佩奇再杀舒克黑吃黑群”,里面只有汤姆和贝塔。

这很方便。因为当家的交给他的任务是一个人拿回抢银行的全部所得,他只要跟着小群里面的计划走,最后再想办法杀掉汤姆就好了。

为了碰面那天自保与杀人,当家人提前半年开始教他打枪。他学得很快也很稳,当家的从不吝惜对他的进步的赞赏——就好像那个倒霉的生日从不存在。

只是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看不清靶心。

除此之外他还额外收获了一套西服,当家的嫌弃他的破衣烂裤,让他穿出去体面些,别太寒酸。

6月17日早晨贝塔被汽车送到了市中心,他是蒙着眼睛上的车,就像他刚来吉普岛时一样。市中心是吉普岛最繁华的地带,连空气都和种植园里不同,行人脸上的香粉和店里刚出炉的面包混搭出一种甜香,却又和儿时吮的麦芽糖饴大相径庭。

下车后他摘了眼罩,张大双眼接受阳光赐予的一切浇灌,哪怕这样会带来短暂的盲视。他带着写有接头地址的纸条一路问过去,倒了几班车又走了几百米路,终于到了“滨海酒吧”。

他整个人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畅快过,听话的好处几乎要把他溺毙。挺括的紫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很合身,皮鞋舒适地裹住了他因总赤着而磨得粗砺的脚掌,手枪也是崭新锃亮的。

他马上就要十八岁了,这是成人礼的第一步吗?

贝塔推门进去,就发现酒吧里已经站了一个黑衣人,那人一看见他就用枪对准了他的头,他扔掉手里抽完的烟蒂,回举了枪,说“自己人自己人”。

“人生自古谁无死。”

“一日夫妻百日恩。”

很无厘头的暗号,是当家的建议的。贝塔看不懂这两句诗,读到心里不过十四个字罢了,但无端觉得它们应该不是一个意思。

黑衣人名叫舒克,看着比他年长一些,应该已经二十多岁,是很沉稳的模样。酒吧里先到的还有酒保汤姆,长而卷曲的头发遮住眼睛的漂亮青年,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惊慌——贝塔把这归结于头一回干票大的,他的心里就带点难以察觉的轻快的鄙夷:自己绝不这样。汤姆忙着摇他的雪克杯,给他们调了酒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

他们在等其他人的间隙里又对了一遍计划——舒克和贝塔负责准备枪,乔治和佩奇负责准备面罩,汤姆和杰瑞会全程陪着他们——贝塔指了指他带来的小包裹,里面是两把AK-47,是临行前当家人给他准备的,当家人总是说“好人就该配好枪”。完美无缺的计划。

当人都到齐之后情况的发展却越来越偏离既定轨迹。他们讨论,进而争吵,六个人整出了十几个群,每个群的置顶任务都宣告了除群成员以外的人的死亡,默认自己才是最后赢家,带着赃款生还。然后汤姆手里的杯子被摔碎,一种古老的宣战方式。玻璃落地的声音像开了炮,其中有贝塔给的也有其他人给的,那么他们相当于为此混战先各出一颗子弹,共同促成轮盘赌的一局。玻璃渣散落在地上,倒映出流光溢彩的灯光,反射进枪口,热空气烧灼着,蒸腾出一片扭曲的莹莹。所有人都在履行小群里的计划,枪口的方向形成了一个闭环。

这就是“摔杯为号”的结果吗?

如果六个人都在这个时候开枪,那么将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这个酒吧。他们的生命在阴谋中消弭。如果放弃开枪,迎接的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电光火石间贝塔记起当家人临行前嘴角的弧度,记起他所遭遇的一切,蓦地想通一件事——

背叛在吉普岛是不被容忍的。

从一开始就是。

六、

贝塔扣下了扳机,子弹却越过汤姆的肩膀飞向吧台上的杯子,那是乔治点的血腥玛丽。玻璃在极大的冲击力下爆裂开来,酒液开始燃烧。

接着他对着吧台后架子上的瓶子扫射过去,一边躲开舒克那边射来的子弹。酒瓶乒乒乓乓炸得粉碎,木制酒架被火舌舔䑛包裹,整个酒吧弥漫着鸡尾酒的芳香。

一颗子弹穿透了乔治的前胸,再是佩奇和舒克接连倒下,死亡来得太轻易太漫不经心,使剩下的人不敢掉以轻心。贝塔手枪里的子弹已经打完,他摸到自己带来的AK-47,端枪上膛,准备在背后偷袭汤姆,枪口射出的却是一段水柱,再转身去看包裹,却发现另一把根本不是枪,是一筒礼炮。

礼炮的封口在剧烈的震动中脱落,喷出大量的彩带和碎纸,像是在为这场当局者迷的狂欢进行无声的庆祝。荒诞喜剧,漫天金光闪闪的纸屑洒落,他们应该拉着手共同谢幕。贝塔几乎要恍惚了,那一瞬间反射的光好似迎着太阳微微晃动的麦芒。

在这一下耽搁之中,他的肩膀被杰瑞的子弹射穿,剧痛袭来,紧接着汤姆抡起一个酒瓶砸向他的后颈,很快他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酒气一起,刺激着他的鼻腔。

他彻底没有退路了。

烟雾已经越来越浓,活人的意识在涣散,杰瑞因为窒息而而陷入了短暂的晕厥。贝塔使尽最后的力气捡起一块碎玻璃扎向汤姆,在对方闪躲之际冲向酒吧大门,最终脱力地滑跪出去。

然后他在门口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人,那个人跑得太急,没注意到在一旁蜷缩痉挛的贝塔。

他推开门,笑容可鞠,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纯良无害。我睡过了!礼貌的孩子率先道歉,你们都到了呀,我是汤姆——这是在开party吗?

贝塔骤然瞪大了眼睛,回头再看,酒吧里已经没有了那个长发男青年的身影。接着他强撑着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奔跑。血液在肩上干涸又涌出,把衬衫的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在跑动中撕扯,伴随着透骨的疼痛。

此刻他无暇顾及酒吧里的真假汤姆,直觉告诉他,当家的绝对派了人在附近守着。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针对叛逃者的围剿,那些随着酒吧一同消失成为烟尘的人,是围剿里被捕的猎物。他们和他本是一样的出身。

贝塔果然猜得没错,他还没跑出二里地,背后就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他的手里已经没有了自卫的武器,只能借助街上的各种掩体短暂地躲避。他从垃圾箱背后滚到路灯下,子弹不断飞射过来,像童年时大人们举着猎枪围猎误入麦田的兔子。

还好路途够近,在无数次与子弹擦肩而过之后,他终于带着五六处血流不止的伤口,跃入了波涛之下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迎来了成年的第一次圣水的洗礼。

贝塔记不清小时候的那次晚餐里有没有兔肉,人们守住枯死的树桩而命定的盘中餐横冲直撞放手一搏。兔子会跳出麦田吗?零点零一秒内,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七、

吉普岛的海无时无刻不在汹涌澎湃,平静在这里被遗忘。年年祭祀的海神没有保佑这片海域风平浪静,反而经常大发雷霆,把出海的渔船扣留下来,让他们永远不能靠近海岸。

贝塔睁眼的时候一个大浪头正好压下来,他的身体急速倾斜去躲避,那些白色的水沫和半透明的海水还是闯入了他的肺中,导致一阵强烈的呛咳。

“醒了?”

一个披着件花衬衫的小团脸站在他身侧,手里还盘着根大金链子。

长期以来的警戒意识立刻让贝塔去观察周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不仅没被绑着,身上的伤口还被做了一些简单的包扎——尽管已经进水了。

“你是怎么到海上来的?我们开船出来碰到你,费了好大劲才把你捡上来。”

船头把舵的人已经开始用粤语叫骂,贝塔没听清也并不在意——他现在还活着,就说明这些不是当家的派来的人。

那个一开始叫醒他的小团脸赶紧谄媚地笑着过去,恭维了几句,重新拿起桨开始划。

“还有大概半天就能到吉普岛上了,你坚持一下嗷,你那伤口都发炎了。”

小团脸说的不是粤语。贝塔这才回味过来,他刚刚应答的粤语跟自己也就半斤八两。

然后贝塔终于说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咳……你们是哪里的人?”

那人大抵是个马仔,他先瞟了一眼舵手,见对方冲他点点头,方架起手来扭了一下:“毒蛇帮——你叫什么名字?”

贝塔缓了半天才低声回答:“我……没名字。”

唉,唔使惊啦,那小团脸突然凑近打量了一下他,手上的金链子垂下来,露出上面的蛇形链坠。一个浪头打来,船身有些颠簸,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躲闪,而是摸了摸衬衫的内袋,好像里面有什么珍奇异宝。

贝塔想说要是不会说粤语就不要说了,但他最终还是没出声,只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地说了句“谢谢”。

他的紫色衬衫浸了水又被海风烘干,上面已经结出了细小的盐晶,沤得伤口发疼。周身已经滚烫,贝塔侧过身来用额头抵着冰凉的船舷,希望自己最好能活到下船。

一路无话。

他们运气还算可以,回程路上没有遇到大的风暴。贝塔在船靠岸后模模糊糊听得有人问他“能不能自己走”,他本想先站起来,却跪在地上腿脚发软,一连爬起几次都往前栽。那小团脸人竟然还不错,把他背起来跟着前面的走了——虽然事后听说是他偷懒不想背带回来的货物。

“今天几号啊?”

“六月二十。”

还有七天就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了。贝塔趴在那个马仔的背上,看着码头上的落日和俯冲向大海的海鸥,突然有点想哭。

*

那个马仔跟着自己的大哥把贝塔背到了一个堂口,又翻箱倒柜地给他搜刮出来点消炎的药,说一会儿会有人来问,别紧张。然后他就出去了,估计是去跟上面报备。

贝塔半躺在木板上,自己给自己艰难地换了绷带,又抠出几粒药片干噎着吞了下去,口腔里残存着药的苦味,他却舒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马仔说的人很快就到了,带着枪对他进行了一场例行盘问。问及他的姓名时,他吞咽下了一口唾沫,想起字典上认过的个个字样,舌尖一转,说:“我叫阿坤。”

坤,意为大地,广博而宽厚,智慧且包容。

是很不错的名字。

他们没有盘问出什么来,因为前十七年他几乎全被关在种植园和宿舍里,对外界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说他是别的帮派派来的奸细可能还有点抬举他。但毒蛇帮并未因此而放松警惕,毕竟他来路蹊跷,笨贼也是贼,他们是惯于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只是先让他暂时住在这个堂口里一间窄窄的小屋,日夜有人守在外面。

痊愈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在此期间帮里的人通过不间断的询问和查资料把他的身世也拼了个七七八八,在逐步推演下他也反向了解了前十几年的具体情况。

阿坤终于知晓他来自吉普岛东南部的白鳞堂,和地处西北部的毒蛇帮正好连成一根横跨吉普岛的轴线。

那是吉普岛上后起的新秀。现任的当家人外号“过江龙”,正当壮年,敛财圈地杀人越货无所不用其及。他们盘踞在在岛上东南处已逾三代,焚烧炉里喷出的黑烟早就熏染了过江龙办公室里的无面佛像。

阿坤不想再回忆糟糕的过往,他推说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从有记忆开始就是白鳞堂的奴隶,把从前的生活半真半假的透了个底,并且表示自己坚决不愿回去。毒蛇帮没查出别的,但却例外没有按照黑帮一贯的手法杀了他,只是把他软禁起来。

后来他才知道,是那个第一天碰到他的小团脸马仔请组长向上面担保了一下,说这小崽子从白鳞堂逃出来都成这样了,肯定不是卧底。

毒蛇帮和白鳞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连囚禁的地方都比之前住的宿舍条件好上许多。跟他关在一起的还有其他人,在帮里犯了事的或者是叛逃被抓回来的对这么一个小身板的到来颇为新奇,他们把他当成了某种小玩意,狮子拍球一般呼来喝去。

十八岁的生日在不经意间滑过,突然一下回想起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经成年。在地牢里免不了被欺凌,最狠的一次他被打得半边脸都是血,半颗牙和在血水里被吞下去——仅仅只是因为他不小心碰倒了对方的水。但那人也没有捞着什么好果子,阿坤被打了不怒反笑,捡了地上的石块在退开时砸中了他的左眼,又一脚踹了他的肝部。

那一架几乎让他在牢里一夜成名,所有人都听说这小反骨仔是个天生的犟种,少去招惹。看守大概看到了他打架的才能可以为己所用,没过几天他就被单独提了出去。

有人扔给他一把生锈的枪:“会开枪吗?”

他点点头,在示意下举起枪射向前方的靶纸,十环。

那人又问:“杀过人吗?”

