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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了。
那种陌生又异样的感觉。已经第五次了。
第五次。年轻的演员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满是倦容地拿掉盖在脸上的词本,转头打量了一下身侧,而后又坐回原地,发出声轻微的叹息。
“嘿,你还好吗?”大卫·休里斯俯下腰,友好地抚了抚他的肩,“或许你该早些休息了。几乎每天都最早来到剧场练习,即便回到卧室也依旧如此,我想你已经很累了。”
“谢谢您,夜深了还来看望我。”莱昂纳多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但我感觉还不错,至少可以支撑着我先看完这一页台词——您怎么样?霍兰女士还在为您的‘胡子’发愁吗?”
二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休里斯耸耸肩:
“哦,老天!快别说了,那简直太糟糕了!”他摸着自己的下巴,笑道,“也许是多雨的缘故,胡子总是粘不牢,他们只能多涂胶水——胶水!你完全无法想象他们究竟涂了多少胶水!直到现在我的下巴还是黏糊糊的。我在想,假如魏尔伦见到饰演他的人居然在这种事情上遇到了麻烦,想必也是难以置信的。我甚至为他剃掉了自己头顶的头发!”
莱昂纳多笑得前仰后合,他揉揉眼睛,狡黠道:
“天啊,您知道,我真的很喜欢您的幽默!我的意思是——请别担心!如果您真的见到了那位诗人,我想他也会理解您的,就像他欣赏兰波那样。”
“好吧,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但是,很好。”他直起身,“得了,霍兰还要检验我的胡子是否足够牢靠,我得先走了,去她的工作室。再见,莱奥!愿你今晚做个好梦。”
“我会的,您也是,休里斯先生。”
目送他离开后,那种如深渊般的疲惫感再次裹住了莱昂纳多。他像失去力气般仰倒在床,将词本丢在一边,关掉了灯。这本不是让他劳累的事情,只是最近那种异样的感觉总是压在心头无法消散,似乎总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围着他,窥视他,有时还低声诉说些什么。他听不懂,也听不清,但他明白再这样下去就该找个医生看看了。就像休里斯说的那样,如果被他们饰演的诗人看见——但那只是个玩笑,不是吗?
“玩笑?我在你身边徘徊了这么久,你却认为那只是‘玩——笑——’?”
颇为冷淡青涩而又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尤为清晰。莱昂纳多险些惊叫出声,他死死捂着脸,猛然睁开的眼映出黑漆漆的凝固的墙壁:
“谁在那里?!”
“你知道是谁。”那个声音似有似无地传来,环绕在屋里。
“混蛋!装神弄鬼的,你到底在哪里,别让我知道!”莱昂纳多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喊。楼梯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用力地敲门。
“怎么回事,迪卡普里奥先生?发生了什么?”他听见制片人先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没事……或许是我太累了。”他叹息道,又是一阵脚步声,大概是制片人离开了。
“你知道不是。”那个声音嘲弄地笑,“为什么不敢面对呢?”
他猛地回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愤怒地往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砸去,当啷一声,水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哦?这就是你对我的答复?”他听见那个无形之人笑了起来,“他们怎么找了个和我差别这么大的家伙来演我呢?”
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黑暗中,但莱昂纳多只能看到漆黑的身形,其他什么都没有,如同黑洞一般存在于这间屋内。
他笑了,他竟然笑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疯了。那个人影不带有任何情绪,也并未靠近他。他开始向那里扔东西,但没有一件砸中任何实体,全部都徒劳地坠落在地。楼梯间再次响起脚步声,有人在外面用力砸门:
“请开门,迪卡普里奥先生!否则我们立刻报警!”
一声冷笑从那片黑洞里传出,随即消失不见,莱昂纳多瘫坐在地上,听着制片人焦急地撬门的声音,缓了一会,才起身为他开了门。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请您向我解释清楚……”制片人质问。
“我只是有些累,状态很不好,需要发泄一下。”他无力地回应。
“为什么不说真话?”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满是嘲弄。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什么?”制片人说,显然,他听不见那个无形之人的声音。
“没什么,麻烦您让我缓一缓。”莱昂纳多深吸了一口气,扯出一个完美而又优雅得体的笑容,“我很抱歉,最近我的状态不太好,总是感到焦虑。我该好好休息了,或许明天一切就能恢复正常。很晚了,抱歉打扰了您,请回去吧,我没事。”
制片人半信半疑地走了,而那个黑影也并未再出现。莱昂纳多把自己摔在床上,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猛然间,他感到掌心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那东西冰冷僵硬,不像是活物,但当他想抓住时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他背上泛起寒意,不由得把被子又裹紧了些。但这奇怪的感觉还未停止,那种触感紧接着落在他的脸上,那寒冷的东西似乎正细细拂过他的脸颊,他恐惧的想叫出声,但还是忍住了。
“找你演我也不赖,至少这张脸很适合。”他听见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随即说道,“睡吧,好好睡,毕竟明天还要演戏。我会认真指导你的。”
“怪物……”莱昂纳多低声咒骂着,嘴唇几乎被他咬得发白。
“怪物?”那人忽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好像听到了最传奇的幽默趣闻般,“你多大了?怎么还把魂灵和鬼神挂在嘴边?”
“闭嘴!我才不会告诉你……”他大喊一声,感到自己的侧脸正被冰凉地抚摸,继而无力地合上眼,“…二十一岁。”
“已经是个青年了,还如此幼稚。”莱昂纳多听见他轻哼一声,似乎有衣袍拂动的声响,那人安静地在对面坐下,“我早就不相信这些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我用小刀在墙壁上刻下一行字,‘杀死上帝’——然后他们说我是个小流氓,把我从学校赶了出去。怎么样,比你成熟多了吧?”
莱昂纳多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落在额前的碎发。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窗外仍旧在下着雨,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巴士车灯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亮。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试探着对着空气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究竟是谁。”
“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仅此而已。”那人嗤笑道,“就像我想来看看他们究竟会让什么样的人来扮演我这个恶棍——不过很可惜,你一点也不像我。为什么他们会找一个可怜虫来呢?你看起来都快被逼疯了。”
莱昂纳多没有回答。他攥紧被单,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黑暗中那团人形的阴影依然坐在房间角落,五官像一滩凝固的、难以分辨的墨迹,却能分明感受到正被他赤裸裸地凝视:
“在墙壁上刻下那行字的时候,我心里痛快极了。嘿,请别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他压低声音,“当我从破烂的夏尔维勒乡下逃出来,来到巴黎这座人人艳羡的城市,发现珠光宝气的贵族与困厄如畜的流浪汉仅一街之隔时,我就再也不相信什么上帝了。那些裹着布满油污头巾的妇人几乎每周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她们祷告地比谁都虔诚,可上帝为什么只眷顾那些富人贵客?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透了。”
“阿蒂尔·兰波…?”莱昂纳多猛然坐起身,喃喃自语着陌生又熟悉的名姓,声音抖得厉害,“难道说……不!你不会是他——”
“哦?”黑影微微偏了偏头,“那我是谁?”
“那个既是天才又是疯子的家伙…”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但那根本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一百年,而我还活着——”
“别用你们那无聊的注解定义我!”那人呵斥道,“不过——是啊,距离我的心脏停止跳动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一个早已死掉的人真的能让你如此惊恐吗,莱奥?”
这个未曾谋面的家伙甚至能叫出自己的昵称。莱昂纳多开始有些绝望地怀疑是不是自己来到片场前忘记戴上那个母亲送的十字架银项链,以至于遇到如此怪事。冰凉的触感又来了,这次是在发顶,那人一寸寸抚摸着他的面容,就好像在检验一件易碎的艺术品。他虚弱道: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请让我缓一缓……”他宁可把眼前的一切当做一场梦,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害怕而可以胆大起来,“如果您是他的魂灵的话。”
“差不多吧。”兰波有些漫不经心,嘲弄道,“不用纠结这些,就像不用纠结你为什么能听懂我说的法语——嘿,怎么了,你以为我是个谎话精?我的确不相信天堂和地狱,可当我从死亡的沉睡中再度睁眼,首先看见的就是你——你穿着风衣,叼着烟斗,正笨拙地重复着我曾吐露过的那些话语。”
“……好吧,事实上,那叫电影,亲爱的。”莱昂纳多横下心,试图把这完全当做梦境而放肆一回,还小心翼翼地纠正他,“但这不是您的错。因为如今这个时代,人们经常……”
“行了!我只不过短暂地在这世界上缺席了一百年,又不是一件被埋到烂泥的古董。”他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可语调却柔和不少,“怎么,你对我的脸很感兴趣?难道在饰演我之前还没对着相片看够?”
“啊……没有!没。”莱昂纳多如触电般连忙收回视线,“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您知道,毕竟,能亲眼见到自己饰演的人物,这是很……”
“拿起那盏烛台,走到我的面前来。”他命令道,“走近些,别怕伤到我,我没你那么脆弱…”
莱昂纳多听话地掌起桌畔那盏烛灯。白天时在片场自己曾拿它映照着休里斯的脸庞,柔声倾吐着属于兰波的台词;而现在,它将描摹出兰波本人的轮廓。
烛火映出温暖皮肤的一瞬间,他有些许晃神。在来到片场前,他早已看过兰波的相片。那个冷冽、狂妄至极又不可一世的少年就那样定格在黑白相片里,无声地凝望着整座黑白颠倒的城市。可当他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时,或许是因为暖黄色烛光的缘故,他看起来很柔和,并没有先前恫吓自己时的语调那样冰冷。他完全就是一个男孩,一个年轻人,甚至比自己还要沾染几分稚气,却与他的狂傲并行不悖。
“看清楚了吗?”阿尔蒂尔·兰波,这位来自十九世纪的诗人第一次对他露出了笑容,“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可莱昂纳多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失语,亦或是慌乱。这个笑意盈盈、年轻漂亮的后辈只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对他粲然一笑:
“或许这不是您想听到的,但我必须说,您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很酷,但在饰演的时候常让我感到为难。”
“那是正常的。”兰波低着头,没有看他,只随手取下别在自己大衣口袋上的钢笔,用它饶有兴致地挑拨着灯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住那场毁灭性的全蚀狂爱,尤其是在魏尔伦开枪打穿我的手心之后。他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或者毁掉我,他错了。毕竟痛苦从来不是终点,只是起点;可没有经历过的人自然不能体会,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人。一个拥有漂亮脸蛋、却茫然无知的人,我说的对吗?”
“我明白,我明白,您说的自然都是对的。”他并不生气,反而笑得弯起眉眼,“但我还是想——”
话还没出口,莱昂纳多却猝不及防被他压起身倒在了床畔。黑暗中他有些吃痛地抓住床单,试图支起身子,可对面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双手钳住他的腕子,竟使他一时半会儿无法动弹。
“嘘,别说话。”他摇了摇头,俯下身,指节在莱昂纳多的胸口轻轻画着十字,安抚着挣扎的人被迫安静下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要什么。只是我对你并不抱有希望,也不认为你已准备好让太阳与大海在你的心里交相辉映。”
他说着,手指轻轻滑动,掠过莱昂纳多微微起伏的胸膛:
“多么脆弱的身躯,就好像轻轻的触碰就能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兰波有些出神,轻声呢喃着,像个打探的孩童,只是举止并不完全纯洁,“真有意思。你对我就没有什么好奇的?”
他将莱昂纳多的脸掰正,强迫他看向自己。他的动作分明随意,但却带着点不容抗拒的任性与孩子气。
“我……”莱昂纳多迟疑了。
“拜托。”兰波明显不耐烦起来,他直起身,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莱昂纳多,“你要饰演我,不是吗?我虽然不是个好老师,但为你答疑解惑也是绰绰有余。”
“好吧。”莱昂纳多妥协了,“只不过,我是个天主教徒,但您似乎……”
兰波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眉毛微微蹙起:
“而我是个能说出‘杀死上帝’的异端?”
莱昂纳多沉默了,从小到大所受到的教育告诉他,这样的言论是多么的不敬,但他此时并不愿意反驳。诗人那张孩童一般倔强纯真的双眸正仔细地瞧着他,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他竟有些呆愣。
“怎么,不生气?”兰波好似颇为不满,他的手再度覆在莱昂纳多的脸上,“被我这样的不洁之人触碰,难道不会令你恶心?”
“不会。”莱昂纳多十分诚实地回答。
兰波有些惊讶,他的手并未离开对方的脸颊,反而细细摩挲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不错。”他最终开了口,“我本以为你的表演是拙劣的鹦鹉学舌,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他在莱昂纳多身边盘膝坐下,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仔细地打量着对方的脸。“来吧,你这玻璃一样的艺术品,为我念一首我的诗。”他的话语中带着命令式的语气,好似他才是真正的导演,眼下要指导自己的演员演出。
“我……”莱昂纳多感到此情此景有些诡异,但是他无从抵抗诗人的命令,于是只得乖乖照办。
“海中怪兽在灯心草的网中腐烂。”他有些不自然地背诵着从剧本中看到的诗句,“风暴来临之前巨浪倾倒,遥远的瀑布坠入深渊。”
“不对!都错了!”兰波激动地喊了起来,他用手点住对方鲜红的嘴唇,示意他停下来,“难道你无法感觉到我的内心吗?难道你并不理解我吗?为什么你会用如此平凡而无所谓的语气念出这诗句来?”
“难道你从没有感受过那种冲破一切束缚的自由吗?”他追逐着质问,“人的心好像野马、尘埃,向着海洋疾奔而去,在巨浪中被拉扯、撕碎,和神话中美丽的邪恶的生物融为一体,多么壮美的图景,你难道无法体会吗?”
莱昂纳多怔住了,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分明看出了他眼中的感伤,那种孤寂与疯狂,或许正是自己在演绎过程中始终没有找到的感受。
“不,不是。我只是觉得有些紧张,毕竟这是您的诗句。我就像一个学生,在敬爱的老师面前进行表演。”他轻声辩解着,“不过,或许您说得对,我对您的了解完全不够,我希望……不,我要求您向我展示出我不曾发掘的真实。”
兰波眼中的悲伤消散了些许,他闭上眼,问道:“有酒吗?”
“有。”莱昂纳多简单地回答,随即又意识到这句要求的突兀,湛蓝色的眼瞳里溢出些许困惑,“您需要?”
