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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大学期间,香烟燃烧产生的烟雾一直黏在不比他高出多少的地方,这里人太多,每个人都急着从阻滞的空气里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他靠着墙面半坐在地上,把半空的香烟盒塞进口袋里,木色的格子衫外衣搭在腿上,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无袖短衫,但依然觉得燥热难耐。
这片街区没有比他更有野心的乐手,他在升入大学前从未在地下酒吧亮过相,听着从二手店铺买来的廉价CD,背着一把断过弦的旧吉他,不认识乐谱,只听自己喜欢的乐队与歌手,像一瓶被服务员弄洒的起泡酒一样倒进乐队的后台,要求加入这支由一位年轻主唱主导的乐队。
他负责弹奏主音吉他,站在主唱的旁边、舞台的最前方扫动琴弦——solo部分是他自己编写的,他说什么也不肯让步,不愿意翻唱其他乐队的歌,也不接受一首歌所有部分都是由主唱编排的,他不会满足于进入一支把音乐当做消遣或是一种抒情的娱乐方式的学生乐队,他想成名,成为一个人物,想比站在身边的主唱更加耀眼,想让自己的琴音撞在琴弦上,像玻璃一样被撞得粉碎,掉进观众席里的碎片上映射出的景象里满是他自己的面容。
他想让今晚的演出大获成功,尽管他们只是作为暖场乐队为其他人开场。
格子衫外衣滑到了地面,他换了只手抓着烟卷,燎热的火星把烟雾烧成了铅白色。离演出开场还有半个小时,方才排练的时候键盘手弹错了几个音,被他们的另一位吉他手训斥了一顿,趁着他们和主唱打闹的功夫,他从排练室溜了出来,烟准备抽完了,兜里的零钱却连一罐啤酒都买不了。
“哎呀,芦屋同学,怎么一个人躲在外面抽烟?”长款职员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关节,黑色领带有气无力地耷拉在领口,贝斯手抓着一罐啤酒,斜着身子倚靠在后台的入口。朱雀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在笑,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原因值得一个人每天摆着一副“有好事正在眼前发生”的表情和自己说话。
他看着贝斯手拉开罐装啤酒的易拉环,干脆地从对方手里把啤酒夺了过来,然后自然地放在唇边啜了一口。
“怎么是常温的,算了,我自己去买。”
啤酒罐被塞回到贝斯手的手里,对方若无其事地喝着啤酒,眼神盯着说话对自己毫不客气的他,“真是的,总喝冰的对肠胃也不好哦?”,朱雀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耳垂上,“保持器差不多可以摘了,芦屋同学想戴怎样的耳环?像白虎那样比较华丽的说不定也很合适?”
“太花哨了,和你那对差不多的就行。”
“芦屋同学竟然要和我戴情侣款耳饰,哥哥我好开心噢——”贝斯手的插科打诨才刚刚说完,嘴就被那根烧到一半的香烟蛮横地堵住,他抓起外套要朝演出场地走去,朱雀只好把香烟掐灭,一只手扣住啤酒罐,不紧不慢地跟在对方身后。
担任主唱的晴明对于吉他手的突然离席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讶异与不满,其他乐手正在进行上场前最后的调音工作。“啊,道满,抽完烟了?你和朱雀的琴都没问题吗?”