阿坤摇摇头,说可以学。

围着他的人就发出哄笑,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毒蛇帮最基础的考核,通过了就能活下去,通不过地牢也不缺他这一具尸体。

从此之后他的工作就从种植和诈骗变成了到各个码头去验货接货。接货的时候帮内的兄弟会聊天,有个马仔在某次问起滨海酒吧起火的新闻,此前从没有主动说过什么话的阿坤突然说:“应该是在烧垃圾吧。”

有人没听清,问:“什么?”阿坤就又重复了一遍。

大概是新来的缘故,一些马仔在开始也会有意欺负他,而高层因为怀疑并不会过多的干涉,甚至有一些纵容与默许。但这种情况在大概两个月之后彻底消失——阿坤扛揍且能打,每个试图挑衅他的人都被他用拳头反击了回去,而且他枪法极佳,让本能就是崇尚武力的马仔们十分敬佩。

他们整个小组隶属三当家手下的堂口——三当家是毒蛇帮现任帮主贪吃蛇的小儿子,留一头长发,神出鬼没。阿坤至今对他的全部了解就是他的叛逆造型和名字“苗若芃”。

在小组里面干了两年之后上面人对阿坤的猜忌才渐渐淡去,因为远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贪吃蛇自从接手毒蛇帮以来便一直怀疑帮内有警署派来的卧底,他父亲的死因迄今为止还下落不明,帮内又在好几次交易中被条子们堵个正着,强行火拼的代价就是折损了许多兄弟。贪吃蛇不想干亏本买卖,便于某一晚召集毒蛇帮高层开了一个紧急会议讨论协商。还有一件事足以说明会议的紧急程度,那就是苗若芃回来了。

苗若芃今年二十,跟阿坤一样的年纪,甚至还更小一点,同时也是最令贪吃蛇不省心的孩子。他总盼着父亲能同意自己离开吉普岛去北京学电影——据说他偷偷攒钱买过盗版的电影理论书,在码头仓库的角落里用旧手机看过无数艺术片片段,不成就环岛漂流去写生,背包里总塞着画本。

阿坤听其他兄弟说过,全家只有他的姐姐宇文秋实支持他——这位身着剪裁得体的连衣裙、总以珍珠耳环点缀鬓边的二当家,是毒蛇帮里公认的暴君。

她清过君侧。贪吃蛇刚上位时她只有十七岁,典礼上有亲信策划暴动,她是第一个掏出枪见血的人。就算后来被逼到巷子里围堵,宇文秋实也靠着左右双枪成功突围,只是因为高跟鞋崴了脚。那天晚上她踢掉碍事的鞋,一手拎着鞋赤脚走回宴会厅,黑色旗袍边血迹已经凝固,珍珠耳环却纤尘不染。

这事到现在也还是帮内人口中的神话。

身为毒蛇帮的二当家,宇文秋实挑起了帮内一众事务的大梁,成家立业按部就班,活成了苗若芃的反面,却比谁都懂弟弟向往的艺术。她会偷偷塞钱给苗若芃去买胶片和颜料,也会握着手枪站在贪吃蛇的身侧去参加各种谈判。除了少部分时间不在帮内,她已然成为父亲的左臂右膀。或许考虑到一部分长女独有的周全,又或许是自己年轻时也有过风流轶事,贪吃蛇虽然从根本上不支持小儿子的梦想,但还是给出了足够的空间,只是没收了他的身份证件,平时基本都不会过问苗若芃消失的日子。但这次事态实在要紧,毒蛇帮高层不得不聚集,连“失踪”多日的苗若芃都被宇文秋实亲自打电话叫了回来。

开会的结果由各个堂口从上向下传递,帮内要清查卧底。而这会是个最好的机会,阿坤想。

像他这种身份带点灰色的肯定是要被深度追查,尽管他已经参与了几场火并,略微洗脱了一些身上的嫌疑。层层问过之后贪吃蛇还是亲自见了他一面,双方都心知肚明地接受了阿坤的主动请缨。次日阿坤就打包行李离开了毒蛇帮,去完成交给他的考验。

八、

吉普岛又开始下雨。

警署的署长办公室里靠北的窗台上摆着一盆铃兰,已经因为连续几天没有得到充足的阳光而变得有些萎蔫。雨水渗入土地的气孔,连空气都带上了腐殖质的气味。

窗外有打着伞的警员走过,署长知道他们是又去出任务了,尽管要出的任务大概会是谁家猫上树了不肯下来或者狗丢了。他收回目光,继续翻阅桌上的卷宗。

有警员进来,报到说:“刘sir,上次的案子有个证明需要您盖个章。”

阿坤笑着接过证明,很快盖了章,顺便又拍了拍那年轻警员的肩膀,还鼓励了他几句,警员就羞涩地笑,圆脸上朝气蓬勃。

这警员外号叫“烧饼”,倒和他那张圆圆脸相称,是毕业一年且已经转正的新人。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参与破案,现在结案了,心情自然激动。

如今阿坤已经25岁,证件上写的30,其实都属于有干劲的年纪。但他看到年轻警员的笑容,还是会有一点晃神,在心里叹着“年轻真好”。

贪吃蛇只给了他假的证件,后头的路是他自个儿走的。警署里的人都道是署长神通广大,干了两三年基层警员,刚刚调到重案组就协助上一任署长剿了吉普岛一大黑帮白鳞堂,从种植园到过江龙的办公室一路包抄,来了个瓮中捉鳖,对各种情报可谓是先知先觉,只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后负重伤休了病假,错过了审讯,他出院的时候白鳞堂一伙帮众的判决书刚刚下来,上头给他评了个三等功。从此之后破案神速,堵了毒蛇帮好几回,职位晋升可谓是一路高歌,去年老署长退休,阿坤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署长办公室的刘sir。

阿坤拧开了钢笔的笔帽,在笔记本上记着手头的一个新案子,时不时推一下架在鼻梁上的、快要下滑的黑框眼镜——他此前一直对自己视物不清不甚了解,就职后才知道那是近视,在同事的建议之下配了那么一副,从十六岁就开始逐渐模糊的世界骤然清晰。

警署的出警情况会在电脑上存档,阿坤曾经问过同事警署的电话报警会不会留下记录,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当上署长后他有了更多权限去翻阅卷宗,在查资料时偶然看见了四五年前的报警电话记录,却发现在那个当家人赏赐的、虚假的十七岁生日那一天,没有人向警署打过报警电话。

原来自始至终,他拨打的都是一条白鳞堂的虚拟内线。没有什么温柔的警察,都是打手假扮的条子。

在知道求生的希望不是自己主动放弃的之后,他居然莫名地坦然下来,像是为此后的一切都找好了借口。

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邮件了。阿坤再次打开电脑上的邮箱,上一次消息还是一年前发过来的,再往前面翻就更久远,上面就只有简单的时间和地点,表示卧底任务成功,落款是003——这是警署派到毒蛇帮的卧底的代号。

阿坤仔细思量一番,他当上署长之后就成功联系上帮内的卧底,一连接到了好几条密报,他还假模假样地去带人围了几次毒蛇帮的交易,抓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马仔,通常拘留几天,跟混混没什么区别。但一年前消息突然断了,后续进展该怎么办?

他揉揉眉心,暂且不去想那极其狡猾的003,放弃了发一封加密邮件过去试探的想法——从来只有卧底单联警署的道理,他不想打草惊蛇。

雨声渐密,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待机指示灯在闪烁。

*

阿坤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上还抱着一摞卷宗。刚刚处理完一个案子,所有人心里都很轻松。下属们笑着和他打招呼,端着水杯去公用饮水机旁边接水,在等待的间隙聊着家长里短。

有人在祝另一个警员家的孩子高考顺利,阿坤才想起来,现在是五月了,距离高考已经不到30天。

那也要到毕业季了呀,又一个警员加入了这场聊天,马上就要有实习生过来了。大家就纷纷笑着打趣,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马上就要落伍了。阿坤走过来,手里也拿了个水杯,问他们刚刚在说什么,众人便七嘴八舌的把话又说了一遍。阿坤按下饮水机的按钮,就着水声接了一句“后生仔好犀利”。

回到办公室,阿坤习惯性地打开电脑的邮箱,本以为又是一片空白,不料一点开就弹出一条最新邮件。

「S3A-2022: 目标E2状态Y3,  

T-code 0608α(参考上次的鲑鱼配送方案)」

阿坤扫视了一遍,面色有点凝重。密报的意思他看懂了——瑞典街3号公寓,毒蛇帮二当家被监视但并未逮捕,证据已搜集齐,6月8日行动。

他摸出了手机,迅速拨出一串号码,却又在临拨通时犹豫片刻。半分钟后,他的大拇指还是轻轻一碰,按下了绿色的拨号键,又在响铃五声之后挂断。

松天硕发出那封加密邮件后,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发抖。

已经是傍晚五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收拾好工位上的东西,拎着包回家,经过他身边时还道一声“老张再见”。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这样,他应该浑身畅快,为自己即将归队而高兴,但他并没有,甚至有一些不希望6月8日那么快到来。

他提起电脑包,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钥匙拧动锁孔的那一刻他确信家里没有人,这反倒让他叹了一口气,暂时放下心来。

宇文秋实没回来,应该是买菜去了,张呈在学校里上晚自习,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松天硕没开灯,躺在沙发上,照往常他应该去打扫一下房子,干干净净地等宇文秋实回来,但今天他实在心力交瘁。他闭上眼,手摸向了胸口,警徽和毒蛇在交错闪现。他是吉普岛警署的“003”号,也是毒蛇帮白道生意里一家证券公司的“张会计”,还是毒蛇帮二当家宇文秋实的枕边人。

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门锁再次转动,是宇文秋实回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她左手挎了一篮子菜,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松天硕。

“宇文?”松天硕抬起头,妻子正在玄关处换鞋,门外透进来的夕阳洒在屋里那架落了灰的钢琴上,尘土在暮色中起舞。

“嗯。”宇文秋实冲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淡淡的疲惫。青龙帮的人多抽了毒蛇帮的利,她今儿走了一趟当面对峙,抓了帮里叛徒就地处决,实在是累得很,裙边还沾着几点血迹,被菜篮子遮住。

她去厨房准备晚餐,效率很高,一荤一素一汤在半个小时内准备好,菜上桌前松天硕已经擦完了客厅的地板,然后他们坐下共进晚餐。之后各自处理工作,在晚上十点再去接张呈放学。

这只是最普通而平凡的一天。

松天硕躺在床上,旁边宇文秋实已经入睡,细微的呼吸声平静安宁,他却睁大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数着距离高考的日子。

还有二十多天了。

只有二十多天了。

九、

“只有二十多天了,”阿坤收拾着警用装备,看向一旁的烧饼,“你赶快准备准备,我们今天就搬过去——记住了吗?在那儿你是我儿子,管我叫爸就行,别不好意思。”

烧饼在发愣,一时还没有接受署长在众多警察中选择毫无经验的自己去参与这么大一个任务的情况。

“发什么呆啊?快点!”阿坤背上包,见烧饼还在梦游,忍不住用粤语催了句——他现在的粤语已说得很标准,在毒蛇帮那两年几乎完全洗脱了北方口音。

烧饼马上回神,圆脸涨得通红,立马麻溜地拎起自己的东西,跟着署长出去。

他们租下了瑞典街二号公寓,就在邮件提供的地址隔壁。已经大学毕业的烧饼因为任务被迫重返高中校园,伪装成即将高考的学渣高中生,此前一直住校,租房出来自己晚上加班复习。

阿坤不得不感叹烧饼在演学渣这方面简直是天才,甚至根本不像演的。刚好学校这时候统一三模,烧饼拿着错误连篇的试卷去向张呈请教,倒拉近了不少距离。

“你看这个函数,题干上说它单调递增,那么它求出来的导数就要大于0……”张呈左手捏着试卷,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烧饼随着他的思路不住地点头,顺势又呈上下一道题。

两个孩子都在书房,松天硕和阿坤顺理成章的在客厅见面聊天。

“其实我和宇文是小学同学。”松天硕解释道,毫不意外地在阿坤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他又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她那会儿不认识我。但是我总被老师罚站,在走廊上能看到她。”

“且小儿就在走廊上一见钟情。”

“我那个时候刚刚从警校毕业,拿到了‘张会计’这个假身份,去了毒蛇帮名下的证劵公司,本来是想通过这条线去收集毒蛇帮的证据的。”

后面的事情松天硕不说,阿坤也猜得到。

昔日青梅再重逢,而后落入爱河,步入婚姻后才发觉对方身份,只能将错就错,一错再错。

阿坤就问:“为什么行动时间要定在6月8号?”

“呈儿高考八号结束,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不想影响他。”

书房的门开了,烧饼忙不迭地道谢:“张呈你数学真厉害,谢谢你了,有你我高考数学一定能及格!”

张呈说没事,有不会的可以过来问,他也当复习了。

两声告别后大门一下子关上,是阿坤拉着烧饼回隔壁了。

张呈做题目做得口干舌燥,拉开冰箱拿了听可乐,拇指抵住易拉环一弹,一大口喝了小半罐。他擦擦唇角溢出的泡沫,看向客厅里的松天硕:“爸,妈妈还没回来呀?”

“你妈上班去了。”

“诶爸,”张呈端着可乐走到沙发上,坐在松天硕旁边,又随口问,“我高考完之后,我能不能出去旅游啊?”

“看情况。你想去哪?”

“能不能去北京啊?小舅每回过来都说他想去北京,我们干脆全家一起去吧!”

松天硕用力眨了一下眼,很艰难地说了声“好”。

*

吉普岛的高考从六月七日正式开始,第一天考的语文和数学,都是张呈比较擅长的科目,题目也做得很顺,因此心态并没有什么变化,反而觉得高考十分轻松。

下午回家宇文秋实特意多炒了俩菜,张呈咂吧着嘴,吃得津津有味,已然开始规划考后的假期生活。

“妈妈,考完我们去北京旅游吧,把小舅也带上——对了,我还想把钢琴趁早捡起来,好学个即兴伴奏什么的。”

“哎,爸爸,我到时候报志愿是报外地的还是报本地的呀?我还没有出过吉普岛呢,要不我们报外地的吧?”

没有人反对,乌托邦到血淋淋的现实只有不到24小时的距离。

因为第二天上午还要考综合,张呈没有复习到太晚,九点半左右就上床睡觉。松天硕还在浴室里洗漱,换上睡衣时又摸到了胸前的吊坠——那是他和宇文秋实的婚戒,现在正卡在以前别警徽的地方,硌得他生疼。

他是一个不合格的警察,也是一个不合格的爱人和父亲。

明天最后一门考什么?考英语。这个不用担心,张呈的英语学得不错。他强行把自己的思路调转到日常的琐事上去,却总是会绕回那个不可不提的话题。

考完之后呢?