“给我拿点来。”诗人再次睁开眼,他竟惊异地发现那眼里竟蓄满泪水。
“你哭了?”他问。
“是的,我看见那个人了。”莱昂纳多知道那是谁,他默默地给他拿来了一瓶茴香酒——剧场里用来替代苦艾酒的道具,而后看着他拔开瓶盖,仰头灌下。
“你不用安慰我。”他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和自己的一样,莱昂纳多看着他的双眸,好似看进一潭澄澈的湖水,正愣神之间,下巴却被对方轻轻抬起。
“你也喝一点,这是诗人的第三只眼。”兰波的语气虽然依旧强硬,但动作却小心,他轻轻掰弄莱昂纳多的下巴,使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些,又慢慢倾倒酒瓶。莱昂纳多感到一股冰凉辛辣的液体缓缓流入自己的口腔,再是咽喉,紧接着,酒精带来的飘然之感冲上大脑。
“唔……您知道,明天我要拍另一场戏了。”强制性的动作使得酒液顺着下颌流到了脖颈处,连微凸的喉结都晕染上了一层高光。莱昂纳多勉强吞咽下酒水,含糊不清地开口,“可我将剧本看了好多遍,也想不到该如何用最合适的方式呈现它。我真的很苦恼。”
“那就先别想它。”兰波松开手,语气忽而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泪水和感伤从未存在过,只仰起头又吞下一口酒,“说老实话,我并不了解你所处的这个时代。一切都变化得太快,我无力掌控,但我知道有一种事物永世不变——那就是人的心。”
被酒水浸湿了的领口贴着皮肤缓慢散发着凉意,可莱昂纳多没有去擦,只是缓缓坐起身,背靠着床头,盯着对面那个既模糊又清晰的影子。
“但我怕我做不到。”他终于开口,声音艰涩,“我怕我费尽心力演出来的只是一个扮演您的人,而不是您自己。”
他说着,一边努力观察着兰波的神色,却发现他忽然笑了,不肖似先前深夜乍响的疯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带有一点苦涩:
“你倒是诚实。”酒瓶被重重搁在地板上,发出咚一声闷响,“比那些嘴里说着早就完全看透我的蠢货强多了。”
他凑近身子,几乎是在挨着莱昂纳多坐着,眼睫轻扫着他微醺的脸颊,只是目光依旧迥然,好像能把人看穿:
“你以为我是没害怕过么?事实上,我一直在害怕。我怕我写不出想要的东西,怕我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我所希冀的绝对,然后最终也会变成一个庸俗的、向生活低头的人,变得和巴黎的那些蠢货一样无聊。”
他絮絮叨叨说着,双手忽而伸出去摸那烛台上燃烧着的焰火。莱昂纳多惊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手,又似乎觉得这样太过暧昧,于是转而上移,轻轻握紧了他的腕子,将其慢慢推了回去。
他的手心很烫,一个幽灵也能有这样炽热的温度么?莱昂纳多不愿去细想,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但兰波却似乎很受用般,勾了勾唇角,心情大好地收回手,不紧不慢道:
“所以我必须变得疯狂和不可一世。因为只要我跑得够快,恐惧就追不上我。”
莱昂纳多怔怔地望着他,眼眸中似有微光闪烁。他动了动嘴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头,盯着酒瓶折出的深褐色光影发呆。
“好吧,我想我愿意做你的向导了,如果你不介意。”兰波嘲弄道,转而又变得认真,“告诉我吧,是哪一场片段让你感到为难?”
“魏尔伦先生……”察觉到他的注视,莱昂纳多很自然地转变了称呼,“魏尔伦开枪打穿你的手心之后,他被捕入狱。你们分开了两年,直到他出狱,然后你去见了他最后一面。他对你说,‘已经原谅你了’,可你却没有原谅他。他追在你后面问为什么,然后你说——”
“‘你没打中’。”兰波接上了他的话,却不见半分情绪起伏,“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么?”
“是。”他认真点头,“只有两个单词,我却读了很多遍,也试过很多种演法。可我总觉得不对。太软的像原谅,太硬的像报复。我……想知道,你那时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兰波重复着,忽而问,“那你觉得呢,莱奥?你认为我还爱着他,是么?”
“也许是吧。”他摇了摇头,老实道,“毕竟,他曾在你的生命里扮演过极重要的角色,而那是争吵不能完全磨灭的。就像夫妻们虽然常常争吵不休,但他们还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好吧,那真有些可怕,虽然这有些浅薄,但这就是我的理解。我很抱歉。”
兰波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身,兀自走到窗畔。夜雨不知何时停了,玻璃被雨珠映得很亮很亮,折射出屋内曳动的烛影。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平静道:
“那时我想的是,我的手好痛。痛得快要死了。”
莱昂纳多怔住了。他望着兰波的侧脸,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就这样?”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发抖。
“就这样。”兰波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棂,双手插进大衣口袋,讶异失笑道,“你以为我会说什么?‘我恨你’?‘我从未爱过你’?还是‘那场疯狂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莱奥。那时我只觉得疼。钻心的、让人想骂脏话的疼。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个血曾从洞眼里往外涌的伤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他妈的疼’。”
“可那是……”
“那是魏尔伦打的?是啊,是他做的。”兰波打断了他,“你以为我会在那时候想什么宏大的命题?爱情、背叛、诗与远方?别闹了。当你的手被子弹打穿的时候,你只会想一件事——你的手被子弹打穿了。”
莱昂纳多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三天前他与休里斯拍摄了这场戏,当枪声响起时,鲜红的假血坠落在他的额头上,而他甚至还在对魏尔伦维持着一副漫不经心的、看垃圾似的神情。虽然是假的,可他在那一刻的的确确感受到了来自掌心里灼烧般的痛感。他说不出那是为什么,霍兰女士叫了停,并对他的演技称赞连连,可他却莫名觉得喘不上气——当你的手掌被子弹打穿时,你又能想些什么呢?
“我凭什么要原谅他?难道不是这样吗?”兰波笑了,笑得很天真,却又分外残忍,“他开枪打了我,然后进了监狱,在里面忏悔了两年,走出来对我说‘我原谅你’。所以我就只能被动接受着他赐予的一切感情,像个被抛弃的姑娘一样哭哭啼啼吗?我不原谅,我没有任何理由原谅他,莱奥。爱是我的精神世界,我不会因为爱去迁就任何人,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天赋,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别人管不着。”
莱昂纳多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曾经试图赋予它的种种复杂情感,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控制着面部肌肉做出各种痛苦、眷恋、决绝、释然的表情,以求能更接近最真实的语气;此刻却只觉得徒劳。
“所以你说‘你没打中’。”他看向他,看向那被阴影笼罩的小半张年轻面孔。
“对。”兰波走回他身边,蹲下身,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因为这就是事实。他想毁掉我的手,让我再也写不出诗来,好留在他身边。可他打偏了。我的左手至今还有一道疤,但它还能动,还能写。”他伸出手,在莱昂纳多面前缓缓握拳,又松开,“他说他爱我,如果我敢走他就会开枪,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我只觉得可笑。他干嘛不打死我呢?他大可以直接对着我的头颅开枪,那样我们就都能解脱,他也不用像个软骨头一样跪在地上乞求了。可他没有打中,莱奥,他打偏了。那就意味着我需要继续和他纠缠不清,看着他从与众不同才华横溢的诗人变成一个庸俗至极的的家伙。生活已经如此残破,因此我的爱只能给予一位灵魂伴侣,而不能给一个心猿意马的俗人。事情就是这样简单,亲爱的。”
莱昂纳多望着那只手。那是一双独属于诗人的手,修长、苍白又骨节分明。他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想触碰那道或许存在的疤痕,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可以吗?”他真诚地望着他的眼睛,问。
兰波有一瞬的愣神,旋即微笑起来,把手往前伸了伸。莱昂纳多轻轻握住,指尖从手背慢慢划到掌心,触碰到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深凹下去,像是被岁月磨钝了的伤口。
“还疼吗?”他问。
兰波把手抽了回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都死了一百年了,你说呢?”
莱昂纳多抬起头,却对上他笑意温和的双眼。烛火在湛蓝色的眸子里跳动,像两颗燃烧的星,正难能可贵地展示着这个年纪应有的快意。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自己过度疲惫后产生的幻觉?
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当他苦恼于无法自如地演好一幕戏时,他会低落、消沉、纠结,就像兰波也会因为灵感枯竭而发疯似的咆哮,哪怕是在图书馆里。在今晚以前,他们从未也不可能与彼此相识,但命运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当莱昂纳多接下这个剧本时,两个相契的灵魂或许就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了。
“可你是演员。”就像能看透他的心一般,兰波笑了,“演员是什么呢?魔术师?还是骗子?哦,我看出来了,你是个骗子,骗着观众们让他们相信一个一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复生在他们眼前。还是说,你其实是一个魔术师,玩了一个小小的把戏,于是亡灵就回到了生者所在的地方呢?”
“这样看来,两种说法都行。”莱昂纳多嘟囔。
“是吗?邀请这些看客来观看我荒唐的一生,又是多么有趣的事情!”或许酒劲上来了,兰波的声音陡然抬高,“多么滑稽!可是这世上的凡人,谁的生活又不是一出滑稽剧!人们欺骗、被欺骗、欺骗自己、欺骗旁人,把自己束缚在那些……狗屁的王八蛋宗教、规则、道德里,斤斤计较地盘算自己蝇营狗苟所窃得的资产,但又要装出毫不在乎的态度。到底谁才是演员,是你?还是观众?”
“我不知道。”酒精所带来的冲动也贯彻了莱昂纳多的身体,他一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毕竟,一个百年以前就死去的人正活生生站在面前,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此情此景正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呢?而此刻,他正向自己发出邀请,多么罪孽的邀请,多么不洁的邀请,他要让自己抛却那些束缚、那些名利场上的琐事。从自己进入这行当开始,到底知晓了多少丑陋的真相,但至少在梦里,可以不用继续自我欺骗了。
“我不知道,我压根也不在乎。”他的声音有些断续,“堕落天使,他们是这么叫你的吧?天使,今夜何不和我尽享这即将逝去的欢乐?”他不管不顾地走向兰波,搂住他的脖子,问道:“我听说你是肮脏男孩,这是真的吗?”
兰波显然有些惊讶,他看着眼前饰演自己的少年,竟有些语塞。他的眼睛蓝的像玻璃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真,长长的金色睫毛微微翘着,好似阳光缀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皮肤很白,粉白的皮肤透着他少年人的朝气,正和百年前的自己一样。他有些怀念生活着的自己了,那些激昂的、放纵的岁月,在公社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在迫近的死亡面前,生活着的每分每秒都是如此欢愉,那么又有什么道理把自己束缚在这庸俗尘世的框架里呢?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他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是从公社崩溃的那一刻起,还是自暴自弃,放弃自己的天赋转而走上辗转谋生的那一刻?他还记得巴黎街道的样子,在繁华的背面,城市的污水弥漫在街道上,也逐渐充斥着他的内心。“肮脏男孩”的名号冠的实在不是时候,肉体的肮脏再怎样都是外在的,更何况那不过是欢愉的附属物,但精神的肮脏却是持久的、内化的。可是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复开始,他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又看着他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没错,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那个临近死期、在蹉跎岁月之中面如死灰的青年,他看见的是那个战斗在巴黎街头巷尾的疯子。
“是真的。”他的语气显得很无所谓,将对方又拽近了一些,“怎么?会让你难受吗?”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说实在的,没死过一次,我都不知道以前真的活过。”
“是吗?”莱昂纳多也咧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美,那双眼睛似乎被天使吻过,叫兰波看的有些心醉,“那我怎么才能知道我现在是生是死,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呢?”他听到莱昂纳多这样说着。
“我可以让你知道。”兰波故意用随意而任性的语调说着,“你不是说,今夜的欢乐即将逝去吗?那么至少当下,我们应当为生命狂欢,不是吗?”
“的确……”话音未落,莱昂纳多的双唇就被兰波堵住。唇齿相接的那一刻,莱昂纳多感到一阵热流涌来,随即,兰波的一生的片段忽然极其突兀地闪现在他的眼前。多么美丽的旅程,他的生命转瞬即逝,宛若绚烂烟火在不可思议的高空猛烈地绽放,最终在一瞬之间熄灭。他闭上眼,感受着对方身体的触感,他已经死了,但他又如此分明地活着,这是灵魂吗?灵魂可触碰不到。那又是什么?还是说,这仅仅是黄粱一梦?在今夜之前,他是一个憧憬却又排斥接吻的人,更别提是和男人——即便只是拍戏也会让他感到有些反胃。可他竟天然地不抗拒兰波,只是因为他是个死人吗?
“我们这算什么?一夜情?”兰波放开他的时候,莱昂纳多低声问道。
“什么也不算。”兰波轻轻笑着,带着孩童的调皮,“算是诗人和演员的共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吗?”他用手指轻点着唇上的水光,一面推开他的胸膛,“瞧瞧,这就是证据。难道你要让我相信我被幽灵亲吻了一口吗?你可真不公平……”
“那就把这一切当做幻觉吧。”兰波欺压在他身上,像个无赖般从容道,“毕竟,那些文学艺术的创作者大多宣称他们拥有通灵的本事,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获得源源不断的经验,你也不例外,亲爱的。”
“我?”莱昂纳多显然正被醉意全蚀,眼尾已经泛红,只努力睁着水蓝色的眼茫然地望向他,低声笑道,“不,我只是个演员,不是诗人、画家,更不会是什么通灵者。我只想演好戏,然后变得家喻户晓,成为超级明星,拥有很多钱和很多人的喜爱,是你眼里的那种庸俗的人吧?”
“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么——请随意,但我要说的是,演员有时比诗人更懂得通灵,尤其是在你身上,亲爱的莱奥。为了演好每一幕戏,你每天都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这不正是在借用他人的灵魂么?”兰波俯视着他,指尖抵在他的眉心,俄顷又缓缓向下划去,掠过鼻梁、嘴唇、下巴,最后停在锁骨凹陷处那一小块苍白的皮肤上,语调柔和而又残忍,“但必须承认,你是个极其出色的演员。可这也就意味着,你的身体里要住着很多人。今天是我,明天是其他人,后天甚至不知道是谁。你把自己掏空,然后填满,又再掏空,直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就是这样吧?”
莱昂纳多没有说话。他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自己曾对着镜子反复疯狂地练习表情,直到那张脸变得陌生、他快要认不出镜中人的眼神属于谁为止。
“瞧,你害怕了。”兰波戏谑道。
“没有!”莱昂纳多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否认,却在对方灼热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好吧,我承认。有一点。”
“哦?那是什么?”
