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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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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3
Words:
4,998
Chapters:
1/1
Hits:
7

红莺莺

Summary:

王实甫沉思良久,轻轻地说:倘若歌声无情,曲中无意,人就活得不像个人了。

Notes:

*关汉卿x王实甫/白朴x王实甫/关汉卿x白朴,时间线有修改并且不属实,有一点小元白但小白对小元单箭头

Work Text:

年号消失了,生活还要继续。蒙古人还须经过二十来年才下定了迁都的心思,上都长在金莲川上,金莲川有旱地莲,旱地金莲朵朵开,开得外城草野黄澄澄。小白从中坐起身,缃花粉蕊惹了一身香。

他昨夜独自一人喝得尽兴,骑马至此,乘兴而眠。花草的香味扰人安眠,他梦着从前的事,蒙古人打进汴梁城,他与母亲走散了,牵住他手的人变成了遗山先生。遗山先生在梦里朝他笑,笑容不真切,像寺庙里的香火,浅浅的,轻轻的。他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醒来胸口咚咚直蹦,莫大的哀伤涌上心头,眼睛也发酸。小白出生在一个愈发知礼乐忘弓技的王朝,但是女真人的时代结束了。金人的年号早已灰飞烟灭,在这个没有年号的世界,小白自愿成为过往的幽灵。朋友戏谑他像是金人的遗孀,他啐回去,嗔人油嘴滑舌,不正经,净跟我往坏里学。

天然秀跟着戏班子跑到太原道卖唱了,小白回到皇城,进了茶馆,听见有人在谈论这件事。太原新来的戏班子租赁的戏台倒塌了,砸死几个看客,旦角却没死,连伤都没受着,真奇也。小白心想:我早就说过,天然秀是个奇女子,她活脱脱是唐人传奇里头走出来的艳影,妙人啊,妙人。

没人说出天然秀的名字,他也没问那旦角是谁,他依仗直觉,本能地认定那便是天然秀。天然秀不在上都了,他便觉得上都无戏可看,一段时间都没踏进戏楼半步。茶晾得凉透,小白一饮而尽,临走了顺走几根店家挂在柱上的艾草,喂给自己的乘马吃。乘马雪鬃乌蹄,漆身铜骨,吸引波斯来的商人瞩目。虬须苍苍的色目人对他叽里咕噜了一阵,小白只听得懂汉话跟蒙语,还有一点女真文,他不懂波斯人在讲什么,假装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口中念念有词,却是摇头晃脑地牵马走了。

小白走到戏楼里,又回到了戏楼,回到书会,回到醉生梦死的小楼阁。他的壶中天地乾坤外,梦里也寻不到身与名,旦暮之间,他已经是就算此刻去考明经也算不得年轻的岁数了。二十六岁是个毫无意义的年龄,因为这是一个没有科举的世界,鞑靼的铁骑踏碎了过往的一切经验,道德轻盈脆弱好似风花雪月,没有什么能证明才子的价值,佳人也在这乱世身若浮萍、命如草芥。小白又开始发愁了。他去年拒绝了史天泽的推荐,中书右丞相为他背书,说他才思敏捷谦逊知礼亦有治国之才,好词往他身上堆,他差一点真的要为之感动,真的要答应对方,要将济世之道用于鞑人的天下。然而他到底是谢而不仕了。小白前年住在杭州,他在那一年常常泛舟湖上,躺在小船里,望着满天星子,凉风清清地吹皱一池夜色,想要就这样无知无觉地活到老。

大清早,戏楼没什么人。小白给优伶们写戏本,银筝怨,梧桐雨,斩白蛇,他什么题材都写。优伶们从戏台上下来的时候,调笑着坐到他腿上,给他唱关汉卿最近写的一套曲词。听得多了,他也会哼几句。他穿过鬼门关,掀开锦花门帘,直奔后堂去找人玩。他不知道有谁在,抓到谁就跟谁玩。抓到的是个鸦鬓星眼的俊郎君,俊郎君正在跟正旦厮混,正旦红妆汗湿,我见犹怜,西子捧心微微喘,绣鞋搭在莲花尖,一晃一晃打着颤。小白眯起眼睛,看出那正旦是个反串。

小白不愿解风情地开口道:已斋先生也不怕被旁人瞧见。

关汉卿笑声闷闷的,腻在红香软玉脂粉玉人里的质感,小白对这样的嗓音不陌生。

小白算是旁人么?关汉卿说,你算不得旁人,被你瞧见又有何妨呢。

看您这话说得……他也这样觉得吗?

他话有所指,眼睛也定定锁在正旦面孔上。关汉卿笑着拍了拍正旦的脸,让其回神,之后再对他说:红莺莺,有个小孩爱煞你呢。往门口那边看一看,喏,看一看。

红莺莺就像他的名字那般温顺,投过来的视线是那样的含情脉脉,柔软可欺。小白清楚这是假名,一个绰号,连艺名都算不上。他觉得这名字好熟悉,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见过,思索片刻,想起是哪本戏了。他起初对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不感兴趣,幼时仓皇流离染病九死一生的人偏爱它的底本,会真记所描述的感情多么薄幸啊,那才是小白经历的现实,那才是小白熟悉的世界。他相信不会再有人会像遗山先生那般白云自顾不暇而同时保君皑皑若冰雪。然而关汉卿劝他读一读,书会的领袖跟他玩得亲近,姿态也亲昵,没正形地搂着他肩膀,悄声耳语着,这出戏很不错,读来情意绵绵,唇齿留香。

