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Dean Winchester怕发烧。
或者说,他恨发烧。
Dean一直都自诩是硬汉一枚,他给自己口头颁过什么“硬汉博士的”奖的。(奖项的词是他生造出来的,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上能搅乱天堂拳打天使,下敢混进地狱脚踹恶魔。
徒手挣回脱臼,冷脸自缝伤口。
就算被什么什么撕成碎片,也只咬牙把血往肚子里吞。
Dean很少提起这个,一方面是因为这很痛,真的很痛,他有在刻意的遗忘那些,另一方面是Sam听到这个总会三秒红掉眼眶,再花一分钟甚至更多的时间,沉默着把眼泪给眨掉。
Dean不论过了多久还是看不了Sam这样这样。
还是说点一般人害怕的,比如半夜三更独自一人,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走夜路,不小心脚下一踉跄,踩着不平的地摔得四脚朝天。
结果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的拥抱着一个巨大的坟丘。
好不容易起身,爬起来就看见一张脸惨白,眼也惨白的鬼冲着你笑,问你为什么要踩在它的房子上…
而Dean从来不怕这个,要是真能在当事鬼的坟墓边,看到鬼出现,Dean准能开心的笑起来,太省事儿了。
Dean甚至能好心情的帮此鬼的肉体重见日月光,再顺便用火和盐,给它被打扰了清净的骨头来一场二次殡葬一条龙服务。
让当事鬼永世安宁再不会被打扰。
……
还是来说点一般人能遇到的、真害怕的。
Dean害怕坐飞机。
虽然Dean会为了挽尊在这个问题上扯皮几句,但他不怕承认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
不会有人因为他害怕坐飞机或即将坐飞机,一天只睡两三小时,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也没有人为这个像个水龙头似的三天哭九顿。
也有常人不怕而Dean害怕且不敢也不想承认的,比如发烧。
Dean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躺着没动,他睡眼朦胧的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湿淋淋沉甸甸的,转不动。
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他想起来了。昨天吵了一架。不是什么大事,他都不记得具体因为什么了——大概是他说Sam不能以压缩自己睡眠时间的方式一直忙碌,Sam说他自己不也半夜喝酒。
针尖对麦芒,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Sam摔了书,他踹了门。
Sam去了图书馆,他回了自己房间。
一墙之隔,但谁也不理谁。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规矩——分开睡。
不是感情不好,是感情太好了,好到天天黏在一起就会吵架,吵完架连个冷静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Dean住东边,Sam住西边,中间隔着一个走廊和一间没人用的储物室。做的时候才睡一块儿,做完第二天各回各屋,像两个离了婚但偶尔干柴烈火一下的中年人。
Dean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头猛地一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倒回枕头上,闭了闭眼,嗓子干得像吞了几口砂纸,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往外冒酸疼。
操,发烧了。
发烧而已,直接起来就好,找点药弄点水,吃了又是好汉一条,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蜷起来了。
按理说,Dean向来是能在恶劣的环境里重伤不下火线。
可偏偏最近新的案子没有半点关系着落,旧的麻烦还没找上门来,加上地堡太温暖,记忆床垫太柔软…
自己还发烧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想着挣扎着起来,昏昏沉沉的脑子就不受控制地往回翻。
那天下着雨,他记得窗户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地往下流,像有人在玻璃外面哭。
John要出门,走之前把Sam抱到他面前。“看好你弟弟,我很快回来。”
Sam那时候还小,是个只会吐泡泡、睁着湿漉漉大眼睛的棉花团子,小手攥着Dean一根手指就不肯松开,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气音。
Dean翻出约翰不知道从哪个小镇旧货摊淘来的破绘本,纸页边角卷得起毛,油墨都褪成了浅淡的蓝灰色,是本讲森林小动物的睡前故事。
他刻意放轻了原本亮堂堂的少年嗓音,压成软软的、哄人的低音,指尖点着绘本上歪歪扭扭的兔子图案,一字一顿慢慢念。
“Sammy,你看这个小兔子,它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就跟你现在不敢离开我一样。”
怀里的小Sam像是听懂了,小脑袋往Dean的怀里蹭了蹭,鼻尖蹭到哥哥洗得带着肥皂味的衣领,舒服地咂了咂嘴。
Sam一开始萌萌的蜷在Dean的怀里指认着书上五颜六色的插画,Dean暖暖的抱着Sam陪着他,虽然Dean头脑有些昏沉,身上有些使不上力气,但是他很舒服。
Sam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哭,Dean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困了。
也可能只是因为他是个婴儿,婴儿就是会哭。
Dean手忙脚乱的哄,他抱着Sam在屋里转圈,拍他的背,学火车叫,做鬼脸。
Sam不理他,Sam就是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越哭越大声,脸涨得通红,小手攥着Dean的衣领,短短的指甲陷进去。
Dean那时候头昏脑涨,浑身酸痛,他那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发烧了,只是觉得累,觉得冷。
他没有办法让Sam停止哭闹,Sam哭红了的小脸让Dean感到无助又痛苦,Sam甚至没有大声哭喊了,小小的哭音一抽一抽像是快要背过气去。
他抱着Sam,缩在Dad一的件厚厚的皮夹克里,坐在门口的地板上。
Dean靠着门框,Sam靠着他的胸口,缩在宝宝毯子里。
眼巴巴的等着Dad回家。
Sam还是在哭,Dean也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掉下来,滴在Sam的毛毯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难受,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因为他才五岁,他想Dad快点回来。
John回来的时候带着满身冰凉的水汽,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门开着一条缝,大的抱着小的,缩在门框边上,脸上都是泪痕,大的那个脸烧得通红。
John蹲下来,把Sam从Dean怀里抱起来。Sam已经哭睡着了,小手还攥着Dean的衣领,不肯松开。
John轻轻掰了半天才掰开。然后他把Sam放到床上,又回来抱Dean。
Dean记得那个怀抱很暖,记得John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发烧的难受蒙住了他的一切感官。
他只记得自己攥着John的衣角,说了一句:“Sam一直哭,我哄不好。”
John沉默了。
然后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的大儿子。”
……
那之后Dean就讨厌发烧。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发烧的时候他会变弱,会害怕,会想起自己五岁时坐在门口、抱着哭个不停的弟弟、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力感。
敲门声响了,很轻,两下,然后停了。