“害怕你把我吃掉。”他伸手勾住兰波的脖颈,半开玩笑着低语道,“因为你是个小疯子。你说过,诗人是通灵者,要经历一切形式的爱、痛苦和疯狂,才能把灵魂交给所有人。我怕你把我当成你的祭品——”
“祭品?”他大笑起来,连腰都笑得弯了下去,额头抵在莱昂纳多的肩窝,乐不可支道,“你把我当什么了,撒旦吗?”
“你难道不是吗?”莱昂纳多仰起头,贴着他的鼻尖,“堕落天使,地狱里的诗人,用灵魂跟魔鬼交换了才华——”
“那都是他们编的。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让他们去说好了。天才总要被误解,这是规律。”他顿了顿,笑道,“但你不一样。你站在舞台上,面对千百双眼睛,他们看着你,以为看透了你,可你永远戴着面具,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从边缘少年、疯子诗人到花花公子——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小骗子、一个可恶的小混蛋,嗯?”
话音未落,两个人都笑起来,在这深夜里相拥在彼此肩头笑得喘不过气。良久,莱昂纳多问:
“所以,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二十一岁的、从未经历过战争和饥饿的漂亮男孩,要怎么理解一个在巴黎街头睡垃圾桶的疯子诗人。”兰波的手不断摩挲着他光洁的下颌,像在逗弄一只猫,“我没撒谎,莱奥。我死了一百多年,没想到还能看见正在饰演我的你,你们这个喧闹的片场。于是我对你很感兴趣,而碰巧也只有你能看见我。”
房间里很静,烛火噼啪作响,生者和亡灵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莱昂纳多怔怔地看着兰波,看着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面孔。也许一百年前,这张脸也曾如同自己一样鲜活,红润的唇,蔚蓝的眼,苍白的皮肤,像幅鲜艳的莫奈油画。然后它被疾病侵蚀,被贫困磨损,最终被时间碾碎,归于尘土。可现在,它又出现在自己面前,完好无损,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时空准确无误地洞察到自己的内心。
“你哭了。”他说。
“没有。”莱昂纳多偏过头去,闭上眼,“只是,我有些接受不了。我缓不过来,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你在内,都太不真实了。”
“你也不真实。”兰波微笑道,“你演了太多人,把自己藏在那些角色后面,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你骗不了我。你害怕被看人穿,怕自己做得不够好,然后被人忘记。这都是透过你的眼睛看见的。莱奥,你真的很特别,也让我感到很熟悉。”
“熟悉?”他重复着,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阿蒂尔,为什么会这样说?”
他只是随口一问。可见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兰波竟有些恍惚,心中愈发确凿的猜想也被浓烈的回忆覆盖。回忆这种东西……
往往是在即将忘却之时,又反复思及。即便已过去了一百多年,巴黎的硝烟仍然停留在他的记忆中,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怎么可能忘怀呢?那个男孩的身影,在他行将离去的那一刻,如此清晰地映在他的回忆中,他的魂魄在黑暗中飘荡百年,却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人身边与他重逢。是的,他确信莱昂纳多拥有着同那人一模一样的灵魂。他不明白这究竟是命运的眷顾还是戏弄。
1871年的巴黎风雨飘摇,从兰波来到这座城市的那一刻起,这座旧日所听闻的大都市的全景便渐渐展现在他面前。重重围困之下,巴黎被截然分为两个世界,这里好似一座通天塔,塔底的人日日仰望着塔顶,想象着那里的生活。但是这种生活究竟怎样,只存在于人们相传的童话里,谁也无缘见到。一股怒火流淌在巴黎街道上,兰波看到了这股即将燃起的烈焰,他怎么可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局势进程风急火燎,在国防军的配合之下,镇压公社运动的蒙马特被处决,烈火燃烧起来了,它烧遍了巴黎的每一条街道,所到之处,街垒纷纷垒起。兰波迫不及待地扑入这烈火之中,穿梭在枪林弹雨之间,不知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春日的巴黎,正是天朗气清的好时节,贵族们离开了城市,通天塔就此倒塌,人们涌入皇宫、歌剧院,欣赏那些曾经无缘触及的东西。兰波喜欢歌剧,他是巴黎歌剧院的常客,歌剧院的演员随着贵族的离开换了一波人马,都是那些以往不被重视、逃亡之际也不会被捎带学徒,其中便有那个孩子。
这是兰波第一次见到他,一个长着天使般面孔的男孩,他的眼睛蓝得干净而纯真,幼嫩的嘴唇上总是挂着羞怯的笑容,看得出,他的舞台经验并不丰富。他长了一头金发,有些长了,估计很久没有打理,显得蓬松而凌乱。兰波不满地眯了眯眼,他不喜欢那头金发,从色彩上来看,这头金发并不美观,显得有些暗沉,与那双分明的眼眸并不搭配。他百无聊赖地把腿搭在前座的椅背上,听着那个小学徒青涩别扭的唱腔。
真是的,那头暗淡的金发毁去了所有。他索性不听了,站起身来喝了个倒彩,然后转身朝出口走去。那孩子的声音止住了,他能猜到他在看着自己往外走,他有些后悔,却又不想回头。不知怎的,他不愿意看到那头金发。
天不遂人愿,兰波再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这一次是在战场上。他看到他在枪林弹雨中不要命地狂奔,看上去年纪与自己相仿,却被流血吓破了胆。兰波做了蠢事,他跟着那孩子冲了出去,把他一把拉住,钻到了距离最近的掩体后。
“你真是个蠢货,赶着去送死。”兰波喘着气说。
“你……是你!”见他认出自己来了,兰波的内心竟有些喜悦,“别拦我,我要去送信。”
“你这是去送死。”他嗤笑了一声,“什么信?给谁的?”
“叫我送给水宫兵营的长官。”孩子看着兰波那张同样稚气未脱的脸,竟露出了些胆怯的表情。这也自然,兰波想,毕竟初见的印象不会太好。
“那你找对人了,我带你去见他。”他还想出言逗弄这孩子几句,可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安抚对方,“我可以带你走,但前提是你不要再像刚才那样乱跑。”
“好。”对方看上去很惊喜,兰波对这个反应相当满意。
“对了,你叫什么?”
“莱昂,叫我莱昂就好。”他的眼睛扑闪扑闪的,真美,但下一秒兰波就再次注意到了他那头暗淡的金发。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怒火从内心深处窜起,但是又不知向谁发泄。
“莱昂,记住,你从现在开始最大的任务就是不要拖后腿。”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冷淡,连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拉住莱昂的手,清晰地感到那只手上遍布着的茧子。他也曾触碰过学校里的同龄人的手,很有趣的回忆,但他清晰地记得,那种触感是光滑的、柔软的,与当下截然不同。
莱昂的手有些颤抖,不难看出,街巷间的战斗把他吓得不轻。兰波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战场的场景,原本用来生活的城市被普军撕扯、击打着,街垒将街道分割成了不同的区域,他由于年龄尚小被安排在相对安全的位置。于是他自顾自地冒出头去,紧接着,一发子弹从他脸侧擦过——如此接近死亡,只需差之毫厘,他如今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夺走别人生命的场景,鲜血从对方的脖子里流出,缓缓带走他的生命,他注视着那双眼睛渐渐地失去光彩,方才还生活着的人此刻已变成一件摆在他身前的死物。这些时刻组成了他对于自身生命的一切理解,使他猛然爱上了生活,哪怕它实则丑陋不堪,哪怕它夺走了一个孩子本该耀眼的金发。
他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拉着莱昂在密集的弹雨中穿梭;两个少年穿过街道,跑过随处可见的路障,一路向着水宫兵营的营房狂奔而去。四月的风拂过他们的耳畔,在春和景明的日子里,在巴黎伤痕累累的街道上,他们不要命地奔跑着;鲜血奔流在他们的血管里,流淌在街道上,他们好像两个旧世界的逃亡者,又像奔往新世界的人。莱昂寡淡的金发被风吹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美丽的金色光芒,那一刻,兰波竟忽略了身边被国防军所摧残的一切,只有眼前这个天使一样的孩子才是如此真实。
几乎跨越了半个城区,他们终于到了水宫的营地。莱昂跟在兰波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着,见他走过零零散散坐着的众人,与一个男人交谈几句,便把信交了过去。
“他说什么?”莱昂问。
“他说很感谢你冒着生命危险为他送信。”兰波回答,事实也的确如此。队长说这封信相当重要,能够改变他们这个街区的战斗局势。莱昂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谢谢。”他低声说,脸红扑扑的。
“你住在哪?我们派人送你回去。”水宫兵营的队长走过来问他。莱昂报出自己被公社分配的地址,却使在场的人犯了难。
“那里现在是争夺的焦点,你一个人回去吗?这太危险了。”队长皱起眉来,“不如今天你跟着我们住?”
莱昂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思索片刻,便点了点头。
“小伙子们!”队长喊,“今天都规矩一点,这孩子要跟我们住一块。”
队员们纷纷笑了起来,此起彼伏地应和起哄着。他们拥过来,都想好好看看这个舍命为他们带来重要消息的孩子;他是如此瘦小,看上去快要被队里的小伙子们淹没了,兰波好不容易才把他拽了出来。
“好了,别凑热闹了。”他抱怨,“你们这帮讨厌鬼,真是的!”
“他们令你讨厌吗?”莱昂小声问。
“不,不是。”兰波有些哭笑不得,“随口一说罢了,真要说的话,”他说着,余光瞟见一个老朋友对他抛了个媚眼儿,于是狠狠瞪了回去,“我很喜欢这帮讨厌鬼。”
话音刚落,他便拉着莱昂离开了驻地,把他带到自己的秘密基地里。那是一个废弃的矮楼,就在不久前,它被普军的枪炮波及,里面的住户纷纷离开。兰波喜欢一个人呆在黑洞洞的楼道里,黑暗给予他狂想的空间,那些奇妙瑰丽又诡谲的神话在他脑海里划过,近乎在黑暗中凝成实质。现在,另一个人也来到这承载着神话的应许之地,彼时夕阳西下,暖橙色的余晖照在常年昏暗的楼道里,照在两个少年人的身上,普鲁士入侵者迫近的威胁似乎变得遥远了。
“你父母也在剧团里吗?”他们一块躺着,兰波想说点什么,但又找不到其他话题,于是只得没头没脑地如此问。
“是的,不过是以前的事情了。妈妈是小镇上剧团的演员,爸爸是个铁匠。”
“是吗?明天回去,请你为我向他们带好。”
“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无法传达。”莱昂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什么?”话音一出,兰波自己便后悔了,再明显不过了,怎么还需要莱昂亲口说出呢?
“他们饿死了。”莱昂还是亲口把话说了出来,他语气的平淡令兰波讶异,好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很正常,那时候到处都在死人,可我们不愿投降。”
兰波沉默了,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他看着那头干枯的金发,由衷地忏悔起来。旧日令他厌恶的虚伪而肮脏的生活在此刻消失在他的脑海中,他似乎看见了解脱的希望。他转头看向莱昂,却看见他的眼里早已满是泪水。是的,他哭了,为着饥饿、死亡、战争和新生,为着他死去的家人,也为着那即将到来的明天,他轻声地啜泣着,泪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兰波静静地看着他,他曾嘲弄过那些流泪的庸人才智平平,但如今,在巴黎肮脏破旧的老屋中,他第一次为之感到高尚。
“他们是高尚而伟大的。”兰波笨拙地拍着莱昂的肩膀安慰他,“你也是。”
“是吗?”莱昂抬起眼,那双泪眼之中并不仅仅有悲伤,还有这对未来无尽的希望。
“当然。想想吧,要不了多久,我们这样的人,就会是这个国家的主人。”兰波说着安慰的语句,但逐渐地,他的心不受控地激昂起来,“是的,很快就会是我们,而不会是资产阶级!他们让我们流尽了鲜血,结果呢?被三角拿破仑帽碰倒了!这群无能的庸人该退场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时代!”
“看看你的双手!”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激情,催促着莱昂,“快啊!摊开你的双手看一看!”
莱昂听话地把双手伸开,递到兰波面前,被他紧紧握住。
“世界会属于你的。”兰波仔细地抚摸着莱昂手上的每一处茧子,由衷地说道,“很快,我能看到那个未来在向我们招手。”
他们看着太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然后手拉着手回到营房里。这是一个美丽的夜,在太阳沉睡之时,大多数人伴随着阿波罗睡去。然而巴黎此时受到阿尔忒弥斯女神的眷顾,战斗归来的小伙子们将在营房中彻夜狂欢。但今天兰波却不想加入他们的行列;皎洁的月光下,莱昂被他拽着挤出喧闹的人众,走入浓浓夜色中。夜色如此静美,与营地里的欢腾相比似乎是两个世界,放眼望去,远处街道上摇曳的灯火中,似乎有人正拥着情人跳着蹩脚的舞蹈。莱昂被他们的舞姿逗笑,他从来未有如此自如的感觉,于是畅快地笑出了声。
“怎么样,你乐不乐意跳舞?”兰波听见他的笑声,转过头去看着他,夜光之下,莱昂的眼睛幽蓝似海,正直直地看着他。他的脸有些红,犹豫了片刻,小幅度地点点头。
“好,那你靠近一点。”莱昂照着兰波说的做了,却被他拽住手腕拉的更加近身。
“这样才对。”兰波自顾自地嘟囔,他将手放在莱昂的腰间,一步一步地带着他起舞。
莱昂的步伐颇为生疏,但兰波却不愿松开手,他拉着莱昂在巴黎街头跳着奇怪的舞步,随着步子越来越快,二人渐渐奔跑起来。夜色清凉,随着时间的流逝,道路两旁房屋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空旷的街道上只有两个少年的脚步声和笑声,他们手拉着手没有正形地跑着,宛如两个小醉汉,最后,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倒在一个不知名的街角里。
“真有意思。”莱昂喘着气说。
“还有更有意思的!”语毕,兰波便将莱昂拽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他的额头。莱昂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一动不动地,好像失去了行动能力。兰波看着他,只见他那双漂亮的眼睛紧张而期待地看着自己。他猜到了他言语未表之意,但月色如此朦胧,何必让一切清明呢?
“走吧。”他说,“我们回去休息。”
之后的日子里,兰波经常光顾莱昂所工作的剧场,有时和他的好朋友们一起,有时则是孤身一人。演出结束后,兰波总是会找到莱昂,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嬉闹一阵,再依依惜别。
“爱”——即便这个词早已被兰波从身到心都用得烂俗,可当十六岁的、样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稚气的莱昂站在自己面前,带着期许向自己发出有关爱情的质询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惊讶了。
“你在说什么?”他问,“莱昂,是我听错了什么,还是你在开玩笑?”
“阿蒂尔,我没有,我没有在开玩笑。你知道我非常喜欢你,”他瞧起来很认真的样子,反问道,“你爱我吗?”