最后一门交卷铃声响起,张呈放下了手中的笔,站起身来整理考试用具,再走出去背包。

吉普岛在这时候天气通常很好,张呈望向头顶湛蓝的天空,在考虑买什么时候去北京的机票。

回到家的时候烧饼也刚刚到,他们对了几个题的答案。烧饼全写错了,看上去却并没有很悲痛,扯着书包带子只是说大不了明年复读,反而问了他好几遍“张呈,你没事儿?你真没事儿?”

张呈挠挠头,显出一丝疑惑与羞赧,我能有什么事儿啊?他扬起嘴角,我没事儿。

然后他推开家门,门口立着一个行李箱,父亲正坐在沙发正中间,说:“呈儿过来,爸爸有话说。”

“我是卧底。”

“你的妈妈是毒蛇帮的二当家。”

刚刚满十八岁的少年不愿意接受这个荒诞的设定,坚持认为这是一场玩笑。直到阿坤身着警服走进来,大喝一声“003,收队”,他还是不觉得这是真的。

宇文秋实挎着菜篮进了门,贪吃蛇早告诉了她,因此她看见屋里这番阵仗时并不惊慌,而是反手从篮子里掏出两把手枪,两手各握一把,和对面的松天硕与阿坤形成对峙。

场面越来越混乱,平日里数学学的一点都不好的烧饼成了特战队长,姥爷和小舅代表毒蛇帮高层。他们顾着张呈毕竟是个孩子,让他选一边。

张呈几乎要崩溃:“可是我哪边都不想选啊!”

宇文秋实和松天硕站在客厅中央,互相举起了枪。珍珠耳坠上反射着枪口的寒光,菜篮倒了却没有人扶,从里面滚出来一棵小白菜和一袋干脆面。如果有人看得细一点还能发现那一袋干脆面是烤肉味儿的,是张呈最喜欢的口味,无数个课间他俯下身子捂住嘴巴嚼碎面渣躲过老师锐利的目光;同时也是松天硕和宇文秋实熬夜看电影时最习惯用来打发时间的口味。

贪吃蛇一脸阴郁,后面还有个苗若芃。苗若芃的发尾还沾着一点颜料,金灿灿,阳光也金灿灿,他的白衬衫上被甩了几个墨点,此时也赶鸭子上架地被塞了一把枪,任务明显超纲了,一向素气的脸上看上去有点无措。

大门没关,客厅里的钢琴在夕照中被分成明暗两块,张呈对着琴盖有些出神,上一次碰它还是在初中,妈妈和爸爸坐在考级舞台下远远地笑着注视他而他记住了所有音符。小小的西装,小小的手指,小大人一样在键盘上摇头晃脑,被父母轮流督促练琴的时光转瞬就因增大的学业压力给搁置。他们的房间里《重庆森林》的碟片播放到了一半,床头柜上还摆着半碗杏仁豆腐,没吃完的夜宵马上变质,可是爱呢,爱呢,张呈一阵惶惶,我们是一家人吗,一家人为什么刀戈相向。爱不能作假,除非漫长岁月的一开始就源自一个谎言。他的手指在枪声里无意识的蜷缩,掐的掌心出现了四个白印,又变成了红痕。语文课上说武陵人回不到旧桃源,张呈咬着笔头恍然从梦中惊醒,苹果树被拦腰斩断,他生活了十八年的伊甸园在光速坍塌。

*

那一天的收尾最后被浓缩成报纸上的几行字:

据悉,吉普岛警署的收网行动在昨夜落幕,毒蛇帮二当家宇文秋实于交火中身亡,残余势力趁乱突围。卧底警员003(松天硕)与一名新人在行动中牺牲,现场仅留下弹痕与未干的血迹。  

张呈看到这张报纸的时候已经捏着船票到了码头,汽笛声穿透了清晨时还尚显浑浊的天际,白雾茫茫,男水手们的烟味不算好闻,比起血腥来却是万幸。他木木地迈开极小的步子,任由人流把他簇拥着挤上船去。

他的箱子里装着简单的行李,除此之外,还有他从家里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他的小学作文本。前面一页是他的作文,后面一页是松天硕和宇文秋实在开家长会时传的小纸条。

上面的字像是印在他的脑海里,洗也洗不去似的。爸爸画了一只简笔小猴,问妈妈晚上吃什么。妈妈说干脆面,爸爸笔下的那只小猴就翻起了跟斗,后面还带着妈妈的嘲笑:“德行”。

他努力盯着报纸上那几行字,却无法让视线聚焦,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枪声,以及血泊中的宇文秋实那两句很轻很轻的“呈儿”和“天硕”。

第一句是他,第二句是他从未听过的、父亲的真名。

轮船在海风中起航,天空随着日出由晦转明。张呈拖着行李箱,在一片金光中回看逐渐缩小的吉普岛,又把头转过来,凝视着船头破开的浪花又在船尾被缝合。

他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没事儿。都没事儿。

十、

阿坤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字,拖动鼠标点了保存,反复确认之后把电脑连上打印机,印出了两张A4纸。他拉开抽屉,把A4纸锁到抽屉里,准备过两天再交。

纸上面印的是他的辞职信。烧饼在任务里殉职,归根结底他人手带少了轻敌大意也算一个原因,恰好他任务完成也急于脱身回毒蛇帮,就决定引咎辞职。

信上的确是真情实感地反思了一下,又编了点莫须有的家庭的缘故。但上面没有写的是,造成烧饼致命伤的有两枪,有一枪的子弹出自阿坤自己的枪。

*

在瑞典街三号公寓不算大的客厅里,阿坤站在烧饼身侧。松天硕和宇文秋实相互开枪,苗若芃的枪掉落到地上,他疯了一般地大喊宇文秋实,张呈在无声地啜泣。

贪吃蛇明显也没想到且不想看到这个变数,宇文秋实死得太突然,于亲情于局势两方面都是一记猝不及防的刀。

带来的警察和毒蛇帮的人混战在一起,原本温馨的小公寓被流弹炸得满地开花。烧饼在这个时候想起角落里的张呈,和他也算共患难一个月的毕业生。虽说出警第一原则是保护无辜平民,张呈在警队和毒蛇帮又都是一个特殊的身份,但两方人都有点打上头了,他想过去把那个孩子送出门外,再问问署长为什么不出手。

毒蛇帮的子弹就是在这一刻飞过来的,说不清到底是走火还是有意为之。而阿坤就在旁边,既没有帮警署,也没有帮毒蛇帮。

往后再推许多年他仍然没有想通自己当年犹豫的那几分钟到底是在动摇还是在等待时机,说同情会不会显得软弱,又或者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一句可以说得上是荒谬的恰到好处的暗号:人生自古谁无死,一日夫妻百日恩。

贪吃蛇的眼神已经朝向了他,意思很明确。这是最后一重考验,如果他能杀条子,那么他就可以回到毒蛇帮。

勃朗宁的枪身冰冷,但他的手心却在发烫。枪口被缓慢地抬高然后对焦,在一片混乱中毒蛇把警徽绞碎,而后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枪声响起,子弹穿过不及格的数学试卷,烧饼叫他“爸”的声音与之重叠。

阿坤的手指蓦地缩紧,滚烫的枪管烧灼着他的掌心,喉咙像是被灌满了海水,眼前一片全铺满了海的灰色。他在窒息中挣扎,想要奋力抬头去看一眼海岸,却发现太阳下反着光的麦穗离他越来越远,逐渐成为金色的光晕。而海浪还在推。

这是他第一次学会有预谋地杀人。

署长的辞呈是一个让整个警署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因为警署正值用人之际,对毒蛇帮的这次围剿虽不算太成功,但也不能说是失败,只要后续努力工作,不愁不能拓展更好的职业生涯。

然而面对所有人的追问和疑惑,阿坤只是淡淡地说“我确实失职”,再问下去就是“麦子该熟了,想回家看看”。

面对烧饼的遗像,他最终还是脱下了警服,重新披上了花衬衫。毒蛇帮除了贪吃蛇一家没有人知晓这段卧底的经历,警署不应该存在刘sir,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鲑鱼的洄游。

*

宇文秋实死后苗若芃整个人都变得魔怔了起来,他在买好船票把张呈送上开向岛外的轮船后,就再也没回过画室,而是一头扎进了账房,企图在短时间内学会那些看不懂的账目计算,甚至疯狂抄写着宇文秋实的手写部分,像是要把前任二当家的最后几分笔迹拓印下来。

贪吃蛇的身体在那次混战之后每况愈下,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一种打击。二当家的位置已经悬空,帮主的交椅被人虎视眈眈。

阿坤就是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马旭东的,多么不凑巧的不速之客。他那天直到深夜才回去——如今他已经升职,有了自己单独的小屋,也算一个中层。结果打开房门,就看到一个穿着粉色衬衫的青年冲着他咧开嘴。

一瞬间的警惕让他举起了枪,但他立马就认出来,眼前的人正是滨海酒吧姗姗来迟的真汤姆。

汤姆却好像只是在开玩笑般,并没有急着闪躲,他呲了呲牙,很随意地伸出左手,用粤语说:“贝塔,一日夫妻——”

阿坤没接他的话茬,也没应那个已经被抛弃许久的名字,手中的枪仍然顶着他的太阳穴,沉声问:“你要干什么?”

“老东西快死了,我回来拿走我应得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但没有废话,直接接了下一句:“帮我,搞定之后封你做二当家!”

信息量太大,阿坤沉默了半晌才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像是在盘算这笔买卖划不划算一般,交易双方都有资格等待。良久他才放下枪伸出右手,轻轻回握了上去:“……百日恩。”

苗若芃直到汤姆正式回来那一天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哥哥。宇文秋实头七那天,那个粉色衬衫的青年从二楼翻进灵堂,鞋底辗过一地纸花纸钱,拍净手上的浮灰,带点婴儿肥的脸上挂着笑,惯常地露出一颗虎牙,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你哥哥。叫我马旭东就好。”

苗若芃半信半疑,把下跪时散到额前的长发拢至耳后,眼前的人个子比他还矮一头,眼神清澈,笑得纯良无害。“哥哥”,多么陌生的字眼,家里不应该只有姐姐和他吗?

他的视线定格在马旭东的眼睛上,明明从未见过这个所谓的“哥哥”,却总觉得有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苗若芃忽然记起,自己似乎的确画过这双眼睛,在父亲的书房里。

贪吃蛇靠在床边,看着马旭东在宇文秋实的遗像前下跪。后者拍掉裤子上沾的香灰,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老豆,我回来给你尽孝了。”

他却丝毫不配合,只是漠然地掀了一下眼皮,品尝着杯里的椰糖咖啡,像听见“今天会下雨”一样点点头,挥手让马旭东退下。

年轻时的意外错误罢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错误的严重性,灵堂外蒙蒙细雨中站着一队人,仔细看来居然全是熟面孔——可不是么,大多都是之前火并时负伤或失踪的老部下,竟都被他招兵买马,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里,重新回到了毒蛇帮。

他头上的白发较之前又增了一些,腿脚也因为吉普岛的湿气越发不便。马旭东把“孝子贤孙”的角色扮到了极致,一日两次推着轮椅让贪吃蛇出门散散心。

马旭东带回毒蛇帮的不只有私生子的身份和自己的人脉,还有一些别的消息。

比如吉普岛警署换了个新署长,年轻有为还盘条靓顺,还比如……百年前从意大利飘洋过海登陆吉普岛的西西里里家族有了新的当家人。

他讲完这些的时候只是笑笑,不在意地说没关系,他们暂时还不是毒蛇帮的对手。

苗若芃对署长和黑手党毫不关心,他现在急于找点事做,分散一些自己的注意力,竭力避免一闲下来就想起那些偷偷塞过来的胶片和那对染血的珍珠耳环。但大概是在管理方面真的很没有天赋,他总觉得对着厚厚的账本还没有对着画板和摄像机轻松。

但他可是毒蛇帮的三当家呀,他近乎绝望地想,他怎么连这些基本的小事都不会呢?

马旭东在这些事上面和苗若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突然来到让宇文秋实死后留下的缺口不至于一下塌陷,甚至替她挑起了毒蛇帮的大梁。

于是苗若芃又开始愧疚,他想自己真是个废物,一辈子就只能活在姐姐的纵容里,永远依赖着长大。他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成年人,这种事情想的次数多了,问题就慢慢变成为什么6月8号死的不是他,而是姐姐呢?

医生又一次给贪吃蛇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出来的时候表情严肃且沉重。病房外的马旭东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压下了这个消息,只通知了阿坤。

十一、

病床前除了马旭东以外什么人都没有,贪吃蛇正大声且吃力地咳嗽。

马旭东径直走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那荷包应该是出自一位心灵手巧的人之手,虽颜色有些古旧,但上面的刺绣依旧精致。他大拇指和食指往外一扩,从荷包里拈出一张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且残缺不全,右半边被人为撕去,留下极为不协调的锯齿状的裂痕。

照片的左半边是一位女子。如果苗若芃在这里,他大概认得出来,这女子就是他在父亲书房里临摹的眼睛的主人。

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旗袍盘发,端庄优雅。她的眼睛偏细长,竟有几分肖似现在的马旭东。

马旭东眼神有些阴鸷,嘴角却还是上扬着,露出一个完美的笑:“爸,妈妈的照片你收了这么久,却连坟都不愿意给她修一下。”

贪吃蛇没理他,他的眼珠很浑浊,喉管里像是积了黏稠的痰,一出声就响得像拉风箱。

然后他瞳孔皱缩,就在病床上眼睁睁看见马旭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当着他的面把那张旧照片一点一点烧成灰烬,落在地上再用鞋底碾平。

“你下去陪她吧。”

苗若芃在外面疯狂地拍门,门口的守卫阻拦,他却置若罔闻,直到用手肘撞开半扇门,玻璃渣子碎了一地,胳膊上也挂了彩。

贪吃蛇看见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双臂撑着床,似乎要坐起来。马旭东温柔地把贪吃蛇按回去:“爸,放心,我会照顾好苗苗的。”

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苗若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嗓子,掩面咳出了眼泪。阿坤从柜子里走出来,把他带了出去。身后的马旭东堂而皇之地拿起贪吃蛇的私章,盖在了遗嘱上。

半个月之后,毒蛇帮再次响起丧钟。

葬礼上乌鸦在灵堂上空吊唁,苗若芃披着白布守灵。马旭东一袭黑衣,孤身一人出了门,走到码头上,看见不远处的晨雾里一个人影伫立,近了一看,果然是阿坤。

阿坤同样也瞥见了他,但他没转身,只是淡淡地解释:“灵堂里太闷。”

马旭东兀自点了一根烟,悠然地吐出几个烟圈,又夹出一根递给阿坤,阿坤却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抽。他笑了笑,倒也没勉强,又把烟放回烟盒里,站到阿坤身侧。

“半年前医生跟我说他还能活一年多的,”马旭东没用粤语,自顾自地说,“真是世事无常。”

阿坤瞟了他一眼,没接下茬。

“我说了事成之后封你做二当家。二当家,多谢。”马旭东深吸了一口烟,突然饶有兴趣地问:“老东西吃的药我让你去运,你知道那是什么药吗?”