Dean没有动,他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睡。于是门开了,Sam走进来,脚步声很轻的停在床边。
Dean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层毯子盖在身上。
“Dean。”Sam叫他。Dean没有应。Sam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干燥带着微微的凉意。
Dean本能地顺着往那只手上蹭了一下,像一只小猫,然后他立刻僵住了。
靠,发烧把脑子烧没了。
Sam对此发表任何评价,只是把手收回去,然后走了。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Dean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操。他肯定看出来了。
过了几分钟,Sam又回来了。这次手里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拿着药瓶。
他在床边坐下,Dean能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一块。
Sam把杯子和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Dean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Dean被迫睁开眼,对上那双蓝绿色的眼睛。Sam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那种冷漠的没有表情,是那种故意放松的没有表情,“别装了。”Sam说,“你刚才蹭我手了。”
“你发烧了。”Sam又说。
“没有。”Dean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Dean睁开眼,Sam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血丝。
他穿着那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沙发上爬起来。
Dean注意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压痕——是书脊压的。
靠,他昨晚真睡图书馆沙发了。
Sam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药瓶拿起来,倒出一粒,递到Dean嘴边。
Dean看着那颗白色的小药片,没有张嘴。Sam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Dean。”Sam叫他,声音放软了,“把药吃了。吃完我再走。”
Dean的喉咙动了一下。
“不用你走。”Dean说完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但Sam听到了。
他把药片塞进Dean嘴里,把水杯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去,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重新坐回了床边,手放在被子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掌心贴在Dean的手臂上。
“昨天的事,”Sam说,“我道歉。”
Dean没有说话。
“但你也摔了我的咖啡杯。”
“那个杯子丑。”Dean说。
“那是我最喜欢的。”
“所以我说丑。”
Sam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很短,但Dean看到了,他往旁边挪了挪,被子掀开一角。
Sam看着他,没有动。
“上来。”Dean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Sam脱了鞋,躺到他旁边。
被子重新盖好,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Dean闭上眼,Sam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搭着。
“你刚才说‘再走’,”Dean忽然开口,“走去哪?”
“图书馆。”
“昨晚睡的哪?”
“没……回我那间屋睡的。”
Dean睁开眼,只是看着他。
“好吧,我没睡。”
Dean的手收紧了一点,开口道:“你应该睡一会儿,就现在。”
Sam没有再回答他。
Dean闭上眼睛。药开始起作用了,头不那么疼了,身体还是酸,但没那么冷了。
Sam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像一个慢热的暖炉。
“Dean。”Sam轻轻的叫他。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Dean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Sam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Dean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了两下。
Dean的眼眶再次热了,他没有睁眼,只是往Sam那边蹭了蹭,把脸贴在他肩上。
“Sam。”他叫他,声音闷在衣料里。
“嗯。”
Sam的手停了一下。
Sam尝试着低下头,嘴唇贴着Dean刺刺的发顶。
“你需要休息,Dean,我们都需要休息。”Sam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碎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在就行。”
Dean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扣紧了Sam的,指节泛白。
Sam也没有再说话,他抱着Dean,手放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
药劲上来了,Dean的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不再抖了,他在Sam怀里睡着了。
Sam轻轻的脱离了Dean,下了床,他轻手轻脚去浴室拧了一条温毛巾。
Dean在睡梦里皱了皱眉,然后舒展开了。
Sam又把被子掀开一点,Dean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Sam用温毛巾擦他的脖子、胸口,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Dean的皮肤很烫,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就干了,Sam擦了两遍,把被子重新盖好。
他低下头,在Dean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Dean。”他轻声叫他。
Dean没有醒。
他的眉头松开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Sam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躺回去,把Dean往怀里带了带,也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梦中Dean稀里糊涂的梦见了五岁那年,他发着烧抱着Sam眼巴巴的等待着Dad回家的那天。
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天晚上,Dean被Dad抱上了床,吃了药,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不烫了,温的,正好能喝。
旁边放着药。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字,John的字,很潦草,但Dean每个字都认得。
“醒了把药吃了。下地的时候记着穿鞋,那不酷,那很冷(Not cool. Co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