装着酒液的玻璃杯从手中啪地坠落,摔成了一地碎金,散射着残阳橙红色的晦影。兰波总是习惯在人前人后展现出波澜不惊的样子,可此时这种冷淡被愕然全数接替。他有些不快地伸出手指,勾住莱昂的风衣腰带,将他拽至身前:
“这真是个蹩脚的笑话,莱昂。这一点都不好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下去,压着火,“你才十六岁。你懂什么叫爱?”
莱昂没有躲,纯净的蓝眼睛真挚地注视着他,平静道:
“是。可你也只有十六岁,阿蒂尔。你知道什么是爱,我为什么不能懂得它是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爱”,此刻落在兰波耳里却显得尤为刺耳。营地既是战士们聚集休整的地方,也是他们释放欲望的场所。这里有一群男孩之间有着那样的关系——白天他们并肩作战,夜晚他们则是流动的情人。这是一种无秩序、一种反叛,是令他们感到骄傲的、自由自在的关系,而兰波就是那群人之间的宠儿。他会和与自己年岁相仿的漂亮少年换上褴褛的衣衫走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对着富人们吐口水,用手指着他们肆意嘲笑,然后回到营地里,像恋侣一样亲密。有人给他冠上肮脏的名号,他却满不在乎,并乐在其中;可不知为何,他不愿这一切被莱昂洞悉: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喊着,“你以为爱是什么?究竟是我对你做的哪件事让你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就因为我来看你演出,拉过你的手,还来陪你找乐子吗?”
“我没那么幼稚。”莱昂否定道,带着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笃定,“但我知道,每次你来剧场,我就会演得比平时好。你走了,我就觉得舞台空荡荡的,连水晶壁灯都变得黯淡无光。你说过,演员要学会借用他人的灵魂——那如果我已经把自己的灵魂给你了呢?还记得吗?”
兰波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上去有些颓然:
“我就说你是个蠢货。”他别过脸去,盯着地上那滩碎裂的玻璃,“灵魂不是拿来送人的东西。你这个爱送死的家伙,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想把命交出去了?”
“那么你呢,阿蒂尔?”莱昂脸上带着些笑,还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你活明白了吗?你对我说想要燃烧整个世界,可你甚至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想知道,你已经把你的灵魂给了谁?”
一阵良久的静默。夕阳从破旧的窗口漏进来,刻印出二人的影子,像幅烧焦的炭笔画。
“没人。”他终于开口,艰涩地否认,“我的灵魂不会给任何人。它可以属于太阳和大海,属于诗篇和酒精——但它不会属于任何一个人。永远不。得了吧,莱昂。别犯傻了,回去吧。你今晚还有演出。”
出乎意料的,莱昂反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他笑起来很美,灿烂而温和,让兰波经常不那么恰如其分地想到夏尔维勒春天乡下那片沐浴在阳光里的麦田。他弯下腰,从地上的浸着酒水的玻璃渣里拾起一块碎片,小心地放在兰波大衣靠近心脏的口袋里:
“那好吧。”他抿了抿鲜红的唇,“那我就不问你要了。”
兰波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抗拒,只任凭他将那块如水晶般剔透的玻璃放进自己的口袋,看着他慢慢转过身去:
“但我还是喜欢你。”他背对着兰波,声音闷闷的,“你可以不给我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这是莱昂第一次对他提到爱。虽然轻描淡写,可兰波却依旧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好在此后过了很久,莱昂也没再提及,于是他便放下心来,只当这是一次有些过火的玩笑,依旧频繁地前往剧院去看他的演出。
莱昂的确是天生的艺者——即便对戏剧了解不深,兰波也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拥有美丽精致的容貌、轻柔动听的嗓音,以及天赋异禀的演绎技巧。那种灵动而栩栩如生的、能够在每个角色之间转换自如的精湛表演常令观者心醉,更何况他还这样年轻,年轻且努力。兰波在羊皮纸上这样写道。
“嗨,阿蒂尔!”思绪被惊喜的呼唤打断,他看见莱昂拥抱着一簇鲜花,正挥着手臂朝他奔过来,“你走神了!谢幕时我在台上特地念了你的名字,可你一直低着头。老实告诉我,你当时在干什么?”
“我?”兰波笑眯眯地望着他,“你可以猜一猜。这束鲜花真不赖,谁送给你的?”
“是那位来自美丽城射手营的女孩。”莱昂笑得有些腼腆,“她真慷慨,经常来看我的演出,刚才还对我说‘你演的真出色’,并送了我一束花。”
他兴高采烈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兰波脸上不悦的神色,还从他怀里夺走了那一沓厚厚的羊皮纸:
“你刚才肯定又在写诗了——我猜得对吗?”他灿烂笑着,高举着那些诗篇,“既然你在我演出时写下了它们,那我就默认它们是我的了。我要念出来,你不介意吧?”
兰波复又挂上了默许的笑容,看着莱昂将卷轴展开,高声吟诵着:
“它们不是表兄弟的手,
而是有着大脑门的劳动妇女的手,
在醉饮柏油的太阳下,
它们燃烧,在发出工场恶臭的林中。
它们日渐苍白,但却非凡,
在充满爱的太阳下,
在机关枪的青铜上,
遍布起义的巴黎!”
他朗诵的声音动听且清亮,很快便吸引了不少未散场的人群驻足聆听:
“伟大的城市道路灼热,
尽管你们燃遍战火,
最终我们将使你们发抖,
只有你们还在扮演着原先的角色……”
越来越多的人看向他们这边。而兰波只是浅笑着注视着他,任由他诵者自己尚未完成的诗篇,并为他报以热烈的掌声,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两人。
“写得真棒,阿蒂尔!”莱昂赞叹道,“瞧,这里还有一份。你的灵感就像永远也不会枯竭似的,我要把它念完!”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念道:
“假使有一日,
缪斯女神驾着花车游历人间,
来到新生的巴黎寻求,
那么她必然会选中——”
他忽然呆住了,朗诵戛然而止,只是十分惊异地望着兰波,而后者十分自然地接过话头,大声诵读完了余下的诗句:
“选中莱昂,并将他带回奥林匹斯山顶,
做她完美的灵感侍从!”
这场意外的朗诵就像是为戏剧演出临时增添的精彩收场,四周响起了前所未有的掌声。兰波很享受这种氛围,于是轻松地转过头去,却发现莱昂的脸红了。
等到人们彻底散去后,兰波把羊皮纸从莱昂手里抽回来,随意地折起塞进口袋:
“怎么不说话,你不喜欢么?”
“不,我只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写诗。我还差点当众念出来了。”
“就当是给你夺走我诗稿的一点惩罚了。”他挑了挑眉,“怎么了,莱昂?你好像有话要说。”
“没错。”他抬起头,直视着兰波的目光,“所以我能把它当做你对我的回答吗?”
“什么?”他假装漫不经心,“什么回答?”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阿蒂尔,你从来不会假装听不懂。”
兰波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伸出手想去揉莱昂的头发,像往常那样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可莱昂却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这是莱昂第一次躲开他的手。“我不想再被你糊弄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你写了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念出来,你说缪斯女神会选中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还是说,你只是在找乐子?”
兰波发现自己竟什么也说不出来。说谎本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可他发现自己无法做到那样欺骗莱昂。
“我现在要走了,去排练,下周有重要的演出,公社委员会的那些人会来看。”莱昂不给他任何回复的机会,“如果你想对我说什么,就到塞纳河的那座桥上等我。”
他走了,背影在舞台渐熄的灯光中渐渐变小,没有回头也看不出分毫留恋;兰波站在原地,看他消失在后门口,手指不自觉地伸入大衣口袋里,不停抚摸着那块碎玻璃片锋利而又冰凉的边缘,像在安抚一颗还没落地就被摔碎的心。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剧场。指尖的刺痛已经麻木,纵横交错的划痕上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痂。路灯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晕洒在空荡荡的台阶上,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打转,一下一下地撞,蠢笨得像不知道疼似的。
他妈的,回去吧,回到营地去,回到破屋子里去,我根本不在乎。兰波对自己说。他孤独地站在路口,被人群反反复复掠过,最终还是转过身,抬脚朝塞纳河左岸走去。
巴黎的夜晚如往常一般在日暮后来临。以前的塞纳河畔是整座城市夜晚纸醉金迷的中心,可公社成立了,那些富人和太太们都逃走了,街道上反而呈现出少有的安宁;只有扛着枪巡夜的战士,以及稀稀落落的、如同兰波一样孤寂的行人。他径直穿过那些被街垒分割得七零八落的街道,走过白天还流淌着鲜血的巷口;影子一会儿被街灯拉得很长,一会儿又被压得很短,让他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游魂。他停下脚步,抬头怒视着那些街灯,每个都好像吊悬一块着死去的月亮,这使得它们瞧上去难免有些摇摇欲坠。
塞纳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河水比白天更黑沉,像一条沉默的龙,无声息地穿过沉睡中的巴黎。兰波跨上了新桥,衣摆随风翻舞着。我就像这样站在这里,像个傻瓜一样等那家伙来吗?他问自己。可他还是摇了摇头,双手搭在大理石的护栏上,指节拧得发白。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银色的鳞光,随着波浪起伏又重新聚合。
他盯着那些摇动的光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在夏尔维勒,他喜欢在夜里躺在田埂上看星星,一动不动地可以看好久。那时候他还相信着一些东西,比如上帝,比如抛妻弃子的父亲总有一天会回到家,比如这个世界会变得越来越好。后来他开始把这些都扔掉了,就像扔掉许多件破烂的大衣,以为这样就可以轻装上阵,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可他今天却碰了壁,被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按死在这座桥上,成了一个哪儿也去不了的人。
初春的巴黎还未能够完全褪去料峭寒意,到了夜间尤甚。寒风踏着凛冽的河面疾劲袭来,钻进领口还冻得人直打颤。兰波裹紧了外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着它们接二连三地咕咚坠入河水里,全然不顾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来了。”莱昂站在他身后,兰波看不见他的神情,“你为什么要来?”
“是你让我来的。”他冷淡道。
“我是让你来,可你没有来的义务。”莱昂走到他身侧,也将手搭在桥栏上,“你可以不来的。你可以回到水宫兵营,继续和那些漂亮男孩厮混在一起做你的混蛋疯子。没有人会怪你。反正我不会。”
兰波转头看向他。他穿着一身精致的戏服,腕子上还系着一朵山茶花:
“看起来将要上演的是《茶花女》?真不赖。”他抓起他的手腕,嘲讽道,“你演的是亚芒·杜瓦尔?你怎么不效仿他,把我当做玛格丽特呢?但我可不会为你献上一朵茶花,也不会怀念你。你要做的就是滚回去,滚得远远的。”
“你说完了吗?”莱昂没有挣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涂了薄粉的脸白得像一件精致的瓷器,“你弄疼我了。”
兰波猛地松开手。可莱昂的手腕上还是留下了一圈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被他揉皱的山茶花歪歪斜斜地挂在丝带上,几片花瓣已摇摇欲坠,露出其下淡黄色的花蕊:
“你真是个十足的混蛋,阿蒂尔。”他皱起眉,“永远都要把自己搞成这副见鬼的样子,真的会让你感到很开心?”
“随便你怎么说,随你的便。”兰波转过脸去,盯着河面上破碎的月影,漫不经心道,“我只是来看你笑话的。”
“那你就笑吧!”他突然吼道,“反正这里没有别人!你笑吧!笑我像个蠢蛋一样,连戏服都没换就跑来找你——”
“够了!”兰波大喊一声,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炸开,惊起了栖息在桥洞下的几只水鸟,“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莱昂被他歇斯底里的模样吓了一跳,紧咬着唇,沁出的泪悬在眼角将落未落。兰波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他,瞧着那双泪眼从惊愕慢慢变成了委屈,又变成了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直视。
“你是在冲我发脾气吗,阿蒂尔?”他哆嗦着,咬牙切齿道,“真好,好极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我情愿被流弹击中死掉,也不想跟你这个疯子拉拉扯扯!你最好一辈子都别忘掉你今天说的话,也永远别再来剧团找我!”
胳膊被人死死拽住了。他缓慢回头,撞上了一双同样泛红的、暴怒的眼睛:
“你可以试试看!”
莱昂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上了桥栏,闷哼一声,却咬着牙没叫出来:
“松手。”他颤抖着,“你让我滚开,现在又拉着我不放,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想怎样?”兰波怒不可遏,高高扬起手臂,“我要狠狠揍你一顿,然后把你从桥上扔下去,省得你在这里说疯话!”
“好啊,想打架是吗?来啊!”莱昂怒极反笑,不断挣扎推搡着。兰波不躲让,任凭他挥拳打向自己,只一把扯住他的领带。窒息感使莱昂失去了重心,喘着气扑倒在他怀里,后背被死死压住。
“放开我!”他咆哮着,挥拳要去打他,“你这混账!”
兰波的脸阴沉得可怕。他用一只手掐着莱昂的后颈,另一只手死死箍着他的腰,把整个人锁在怀里,像一具挣脱不开的囚笼:
“一直以来我都对你太宽容了。”他低声威胁道,“看来我必须狠狠把你揍醒!”