阿坤终于抬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东哥,我不识字。”

马旭东竟像一个小孩子一般撇撇嘴:“没意思。”

他很快吸完一支烟,预备着回去——葬礼还需要他主持。临走前他拍拍阿坤的肩膀,指了指那副黑框眼镜:“喂,这眼镜太丑了,你换副时髦一点的啦!”

然后他一扬手,消失在了雾中。

*

新的大当家走马上任伊始就对帮里的人进行了一番大洗牌,中高层职位大部分都被变动,换成了马旭东自己的心腹。

阿坤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新的二当家。他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新行头,紫色的西装搭配金色的花衬衫,还把眼镜很听话地换了,从一股学生气的黑框换成了金丝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分满意。背头梳得整整齐齐,算得上清秀的五官在金丝框眼镜的衬托下多了几分狠辣,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高,永远定在了一米七三。

只有苗若芃,依旧顶着三当家的名号,穿着衣摆溅了颜料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脖子上挂着摄像机,显得跟整个毒蛇帮格格不入。

马旭东足够有魄力,初来乍到就清理了一大批眼线跟卧底,阿坤又不缺胆识和手段,指哪打哪。两个人配合默契,毒蛇帮因上一代管理者相继离世而暴露出的漏洞慢慢被补齐。各个堂口的码头空前的热闹。

苗若芃又回到了画室,他竭力忘记短短两年间在灵堂里捱过的两个潮湿的黄昏,姐姐和父亲的灵柩相继远去,只在记忆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忌日日期。他重新开始画一格一格的分镜,草草绘就的图纸装着一部电影大概的轮廓,却也只会到此为止。

毒蛇帮好像并不需要他。

其实就算到现在他还是有点抽离,姐姐和父亲走的太突然,教他一下没缓过劲来。他想起来有时在周末他会去姐姐家,姐姐打发他两包干脆面,还要因为是吃鸡汁味儿的还是烤肉味儿的这种小事跟姐夫争半天。姐夫双休日不用上班,会给他端来果盘和咖啡。张呈在书房里写作业,高中生的作业总是特别多,如果提前写完了就会出来央求自己带他出去采风。然后晚上回去之后父亲又会责备他出去鬼混还带坏张呈。

但现在他们都离开了。

苗若芃在许多年前就设想过要拍一部自己的电影再去北京上电影学院,父亲的制止让这个设想最终降格成拍一部关于吉普岛的纪录片,之后又降格成短片。可即便是降格,要完成也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他拍过很多画面,从海岸线到橡胶林,从烈日到暴雨,因为设备有限,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一镜到底。

但其实也有一点例外。宇文秋实送给苗若芃的十八岁成人礼物是一架吉普岛能弄到的最新的伪装式摄像头,还是太阳能的,方便他有时候去拍野生动物。

他看向自己的拍摄笔记,觉得已经大致完成,又在最后一条要拍的东西上面打了个勾,便想着去把摄像头取回来,开始剪成片。

最后一条拍的是海鸥,一种不太怕人的水鸟,经常在海岸附近捡渔民丢下的小鱼。苗若芃把摄像头卡在码头的石缝中——这还是有一次张呈跟他出来划船的时候提议的,说这样不容易被弄坏。

他跨出画室的门,顾不上还在飘落的雨丝,略微用手臂挡了一下额头就向码头走去。

这几天毒蛇帮的交易场所主要不在码头,那里除了例行的守卫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近几个月正是吉普岛旅游业的旺季,苗若芃兴冲冲地想,一定会有人带面包屑或者小鱼仔来,拍摄的素材应该够了。

他小心的把摄像头扳出来,一连几天的阴雨天让摄像头低电关机。他一路小跑回画室,取出防水外壳下面的SD存储卡,花了六七分钟给唯一一台老式电脑开机,又插上了自己的U盘。

拍摄停止的时间大概就在几天之前。苗若芃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看着它慢慢地从0滑到100。在等待的间隙里他就着起了潮气的玻璃用手指画了一棵树,然后他点了“打开”,准备开始剪辑。

海鸥在滑翔。

苗若芃很喜欢这种生物,它们是自由的,吃了人类的食物,甚至连说“谢谢”的责任都不会有。他哼着自编的小曲,拖动鼠标。

屏幕上流动的画面在某一刻骤停,苗若芃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镜头里一个人也没有,只剩水光接天处一条小小渔船由远及近,本应像往常一样靠近捡食小鱼的海鸥却炸毛惊起,竟是对那艘船退避三舍。

他又反复拖了好几遍进度条,确认周围没有人为干扰。屏幕右下角“4.20”的拍摄日期在疯狂闪烁,取消暂停再往后面看,镜头录入了一片紫色衣角,衣角慢慢挪远,人像逐渐清晰。

是阿坤。

屏幕上的人指挥着身后的几个马仔踩着踏板上了那艘刚靠岸的渔船,他手里捏着一张纸,很明显是在验货。

苗若芃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但这明明只是正常的交易。他在重复观看了那段片段好几遍之后,鬼使神差地去翻了自己放重要文件的抽屉,抽出一叠薄纸,正是贪吃蛇的病历。

不知是不是巧合,四月二十之后,贪吃蛇的病情持续加重,直到把一生都锁进那九寸长六寸宽的骨灰盒,他都没有迎来哪怕是一次的回光返照。

病历被折了几下,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苗若芃拔了U盘,锁上画室的门,正欲回自己的卧室,就在走廊上撞见了阿坤。

阿坤现在在帮内已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号——眼镜蛇,得名于他百发百中的枪法和刻了首尾衔环蛇的眼镜腿。此刻瞅见苗若芃,他倒十分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阿芃?”

苗若芃素来少年心性,讲究艺术和冲动,不太能藏得住事,特别还是在可能触及到一段不可言说的秘辛的时候。此刻他只觉得内袋里的病历在灼烧,隔着衣物的布料,他浑身滚烫,双拳攥紧,想要逃离这条走廊。

走廊尽头的壁灯把对面的镜片印出几分血色,墙上不断渗出水珠。一个小时前他画的树正在慢慢被滴下来的水珠蚕食。树根渐渐模糊,像是在腐烂。

“……坤哥。”他尽全力挤出了一个有些难看的笑。

阿坤看他脸色有些不对,却也没有深究,只是说:“很晚了,早点回去吧……保重身体。”

有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冲上去,打开自己手里的病历去质问阿坤,但他没有,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廊道天花板的一角监控摄像头转过45度,像一只眼睛。马旭东斜睨着时明时暗的显示器,扯出一抹笑。

苗若芃进了卧室,病历在桌上被摊开。蛇行一样的签名之下,码头的药物,潮湿的葬礼,一切都在明晰。

“马旭东走私药物弑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桓不下,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为什么,你这是什么话?”马旭东拍拍阿坤的肩,收起笑容,“老东西不该死吗?为了表忠心连朝夕相处的女人都可以杀掉,甚至把亲儿子骗到酒吧去死!”

他指一指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他早该认清楚他在贪吃蛇心里什么都不是的。他那么信任父亲,连让他去抢银行再把他认回来的鬼话都信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蠢得可爱。

“哦对了,”马旭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悠哉悠哉地喝着,怡然自得,“你还记得另外一个汤姆吗?你或许没看到他。他躲在柜子里,被我当场逮住,你猜怎么着?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他就是一路过的小偷——”他把大拇指往脖子上一比划,意思不言而喻,眼神却亮晶晶的,他在说这些事的时候总是有超乎常人的兴趣,使得阿坤有些不寒而栗。

马旭东抽走阿坤的枪,又把它拍回阿坤的手心里,不再继续说粤语:“阿芃……吉普岛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你知道应该怎么做。”

*

当苗若芃裹着一身湿透的衣服从水中爬上他平时环岛驾驶的小船时,海边的硝烟味还未完全散去。阿坤的子弹最后偏离了他,射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天。

他记得那把抵在他后腰的手枪,在一片恐慌中阿坤低声说:“三当家,对不住。”而后一脚把他踹下码头,溅起飞浪。

他落水的姿势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伤害,但还是结结实实地呛了几下。苗若芃从防波堤后冒头的时候湿发全都搭在了额头上,看起来像夜里出没的水鬼。阿坤笑了笑,抛过来一个防水塑料袋,里面是他的证件和护照,还有几张钞票。他错愕地看向阿坤,后者却摆摆手:“里面有淡水和一点美金,游300米过去,有一条没装gps的小艇。你自求多福吧。”

“你姐姐临死前同我讲‘小孩子真可怜’,你走吧。”

来不及错愕,阿坤最后朝他抛来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从仰视的角度他眼尾略微上扬,轻轻眯起,令人猜不透下一秒的心思。

靠海边长大的孩子凫水都是一把好手,苗若芃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海水,浪花越推越远,直到码头边上的水面再也没有泛出一丝涟漪。

阿坤却从口袋里拔出一把军刀,脱了外套向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入码头石板砖的凹槽中,又在朽坏的木质栏杆里洇开。身后已经隐隐传来脚步声,他对着海面连开三枪,又快又稳,仿佛手上的伤口并不存在。

“看你命数咯。”阿坤转身,任由那句话消散在海上。

*

苗若芃躺在舢板上,把衬衫挂上了折断的雷达杆晾干,湿衣服在夜风中像一只折翼的大鸟。五分钟前他已经清理完了口袋里全部的胶片,在艇上临时找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把那些从前形影不离的宝贝——有好些还是宇文秋实送的——装进去,跪在船头很虔诚地把盒子放进海里。

波涛汹涌,海神接受了他的祈祷。天光马上就会大亮,二十七岁的青年就此背井离乡。

十二、

警署窗台旁的那一盆枯死的铃兰不知何时竟重新抽出了新芽,让前来汇报工作的小警员着实惊讶了一下。署长倒不以为意,笑着让他继续说。

这是继阿坤之后的下一任署长,姓龙名傲天,很有一些市面上流行的爽文男主的风格。但他确实也担得上这个名字,毕业时从东南亚警校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警署,办案效率比上一位刘署长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成为吉普岛警署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任署长。

龙傲天拎起小喷壶,往刚刚破出新绿的花盆里洒了些水。天快要放晴,再不似之前阴沉的模样。

那一株铃兰是在某一个深夜重焕生机的。在上一任署长离开的时候它就已经被众人判了死刑,从此沉默在许多个雨季里,却又忽而重生。

关于上一任署长最终的去向警署里的人众人说纷纭。有人说他还留在吉普岛,有人认为他早已去环球旅游,龙傲天却始终在想,刘sir到底有没有赶上离职那一年麦田的秋收?

电脑屏幕上一个弹窗跳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考。是一个加密网站,龙傲天输入密码,网址加载之后收到一封邮件。

能这样直接通过警署的内网发进来的只有卧底密报,龙傲天操纵着鼠标,心下却一阵疑惑,003不是殉职了吗,现在发邮件的又是谁?

上一段密报还是前几年6月8日的围剿行动,他点开最新的,发现里面只有简短的几行:

本季度捕鱼狂潮来袭!!加会员送好礼!