“那是当然,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基本错误。”
这间并不宽敞的准备室要供今晚演出的所有乐手使用,乐队成员挤在一起,然而朱雀和那个并不讨喜的啤酒罐就占据了这处空间宝贵的一角。他索性把朱雀挤到角落,抱怨着天气的闷热,在角落和来路不明的罐装啤酒一起被压扁成一团的朱雀发出了几声故作不满的呜咽。
乐队今晚只登台演出三首歌曲,白虎和玄武从乐队现有的曲目中挑选了最具代表性,以及白虎认为最能彰显乐队或者说晴明魅力的歌曲,朱雀向来对选曲没有意见,唯一的一个需求就是希望可以进一步简化贝斯部分的编排,但这个请求总会在白虎的瞪视下由发起人吞咽回去。
而人声结束后的器乐与即兴部分则会交给他。他总会抱着吉他冲到舞台的边沿,吉他演奏的乐声像海浪一般在人群之中来回撞荡,台下的观众伫立在海潮之中,海水没过他们的半身,他们仍痴迷地注视着海中升起的灯塔。今晚也毫不例外,晴明的歌声、他手中如同夜色般流淌的吉他乐声如同柔和的灯塔发出的光芒一般晕开,像一滴融化的月亮,悬在舞台之上不肯坠落。
白虎站在晴明身侧把控着和声走向,朱雀选择站在了离晴明稍有些距离的位置。他不喜欢水,而晴明的演唱与弹奏听起来就像一个自愿走进水里的溺亡者。
此刻已经演唱到了第二首歌,乐曲行进至高潮段落,演出用的照明灯光炙烤着台上的演出者们,观众们都在看着舞台中央的主唱,看着他怎样像倾倒茶水一样吐出乐队自己创作的歌曲,鼓点与合成器的声效配合着人声的节奏,朱雀的手滑过琴弦,目光却绕到了他的身上:他把头发扎成了一个短短的小辫,一层薄汗已经浸润了脖颈,暖色灯光映照在赤红色的眼睛上,像是熟透了的、饱满而丰盈的石榴。
他的眼神也像一层富有韧劲的果实外皮,紧裹着某种深埋在内心深处躁动不安的渴望。
人声部分即将收尾。他肯定会控制不住,在即兴演奏里加入复杂而张扬的乐段,用激昂的弹奏攥住所有人的视线。朱雀的演奏总是被评价为无功无过,但此时也跟着他的节奏调整了乐器旋钮,总得有个人把某位正在兴头上的吉他手拽回来,免得乐曲没法收场。
汗水已经浸润了他的睫毛,朱雀却丝毫没有自己站得离对方距离过近的自觉。他用拨片猛地扫过琴弦,海浪撞上礁石的猛烈响声宣告了演出的结束,晴明向观众介绍乐队成员,他们抱着各自的乐器致谢、下台,朱雀把方才结束的演出抛在身后,拽着他跑到了舞台下方的观众之中,手里还拿着凭票入场时发放的杯装软饮。
他瞥了朱雀一眼,“朱雀演出时还真是基本不怎么出汗……不过说起来,你在练习的时候干嘛总是只弹根音?”
“你不也老是在solo部分弹得太忘我,导致演奏一直没办法结束吗?”朱雀把其中一杯饮料递到他手里,杯壁渗出的低温似乎惊了他一跳,“我特意加的冰块,很体贴吧?谁让我们芦屋同学一点热度都受不了呢。”
他“嘁”了一声,把冰镇饮料往嘴里灌。“热死了,这么小的场地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以我们现在的人气,只有我们演出的话可拉不来这么多人噢。啊,芦屋同学,正式出演的乐队要开始演奏了。”
朱雀用手指了指台上正在调试话筒高度的乐队,热情的观众们大多聚集在中央,角落里则零散分布着像他们一样并不打算冲进人群中一同喧闹的人。
“是什么类型的乐队?”
“你对自己没兴趣的乐队真是一点都不上心。大概是情绪摇滚吧?我猜的。”
“你自己不也完全没了解。”
他们像酒吧里偶遇的常客一样闲谈,台上爆发的乐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直白粗哑到反而让人盲目的歌词释放出演唱者饱含情绪的叫喊。
别谈论星星。别谈论夜晚。
“夏天就要结束了,芦屋同学不去海边吗?”
“比起浪费时间出门,不如再多练练吉他。”
别谈论命运。别谈论你我之外的事物。
“倒是你,一天到晚泡在酒吧和演出场地,难道不用工作吗?”
“泡沫破裂之后,日子就不太好过了呢,芦屋同学可以多多支援一下我噢。”
给这颗石头起名吧。给这片荒漠拥抱吧。
“你去和晴明他们住在一起不就好了,还能省一笔房租。”
“嗯……可是我觉得睡在芦屋同学家里比较自在呢?”