“那就动手啊!”莱昂仰起头,露出苍白细瘦的脖颈,眼里烧着一团火,“你以为我在乎吗?!我从来都——”
下巴被用力捏紧,身周忽然变得晦暗无光,唇被同样温热的东西堵住——兰波毫无任何征兆地吻了他。莱昂彻底愣了神,原本还在推攘踢打的身体木住了,就这样被他亲吻着,夹杂着怒火和泪水。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愤怒和绝望、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蛮横地印在了彼此的心头。兰波的嘴唇干燥而滚烫,磕碰在莱昂柔软的下唇上甚至有些疼。他的手依然掐着莱昂的后颈,像是怕人跑掉似的,把人死死地固定在怀中,动弹不得。
不知谁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睫里落了下来,咸涩的味道渗进两人相接的唇齿里。莱昂的双手还抵在兰波的胸口,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兰波吻得很用力,像是在施展一个惩罚——可不知道到底是在惩罚莱昂,还是惩罚他自己。他的嘴唇从莱昂的唇上移开了一瞬,只是换了口气,便又重新覆了上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好像这是他交换呼吸的唯一方式。
直到像过去了一整个漫长的世纪后,兰波才结束了这个吻,一把推开了他。失去桎梏的莱昂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和尊严,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软绵绵地打着颤,只倚着栏杆,身子一寸一寸地往下滑,终于扑通一声跌坐在地,然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积攒了所有的委屈与疼痛都一齐释放出来。眼泪混着脂粉流了满脸,鲜红的唇微肿着,凌乱的发丝在惨白的月色下瑟瑟发抖,像团被揉皱的纸般蜷缩在桥面的冰凉的石板上,看起来着实可怜不已。
头脑中灼热的感觉终于渐趋消退,兰波这才有些缓过神,低头便看见跪坐在石板上哭得快要昏死过去的莱昂。他哭得那样伤心,仿佛刚才发生的不是拥抱与亲吻,而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慌乱地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的厉害,甚至无法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莱昂。”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发白,不自觉地伸出手要去搀扶他,“我……”
“别碰我……”莱昂呜咽着,身子抖得厉害,“别碰我,求你了……”
兰波的手僵在半空中,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舞台上的新星,剧团的宠儿,生着天使般面容的漂亮的孩子,他应该总在快活地微笑,用动听的嗓音唱着优美的乐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是我做的。兰波想。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刚才还灼烧着的混沌头脑浇了个透心凉。他猛地退后一步,背部重重砸在石栏上。
“莱昂……”他不断调整着呼吸,轻轻蹲下身,恳切道,“你看着我。”
莱昂没有动。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不停呜咽着。
“对不起。”兰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望向他朦胧潮湿的蓝眼睛,“我不应该那样对你。只是我想知道,为什么非选择我不可呢,莱昂?我是个坏小子,我烂透了,他们都这样认为,难道你从不这样想么?”
他没指望得到他的回答。可莱昂却仰起遍布泪痕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头,继续抽泣着。
兰波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逐渐瓦解了。过去的岁月里,他一直试图将它武装起来,变得不可一世、桀骜不驯,好藐视所有的规则与秩序;可他不知道这里何时竟被莱昂攻陷了一处缺口。
“为什么?!”他的语气急促起来,“你明明知道那些事情!你——你知道我跟什么样的人混在一起!你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我根本不需要你是什么好人,阿蒂尔,我根本不在乎!”莱昂努力抑制着哭腔,尽量用不那么走调的声音回答着他,“我知道你做的那些放纵的事情,还有你跟那些男孩的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可我不在乎!对我来说,只需要你从现在也爱上我,那些事情就可以一笔勾销,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你说你烂透了,你以为我会好到哪儿去吗?我想要的只是一个不会欺骗我的人,一个跟我无比相似的家伙——”
“可我也会骗人。”兰波打断道,“我说过很多谎。”
“是吗?”他竟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笑,“那你骗过我吗?”
兰波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挣扎着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所以你看,”莱昂忽然抓住他的手,对他眨眨眼,尽管眼睫上还挂着泪珠,“你其实也没有自己说的那么不堪,对吗?”
兰波豁然抬头,对上那双依旧有些泪湿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反驳,想告诉他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可他没有这样做,因为莱昂正冲着他笑。他笑得还是那样美,就这样笑着,而后一把拥抱住了兰波。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他失去了平衡,仰面倒在地上,连带着莱昂一起摔了下去。两个男孩就这样拥抱在一起,并排躺在桥面上,笑得肆意而愉悦。
“阿蒂尔,你喜欢数星星吗?”过了很久,莱昂忽然问。
“喜欢。我喜欢大海,喜欢太阳和星空。”
“它们很美丽,不是吗?”
“是啊,很美。”兰波抬起手,任凭星光倾泻在指间,“它们总能给人带来无限灵感,就好像自己也深陷其中似的。”
“灵感?那是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吗?”他有些讶异,“灵感就像是……像是你在话剧团时,忽然能演好某个角色的瞬间。那就是灵感。”
“那就是灵感。”莱昂笑起来,笑得还是那样美好灿烂,脑袋枕在兰波的臂弯上,“老实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但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当你已经是享誉整个法兰西的大诗人,在邂逅一段浪漫的爱情之后,你的经历也会被写成剧本,然后我就会饰演你。也许那个时候我就能彻底明白什么是灵感了?”
“是吗?”他直起身子,揶揄道,“我会和谁邂逅一段浪漫的爱情?和法兰西最著名的演员先生吗?”
两人一起大笑起来,直到胸口发痛,眼角浸出泪花。莱昂继续仰头,聚精会神地凝望着夜空上的闪烁不停的星子,俄顷低声问:
“所以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恋人吗?”
兰波再次用一个亲吻给予了他回答。这次则是小心翼翼的、温和的,像从河岸边吹来的温暖而潮湿的夜风。
后来的事自然不用多说,在如水般清澈的月光里,两个少年如同两条鱼儿,同游在这条波澜壮阔的长河中,游入未来重重的迷雾之中。
巴黎的战斗仍然在继续,四月愈发绵长,街道之间已褪去春日的料峭,可以想见,不久之后炎热夏季的序章便要在此拉开。但在这美好的季节里,战斗却是日复一日的。普鲁士人源源不断地涌入巴黎,到处都能看到公社成员的动员传单和小报。革命之火已然燎原,在外敌刺激之下,一切都像被摁了快进键,人们火热地生活、战斗,激情燃烧之中,爱与恨都被推向无可比拟的巅峰。
在这片城市改造而成的战场上,两个少年仿佛在经历一场奇妙的历险,他们雀跃地在弹雨之间穿梭,早已将身家性命置之度外。兰波很享受与死神嬉戏的生活,他本能地蔑视那些看重性命和财产的人,每每经过那些畏缩的家伙身边,他总是留下两句大声的嘲讽。庸人、俗不可耐的废物,他叫喊着这些名词,拉着莱昂的手耀武扬威地从他们面前跑过,大笑着向他们扔出石子。他们的华服被他弄脏,但仍努力地抬高脖子,保持着优雅的行止以及对于两个穷小子的蔑视。莱昂被这种姿态逗笑了,他跟着兰波一起放声大笑,拙劣地模仿着他们的动作。
“哦!去你们的!”莱昂回过头对着他们大喊,在看到他们鄙夷的眼神后又向他们鞠躬致意,随后掷出一个空酒瓶。
“真是高雅的大人们!”兰波冷笑着说,“那么目中无人,那么高高在上,却连自己的国土都保卫不了!”
“瞧他们的样子!”莱昂笑道,“可惜你来的太迟,没见着他们饥荒中的丑态。”
“什么样子?”兰波来了兴趣。
“他们抢不过那些大贵族,这是必然的,老爷们早就把那些东西早早地拿走了,于是他们就屈尊降贵地来和我们争抢,连任何一点东西都要斤斤计较,哪怕是他们以前最瞧不上的熟食。”莱昂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现在,我们把老爷们赶走了,他们也跟着享了福!”
“是啊,是啊!”兰波乐的合不拢嘴,“但看上去人家不领情。”
“当然,否则为什么要……”莱昂诙谐地摆出一个姿势,两人齐声大笑起来。
可远处的枪声打破了欢快的氛围,普军一天比一天更加接近,于是他们知道自己该走了,挎起枪向前线走去。兰波走在莱昂身旁,看着他用纤瘦的身躯背着那杆沉甸甸的步枪,心中不禁感慨万千。他的脚步很快,快活地走在阳光下,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的脚步如此轻盈,一点也不像是要上战场的样子,他是否也和自己一样陶醉与这种与死亡相生相伴的关系之中?
兰波不知道,他希望如此,或许他们会因为死亡被一起记入史册里,不过他也不在乎。他很享受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迎着风走在街道上,他的心也被吹向空中,脱离了肉体,踏着阳光和春风,走向那些神秘的、壮阔的东西。如果说,还有什么束在他的心上……他无声地看向莱昂,对方并未注意到他的目光,依然大步向前走着。一股恐惧抓住了他,叫在自身的审视面前几乎无处遁形,他隐隐感到自己被一条线牵着,而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飘飞。难道说,他应当剪断那条线,去向更远的地方?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是次次都失败了。直觉告诉他,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谁也无法撼动。
“小心!”他忽被莱昂猛地扑倒,紧接着又触到他柔软的脖颈和骨感的肩膀。多么熟悉的感觉,在那些夜晚,他难道不曾触碰过吗?
“你在想什么?”他听见莱昂抱怨着,将他拉了起来。
“没什么。”兰波回答,他心事重重地趴在掩体后面,架起步枪对准敌人。普军一波一波地袭来,目之所及,尽是敌人密密麻麻的身影。
“你心思压根不在这里。”莱昂在他身边趴下,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普军。如今,战火已将他洗礼成一个及格的战士,至少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手无寸铁地横穿战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继续说着,“不管是什么,别把你的小命丢了。”
“这话还轮不到你来说,你是被我救下的!”兰波的语气有些不满,他扣动扳机,一个普军应声倒下,他炫耀似的向莱昂挑了挑眉,对方瞪了他一眼。
“如果你诗兴大发,也可以在战场上写一首。”莱昂装弹的手法依旧不够成熟,于是他决定用话语来掩盖狼狈。
“好啊,我写。”兰波再一次瞄准了一个敌人,“子弹穿过薄薄的皮肤,进入鲜红的血肉,于是鲜血绽放出花朵,开在巴黎的街道上——”他再度扣动扳机,又是一个人倒了下去,那情形就如他所说,街上开出暗红色的花朵。
“侵略者的血泛着腥臭,简直就他妈像是屠宰场的产物。”他一次次扣动扳机,有些中了,有些没有。
“哦,这听起来有些滑稽!”莱昂在他身边笑着。
“难道不是吗?”兰波大笑起来,他直起身,对着对面大声喊道:“去你妈的!公社万岁!”
敌人相隔之近,能让他看见每个人面上的表情。他好奇地扫视着他们,然而随着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他的脸颊边擦过,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听见莱昂的惊叫声 ,接着被他拉住拽倒在掩体后。
“真是见鬼,你到底在干什么!”他听见莱昂带着怒火的声音,却觉得心中的烦闷荡然无存,只觉畅快极了。鲜血从他脸上流下,被风一吹,凉飕飕的。那股凉意从颧骨一直向下,一路到达颈窝,被他抬手抹去。他用那只带血的手把莱昂拉了过来,使劲地吻了他,他的手抚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印。
“我爱你。”他说,“如果明天就会死去,那我们今天先爱个够。”
莱昂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一切会在此时发生,但耳畔的枪声仿佛不那么重要,此时此刻,有更加牵动他的心、让他能够将生命放置一旁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兰波脸上的伤痕,接着抚上他的嘴唇。真奇怪,接吻这件事他们明明做了那么多次,但此刻的意义又显得那么特别。他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在对方的唇上印下一吻,再次拿起手边的步枪来。
这是一场颇为惨烈的战斗,公社付出了及其惨痛的代价方才保住了这条街区。兰波和莱昂都活了下来,但二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营地,迎面而来的是一群狂喜的人们,从他们的口中,两个少年得知公社有进攻凡尔赛的倾向。莱昂什么也没说,但兰波却兴奋起来。走在去往秘密基地的路上,他喋喋不休地向莱昂描述着攻占凡尔赛后会有的光景,仿佛那未来就在他触手可及的手边,只要轻轻一伸手,立刻便能抓住。可莱昂什么也没有说。
“好吧,你累了。”兰波对他的沉默有些不满,但依旧颇为体贴地将他的衣摆掀开,为他上药。指尖触及肌肤的那一刻,他明显感到对方轻微的颤抖。
“阿蒂尔,我……我确实累了。”莱昂吞吞吐吐地,显然是有什么想说,但却未说出口。兰波觉得有些奇怪,但那无尽的喜悦实在太过诱人,很快,他对莱昂的承诺就会实现,他们就能为自己做主,历史的大风终将把那些故纸堆里的朽物带走,如此美妙的明天,他怎能不为之心驰神往呢?莱昂继续听着兰波絮絮叨叨地讲着,心中万分纠结,他无意扫兰波的兴,但或许梦想的破灭要比一时兴致的消亡要痛苦得多,再三思虑之下,他还是没有开口。春夜是美好的,春风穿过窗户,轻柔地拂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宛若母亲的安抚。兰波在一天的战斗结束后已然精疲力尽,倒在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可莱昂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着,最后无奈地闭上眼。算了,或许是他想错了,何必浇灭大家的热情呢?
去往凡尔赛的前一天晚上,莱昂还是没有忍住,他叫醒迷迷糊糊的兰波,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阿蒂尔。”他的声音很弱,“如果我们错了呢?我们的一切假设建立在凡尔赛当地的工人也会支持我们,如果他们不支持呢?”
“怎么可能?”兰波嗤笑一声,敲敲对方的脑门,“你就因为这个睡不着?”
“是。”
“快睡吧,明天还有战斗等着我们。”
“等等,阿蒂尔!”莱昂的声音既急促又带着一丝怒火,“为什么你不愿意考虑一下呢?我是说——或许他们应该考虑这件事情。”
兰波被莱昂急促的声线彻底唤醒,他坐起身,有些生气地回答道:
“因为没什么好考虑的!无产阶级才是最能互相共情的人,他们在贵族老爷的手下过得一定很不好,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听从那些人的话,会站在我们这边。现在,你唯一需要干的事情就是睡觉。”
“但我们自身的成果依然没有巩固!”莱昂激动地喊着。
“你太追求稳定了。”兰波有些不耐烦,他一心想着即将到来的美好光景,想着明天的冒险,却没注意到莱昂愈发气愤的脸色。
“是啊,是啊!你从来都我行我素,从来只想着自由,你是这样任性妄为,就像你对我的感情!”