渔场坐标:和平饭店正门区域

最佳捕捞日:4月27日下午三点半

会员~口令:毒蛇吐信子,没有wap.脚印子。

汛期钜※惠,不见不散!htt@#

是一个接头任务,龙傲天心下了然。但发送邮件的没有写明接头人的外貌特征,最后几行全是乱码,大概发送的时候情况比较危急。

毒蛇帮的码头上,阿坤接过马仔递过来的烟,却并不点着,只是含在嘴里。刚接到的帮里公用的电话,下午有新的东西要到,反正闲着没什么别的事做,他干脆过来看一下。

毒蛇帮近几年的发展总体来说其实还行,上一回跟青龙帮火并也占了比较大的优势,谈了生意还挖了人墙角,撬了一个看上去虎背熊腰的打手,据说叫王天放,不日就会转来毒蛇帮报道。

只是这回过来的不是黑道或白道运货的船只,而是一个邮差。阿坤的表情在看见绿色的邮包时险些裂开,讶异地签收了包裹。回去拆了一看,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包。

信封上端正地写着“张呈寄”和“苗若芃收”的字样,甚至还贴了一张熊猫邮票,憨态可掬。阿坤没动那封家信,转而把目光投向塑料包。里头有洗出来的照片和明信片,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钢笔标注了日期和“摄于北京”,一部分墨水因为轻微的摩擦已有点蹭花。他把每一张照片都翻了一遍,有好些是北京八大景,唯独最后一张拍的是中央戏剧学院的大门,张呈没有出镜,只在背后多写了一句“我的大学”。然后阿坤看见第一张明信片,满片金黄映入眼帘。华北平原的麦香隔山跨海地传来,却又如此阴差阳错。

阿坤只出神了片刻,就把那些张呈从北京寄来的东西重新打包好,恢复原状。他捧着那个包裹出门一转,去了苗若芃以前的画室。

画室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为画画或者什么其他的艺术活动而建造的,它只是由一个破旧的小仓库改造而成。苗若芃还在岛上时对这房子做过一些简单的装修,就是用零花钱买了一些廉价的涂料把房子外壁粉刷了一下,又种了一些藤蔓植物,东施效颦地去模仿欧洲宅院。如今这里已经两年多无人涉足,原本纯白的涂料业已发灰,门外的爬山虎却肆意疯长,缠绕在矮树、门框或是百叶窗的窗棂。半旧的玻璃和生锈的锁眼连同这些绿油油的镣铐禁锢住了里面那些过时的创作工具,也封存了一个青年前二十七年的灵魂。

阿坤蹲下来,拨开台阶上丛生的杂草,努力找到门框,把那一份邮件小心地通过缝隙塞进去,寄存到一个没有人能看到它的地方。

十三、

龙傲天从未设想过,命运会以如此荒谬的方式把刘波重新推到自己面前。

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三十分,他准时在和平饭店门口等候。旋转的玻璃门把阳光切成碎片,时不时吞进或吐出几个面目模糊的顾客,棕褐印花衬衫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衬得店名下写着“以和为贵”的牌匾越发古旧斑驳。

他擦了擦鞋帮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后退两步,撞上前来接头的人,后者一副市井混混的打扮,小团脸上络腮胡子围了满颊,长的颇为凶神恶煞。

“毒蛇吐信子。”

“没有脚印子。四脚蛇丧波,你来晚了。”

刻意掐过的嗓音下,龙傲天却行动大于反应地先回了头。十年光阴在两人对视的瞬间轰然倒塌,他的呼吸停滞:“师哥?”

络腮胡子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傲天?”

后来龙傲天发觉流水般的十年光阴真的能改变许多东西。时间的锉刀把当年东南亚警校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代表一斧一凿雕成了街头满口脏话、见狗就跑的混混。

没有时间寒暄。刘波只是简单地报备了自己的现状,又在听闻龙傲天已经当上署长之后惊讶了一刹,便说去和平饭店谈谈。

饭店的装潢凝固在了上个世纪的某时某刻。黄铜水晶吊灯悬在天花板,正厅中央摆着一组半旧的沙发,皮质扶手质量却意外的不差,貌似是舶来品。阳光透过彩色花窗稀稀散散地洒进来,洒在充斥着雪茄、空气清新剂和某种木质香味的大厅中,与市中心矗立着的、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旧教堂格外相似。

毒蛇帮确实藏得深,龙傲天想。丧波混了十年还没混明白总部到底在哪里。但据情报来看今晚上六大堂口要开会,确实是端掉毒蛇帮的最好机会。

刘波烦躁地抓了抓脸:“这帮孙子真会挑地方,要我说直接把总部设警署地下室得了呗。条子眼皮底下搞事情,开会坐牢两不耽误。”

龙傲天闻言一哂,向后仰倒,也开始逗乐:“你上一边去,你要这么说,我还说这就是总部呢。”

两人相视一笑,竟有一种还在警校时课题熬不出来开始说胡话的错觉。

龙傲天就幽幽叹道:“十年呀。”

他的尾音还没拖完就被饭店后厨传来的“咣当”一声巨响打断,一个长发男人拎着半瓶白兰地,出来见到他们,先“哟”了一声:“谁呀?你在我们毒蛇帮总部干什么?”

他的手已经探向了腰间的枪,刘波赔了一个笑,赶忙救场:“放哥,那啥,我就是进来随便喝口水,我说怎么没有服务员呢,原来这真是咱们总部。”

阿坤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王天放带着一个有点眼熟的马仔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收拾场地。他胳膊下为了不让马旭东对他不认识字起疑而带的书险些掉落在地,王天放震惊于他的早到,撂了那两人就过来招呼。

阿坤推一推眼镜,环视一周。几个月前毒蛇帮和西西里里家族的高层因为生意关系在这见过一面,签下的契约一式两份,锁在马旭东的抽屉里,但谁都知道血色指纹和签名背后是随时可能出现的背叛。

他鼻翼微微一抽,嗅到了某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脸熟的小团脸马仔在后厨传来的鱼腥味里贴心地向他介绍了一下新入帮的成员,似乎是叫“阿强”,几天前抢了瑞典街的银行。之后又鳗鱼似地滑过来,自报家门的嗓音甜腻:“回二当家,丧波啊!毒蛇帮吉普岛分舵眼镜蛇堂第二小组外围干员丧波啊!”

原来是自己人。

后面在庆功宴上龙傲天还是会忆起潜入毒蛇帮时亲眼见到二当家的那一刻,他凿在眼镜蛇身上的眼神再没离开过。眼镜蛇的身高与五官都与公安系统里的刘sir一模一样,辞职的前署长原来只是事出有因,他自始至终都找不到也不想去找被当作借口的麦田。

龙傲天余光瞟向刘波,却发现师哥和他一样保持了缄默。刘波透过二当家眼镜片的寒光看得更远,他看见了十年前吉普岛周边风云诡谲的海面,初出茅庐的卧底改不掉良善心软的毛病,在押送货物回程的路上捡到了一个紫色衬衫的少年。而今恰好十载,天道好轮回的基本期限,谁承想正正好把他们连成一个圆。

*

玻璃门再次旋转时,马旭东夹着烟跨了进来,灰色的烟雾比人先到一步,大厅里的谈话声瞬间凝固。他早已不穿粉色衬衫,衣柜里全部改成金色蛇纹,比青年时期看上去更乖僻。

阿坤表现出对阿强极大的中意,甚至直接撇下丧波堂而皇之地挖人。阿强在某些方面像极了还在警署任职时的阿坤,眼神却令阿坤想起三号公寓里那个被他亲手射杀的年轻警察。

直到他冷不防听见马旭东在吐出一口烟后,似笑非笑地跟这年轻人问好:“你好啊,龙sir。”

所有人在一刹那间都安静了,丧波见势不对,还想打个圆场解释。却见马旭东从怀中抖出一张纸,把他的嘴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一张吉普岛去年的报纸,刊印着某犯罪集团被警方抓获的新闻,加粗的标题下是新任署长龙傲天的照片,一身制服英姿飒爽,五官与现在的阿强如出一辙。

马旭东一口烟圈喷到龙傲天的脸上,烟头把报纸烫了个窟窿,纸张焦化出黑色的边。

“冚家铲!”阿坤猛然起身,抽枪的动作带动威士忌酒瓶碎在鞋边。他一脚踹在龙傲天膝弯,左手揪着对方头发狠狠往后一拽。龙傲天被推搡着跪下,紧接着耳边传来单手上膛的声音,后脑勺传来一阵寒意。

“玩我是吧?玩我?”

马旭东在木质小几上摁灭了烟头,没再理会龙傲天,视线转而扫向丧波:“你是谁呀?”

丧波在马旭东的注视下后退两步,强装镇定。他咽下一口唾沫,大脑飞速想着对策:“我……是丧波。这是我老大。会不会是搞错……”

“哦——来来来来来,他是你老大?简单了,这事啊,你来解决。”马旭东打断了他的辩解,递过一把枪,声音温柔而蛊惑,裹着笑意,还是虎牙,却带了些毒蛇狰狞的意味,一字一顿地砸下来:“如果你不杀了他,你也是卧底。”

龙傲天被推搡着过来,王天放的枪也指向了他,丧波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年轻的署长嘴角渗出了些许血迹,很轻但很坚定地说:“开枪吧。”

衬衫内袋里那张珍藏了十年的照片在仿佛燃烧,上面还是少年模样的龙傲天和刘波勾肩搭背,笑得开怀。

“我现在以署长的身份命令你,继续完成自己在毒蛇帮的卧底任务,现在,开枪。”

再一抬眼,丧波发现马旭东衣服上的蛇纹在光下悠悠吐着信子,逼的他冷汗涔涔,偏过头去死死闭上双眼。

*

后来回到警署直面阿坤带着毒蛇帮的余党如潮水般反扑时,那种站在毒蛇帮总部被迫举起枪时的窒息感再次涌上刘波心头。中间隔的几天光景被合并压缩,说不上来那一刻内心更多的是恐惧还是后悔,在阿坤的大肆嘲讽下,他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龙傲天没折在危机四伏的毒蛇帮总部,却是切切实实殉了他的信仰,解决掉大部分余党后,没能等到增援。

围剿的毒蛇帮那天晚上最终在警匪搏斗中以警署占表面上风而告终。刘波那一发子弹到最后也没有出膛,龙傲天临时启动了Plan B。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闪,提前埋伏的警员们鱼贯而入,从后厨包抄进来。

马旭东在警笛中狞笑一声,一把扯开衬衫,崩出藏在里面的雷管。龙傲天劈手夺过刘波手里的枪,在对面拉开引线之前打中了他的手腕。警校日积月累磨出来的样式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让十年没用过这把式的刘波眼眶一阵发热。一旁的警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去他的武器,铐上了他的手,又押着上交了毒蛇帮账本和花名册的王天放上了警车,却在临翻开时呼吸一滞——除了前三页以外,后面竟全是白纸。

马旭东突然爆发出几声狂笑,一瞬间像是又回到了贪吃蛇的病榻之前。真正的账本和花名册早就随着阿坤消失在了饭店的通风管道里,连同一众余党扬长而去。

不过是扬汤止沸。

毒蛇帮树大根深,他们此行虽只端掉一个堂口,逮捕了两个高层,但也已经是警署历史上比较好的成绩。只是余党未清,尚不可掉以轻心,警署内就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上头的领导承诺,毒蛇帮的剿灭是大功绩,到时候集体都能评上三等功。

承诺在几天后化成了泡沫,比勋章来的更早的是追授龙傲天的“一级英雄模范”。

刘波在正式回到警署后才听闻毒蛇帮二当家真名叫“阿坤”。十年前那个一心求生的紫衣少年改名换姓蜕了旧皮,成为了新的冷血动物。

在往龙傲天的墓碑前插上白色安息花时刘波不由得想,如果一切的一切有源头,那应该是他自己滥施的、不合时宜且自以为是的善意。

在警校待长了装不好败类,当混混当久了却又做不回警察了。他在警署里无从下脚,无论怎么穿上那身迟到了十年的警服,却总洗不去地痞流氓的烙印。

“师哥,你现在是个警察了,这习惯不好,咱得改。”

龙傲天不会斥责他适应速度的缓慢,少年老成的师弟只会不厌其烦地一步步带他走回光下,在他习惯性地说出“扛把子”、“条子”之类的黑话或者听见警笛就跑酷时告诉他“你是一个警察。一个好警察。”

于是刘波坐在墓碑前又灌了一口酒,心说天妒英才,怎么就收了傲天呢。

龙傲天在那天根据仅有的情报调了大部分警力去了波兰街,为了堵阿坤。刘波依旧记得那个下午,吉普岛刚好放晴,他又处理砸了几件基础的警务,龙傲天正在善后,顺便递给他一些文件。

刘波偏过头看他,突然就问:“傲天,你上次开枪的姿势挺帅呀,哪天教教我。”

龙傲天就说行,改天他们还要一起唱歌,唱那首在大学里面最喜欢唱的《友情岁月》。

在这当口警署的警报声却尖锐地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飞过来的是密集的子弹,玻璃爆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龙傲天反应极快,一把把刘波扑倒在地,弹壳撞在档案柜上,木屑飞溅。

警署外的阿坤甚至拿了喇叭喊:“兄弟们,端了这个条子窝,给老大报仇!”

枪林弹雨中,警署在火光中熔化。

刘波已经准备尝试去后门突围,龙傲天却先他一步占据前门,在他的质问声与枪声中回眸:“当警察的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

“谁教你的?”

“你教的!师哥!”