“啊?我可没给过你我家的钥匙!”
别把我留在这里。别让你留在这里。
给我你的呼吸吧。给我你的髓骨吧。
他已经把饮料喝完了,趁着冰块还未融化,他把朱雀手里的饮料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后者找来一根吸管,插进杯子里品尝了一小口之后直言放弃。
“太冰了啦!而且就算你这么说,每次在酒会上喝醉了不都还是麻烦我照顾,真是个绝情的人。”
他别过头去,似乎是对自己的酒后失态感到羞耻,演出时扎起的头发此时已经散了下来,沾着汗水的湿发贴附在脸颊上,朱雀没有继续打趣对方,台上的乐队高亢地呐喊着即将逝去的夏天。
给我你的念白吧。给我你的答复吧。
“这歌词还真是简单易懂……和晴明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毕竟晴明喜欢用一些难懂的比喻。”
他出人意料地听得很认真,或许是在构思作曲与作词的事情,每当这种时候,率先提出对话的是他自己,在谈话中途陷入思考的往往也是他自己,最终出声打断沉默的人仍旧是他自己:“朱雀,这次的助演报酬是什么?”
“嗯……两箱啤酒,本来应该是我们六个人分的,但是晴明他们都说不想要,我们一人一半吧?”
“那,你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喝酒?”
给我你的心吧。给我一个吻吧。
给我你的爱吧。给我正在燃烧的你吧。
“咦?!芦屋同学难得盛情邀请,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前提是你把那两箱酒扛上楼。”
“怎么这样!明明刚才的演出我也出力了!”
“行了,不然两箱都归我。”
“啊——怎么能耍赖——芦屋同学真是坏心眼——”
朱雀贴到他身侧,他用饮料杯挂着一层薄薄水雾的外壁去反击,朱雀反应迅疾地后退了两步,嘴里还在嘟囔着埋怨的话语。
在观众呼喊声中迎来的返场演出终于也宣告了结束,观众与乐手们都在准备散场,他和朱雀勉强把一箱啤酒塞进了自行车的车筐里,另外一箱则被后座的朱雀压在腿上,他敲了两下车铃,乐队的其他成员面色不安地注视着眼前的二人。
“道满,自行车载人很危险噢。”
“喂,朱雀,你可别以被警察抓了为理由翘掉下次的排练!”
在晴明的善意劝说与白虎的直意劝告下,这辆危险行驶的载人载货单车爬上坡道。方才一定是下过一场雨,隐没的星星留下了孤寂的夜晚,潮湿的青草气味并不让人感到厌烦,穿在他身上的无袖衫已经完全湿透了,格子衫外套滑到一半,夏季晚间的凉风像雨水一般倾斜着落下,朱雀从后方把外套提了上去。
自行车在街道的拐角处停下,不远处是低矮的二层式居民楼,他把自行车停靠在车位,从车筐上卸下那箱啤酒,视线迎上正拖着啤酒箱一言不发地等候自己的朱雀。
朱雀的眼睛和他很像,被剖开的红色野莓在金黄的灯光下像是裹上了一层蜜酒。他没有出声呼唤对方,朱雀现在在盯着什么看呢,这么入神?
“怎么了,芦屋同学,看我的脸看入迷了?”
“怎么可能,别自作多情。”
他毫不留情地把啤酒压在了朱雀手上,朱雀大声讨要着辛苦费,随即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芦屋同学,不然今晚让我在你家里睡吧?”
“给我一兆亿的话可以考虑。”
真贪心。朱雀没有把话说出口。
他们踩着楼梯进入他租住的公寓,昨天从居酒屋打包的枝豆与现做的冷豆腐成了下酒菜,夜色被装进玻璃瓶里打发走,他总是先醉倒的那一个,此刻早已瘫在地上陷入了熟睡,朱雀给眼前的醉汉铺好被褥,拨开他脸上的碎发,好看清他的脸,按下灯光开关好将夜晚请回屋内。
但火焰总会在别的地方燃烧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