兰波呆住了,他没想到莱昂会这样说,随即一股委屈和气恼冲上心头,而耳畔,莱昂依然在控诉着。
“你真是太想要自由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枷锁是必须负担的,而你却拒绝了,或许未来你的自由会因此土崩瓦解……”
莱昂还没说完,就被兰波一把捂住了嘴。
“不要再说了。”兰波的怒火熊熊燃烧着,“现在,睡觉,这是我的请求。”
莱昂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眼睛渐渐红了,随即,泪珠一颗一颗地从他眼中滚落,洒在床上。兰波有些后悔,但他不愿意对这个将自己的热情与爱情贬低的一文不值的人示弱,他转身躺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自己的手心。他又想起那枚玻璃割破手掌的感觉,很痛,但现在他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与其说是感受不到,毋宁说是他拒绝在此时感受,只要那个未来能够到来,就没有什么是可怕的,今夜的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是一个小小的波折。他这样想着,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次日清晨他们便整装出发,一路上,兰波和莱昂谁也没有搭理谁。有那么几次,兰波都试图靠近对方向他道歉,但莱昂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莱昂很紧张,兰波看的出来,若是放在平时,他一定会调笑一番,再讲几个笑话让他放松下来,但此时不行。
罢了,很快,凡尔赛的守军就会像先前的国防军一样倒戈,接着他们就会攻占凡尔赛,像雅阁宾们一样将那些讨厌的家伙抓出来示众,届时一切就都解决了。
远远地,凡尔赛的建筑群已映入眼帘,那个美好的光景越发真实,兰波已触碰到它的边缘,在周遭美好的景物之下,一切旧有的想象都有了现实的载体,他的步伐越发快捷。然而,这时候,队伍停了下来,有什么阻住了他们的去路。
兰波和莱昂探出头,试图跨过长长的队伍,跨过早晨的迷雾看向前方,但到底有些困难。终于,队伍骚动起来,人们涌向前方。兰波愣住了,他听到的是从行进队列变换为战斗队列的口令,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有什么东西猛然碎裂,他被不知名的力量猛然向后拽去,眼睁睁地看着那触手可及的未来再次渺远。或许是雇佣兵呢?那些流氓无产者很好事,又唯利是图,一直是波拿巴的重要支持者,他这样想着,和莱昂一同向前方跑去。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也击碎了兰波最后的幻想,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什么贵族,也不是什么流氓无产者组成的雇佣兵团,而是切实的、和他们一样穿着破烂的工人。兰波动弹不得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那一刻,一切旧有的承诺与期许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他们竟被自己的同类严防死守在通向解放的大门口!
“朋友们!”公社的成员们喊道,“我们是一边的!不要再为他们卖命了!”
回答他们的只有沉默。兰波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感到有人正看着他,抬眼望去,却是莱昂正定定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对自身正确的喜悦,有的只是无尽的悲哀与同情。他只能安抚似的朝他笑着,蓝色的眼睛在朝阳的照射下透出晶莹的光彩。莱昂的目光只持续了一瞬,但那一瞬是如此慈悲与超脱,让兰波想为之流泪,他有一次看见了未来,只不过,是在莱昂的眼睛里。
枪声骤然响起,不知究竟是哪一方打响的,兰波慌忙奔向莱昂,一把抱住他俯下身去,子弹从他们身畔擦过。应该说,莱昂自从加入公社的战斗后,再也没有露出过初次登上战场时那种恐惧的表情,可彼时彼刻,兰波在他的脸上再次看出了深刻的惊恐,这种惊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对面倒下的人。他清晰地看见,一个敌人被击中了,他长着一副和自己相似的身板,也有着一头枯槁的头发,分明还是个孩子。他被击中,鲜血从胸口喷涌出来,人则像断线木偶一般,痛苦地抽搐了两下,便了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他们运气真好,又一次戏弄了死神,从凡尔赛逃了回来。但一切都变了,莱昂受了极大的刺激,终日一言不发,坐在秘密基地的楼道里发呆。兰波什么也说不出口,他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安慰他,也不知有什么可以挽回这一切。这场盛大的剧目好似一场美丽的烟花表演,绚丽的绽放之后便是无声的谢幕。
在普鲁士的外交攻势之下,不仅外省的农民不愿意支援公社运动,原先的国防军也东山再起,帮助普鲁士人一起围剿巴黎。在全面封锁的窘境之下,公社成员们只能依靠意志将抵抗维持下去,但是抱怨是常有的,人们咒骂外省人的愚昧和无情,又埋怨公社对银行的错误处理措施。
五月到来了。与逐渐炎热的天气相反的,是革命无可掩盖的颓势,结局已经明确,只是人们往往需要一个善意的谎言来维系,维系那遥不可及的未来,维系自身最后的希望与幸福,然后扑向烈火之中。兰波已决定,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在这条迈向未来的路上死去,哪怕烈火焚身。他悄悄注意着莱昂的动向,却见他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终于,在一个白天彻底不知踪影。兰波尝试过挽回,只是在那天之后,无论他说什么,莱昂都不会向他露出初见时那样天真美丽的笑脸,他似乎在思考什么,却不打算告诉别人。
又有人离开了,人去楼空,一时间营地里竟显得有些空荡。队员们沉默着将伤员抬到空地草草包扎,医生人手已经不够,到处都是痛苦的呻吟声,而更多地则是躺在白纱布下沉默的躯体。兰波不想在这里待着,他一个人跑出去,在夜晚的塞纳河畔游荡。星星和岸上的灯火映在河里,水波荡漾、浮光跃金,他不由得想起了和莱昂在这里散步的那个夜晚。现在他在哪里?他不知道,只知道两人的关系已然分崩离析。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重重压着,让他呼吸有些费劲儿。于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巴黎左岸的灯火下,投下一片孤寂的影子。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望去,只见漆黑一片的街道上,唯有一家酒馆的灯还亮着。灯光一闪一闪地,看上去是劣质煤油的产物,不过兰波不在乎。他晃晃悠悠地走进店里,随手拿了瓶酒就去找店员结账。
“同志,这酒很烈。”店员提醒他。
“没关系。”他回答。
“你明天不用上战场吗?”
“没什么意义。”他留下一句话,便走了出去。
打开瓶盖、闻到烈酒的香气,他终于稍稍从心头重压下解脱出来,于是仰起头,不管不顾地灌了些下去。真辣,他重重地咳嗽。酒很烈,没过一会,兰波的步伐便摇晃起来,他索性找了岸边一处缓坡坐下,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
夜色如水,又是如此静谧,耳畔仅有夏夜的蝉鸣声,他一只手撑在身后,眯着眼看着眼前这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漆黑的河水一波又一波地打在岸上,他注视着自己的影子被河水拉扯着,不禁有些入迷。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最终没入周遭夜色之中。
远处的枪声将他唤醒了,看起来,公社成员们依然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站起身,宿醉之后,头疼的几乎要裂开。不远处,一家人急匆匆地走上自己的小船里,看样子他们是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兰波什么也没有想,事实上他此刻也不想想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到了那熟悉的剧场门口。是啊,初见的地方,他撇撇嘴,抬脚向里走去。
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里能再见到莱昂,剧场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这个少年孤零零地站在台上,演唱着无人倾听的曲目。他没有注意到兰波的到来,只是动情地唱着,声音初时仍纯净清透,到后来便成了哽咽,终于,他再也唱不下去了。
“唱完了?”兰波出声问道。
莱昂被这声音惊到,如梦初醒地抬头看着他,却什么也没说。
“你要离开吗?”他问。
“是。”莱昂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吧。”兰波轻轻点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呢?”莱昂问他。
“我要留下来,我依旧相信那个未来。”
“为什么?”莱昂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变得急促起来,“你要送死吗?没有这个必要了!这世界不属于我们……”
“你其实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兰波打断了他,语气十分平静,“否则你此刻不会在这里。”
“……是。”莱昂低下头,咬住下唇,“但这是一个谎言。”
“好吧,这是一个谎言,但我依然不会走。”
“为什么?”
“或许是…”兰波的心里空落落的,话语在他嘴边停留,最后还是说了出口,“或许我只是想要一个永远的谎言,就好像你我二人的旅程仍在继续,仅此而已。”
莱昂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如同断线珍珠一样的往下落。
“你到底要去哪?”他问,“去凡尔赛?那里据说被老爷们建设的不错,凑点钱,也不是去不成。”
“我不想去那里。”莱昂闭上眼,但眼泪依然无法止住,他只得别过头去,“你要来找我吗?”
“或许吧。”兰波回答。
“不,答应我。”他的声音颤抖着,显然,此时此刻,他努力想压制住自身汹涌的感情,但却无能为力,“答应我,不要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说一个永远的谎言。”
兰波听明白了,这个决定让他心如刀绞,可是为了那个泡沫一般易碎的谎言,为了这几个月的时光,他必须答应这个请求。多么讽刺,不久之前,他还曾信誓旦旦地告诉莱昂,世界是他的。
他艰难地做着深呼吸,试图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压抑而又令人心碎的氛围。莱昂已止住了泪水,他吸了吸鼻子,故作平静道:
“你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来找我?”
“也许,是,也不是。”兰波抬起手,为他轻轻拭去腮边凝着的泪珠,动作温和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可嘴上还依旧倔强着,“说实话,我并没有想来找你,可我还是想到剧院来看看,所以我就过来了,看看话剧,好歹让心情没那么坏。这不是剧团的职责么?”
莱昂并没有抗拒他的行为,只是顺从地站在原地:
“是,但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他摇了摇头,“剧团里几乎没有人了。前线的情况越来越糟,他们说要保卫公社,一个个接着拿起枪走到了城郊,再也没回来过,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女孩待在这里。”
“我不相信。”兰波凝视着他悲伤的眼睛,一把握住他的腕子,“我不相信,莱昂,就像我不相信你真的会选择离开。即便你说着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们,但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无动于衷,对吗?”
“是啊,阿蒂尔。”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去找了他们,要求我也要到郊外去。可他们拒绝了,他们说我有其他人无法比拟的出色演技,应当留在这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替他们履行剧团的职责,鼓舞人们的信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可是说实在的,这简直毫无意义。观众席上连鬼的影子都见不到,只有我在这里,每天都在这里,孤独地唱着一出又一出的独角戏。”
“是吗,”兰波无力地垂下手,可他并不想让他们的心都太过沉重,仍旧用力维持着轻松的神情,在椅子上坐下,“可我来了。莱昂,我不是在这里吗?难道我不是你的观众?你可以演给我看。你不完全孤独。”
莱昂被他的话逗得破涕为笑。他揉搓着自己的脸颊,直到能够挤出一个笑容,而后重新走回舞台中央,对着他优雅地鞠了一躬:
“感谢您来欣赏我的演出。”他巧妙地扮演起一位风度翩翩的报幕员,“接下来是今日最后一场表演,五幕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将由我和夏洛特为您献上。”
兰波目送着他转进幕后,俄顷又走出,穿着华美的燕尾服,被镏金面具覆盖的双眼再度落下泪水,滚落到雪白的衬衣上:
“夏洛特离开了。”莱昂木然地站立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痛苦地撕扯着头发,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高大的暗红色幕布显得他是那样无助,脆弱得如同一件被遗忘在舞台的精美道具,“她留下了纸条,说她已经去了城郊。只剩下我了。阿蒂尔,只剩下我了。我是个失去了朱丽叶的罗密欧,我到底该怎样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我做不到,我真的无法做到,或许我从一开始就该——”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了端坐在观众席上的兰波冲他比了个手势——“继续”,他说。不管还剩几个人,不管局势怎样恶劣,都请完成自己的义务。
直到最后一息。
他看不见莱昂面具之下的情绪,可他知道他在努力:
“敬请原谅,夏洛特因故缺席,将由我为您独自献上演出。”
兰波灿烂地笑了。他像个最热情的观众般高呼起来,为他叫好。莱昂站在舞台上,泪光透过镏金面具不断闪烁着,像两颗被锁在牢笼里的星子。他的嘴唇在颤抖,可他还是勉强弯起嘴角:
“谢谢。”他弯下腰,“那我就开始了。”
月光穿过穹顶洒下来,为他镀上了一层冷冰冰的、梦幻的银蓝色,显得此刻是如此的不真实。兰波有些失神地望着莱昂,看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浅蓝色的眸光在面具后微微发亮。
他开始唱了。那是烂熟于心的第一幕戏,他提着手杖,像翩然的蝶一样行走在凯普莱特伯爵家中盛大的化装舞会里。大段的咏叹调是这出戏最显著的特色,也是莱昂最擅长的唱曲。他的嗓音轻柔明亮,有着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的纯净,每当他歌唱咏叹调时,台下总会静默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好的乐声中,好像短暂忘记了这世间的一切烦恼与不公。他咏唱着,不断诉说着对于此行隐约的担忧,忽然向右疾走两步,而后站立住,缓缓摘下面具。那张被泪水冲刷过的、脂粉斑驳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竟惟妙惟肖地展现出爱恋中少女的模样。甜美而又空灵的咏叹调在空荡荡的剧院里蓦然回荡,直直涌向兰波微微发烫的心口。
莱昂在唱,唱的是朱丽叶。回过头的少女悄悄拒绝了那并不存在的亲吻,她说虔诚的信徒不该玷污圣人的双手。指尖在咏叹调中微微颤抖,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空气,却好像真的有一只手和一双他所爱的眼睛在那里。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向前伸,在快要触碰到那个不存在的人时,又怯怯地缩了回去:
“信徒,
莫把你的手侮辱,
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
神明的手本不许信徒接触,
掌心的密合远胜于亲吻。”
一曲毕,他将面具合上脸颊,全然又成了痴情的罗密欧。他坚持要吻朱丽叶的掌心,求她救自己洗刷罪孽。兰波看着他生动地分饰两角,一会儿向左走两步,做出拥抱的姿势,宛如一见钟情的罗密欧;一会儿又向右退几步,双手交叠在胸前,声音陡然拔高,化作朱丽叶炽热的回应,不免又想起剧团里的孩子们对他说的那些话:
“莱昂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其中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孩得意地说,“没有人不会被他令人惊叹的演技打动。不管什么角色,他都能演得很好,像个精灵。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
“当然。”那个叫夏洛特的女孩是莱昂固定的搭档,“并且他总是很认真,他总是最早来到这里,直到深夜还在一遍遍练习着台词、动作和语气。”
她说着,望向一旁趴在栏杆上昏昏欲睡的兰波,挑眉道:
“嘿,你今天也是来找他的吧?真可惜,他要上场了,不过等会儿你就可以站在这里,以最好的角度欣赏他的演出。”
“我?我才没有。”兰波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我只是来这里玩玩。你知道,经常待在兵营里也会无聊。”
“没问题,我只是确认一下。”她狡黠地笑着,“毕竟,你们的关系算是人尽皆知的秘密,阿蒂尔!眼神骗不了人,我不知道诗人们是不是这样,但我敢肯定演员一定是。”
大约是二十天前的对话,此时此刻却感觉像过去了很久;久到那些面孔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他和莱昂。莱昂仍旧固执地演着,直至月夜露台那一幕。只是没有朱丽叶的露台,没有攀援而上的藤蔓,也没有月光下相拥的恋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间,仰起头,对着黑暗与虚无,唱出那些本该是两人对唱的、缠绵悱恻的旋律:
“谁叫你找到这儿来的?