这段对话饶是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似炸雷落在耳畔,掷地有声。

龙傲天做到了他说的全部。

子弹穿过胸口后时间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无限拉长,龙傲天拼着命打完了弹夹里最后一发子弹,歹徒应声倒地。之后血流在警服上蜿蜒成河,警徽掉在地上发出脆响。刘波听到自己嗓子里挤出来的吼叫,但他没有扑过去,后面的任务还没完成。

窗台旁的铃兰注视着屋内的交火,在血泪中又抽出了一根新芽。

枪声停止之后,刘波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捡到了一枚有些变形的警徽。

此刻他就佩戴着那枚旧警徽看着空了大半的酒瓶子,哼出几声断断续续的调子。

“来忘掉错对……来怀念过去……曾共度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刘波又摸出衬衫内袋里的那张相片,那是他和龙傲天唯一的一张合照。两个人的面庞上都略显青涩,穿着警校的制服,在阳光下颇为神气。

只不过一朝分道扬镳。

他对着龙傲天墓碑上的黑白遗像,想郑重地敬个礼,却在抬手时记起自己的姿势还没有完全纠过来,现在敬的像道边混的二五仔,不伦不类,不似少年模样。

他这才恍然惊醒,旧照片上的两个人,原来都已经不在了。

十四、

阿坤蹲在路旁,咬下一口蛇皮果,汁水在口腔中绽出酸甜。他站起来拍拍手,将那一枚吃剩的果核抛出去,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堆满彩票、烟蒂和槟榔渣的阴沟,成为鼠类的又一道盛宴。李丁仍躺在地上,不顾行人的侧目。

堂堂西西里里家族的当家人悠闲地翘着脚在大街上啃芒果,果肉沾了满手,又在衬衫下摆毫不在意地擦干。阿坤不催他,他也不着急,吃完了才起身,避开阳光的直接倾泻,扶了扶蛤蟆镜。从意大利漂流过来的家族入乡随俗,全然不见在私宅里设宴的优雅做派。

“你们西西里里家族出去的人,还真是下得了手。”

李丁没理会阿坤的阴阳怪气,只说马旭东咎由自取,又道城东有一个新开的游乐场,离他们不远。

阿坤就撩起衣摆,露出腹部的绷带,冷哼一声:“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喜欢这些幼稚的东西。先说好,我不陪你玩刺激的。”

这几处伤口加上膝盖里的弹片还是那次袭警时在警署办公室里龙傲天给他留下的纪念,已有月余还没好全,十几二十年后它们将会在每个雨季来临前隐隐作痛。办公室本该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指尖传来纱布的触感时他却觉得有些陌生。

马旭东锒铛入狱后阿坤接管了毒蛇帮的大权,但他不知为什么始终不愿戴上那枚象征权力的蛇形戒指,对外总称自己为“二当家”,只不过是暂替大当家执权,不必上位。此举倒成功安抚了不少马旭东的旧部,毒蛇帮得以保持齐心。

但鲜有人知的是,阿坤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马旭东回来。

马旭东在十八岁逃出滨海酒吧后加入了西西里里家族,混到中层后拓展了自己的人脉,又在暗中招回了一些叛逃或是因伤而消失于火并的毒蛇帮旧部,策划着十年后向贪吃蛇的复仇。李丁在他重回毒蛇帮后登上了家族权力的交椅,顺手推波助澜从西洋引进了一批新药,彻底把半只脚踏入黄泉的贪吃蛇送下了地狱。

但马旭东居然还想撕了毒蛇帮和西西里里家族签下的协议书,这念头刚生出来,就被李丁用行动扼杀。西西里里家族又一次“顺手”把线索透给了警署,坐实了自己“黑手党”的名号。只不过马旭东竟还在疯狂中保持了几分清醒,没有真的坐以待毙,让阿坤带着那一叠黑道生意的货单和名册先行一步,自己想着拉警署垫背。

只是再怎么算无遗策,也没想到还是有两件事脱离了他的控制。一是毒蛇帮除了当年的003以外,还有另一个卧底丧波。二是……阿坤背着他搭上了西西里里家族的线,唱了好一出《连环计》。

吉普岛新建造的欢乐世界游人如织,园区中心最大的跳楼机正在急速降落,乘客们在安全椅上发出兴奋的尖叫。李丁对此跃跃欲试,阿坤却拒绝了他的邀约。

“你们大当家在监狱里等你等的好苦呢,我费劲帮你解决了他,你怎么报答我?”乱七八糟的粤语,阿坤听着一阵糟心,一指不远处的旋转木马,道:“少废话,只能玩这个,剩下的你自己去玩。”

末了又补一句:“你那大舌头还是不要说粤语的好。”

李丁满不在乎,意大利人骨子里的闲散让他在哪里都觉得像是躺在地中海的沙滩上度假,从跳楼机上下来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阿坤遵守承诺陪他去坐了一圈旋转木马,又拗不过他的强烈要求上了摩天轮。

“你们大当家真信任你,”李丁在缓缓上升的摩天轮里似笑非笑地说,“拼着自己坐牢,还把东西全部给你。”

阿坤靠在椅背上,状似无意:“货物的核心技术在我这里——他怎么会断毒蛇帮财路?”

晚上八点园区有烟花秀,第一簇金色焰火撕开吉普岛厚重阴沉的夜空时,有情侣在一片绚烂中相拥。阿坤一向厌恶这些在他看来华而不实的东西,从白鳞堂当家人办公室里的“一桶姜山”到寺庙佛像身上的金粉,却在这一次望见烟花碎片漫天垂落时心底涌上一股隐秘的快意。一瞬间烟火的光芒与秋收时的麦浪以及滨海酒吧、剿灭白鳞堂和警署办公室的火光重合,那个从白鳞堂拼死逃出来的贝塔终于踩着骸骨站到了命运许诺过会赐予他的顶峰,最后一重障碍已被扫除,他要做的只有为自己加冕。

*

李丁给阿坤提供了莫大的帮助,包括但不限于资金和装备,成功让毒蛇帮迅速崛起,成为盘踞在吉普岛几大黑帮巨头之一。

阿坤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帮助——从合作开始他就明确地知道对方要什么。

西西里里家族每一任当家人在族内被尊称为“教父”。一个世纪以前有一位教父花费大代价举族漂洋过海来到吉普岛,最终死于与其他帮派火并。李丁曾经向阿坤介绍过,这位穷毕生之力奠定西西里里家族在吉普岛上地位的教父名叫闫佩伦,他的黑白遗像被供在每个西西里里家族在岛上的据点里,灵魂在天堂庇佑着整个西西里里。

这些毕竟都是百年前的旧闻,多多少少带上了些许神秘色彩。传说中西西里里家族无法忍受墨索里尼的黑衫军的迫害,时任教父的闫佩伦处决叛徒时一枪打向了影壁,他抬头看向了墙上的日影,影子呈闭环状,像一片素未谋面的陆地,足够陌生,足够危险,也足够诱人。

闫佩伦大胆地做出了决定,他在夜晚砸碎了家族传承百年的圣母像,雕塑的碎片里圣母的笑容变得狰狞,仿佛预示着此后颠沛流离的逃亡。时年二十七岁的教父攥紧了从雕像中取出的羊皮卷,那还是大航海时代的产物,上面标的经纬已经被时光浸染得氤氲,那片无意中看见的陆地在图纸上杳无踪迹。但闫佩伦还是义无反顾的率领全家东迁,去寻找《马可波罗游记》里遍地是金的东方。

他们用运输柠檬的船只偷渡,船舱里装着武器和从圣坛上搬下来的圣徒骨殖。仅仅凭借着几个罗盘就梦想着穿过布满大雾的深海,到达尚不知是否存在的陆地。

那时的海上海盗猖獗,西西里里家族的船只多遭劫难,钱财几乎被洗劫一空。无奈之下,漂泊的家族把轮渡改成海盗船,在桅杆上挂起骷髅旗帜,从水手到大副各司其职。副手们戴上单边黑眼罩,伪装成海盗以平安完成这场远途的充满风浪的摆渡。

在看到陆地时闫佩伦已经年逾四十,早晨大雾散尽后是大副的儿媳管乐最先发现了吉普岛的地标。她站在船艏处背靠着桅杆,用帆索把自己固定起来,与硕大的蛇母像第一个对视后发出欣喜的大叫。后来才发现当时看见的不是女神的眼睛,而是她左手托着的红宝石。半人半蛇的神像笑得悲悯,她可怜外来的异乡客,却又讥讽他们甘愿告别平静来到这片腐坏的土壤。

船队取下了船身上所有海盗的装饰,以最普通的商船的模样停泊在蛇母右手高举的断剑之下,剑身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管乐解开绳索滑下桅杆,踮起脚举手去够铜剑的边,还拉着丈夫妹妹张小婉的手一起来看。

吉普岛原谅了客人些微的无礼和不敬,并且准许他们在此安家落户。彼时毒蛇帮刚刚建立,帮众们对着蛇母像祈祷,青龙帮还在某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白鳞堂更是闻所未闻,轻如历史上的一颗尘埃。远道而来的贵族在这里结束了迁徙,成群的庄园与别墅在充满热带风情的岛上有着不协调的美丽。

直至百年之后,当时的教父、大副和英勇的女水手们的骨殖已在圣坛里化成灰土,航船时司空见惯的海浪声与颠簸只存在于长寿的长老的午夜梦呓。

阿坤对这段能比肩神话故事的家族史却不感兴趣,他深知既然一百年前他们愿意来到这里,那么吉普岛必然有打动西西里里家族的筹码。西方人从不做亏本买卖,毒蛇帮大概才是李丁的最终目的。

但是外来者怎么会知道呢,蛇母的雕像熔铸的是殖民时期被融化的佛像和自由起义战争后收集的侵略者的骨灰。吉普岛不欢迎贪婪的客人。

十五、

又是一艘运货归来的舢板靠近,主码头的守卫十分敷衍,随意看了看证件便升起了吊桥。小船外观朴素到可以说简陋,几块篷布在夜风中摇摇欲坠,船底的杉木也生出些许虫洞,唯独后部的货厢倒是钉得严严实实。今夜难得的有圆月,月光透过多棱的红宝石折射过来,在舢板插着的小旗上映出某种泛着血色的光。

老练的船夫把小船驶入内河,货舱内偶尔传来轻微的动静,又在几声呵斥后停止。

高越只是在晕船。他侧着缩在狭窄的货舱里,胃里翻江倒海。他的耳朵距离海平面不过几厘米,海浪的拍打透过木板与骨传导,落在耳边像是怪物的咆哮,混着船舱里仅有的一层发潮的干草,有种要被吞噬的错觉。

高超和他一般年纪,和高越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他虽仅大了五分钟,却竭力不让自己在弟弟面前表现出任何的恐慌,在头儿斥责时护住高越的头,用并不宽阔的后背抵住震荡的船身。

船终于停了。

验货的马仔不耐烦地催着,前面几箱都是普通的冷冻金枪鱼,腹腔里塞着毒品。马仔的手指飞快地点过每个箱子,然后船夫推来下一个,蒙在上面的布被掀开的一瞬间,高超和高越被手电筒的光晃了眼。两个小孩子双目紧闭靠在一起,像两只抱团取暖的幼猫。

“靠!小孩!”马仔吐掉口中的槟榔渣子,惊异地叫道,手电筒摇了几下,他摸出把枪,“还系双黄蛋!”

高超和高越抱得更紧了。

前来的同伴问要不要请示二当家收不收这货,马仔嘟哝了一句,拨通了阿坤的电话。

订的货被换进了人,阿坤作为把关的,说什么都得来看一眼是怎么回事。船被码头的那几个暂时扣下了,两个小孩上岸也不是,不上也不是,箱子就放在船头与岸边临时连接的木板上,很是尴尬。

阿坤在十几分钟后到达码头,他一开始想着调出货单来,查查幕后主使是在哪一环捣的鬼。但当他真的走到船边要质问时,他却倏然闭了嘴。

高超和高越是被绑着过来的,在船里的时候还堵着嘴,现在看上去筋疲力尽,身上十几天没换洗的衣服皱成一团,就算拆开布条应该也说不出什么话。

两个小孩今年约莫六岁,正是快入学的年纪。其中一个孩子睁眼看了看他,阿坤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头却一震。他的视线顺着那澄澈的目光看去,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正跪在几十年前死性不改,鞭子从监工手中落下,他的名字从“刘旸”改成了“贝塔”。

追查是一定要追查的,阿坤在心中冷笑,敢在他的地盘浑水摸鱼,简直倒反天罡。

至于这对双胞胎,他留下来也未尝不可。他面无表情地继续盘算,就当是肇事者给他的赔偿。

阿坤最后还是没有让手下去处理高超和高越,他拨开了马仔的枪管,金属的碰撞声惊飞了码头岗亭的屋檐下倒吊的蝙蝠,黑色的翅膀划过夜空,有几只还擦着了蛇母圣像的蛇鳞。阿坤又在下属惊诧的眼神里让人给两个孩子松了绑,带到他房里去。

“二当家,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啊?”

“规矩?我就是规矩!”阿坤冷笑一声,让本就害怕的高越打了个寒战。

趁着打发两个小孩去洗澡的空,他又对了遍货单。电话早已被打给负责主管押运货物的人,让人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挑衅。

高超和高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往下滴着水,热水的雾气还在浴室的瓷砖上凝结,被高超画成了一个笑脸。他们洗干净了布满灰土和浮油的脸,披着有些大的棉质睡衣——那还是苗若芃小时候穿的。手腕上被勒出来的青紫痕迹暂时没消,伴随着皮下血流的涌动,像永不停歇的运河交错着干涸的河道。

房间里静默得有些诡异,窗外的榕树投影到地板上,是童话故事里食人怪兽的模样。阿坤不在,但门半开着,应该是刚刚出去。

他们低声商量了几句,小心地挪到桌子的一角,几乎坐在一张凳子上,就见阿坤去而复返,手上的枪变成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打抛猪肉饭。

“吃。”碗磕在桌子上,震得饭粒跳了跳,肉沫和辣椒混合的香气扩散到房间的所有角落,让几个月没吃过一顿好饭的高超疑心这是天堂,他和弟弟其实早已死去,死在充斥着霉味的货舱里。

高越明显有些心动,但高超还是按住了他的手不准他动筷,刚刚虎口逃生,他本能地不愿信任眼前的人。

碗上蒸腾出的热气折射出两张小脸,阿坤险些失笑。他轻嗤一声,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下,就着碗里筷子先扒拉两口:“这么大人了,吃饭还要喂?又没投毒。”

高超很努力地辨认着他脸上的神色,发现他确实没事之后才慎之又慎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刚出锅的米饭和着辣子在舌尖上留下灼烫的微痛,是吉普岛在他味觉上打的第一个烙印。

他把筷子递给高越,估计是饿狠了,高越一口气扒了小半碗。阿坤见状又骂了声“麻烦”,重新抽了双筷子拍到高超面前。

吃饱喝足之后已是半夜,阿坤坐在床沿用软布擦拭着金丝眼镜,衔尾蛇装饰上的浮尘被除去,重新反射出光泽。

高越打了个饱嗝,手背抹净嘴角的油渍还舔了一口。高超冷不丁开口:“……你叫什么?”

阿坤掀了掀眼皮,手上动作未停:“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我还没问过你们叫什么呢?”