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
我也不愿再姓凯普莱特了。
我的慷慨像海一样浩渺,
我的爱情也像海一样深沉;
我给你的越多,
我自己也越是富有,
因为这两者都是没有穷尽的……”
兰波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愿意承认那是泪。可眼睛里确实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面前的身影。他忽而有些突兀地想起自己和莱昂在今夜以前已有数日不见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去留生死的矛盾抉择,那是一星期前,也是在剧院,谢幕后他像往常一样来到后台,看着正在卸妆的莱昂,照旧打算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个亲吻。可莱昂却把他的脑袋推开了,并且冷静地要他在街尾的花园等他。这当然无所谓,毕竟他在塞纳河等他的那一晚,他们顺理成章的成了恋人,今晚也差不多。
他来到了花园里,哼着不成词调的小夜曲,随手抚摸着散发着沉醉芬芳的花朵,再抬起头便看见了莱昂。他换了件旧衣裳,脸色有些不太好。他拒绝了兰波的问询和关切,冷冰冰地抿着唇,坚决问道:
“阿蒂尔,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吗?说我们两个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兰波只觉得扫兴。这样的话莱昂已经不止问了他一次,都被他以各种言语或是亲昵的举止敷衍了过去。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承诺过感情,像这种没必要的事情,他不理解莱昂为何如此执着:
“我们是什么关系,难道你心中不明白吗,莱昂?如果你记得塞纳河上的月夜,记得我们从那以后相处的时光,你就该知道答案是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听到我说出的答案?”
“因为你是个混蛋,一个可恶的骗子。”他攥着拳,忍耐道,“收起你的废话吧!我只想听你说一个真相。”
“真相?”兰波反诘他,“你想让我说‘我们是恋人’?你凭什么觉得那就是真相?”
“难道不是吗?”莱昂强压着怒火,指甲深深嵌进手心里,“难道我们不是吗?难道你还在爱着其他人?我都看到了,阿蒂尔,自从塞纳河上的那一晚后,你再也没和营地里的那些男孩亲近过。你几乎独来独往,每天从兵营到剧院来找我。你吻了我,你带着我做了那种事情,连夏洛特都看得出我们的关系,这一切早就人尽皆知,你自己却不明白吗?!”
“那是你咎由自取。”兰波冷声道,“在新桥上我就说过我是个混乱的坏小子,是你自己说‘我不介意’的。更何况,还记得你第一次对我提到爱么?你说你非常喜欢我,问我爱不爱你——你自己都只是‘喜欢’,却想让我说‘爱’?得了吧莱昂!别犯傻了。让我好好亲吻你一下,然后我该回去了。别耽误了时间。”
莱昂再次打掉了他的手。兰波有些不悦地仰起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又落回到面前胸口不断起伏的人身上:
“难道你一定非要听我说爱不可吗?我们像恋人一样相处,像恋人一样生活,所有恋人间应做的事情我们都做遍了,难道这还不足够吗?难道你希望我逢人就说‘瞧瞧,这是我的情人莱昂’吗?有的事情既然能做到,又何必开口说出来。”他朝地上吐了口痰,“何况,一段稳定的爱情关系会让人失去缪斯般的灵感,你是演员,你难道不清楚?”
莱昂怒极反笑。他扯下脖颈上的丝巾——那是前几日兰波赠予他的,一条漂亮的金色丝巾,是他们很少能够穿着到的材质,他说与他的眼睛很相配——他将它重重砸在地上,然而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巾并不能做到掷地有声,只在泥土里挨了一下便被夜风吹拂得飞起来,挂在了树梢上:
“哦,好吧,是这样,所以呢?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告诉我吧,说你不喜欢我!”
兰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言语是件如此困难的事。他的嘴唇颤动着,很想像个勇士一样对他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恶毒刻薄的话,可他是个懦夫,他完全无法做到,也很可耻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否认对他的爱。
“瞧,你不说话了。”莱昂轻蔑地笑着,眼角却湿了,“你还有什么想要反驳的?尽情说吧!可你不能说完了又把它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只是两个碰巧遇见的、随便亲过几次嘴的——你知道别人管这种人叫什么吗?他们叫——”
“闭嘴!”似乎不忍听见他将他们的关系贬低至此,兰波怒吼道,“你管我们叫什么?你说那是什么?!你要我说‘我爱你’?然后呢?你满意了?然后我们就可以像那些庸俗的、无聊的、整天把爱挂在嘴边的巴黎人一样,手挽着手走在街上,让所有人都来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是谁?”
“我没让你在大街上喊!”莱昂的咬着牙,“我只是让你——在你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在你说那些混账话之前,先告诉我——你是真的,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我一时兴起?”兰波往前跨了一步,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你对着自己的良心,我从战场上把你拽回来,每天跑去剧场看你演出,为你写下诗篇,还在桥上等你等到半夜——这叫一时兴起?你就是这样定义‘一时兴起’的?”
“那你为什么不肯说!”莱昂的眼泪夺眶而出,“我真不明白,难道它比我们经历的一切都还困难吗?我不相信!”
“因为它不一样!”兰波高喊着,“那些事情——那些事情我做完了就做完了,不用负责,也不用想以后。可这个不一样。我说出口了,它就变成真的了。它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莱昂哭喊道,“为什么是真的就不好!为什么收不回来就不好!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想让你收回去?也许我就想让它是真的?也许我就想让它再也收不回去?!”
“算了吧,莱昂。算了。”兰波用力将脚下一个石块踢飞,“我们的一切都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了,你我心知肚明。滚蛋吧,我们都滚蛋,别再来打扰对方了。”
“好啊。”莱昂哆嗦着,脸色煞白,“让我们都滚吧,滚回去!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
兰波想说什么,却忽然一个踉跄——莱昂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脸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他站在原地发着懵。那一拳力道不轻,他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磕在牙齿上,淡淡的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可他竟出乎意料地没有还击,也没有去追,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尊蒙着蛛网的雕像。曾经他也不屑于谈情说爱,和那些男孩厮混的时候他只想着怎么找到更刺激反叛的快感,可他并不想这样对待莱昂,他不理解自己的动摇,可他的确不愿那样对他。或许他已经将莱昂视作恋人了,或是灵魂伴侣,可言语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不愿就这样轻易承认,抛弃自己曾固有的放纵信条。
僵直的双腿终于颤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徘徊着,最终还是踮起脚,取下悬挂在枝头的丝巾,烦躁地将它塞进怀里。
回忆被凄婉的咏叹调拉回现实。兰波望向仍在台上进行演出的莱昂,手不自觉伸进大衣口袋里,抚摸着那方和碎玻璃块放在一起的丝巾。歌剧已经来到了第四幕,朱丽叶独坐在卧室里,手中紧握着那杯能让人假死的药水。莱昂蹲下身,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般捧起盛有暗紫色液体的高脚杯。他的手发着抖,展现着犹豫与不情愿,随后还是将其送到唇边,欲待一饮而尽。
在这样疯狂的状态中,我不会拾起一根老祖宗的骨头来,当作一根棍子,打破我的发昏的头颅吗?啊,瞧!那不是提伯尔特的鬼魂,正在那里追赶罗密欧,报复他的一剑之仇吗?等一等,提伯尔特,等一等!罗密欧,我来了!我为你干了这一杯!兰波在心里默念着。这场戏剧他已看过太多次,以至于连台词也熟记于心。他本打算和莱昂一起默念出这些华美悦耳的词藻,可台上忽而静得可怕,紧接着“哗啦”一声——传来玻璃器皿破碎的声响。
兰波抬起眼。莱昂突然将玻璃杯狠狠砸碎在地面,暗紫色的水液四散流淌开来。他伫立在那里,不再开口歌唱,也不做任何动作,只是伫立在那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面庞滑落在领口。他不断调整着呼吸,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好顺利地完成这场演出。
可他终究没能做到,镏金面具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是他自己——颓然地向后退了两步,接着弯下双腿,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在哭,哭得那样伤心,好像要把积压了很久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的似的——不过三个月的光景,他所经历的一切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朋友们的血正在城郊横流,公社就像倾颓的老房子已摇摇欲坠,而这段和兰波缠绕在一起的、本让他以为是重获新生的纠葛又在对方的回避下显得迷离不清——所有这一切又如同群蝇,在短短半月内接连吸附,吸吮着他的心血。他早已感到不堪重负,说到底即便经历这样些许惊心动魄的大事件,时间也不过只横跨了三月,他依旧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孩童。如今紧绷许久的弦终于无法承受而尽数崩开,他无心也无力再演好这出戏了——管他呢,放手吧,已经毫无意义了,唯有哭泣才能让自己像自己,而不是别人眼里的任何一个精致形象。哭吧,将眼泪献给自己和公社。他对自己说。于是他继续撕心裂肺地哭着,流泪已经几乎成为了肢体的本能。
可他的眼泪还是被打断了,被热烈的掌声伴着振聋发聩的大笑震得无影无踪,掌声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莱昂睁着朦胧的泪眼寻声望去,看见兰波正笑眯眯地踩在座椅上,为他认真地鼓掌,俨然一位最痴迷狂热的追随者。他拍得很用力,连掌心都拍红了,好像只要掌声够响,那些空着的座位就会被填满,牺牲的人们就会回来,这个世界就不会烂成这样。
“棒极了,我们的演员先生!”他欢呼着,从座椅上跳下来,朝坐在地上的人走去。
莱昂还在抽噎着,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兰波在他面前俯下身,又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用力,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仿佛见证了天底下最令人喜悦的事。
也许是受其感染,亦或只是不想再哭下去,莱昂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兰波随即抬手,抚着他泪湿的脸,笑得愈发肆意。于是莱昂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
兰波此时已笑得快要岔气,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和莱昂面对面,两个孩子就这样对坐在空荡荡的剧场中央互相大笑着,笑得没心没肺,试图把这三个月的压抑、恐惧与绝望全都碾碎。笑声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分外孤独。可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看得见彼此。直到两人都笑得没了力气,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莱昂眯起眼睛,打量着头顶破败的穹顶,那里正漏下几缕天光:
“谢谢你,阿蒂尔。”他轻声道,“谢谢。”
兰波用衣袖胡乱抹去方才笑出的泪花,合上眼:
“谢我什么?”
“没什么。”他浅笑着,“谢谢你来看我的最后一次演出。”
“是啊,我来了。”兰波睁开眼,坐起身,“我差点忘记了。你瞧。”
莱昂看着他如变戏法似的从口袋掏出来一束蓝紫色的矢车菊,将其一股脑塞到自己怀里:
“喝多了,顺路采的,献给你,我们最著名的演员先生!”他笑道,“还有这个。”
他低下头,发现那条被自己在花园里丢弃的、由兰波馈赠的丝巾再次温顺地、洁净地缠卧在了他的颈间。
“行了,现在你看上去顺眼多了。起码不那么狼狈。”兰波为他系了个有些别扭的蝴蝶结,满意地点头,站起身,“该谢幕了吧?我要走了。”
“等一等,阿蒂尔!”
他竟顺从地停下了脚步,可莱昂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了。说“你要去哪儿”?兰波都已经对他说了。还是问他“你爱我么”?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至于感谢,已经说得足够多了,再说下去未免显得过于烂俗。
这倒让他一时间无法开口了,而兰波也仍然站在那里,似乎只要他不开口他就不会离去。
有那么一瞬间,莱昂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他们确信对方会陪在自己身侧,永远不会分开——可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听着,阿蒂尔,你应该活。你是个小流氓,你必须好好活着。”他说着,勉强站起来,对那个他依然爱恋着的背影露出一个恬淡的微笑,“去吧,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去追寻我们都渴望的自由。别来找我了。”
兰波站着没动。莱昂看着他凝固的背影,看着他那身被硝烟尘土染污的大衣和歪歪斜斜地扣在头顶的帽子。他看过这个背影太多次了,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它亲手推开:
“滚开吧!越远越好!”他忽然用尽全部力气吼叫起来,甚至将手杖投掷过去,重重砸在他的背上,“亲爱的诗人,将你经历过的、看到的一切都用你的笔写下来!滚吧!”
他看见兰波拾起那根手杖,攥得紧紧的,又丢开,并没有回头,只是大步向前走去,直到成为剧院大门口一个几乎快要消失的点。
直至此刻,莱昂终于可以松开咬住下唇的牙齿了。他抿着血丝,眼泪再度无声地落了下来,滴落在舞台地板上。但他没有擦去,只是低下头,将怀里那束矢车菊慢慢抱紧。
此后的岁月里,这一幕经常在兰波的心头反复浮现——那是他与莱昂此生最后一次相见。就在那日后,五月二十八日,公社覆灭了。而他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往前线,与其他人共同安眠于那一展墙下,他逃了,远远地逃离了,逃回了自己在夏尔维勒的家乡。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将这一切归属于自己听了莱昂的劝诫——“你要好好活下去”。他逃了,可耻地逃跑了,没有和公社共存亡。同样的,他因此不敢再去找莱昂。
直到秋天,他应保罗·魏尔伦的邀约再度前往巴黎,在那里他曾短暂地打听过莱昂的下落。有人说他已于五月二十八日的那场战斗中牺牲,在那面墙下埋葬着他的尸骨;有人说他逃走了,只是生死未卜;也有人说他没有死,也没有逃,公社陷落后他被迫成为俘虏,因为漂亮的外貌被贵族买走做了仆童。
“听说那孩子以前是剧院里有名的演员,”那人对兰波描述着,一边连连叹息,“真可惜!我还去看过他的演出呢。他长得那样美丽……”
或许他应该去找他……兰波想着,去他的誓言和自尊,就让那个谎言破灭吧,毕竟一切早已如此不堪。可是他找不到他,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他游荡到哪里,那个少年仿佛被藏了起来,藏在一个他无论如何触碰不到的地方。好吧,可是即使自己找到了他,又能如何,花重金将他赎出来吗?他没这个钱。也许他们可以疯狂一把,从那个不知名的混蛋家里一起逃出去,私奔到天涯海角,可是公社已经崩溃,又有哪里可以为他们的疯狂容身?世界之大,却容不下兰波和莱昂。
故地重游之时,他发现旧日的断壁残垣有些已整饬的看不出战斗痕迹,一切就这样被抹去了,多少人的鲜血都被洗去,而剩下的是谁也说不清的记忆。究竟是谁记错了?他有些困惑,在那些死去的战友被描述成暴力狂徒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应如何辩解。他也不屑于辩解,随他去吧,死人的身后之事谁也无法插手,因为他们是不会说话的,面对那些质疑与指责,应答的只会是随风而逝的沉默。辩解是为被控诉的有罪者所准备的,可是最应该控诉的人已然作古,留下的只有沉默的墓碑;或许连墓碑也没有,冷峻无声的石头像夜晚的深海,包容了所有言语和回忆。
魏尔伦是个有趣的人,兰波本以为他会对作为公社成员且放浪形骸、疯癫放纵的自己颇有芥蒂,但实际上没有,他钟爱他的才华,也爱他这个人本身,是巴黎那群惺惺作态的诗人里唯一愿意欣赏并包容他的存在。兰波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即便年岁相差甚远,可他竟惊奇地在他身上看见了那个少年的影子。他决定再疯狂一次,幻影也好,无论如何他不能再重蹈覆辙,也不要再回避自己的内心。
可是代价是惨痛的,掌心被子弹打穿的那一刻,比起肉体剧烈的疼痛,精神上的自嘲与悲哀更令他感到痛苦,血从手掌心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从面颊慢慢滑下去,宛如一道血红色的泪痕。
看来我是被上帝诅咒过的、不配拥有爱的人。他心想。
“你杀了我吧!”兰波听见魏尔伦痛苦地喊。
“我怎么杀你?”他嗤笑道,而后无力地倚着墙壁一头栽倒,“……你他妈把我的手掌心打穿了。”
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又一次想起莱昂,想起自己为他用玻璃片割破手的蠢事。真傻,真的。一切都这么傻,诗、自由还有爱情。他需要属于自己的生计。
兰波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他要赚钱。据说,神秘的赤道地区有丰富的机会,于是他踏上了去往非洲的旅程。在码头准备启程的那一天,他最后一次回望这片土地,他在这片土地上爱过、恨过,战斗过也屈服过,一切青春岁月皆已逝去,往事不堪回首但已成追忆。故人是生是死,他无法探明,这段记忆或许在日后会被当作珍宝一般记起,更大的可能是为了逃避而选择忘却。他的心空空荡荡,走在路上神魂不定的,一不小心撞在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身上。
“对不起,先生。”那人穿着暗色大衣,戴着一顶帽子,拎着个有些笨重的手提箱,只是脸被围巾遮住,叫人分辨不出五官。
兰波此时的心性比以往柔和了许多。他刚打算回过头也说声抱歉,却窥见那人藏在帽檐下的枯槁的金发。
他有些恍惚了。往日种种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莱昂,莱昂——但回过神时,人群里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认错了,只是一个行人而已。兰波想,然后摇了摇头,转过身,跨上甲板,终于登上了前往非洲的轮渡。
是我的幻觉么?