两人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阿坤就问了他们年龄,拿了纸笔来让他们写自己名字。学龄前儿童在纸上涂涂改改,最后阿坤才勉强从一堆错别字和鬼画符里找到了“高”和“超越”。

他叹了一口气,答了高超的问题:“又不会杀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叫我坤叔就好。”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恍惚了好一阵,手背上冒出的细纹是时间的提醒,和他自我介绍的那一声“叔”遥相呼应。三十五了,阿坤想,闫佩伦在这时候已经完美融入海盗的假身份,尽力托举全家族并坚信存在远方;贪吃蛇三十五岁早已坐上用异己头骨堆成的王座,教会十岁的宇文秋实开出第一枪。

三十五岁的眼镜蛇只有一枚从未戴上过的蛇形戒指,和一个暂时不能撕破脸的合作者兼对手。

*

同一年的某个下午李丁走进阿坤的宅院,天气和西西里里家族一开始抵达吉普岛时那样,燥热黏腻而又让人不安。他带着挑剔的眼光鉴赏着展柜里前不知道多少任大当家俘获的战利品,一转头却瞥见了跪坐在波斯地毯上的两个圣婴像上裁下来一般的孩子。

“眼镜蛇,你爹瘾犯了呀,”他打量了一下那对双胞胎,他们全身被擦洗得发亮,像是这座房子里最值钱的两件古董,“从哪里捡来的小玩意儿?”

高越半蹲在地上,他刚从睡衣的口袋里翻到一张被水浸泡过又晒干的纸,展开抚平后看清那是一幅儿童画,铅笔的笔迹被岁月晕开,勾出的麦穗却依旧灵动。落款的“苗若芃”一字一顿的,是很稚拙的孩儿体。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三个字,最后一个他不认识,就指着去问高超。高超没能给他答疑解惑,却是放下手中摆弄的锡兵,让他维持在一个踢正步的姿势,过来陪弟弟看画。

阿坤仅从他们背后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对李丁的评价不置一词:“你两个儿子都养到七八岁大了,谁爹瘾更重一点?”

李丁没接他的话,只是想在这个午后离毒蛇帮较远的自己的住宅里,王建华会不会陪弟弟李治良像这样一块玩耍?

“那最后你查到是谁那么大胆?”

“老鱼头,”阿坤想点根烟,但转念考虑到屋里还有孩子,又把打火机放下,“听说他最近手头紧,这不来捏我这个软柿子了么?”

他的目光突然穿透玻璃镜片直逼李丁:“但他现在死了,死之前把货给我补了,这两个小东西就是补偿——我说过‘一分钱一分货’,不讲规矩的人,你又何必问呢?”

李丁就笑笑,站起身来告辞。他戴上帽子披了外套,经过花窗时阿坤看见了他的投影,从帽檐到鞋尖连成一线,与平日路过西西里里家族的店铺时圣坛上闫佩伦的小像分外肖似,眼神却又格色不同。

百年前教父从海上穿过风浪,如今却要在陆地上重新掀起风浪。

*

毒蛇帮和西西里里家族的“蜜月期”一直延续到阿坤四十岁。在他们达成合作之后的漫长而又短暂的十二年里,现任的教父有了第三个儿子,高超和高越也一同迈过了十岁生日,两边都曾互为对方的座上宾。

高超记得西西里里家族的庄园里特制的炸饭团和提拉米苏,这些陪伴他度过了许多个平凡的下午。大人们会在楼上谈论正事,留小孩们在下面吃和玩。王建华作为比他们都要大一些的西西里里家族长子已经到上面去旁听,他和高越因此跟李丁的二儿子李治良建立了不错的友谊。

李治良是个漂亮而单纯的男孩,和他们一般大,酷爱各种口味的咖啡,拉花的手艺也很不错。他比他哥哥更像他们的意大利人先祖,轻松闲适且游刃有余。

但他们很难再回到那些无聊但又快乐的下午——李丁蛰伏许久之后动用了之前埋在毒蛇帮的眼线,毁了毒蛇帮一笔要紧的交易,还让人绑了高越,以此作为要挟逼阿坤转让毒蛇帮名下公司的一部分股份。

消息是在饭桌上传来的,阿坤跟他打了一架,差点动了枪。披萨和红酒倒了满地,上一秒还在吃饭的孩子们被吓得战战兢兢,王建华捂住了李治良的眼睛,高超起身又颓然地坐下,他无法左右事情和局面只能干等。

两个人的战场从楼上转移到楼下,王建华强压下内心的慌张,叫了人来收拾东西,把狼藉的宴席复原。

高越会死吗?高超忽然想。他才只有十岁,对“死亡”了解的并不深刻。那么换个说法,他们会分开吗?这个问题也回答不了,因为从他短暂的人生经验来看,他们出生以前从未分开过,双胞胎的脐带永远连在一起,融在骨血里。除了先出生的那五分钟以外,今天是不见面最久的一次。

但他见过帮里的叛徒被二当家的子弹钉在地狱里,倒下时手张开呈十字架的形状,也见过火并的伤员被医生判下死刑,还有许多被埋进泥土里的盒子。如果坤叔没赢,他是不是就会失去弟弟?

高超就开始羡慕王建华。李治良被护得很好,他们可以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或许他今天下午不该过来,放任刚退了烧的高越留在和平饭店睡觉。这样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同生共死,而不是留着他一个人提心吊胆却又做不到两全。

阿坤用粤语中最下流的词汇向李丁发泄愤怒,这些词只是他还在白鳞堂的日子里打手和监工对他说过。李丁同样以意大利语给予回击,与平日性格温和、语气轻缓的教父判若两人。

楼上王建华帮着仆人换了布满油污与酒渍的桌布,捡起地上的披萨和馅饼,扔掉大块的玻璃碎渣,不忘提醒女佣去照看尚在襁褓之中的三弟。这些杂务其实他并不需要做,但他此刻心里太没底,又有父亲平时教导的责任使然,只好让自己不要想太多。他做这些事时李治良和高超就坐在一旁看着,像两只受惊的小兽,不知所措而无所适从。

桌上的杯子基本都碎了,王建华捏着底部的高脚清理了一些,他边退边避免碎片的划伤,丝毫没注意自己已经接近楼梯边缘。李治良站起来叫他,说他快掉下去了,他一分神指腹被扎了个正着。血珠渗在手中的玻璃上,像隐秘的凶器,微小却致命。

李治良已走到他身边,握着给他擦血的纸把他往回拉。他不解弟弟唐突的捣乱,接过纸又退了半步。一半脚掌在楼梯上悬空时,他突然明白了李治良的意思。他想让李治良先从角落里面绕出来,他离开楼梯口后好把弟弟送回座位。男孩点头后乖巧地转身,却在王建华前进时一个踉跄,他的鞋底蹍过一块没来得及收走的玻璃,脚踝一扭,身体不由前倾,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直栽下去。

暗红的血液从李治良的头部往前爬行,凝成一条无头的蛇。王建华冲下楼梯叫来医生,狼狈的大人被动静打断彼此分开,李丁鼻青脸肿,视线从昏迷的李治良身上移回阿坤,举起手像是要给他一个巴掌,又慢慢缩回胳膊。

阿坤没躲,一颗颗扣上西装的纽扣,把打弯的眼镜腿掰直,捂着被肘击过的腹部,声音清晰:“……是你自己作孽。”

一切正常后李治良再次清醒。高越没事,全须全尾地被送回饭店,西西里里的庄园恢复了优雅与矜贵。

时间修复了所有的创伤与痕迹,唯独落下了李治良。头两年没人发现异常,但渐渐他们察觉到教父的二儿子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的世界被定格在了十岁,里面只装着对他最重要的东西——哥哥、父亲和咖啡。

“喝咖啡吗?”李治良笑得天真。

十六、

王建华不是没想过要一辈子照顾李治良。

他的心理动机很简单,李治良是因为过来防止他掉下楼梯才摔的,如果他早点听到就不会发生后续的事情。因此习惯于担责的他把一切错误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并且认为他可以这样一直哄着永远十岁的弟弟。

刚开始的时候他会笑着接过李治良递过来的咖啡——老二虽然摔坏了脑子,但依旧擅长拉花,棕褐色的液体上生长着只有北方才有的圣诞树,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家咖啡店。

况且,弟弟就算傻了,也还是会记得他的哥哥,把自己研制的新品第一时间端给他品尝。王建华想,真是令人欣慰且温暖。

但年岁的增长是所有人的归宿,十五岁的王建华可以无条件地宠着李治良,说要一辈子陪在弟弟身边。可二十五岁、三十五岁呢?等他成为了继任的教父,拥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李治良还能像童年时一样,永远围着他一个人转吗?

王建华无法回答。

父亲对他的管教日益严苛,他勤勤恳恳地协助管理家族,打点各方的生意,却很难获得一个好脸色。

日月如梭。王建华的三弟刘思维逐渐长大,他是全家族最有经商天赋也最为叛逆的孩子。他不信仰整个家族奉为神明的天父,却走上了早已离开吉普岛的苗若芃的老路。礼拜天全家去旧教堂做礼拜,刘思维总是隔了很远的距离略瞧一眼牧师和神父,然后坐在花窗下画画——那儿长了一大片野玫瑰,在无人问津中迸出文艺复兴时期的自由热烈。

只有李治良终日在自己的小房间捣鼓着家里的旧咖啡机,他观察咖啡豆变成咖啡的全过程,牢牢记住了从烘焙、研磨到萃取的所有步骤,从天黑做到天亮,再从天亮做到天黑,并乐此不疲。

王建华结婚那天李治良破天荒地从他的咖啡小作坊里走出来赴了宴。西服是仆人准备的,他站在落地镜前试穿,讶异于十岁居然拥有这么高的身高。

神父在朗读《以弗所书》,随即宣布一对新人的结合。西西里里家族大当家的夫人明丽而端庄,和旁边西装革履的王建华分外相配。李丁在这天少见地没有训斥长子,甚至去抢了一把捧花。刘思维却颇为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一架客机正穿过吉普岛的领空。

李治良手中的咖啡由热转凉,奶沫慢慢变得干瘪,连带的还有拉花的麦穗。婚礼的仪式太过冗长,他是第一次参加,没有找到机会去把咖啡亲手送给王建华,再学着其他宾客的样子祝福他。咖啡品味的保质期太短,拖到最后李治良只好把图案糊成一片的冷咖啡一饮而尽,新郎和新娘共同在蛋糕上切下第一刀。在全场的欢呼声中,李治良咽下了微凉发涩的液体,心里小声说:“哥,新婚快乐。”

王建华的快乐没有持续到这一天的结束。

婚礼狂欢后宾客相继散去,庄园里人困马乏。李丁正要脱衣歇下,就听仆人前来报告:“三少爷不见了。”

刘思维走了,只背着他的画板和笔。

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密谋的,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里。他什么都没收拾,甚至一分钱都没带。卧室的床头柜上还留了半杯水,似乎他的主人还会回来。

二十个小时后,刘思维背着包下了飞机。西班牙的天很澄澈,就像一百多年前的意大利。

十七、

高超站在靶场,手枪射出一个完美的十环。他放下枪长舒一口气,却仍对眼前的好成绩皱眉,退到一侧。一旁的高越顶了上来,站在他原先站过的位置,吹着口哨打出了一枚子弹,甚至见缝插针地问高超中午吃什么。

阿坤在场外观望,时不时点点头,仿佛看见初入毒蛇帮时靠一手枪法立足的自己——这对双胞胎被他亲自教导直至25岁,已经是毒蛇帮里枪法最优秀且最年轻的后生。

毒蛇帮和西西里里家族已决裂十五年之久,那份契约的撕毁在岛上的传说中颇为不体面。大海送来的外客垄断了所有的货运市场,而被吉普岛半人半蛇的守护神永远庇护的帮派成为了岛上说一不二的老大。

五十五岁的阿坤已经开始衰老。权力和野心给他带来的兴奋遮掩不了慢慢出现的皱纹、白发和关节在雨季前的疼痛。这是身体组织的一场秘密的叛乱,但还好肌肉记忆依旧忠诚。他仍然保持了年轻时精明果断、心狠手辣的作风,面对曾经是盟友的西西里里家族的围追堵截也毫不露怯。毒蛇帮包下了吉普岛的所有码头,并只给西西里里家族涨关税。

阿坤炸过西西里里家族走私的军火,李丁也劫过毒蛇帮黑白两道上的生意。明争暗斗几十年没分出胜负,却实在逼老了他们。

如今他早已不带那一副装饰得略显浮夸的金丝眼镜,而是重新定制了一副隐形的。高超和高越熟知他的习惯,在成为他的保镖后每天都会往西装内袋里备好生理盐水和镜片盒。

但阿坤不知为何还是很偏爱紫色,16岁那年被海水泡过的染着血的紫衬衫变成了满衣柜的紫色高定西服,像是要把在滨海酒吧的遗失于成年后疯狂补回。

他当然听说过关于西西里里家族的风言风语,阁楼上的孩子、出走的少年,还有大当家夫人成婚十几年后毫无预兆的私奔。

今天的训练任务很快结束,高超和高越出了靶场走向街边快餐店,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高越突然很小声地说:“哥,我昨晚上做噩梦了。”

“高越,你多大人了还信这些,”高超一边摆碗筷一边嗤笑,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安慰道,“没事,梦是反的。”

高越的神色就变得很古怪:“我梦见……李治良了,哥。”

“你提他干什么?”高超拎着茶壶倒水的动作一顿,本已将满的水杯溢出了一些。

“我梦见他没傻,还在审讯我们。”

高超几乎要冷笑了:“这是科幻片吧,哪门子的噩梦。”

“算了算了,”高越喝了口水,喃喃自语,“哥你说的对,梦是反的。”

“不过,”高超想了想,带着几分叹息的意味,“他这个样子,我倒觉得对他来说挺好。”

李治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必知道。高超突然抬头——他刚刚忘了关窗,一只海鸥俯冲下来,溅了他一身水,还叼走了他碗里的鱼。

在这里吃饭的基本都是各帮派的马仔,他们在餐桌上聊着毫不关心的天气和八卦,用戏谑到甚至有些下流的语言调侃西西里里家族大当家夫人不光彩的婚外情。高超在阿坤那听过事情的真相,但他保持着缄默,什么也没说。

王建华大概已经焦头烂额,高超想。

李丁在年初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康复,妻子的离去必然也让他备受打击。你猜猜谁会赢呢,高越,高超嚼着鱼干抛下一个赌局,我们来打赌吧高越,我赌毒蛇帮会赢,如果我赢了你以后就永远不能顶着我的脸出去招摇撞骗。

*

王建华知道妻子做出这个选择的理由。那天她的丝绸睡裙从二楼的窗台上旋转下落,裙摆兜住风,张开水母一样的伞。她整个人轻盈得像人间的精灵,赤脚小跑着穿过庄园栽满玫瑰丛的林间小道,倏忽不见。而他就站在卧室门边进退两难,手指掐进门框里,出现玫瑰花刺扎进皮肉的痛感,却只能乞求天主的赦免。

他只给了自己一分钟,站在妻子刚刚滑下去的地方俯瞰庄园。光洁的瓷砖上还留有脚印,标出的路线是他绝对不能走的那一条。

从二楼往下探头,整个世界绿意葱茏。绿色之外是更加广袤的天地,他却只有这一分钟可以享有。

十八、

刘思维带着妻子朱美吉回来的时候李丁已经完全需要依赖药物和机器维持生命,病床上的父亲干瘦而虚弱,精气神在他体内快速的流失。拋弃那些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年近古稀的教父正慢慢向死神靠近。

王建华在和家族医生谈论父亲的病情,李治良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咖啡产业中,他单纯地以为父亲只是睡着了,还问李丁喝不喝他新做的生椰拿铁。

吉普岛的雨季顺时而来,雨水在这里不是落下而是诞生。玻璃窗在雨幕中融化,抹去了所有晴天留下的痕迹。那是液态的时间,每一滴都裹挟着未兑现的诺言和腐烂的契约。

刘思维不太清楚自己现在应该作何表现。他离开家太久,在马德里已经有自己的生活,吉普岛似乎已经和他没有什么关联。如果不是王建华费尽手段联系到他告诉他父亲的病情,他或许只会在画画的某个冥思苦想的时刻偶尔一闪吉普岛周围永恒无尽的海。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陪父亲说一说话。当初所有人都认为他身无分文地离开必定过得不尽如人意,但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他在马德里开了一家艺术学院,挣的钱足够他的梦想和一家的开销。他说他和妻子彼此相爱,他们家庭和睦幸福美满——

刘思维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继续说,再这样下去只是无意义的形容词的叠加,但这偏偏又是真实的存在。他知道父亲那么多年来的心思。他比大哥聪明,每个人都觉得父亲想让他成为西西里里家族的继承人。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渴望离开。刘思维就顿了顿,借口自己要喝水,独自下了楼。朱美吉还在楼下,她从未去过意大利,只听说丈夫的祖先曾经在那里生活。如今在吉普岛上见到巴洛克式的建筑,上去礼节性地看过病榻之上的教父后便好奇地四处转转。

门突然开了,穿堂风刮进来的不只有雷声雨点,还有阿坤和身后跟着的高超高越。

阿坤穿着他那一身标志性的紫西装,头发已经变做花白,比年轻时沉淀了许多。高超和高越一身劲装,别着枪立在门口,

“两位小少爷,好久不见。”

阿坤笑容未散,却是反手变魔术一般从怀里掏出了一捧花:“我听说西西里里家族的老东西要完蛋了,我来给他送束花呀。”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时候来是要干什么,以毒蛇帮如今的实力和地位,趁虚而入固然不体面,但要是真控制了西西里里家族,也没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

“我不干什么,”阿坤脸上笑意更甚,“我今天过来就是要亲耳听到他心跳停止的声音。”

李治良又过来了。自从摔下去之后,他活成了家里的幽灵,逢人便送咖啡。他对阿坤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三十多岁的眼镜蛇,固执地认为阿坤搞丢了他的眼镜,并为那副漂亮的镜架感到惋惜。

阿坤拒绝了他的咖啡,说太甜了,转而看向李丁床边的心动描记仪。疾病让这位昔日叱咤海上的教父干枯如一片桔皮,心跳微弱,仿佛随时就能随风而去。

他欣赏着老对手如今的惨状,隐隐的兴奋中又觉得有些没意思,吉普岛现在所有黑帮的高层见他都要叫一声坤叔,没有人再能让他勉强去陪一陪坐那些刺激但无聊的游乐项目——尽管他已经买下了当初吉普岛新开发的游乐园。

心电图归为一条再无波澜的线时王建华却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哭天抢地,只是平静地落泪。他一直都知道即便那么多年刘思维不在家,父亲中意的继承人还是更偏向于老三。

爸,他泪眼模糊地想,我承认,我这一辈子失败透了,但是你,有没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认可或者考虑过我呢?

他拆开封装好的遗嘱,里面说明了财产的分配指示——他们三兄弟均分——还附带着给每个人留的不同的东西,都放在床下。

王建华叫来刘思维,合力拉出床下的几个盒子,按着名字分了分,却发现居然还有阿坤的份——不过上面没写名字,只画了一条戴着眼镜的蛇。

他手指颤抖的打开自己的盒子,却发现里面是一西西里里家族象征教父的扳指,家徽是银铸的,历经上百年淘洗还是锃亮如初。冰冷的触感从无名指上传来,新一任教父主动带上了历史遗留的枷锁。

李治良尽管并不知道李丁为什么还没醒,但这并不妨碍他拆礼物。盒盖被揭开,露出一包速溶咖啡粉。包装上的牌子他看不懂,但速溶的味道怎么可能比得上现磨咖啡?吉普岛的水只会让它更加苦涩。

阿坤撕开了包装,多年前那一句“我唔识字”的谎言到了今天从来没有人揭穿,包括跟他斗了后半辈子的李丁。在盒盖脱落的那一刹那盒子里的机关启动,弹出一个整蛊拳头,轻轻砸在他的脸上。

他先是一惊,彻底明白之后却开始冷笑,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粗口。他突然感到有些荒谬的无力,宿敌在死后居然还留下轻飘飘的嘲讽,而自己偏生也贱。蛇母神像在雨雾中发光,她盘曲的蛇尾被雨幕遮住,从远处看只能看清上半身。石塑的少妇唇边噙着笑意,雨珠在她脸上划过一滴泪,坠入忧伤的海。

*

李丁的葬礼一过,刘思维便同朱美吉返回了西班牙。盖棺时朱美吉站在香蕉园的栅栏旁,晨雾托起她的裙裾,让她看起来像在漂浮。父亲给他留的盒子里面是一张船票,从吉普岛到意大利共六千海里,是闫佩伦来时路线的归程。佛罗伦萨的柠檬花开得灿烂,改签单上的墨迹在时光中风化。船只违背预期驶向了另外一条海路,马德里风光正好,他此生都未踏足过那片埋葬了先祖们的故土。

阿坤甚至都没在葬礼上露面,他还是执拗地恨他,只是派人随份子,钞票也算出了口恶气。

追思弥撒过后,王建华正式成为接手西西里里家族的新一代教父。李治良不懂这一身份的转变,他只是做着西西里里家族的挂名二当家,继续尝试制作新口味的咖啡并且试图把王建华拉到制作间里进行游戏。

王建华做不到。父亲的大权完全下放之后他要管理的事务比以前只多不少,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来陪李治良玩过家家的游戏。

李治良的世界里只有王建华,但王建华不可能永远看得见李治良。在李治良的眼里哥哥永远十三岁,永远像他一样无忧无虑。三十三岁的王建华笑着工作,笑着哄小小的弟弟,却没有人可以接住他的眼泪。

骆驼身上的稻草一根一根比山更重,王建华在无期徒刑里缓慢地崩溃。他想,怎么办呢?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可还是回天乏术。

治良,治良,请你放过我。

*

李治良在王建华继任教父第七年的某个夜里突然惊醒,以往这种情况只会在他做噩梦时出现。但这次不一样,楼下一片喧闹,他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冰凉的大理石地砖让他的脚趾忍不住蜷缩。

那是他从没有见过的警署的绿色制服,客厅里枪声不断。家族保管的上百年的从意大利跨越远洋而来的古老瓷器脆弱不堪,只需要一发子弹它们就能彻底粉碎。李治良趴在楼梯的栏杆上,惊恐万状又不知所措,在火舌中他的视线捕捉到王建华,年轻的教父正举起父亲留给他的银手枪对来人射击。

李治良的口袋里只有那一包速溶咖啡粉,他隔着睡衣的布料握了握,塑料袋在掌心嘎吱作响,仿若百年前远渡的家族拖着同伴骨殖的回音。

大厅立柱的背后是绝佳的射击死角,已经有一个绿色的身影埋伏在那里等待时机。王建华左右支绌,围着他的警员就有三四个,他不敢回头看楼上的情况,希望李治良待在他的卧室里好好睡觉,天亮之前都不要醒来。

李治良踩过台阶下了楼,楼梯是旋转的,栏杆上还保留着罗马风格的雕花。他又一次看见王建华背后的危险,永远十岁的孩子没有改变他的选择,在子弹没入王建华后心前用身体截住了它。

比预想中的要疼。这个新发现让李治良讶异不已。

不是摔到头时的闷疼,而是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里轰然炸开,他的心口在发烫,后知后觉地感受绵延到四肢百骸的疼。他的灵魂越来越轻,直至抽离肉身,不断上升着飞向天空。十岁那年他画地为牢,三十岁的李治良越狱成功。

总在梦魇里反复折磨他的场景再次在王建华面前重现,西西里里家族最后一任二当家像落水的奥菲莉娅,走的干净。卧室里咖啡机轻响,是李治良前一晚提前定时的咖啡已经磨好。天光微亮,正是吃早饭的时间,馅饼配热咖啡,再好不过。

警署的人带走了西西里里家族的账本和各种证据,只留下一地碎瓷片和布满裂纹的玻璃。王建华以前所未有过的从容和平静处理了李治良的后事,并且极快地分配了家族的财产,遣散了所有的族人。他在碑林间树起新坟,李治良的黑白遗像镶嵌其中,带着明亮的眼睛和纯真的微笑。

那天晚上他在碑林里过夜。按照吉普岛的风俗,他撒了一地纸钱又点了香火。借着香烛的火光他撕开李治良仅剩的那一包速溶咖啡粉的包装,兑了冷水喝下去。粉末在某些地方结块,口感生硬而滞涩,但他仍以黑手党人最优雅的仪态将咖啡饮尽,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下午茶。

随后从墓碑前的纸钱开始,一直到窗台旁悬挂的旧窗帘和园子里栽种的玫瑰,火舌在攀附起舞,舔舐着古老庄园中的所有事物。呛人的烟味中王建华换上代表教父身份的最正式的西装,扳指的家徽在火焰中闪烁。而他就在四面八方的大火和断壁残垣中跳起了婚礼上和新娘跳过的探戈,没有舞伴,没有停止,也没有谢幕。

十九、

八十岁的阿坤独自站在码头,午餐吃得太饱,他想出来走走。雨季的滞闷被万里晴空一扫而光,畅快而清爽。

毒蛇帮的大权已被他移交给高超高越,新一批入帮的马仔正挨个去触碰蛇母尾上的鳞片,一种发誓的仪式,敬仰神像的人将永远忠诚。那场不明大火后西西里里家族彻底销声匿迹,他宿命里的敌人不复存在。十几代人的血脉早已随余烬融入吉普岛的泥土,被迫永远守望洋流之外的故乡。

他朝着主港口的神像走去,从这个码头到那里大概是一千五百步,或许还会更多。如今他早已不再过问帮内事务,偶尔却会绕着整个岛屿散步,多年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先感到的却是无所适从。他控制不住摸向腰间手枪的手,即使器官迟钝也还是对血腥味抱有锐利的向往。吉普岛夺走了他的麦子,把它养成了一株罂粟。

他只是缓缓地走,左脚迈出第三十七步,指向的方向是原来的庄园,西西里里家族的旧址已经被一位富商买下,不日便要动工建造豪宅和花园;第一百零八步时,他想起曾经在毒蛇帮卧底过的丧波殉了职,骨灰盒埋入泥土,连同一枚变形的旧警徽;第三百三十五步时,他第一次拆开张呈寄给苗若芃的家信,知道了北方人怎么辨别麦子和稗草;第一千二百二十三步时,吉普岛的报纸上刊登了刘思维和朱美吉在西班牙开的画展,直到第一千五百步时他走到神像的正下方,人群已经散去,正午的阳光热烈,他突然感到疲惫,便卧倒在蛇尾之下。

他有预感这将会是他最后的一千五百步,他应该再也走不出蛇母像的阴影。他侧过身以躲避阳光的炙烤,终于看清了铜像底座刻着的铭文:

背弃者不得故乡,贪婪者人财俱亡,痴愚者必将埋葬,

最后一句话不合时宜地空着,已经被岁月磨损了七七八八,再难辨认,如今的阿坤也懒得去辨认。

麦田,麦田,他究竟见过吗,他在最后的十几年反复诘问自己,疯魔一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阿坤执拗地将头扭向朝北的方向,他的感官逐渐模糊,可是却始终看不到铜像阴影之外。麦田只是独属于远方的失落地和永无乡,说不清是被迫还是自愿放弃的回程,他已不复得路。天地苍苍,他的瞳孔到最后只盛满洁白的云,空空荡荡的一片,正好他初上岛时一样,带不走任何东西。

阳光明媚的吉普岛即将迎来丰收的季节,雨季已过,新种的水稻马上灌浆,旅游旺季已经来临,大西洋的鲑鱼就要洄游到出生地产卵,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但一片光鲜之下从不会有大雪来掩埋曾经的罪恶。吉普岛永远高温多雨,也永远长不出麦子。

只有土地在沉默。

end

Notes:

期待一些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