莱昂对自己说。他摘下帽子,想回过头再看一眼。可熙攘的人群将他的视线完全断绝了,他只能继续往前走,握紧那个手提箱,走得再快些,不要被那些人抓到——抓住他,然后剥离他所剩无几的尊严,将他再次丢回那座光鲜亮丽又肮脏不堪的宅院里,继续做一个漂亮的玩物。他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并为此遍体鳞伤,他一定要逃走,此生都不再回去,甚至不再回法国。除此之外,去哪里都可以。
至于兰波和公社的那段岁月?早已遥不可及得像上辈子的梦了。诗人一定牺牲在了那一面墙下,高尚而又伟大,伟大而又高尚。
“嘿,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兰波蓦然睁开眼。头顶是黑漆漆的玻璃吊灯,身周透着些暖黄色的烛光,以及一张凑在自己身畔、漂亮又充满关切的脸:
“你还好吗?”莱昂纳多有些不知所措,见他醒来终于舒了口气,连连抱怨道,“喂,难道从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无法喝很多酒吗?真是见鬼!我们原本正非常愉快地聊着天,可你忽然就倒下了,倒地不起,任凭我怎么叫你也无济于事!好吧,我承认,茴香酒确实很烈,我们找不到苦艾酒,就只能拿它代替,我自己也有些受不了,但这也不是你喝了两口就醉倒的理由……”
他还絮絮说了什么,兰波已经没心思听了——自从那年在公社诀别,他此生都没再见过莱昂,直至他死去。可不知为何,他的灵魂却一直在孤独地游荡,没有去向天堂,也没有前往地狱,就一直在天地间孤独地行走着,反正也没有人能够看见他。他游历了欧洲、非洲和亚洲,见证了后世的战火与和平,亡灵是不能再写作的,但他并不在意,依旧寻觅着心中的太阳与大海。
直到他在巴黎的街头偶然撞见了那个人。他不知道已过去了多少年,巴黎也和他印象里的大不相同了。那个孩子有着令他魂牵梦绕的容颜,穿着宽大的外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手上还抓着只纸做的玩具鸟,正笑盈盈地接受着记者的采访:
“抱歉,她们说我是什么?我有些没听懂。你知道,我不太擅长说法语。”
“她们说,”记者笑道,“说你一定会成为传奇。”
“传奇?”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即点点头,灿烂一笑,“好吧,我想我就是。”
真有趣。兰波倚在街角斑驳的墙壁上,饶有兴致地观望着。不仅是因为这张美丽且熟悉的面孔,更因为——
“你瞧,那就是卢浮宫。”那孩子很热情,还向记者介绍起来,俨然自己是个地道的巴黎人,“昨天我刚去那里参观过,它真的很漂亮!我看到了《蒙娜丽莎》,作者是达芬奇,他非常杰出,而我和他有着一样的名字,莱昂纳多——”
兰波忽然想起自己也去过卢浮宫。那是公社刚成立的时候,有一天他和莱昂一起去送信,回程的时候恰巧路过卢浮宫。兰波很想拉着他一起去看看,但因为战乱的缘故,它关闭了,不再对外开放,他们只能站在门外,仰头望着高大恢宏的建筑物。
“真可惜!”他耸耸肩,“我还想进去看一看呢。你知道那里有一幅非常著名的画作,《蒙娜丽莎》,是达芬奇的作品。”
“当然。”莱昂点头,笑道,“我和他有着一样的名字,因为我的父母很喜欢他。他们希望我以后也能像他一样成为一名传奇的艺术家!”
“是吗,一定会的。”兰波拉起他的手,“走吧,我们先回去,时间不早了。”
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当相同的话语再度从另一个人的口中说出,兰波竟感到恍惚,更何况他们还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容和名字。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像个幽灵一样跟在莱昂纳多的身边,看着他在片场练习、念台词,又换上风衣、叼着烟斗——他甚至也是位演员,饰演的正是自己的故事。
兰波对于命运一向是不屑的,即便自己的魂灵依旧在飘荡,他也毫不在意,可莱昂纳多的存在让他开始动摇。于是他决心要和他有一场交流、一次对峙,他要验证他的心和灵魂。
“我没事。”他摇摇头,“只是我有些累,昏睡过去了。”
“那就好。”莱昂纳多在椅子上坐下,笑道,“你知道你昏睡过去的样子很可怕吗,阿蒂尔?我都想找人过来帮忙了。可他们又看不见你,只会也把我当成小疯子。那可真不划算,所以我就没那么做。”
“是啊,很可怕。因为我刚才做了一个很漫长而又光怪陆离的梦,莱奥。”
“什么梦?”他问,“你梦见了什么?”
兰波望向他好奇的蓝眼睛。他知道他已不记得一百年前的那些岁月了,他也不打算告知:
“你很感兴趣?”他反问道,“得了,你没必要知道,因为你是个傻瓜。”
“我是个傻瓜?”莱昂纳多装作很不满的样子,大声道,“嘿!你昏睡过去后,我在这儿守着你了大半天,又是喂水又是盖毯子,还让你躺在我的床上休息,可你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如此伤人,连句感谢都没有?你真坏!”
“好吧,谢谢。谢谢你,莱奥。”兰波微笑道,“真是个愉快的夜晚,难道不是吗?”
“是啊,真愉快。”他撇撇嘴,“我遇到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疯子,还是个亡灵,而我居然陪他聊了一整晚!”
兰波大声笑起来。他坐起身,拉住莱昂纳多的手:
“所以我说你是个傻瓜,我没说错吧?”
“也许是吧。”他嘟哝着,在兰波身边躺下,“有时候我妈也会这样说我,好吧,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你母亲?那个给你起名的女人吗?她为什么会给你这个名字?”
“我出生在美国,当然,不是在那个时候,还要更早。那时我妈还怀着孕。”莱昂纳多说,“她和爸爸去欧洲旅行,来到了法国。他们去参观了卢浮宫,你知道,他们一定会去欣赏达芬奇的画作。在那幅画面前,妈妈忽然感觉到我在肚子里动了一下——于是她感到很惊喜,认为我和那位传奇的艺术家有缘,便给我起了和他一样的名字,我们都叫莱昂纳多。”
“原来如此。”兰波轻轻点头,“一定会的。”
“什么?”
“我说,终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明星——你们这个时代都这么说这个词吧?”
“真的吗?”莱昂纳多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憧憬地笑了,“但愿如此!可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你瞧,我已经拍了几部电影,有不少人因此认识了我。但我还想继续努力,因为我喜欢并享受现在的这一切,我想做得更好。”
“会的。你要相信自己,莱奥。”兰波看着他,就像曾经对莱昂说的一模一样,“因为你是天生的艺人,你有着别人无可比拟的容貌和天赋。”
“别笑话我了,阿蒂尔!”他喊了一句,又侧过身,脑袋挨到他胸口上。
“我没笑话你。”兰波认真道,“你知道我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笑话你。”
莱昂纳多把脸埋在他的胸膛处,听着那下面传来的声音。没有心跳。一个没有心跳的人,胸口却是暖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奇迹,也许不算,也许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里太多说不通的事情,懒得再去追问了:
“阿蒂尔,你说你刚才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嗯。”
“梦见什么了?”他玩笑似的追问道,“有我吗?”
“有。”兰波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间,“很多。”
“是吗?”他笑起来,“我是什么样?我都做了什么?”
“你很好。和现在很像。不好的是我,我做了很多混账事,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真的吗?”莱昂纳多眨着眼睛,轻松道,“没关系!我不介意。我原谅你了,怎么样?”
兰波的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莱昂纳多没有承载前世的记忆,再告诉他那一切未免太自私——毕竟现在的他拥有了新生,他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要走上怎样一条星光璀璨的道路。他只站在这个时空,做着他自己,实现一个世纪以来的梦想,成为一名举世闻名的演员。兰波不想牵绊住他什么。不管是莱昂,还是莱昂纳多,他只想祝福他们的一生:
“你原谅我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言的涩意,“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就原谅我了?”
“重要吗?”莱昂纳多从他胸前仰起头,眼瞳映在烛光里,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你做的那些事,是对那个人做的,又不是对我做的。我只是个听故事的;故事里的坏人忏悔了,我替故事里的人说一句原谅,不行吗?”
“当然可以。”他也笑了,“所以,谢谢你,莱奥。这样我就不会再有遗憾了。”
“如果能让你好受些,那我很高兴,阿蒂尔。”莱昂纳多笑眯眯地,“好吧,我接受你的道谢!”
兰波看着这张在烛光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悄悄地落了地,像颗飘了一百年的种子,终于找到了它所能够安息的土壤。
“莱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一百年后,也会有人像这样坐在面前,听你讲一个很长的梦?”
“会吗?”他自语道,“也许他们看的是我演的电影,看我怎样饰演你吧?”
塞纳河上的风隔了一百年再次吹拂到了兰波的心间,伴着那句当时听来只觉得是寻常玩笑的话语:
“但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当你已经是享誉整个法兰西的大诗人,在邂逅一段浪漫的爱情之后,你的经历也会被写成剧本,然后我就会饰演你。也许那个时候我就能彻底明白什么是灵感了?”
现在的莱昂纳多明白什么是灵感了吗?兰波不知道,于是他问:
“所以,你为什么会选择演我?”
“说实话,一开始他们并没有选中我。”他如实道,“他们选了另一个演员,菲尼克斯,我也很喜欢他——可惜他遭遇了一场灾难性的意外,于是他们便找了我。老实说,我们两个并不像,剧本也让我感到为难。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很熟悉,就好像我们曾经见过面,好像一百年前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而且,虽然很多人都叫你是疯子,可我却感觉能够理解你的心思,我居然能明白你为什么会选择做那样的事情。所以我就答应了他们。”
“那么除了我,你还会想演其他这样的疯子吗?”
“我会。”莱昂纳多很从容,他握住他的手,认真道,“你看,阿蒂尔,我今年二十一岁,正处在一个人一生最美好的岁月里,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去做我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哪怕是在演戏——像你一样的诗人,吉姆·卡罗尔那样回归正途的边缘少年,还有好多,好多我想饰演的角色,罗密欧与朱丽叶?说真的,我还想试试朱丽叶呢,当然他们肯定不让……总之,如果可以,我都希望尝试!这就是我的想法,唯一的想法。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糟,但总之——管他呢!你说对吧?”
兰波没有回答他,只站起身,走至窗畔,轻轻掀开帘子的一角:
“你看,天要亮了,莱昂纳多。”
“嗯……”他此时已有些困了,数日的早起晚睡和精神紧绷,以及今晚彻夜的谈话让他的眼皮一直在打架,连说话也变得迷迷糊糊,“唉,或许我真的该休息一会儿了。你呢,阿蒂尔?你也来睡一会儿吧……?还是你要走了……”
“我不走。”他将帘子放下,房间内又恢复了昏暗,“你睡吧,好好睡上一阵。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升起来了。”
“嗯。晚安……”
莱昂纳多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他安心地睡着了。兰波站在床畔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而后伸出手臂,看着它逐渐开始变得透明、消失,如同他横贯了一个世纪的执念。皮肤和骨骼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淡去,可没有痛楚,甚至没有知觉,只是像一场缓慢的、不可逆转的退潮。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手。它曾写下过壮丽的诗篇,曾拉过爱人的手,曾中过枪弹,也曾捧过岩浆般滚烫的流沙,在三十七岁那年死于癌症后,又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告别的、不再带有遗憾的夜晚。
兰波转过头,再次看向床上沉睡的莱昂纳多。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张年轻安静又毫无防备的面孔,像写在画上的诗篇一样美好。他蹲下身,伸出已变得半透明的掌心,轻轻拂过莱昂纳多的额发。他已经几乎没有触感了,可他还是能感觉到一阵温热。
“莱奥。”他无声地说,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谢谢。”
他的手臂在消失,肩膀在消失,胸口在消失。他已经没有手了。他已经没有身体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停留在这月光下,注视着这张他等了一百年才见到的脸:
“你要成为传奇了。”兰波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你会站在最高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你会演很多精彩的角色,被很多人爱着。同样的,你会忘记今晚的事,忘记我说过的话,忘记曾经有一个疯子躺在你的床上,告诉你他爱过一个人。你都会忘掉。你会拥有新生。”
他的眼睛终于也开始消失了——视线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沉入深海。他想最后一次看看他的脸笑,可他已经没有眼睛了,只剩下最后一缕意识,在月光中悬浮着,像腐草中的萤火:
“早安,莱昂纳多,我亲爱的大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