对有情人而言,这样的评价已是至高无上。本色派的大家对重文采的文人赞不绝口,来看西厢记的人也多了,虽然很快就散去。小白不认为这出戏真的有那样完美无瑕。他也如同所有人那样认为王实甫的文字娇艳华丽有如花间美人,但王实甫铺陈的感情不是他认同的感情……世间不会存在痴缠的爱意,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迷恋,由见色起意而成就的一见钟情,才子佳人的至高范本。他从长恨歌取梧桐雨时,也这样想过,浪漫的人满心都是天真的感情,白居易为明皇贵妃的感情而动容,小白觉得这有什么好动容的呢,左右不过是一对世间最愚蠢的痴男怨女,所有的所有都如同这落雨梧桐,戚戚沥沥,尽付东流……红莺莺还在注视着他,用那么柔和的目光,那样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草原上的小羊羔,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关汉卿跟红莺莺讲悄悄话,跟人还没完。正旦的银梳水袖又开始打颤,他的双眼朦胧了,喉里细声浑似樱桃,颗颗旖旎水盈盈。

小白不见外,坐在旁边观赏着。人有事做的时候,时间总是轻快地一晃而过,况且红莺莺长了美人面,一张很适合用来观赏的脸。红莺莺还没喘匀气,但他推开关汉卿,跑到旁边整理自身了。关汉卿也抚平白襕,小白看完红莺莺又来看他,他半是调侃,半是无奈:你往这儿一坐,跟个土皇帝似的。

小白点头称是,往自己脖子上比了个抹喉的手势:哎哟,前辈说这话也不怕被砍头,鞑靼人可听不懂汉话,他们只听得懂字面意思。要是有别人在,咱们还得盼望他是个汉人。

红莺莺是汉人,这个你倒不必担心。关汉卿说,不过汉人话里有话,伤人更深。

小白说,那更好了,谁敢伤我我就伤回去,到时候看谁先认输,输得掉眼泪,最好跪地求饶。

男儿膝下有黄金呀,小白。

所以才要输家这样做嘛。

关汉卿盯他一会儿,说,小白,你跟蒙古人真像啊。

小白不乐意了,说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跟我动真格,关汉卿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他一拍桌子,起身要走人。关汉卿忙拉住他衣袖,红莺莺也轻巧地跑到另一边,抱住小白的臂膀,像女萝缠上柏木。

关汉卿说:是我失言啦,小白,前辈给你道歉好不好?对不住,对不住。莫生气,莫生气……

小白哼了一声,正打算坐回去,红莺莺又来安慰他,小郎君,奴家为你唱一曲罢?

他掐着腔调,讲话娇滴滴的,像小红娘,等到真正唱起来,像的则是崔莺莺。小白忽然觉得红莺莺这个人很有趣,他对反串毫不羞赧,也颇具表演经验,科介做得顺畅,宾白念得流利,曲词唱得优美。小白真的为他着迷,小白很遗憾自己昨夜没带银两出门,他是真想给红莺莺打赏了。他从未觉得西厢记如此动人……就仿佛那些缠绵懵懂的爱情真心是真正存在的。关汉卿冷不防告诉他,红莺莺就是王实甫,哪个王实甫?当然是写西厢记的王实甫。

小白跑到外城散心,他喜欢外城这烂烂漫漫的一片金莲花,俏生生地开了满地。眼下还不是花季,花却很着急,拼命要在世上留下点痕迹,留下生命存在过的痕迹。蒙古人也喜欢这些花,蒙古人还喜欢织金、佛经和珍珠。小白从皇城跑出来,贵族在城里杀了人,没了气儿的人等级不好,从南边来的。贵族剑锋滴血,谈吐自如;神色毫不胆怯,不见悔悟。小白对他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的律法不屑一顾,他感到不公,也不愿涉入风波。要是连累了家人,难道还要再麻烦史天泽等人帮他求情吗?那样太狼狈了。他跑出来,离开城里嘈杂湿热的血与抽泣,在花叶簇拥的原野上休息。这里很安静,很凉爽,或许他可以一觉醒来再回到真定,但小白不想回头。人总要往前生活,世上没有孟婆汤,也没有后悔药。他又做了梦,这回梦里有溪水,人身体里面的溪水,红剌剌的。他在水里走,指尖撩拨身边的白芦苇,全都是骸骨。人的,狗的,牛羊的,战马的。他最初认识关汉卿便是在相似的情景中,一直都在打仗,哪里都是乱世,小白抱着自己认识的小孩往郊外走,要埋葬这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孩子。关汉卿打马而过,马背载着一具白布裹起的尸体。他乍一看,以为关汉卿腰间佩剑,这可不对,他们可没有手持利器的权利,骑在马上的人可不像色目人,更不会有蒙古人穿这身稍显过时的衣袍。关汉卿因他的困惑而发笑,小子,你再仔细看看呢?他主动过去,让小白看清楚,原来只不过是一根花枝。花瓣簌簌飘零,徒留晦涩的花萼,像剑光。

关汉卿那天将佩花赠给小白,他坐在马背上,日光懒懒散散地打在身后,他的面孔藏在白日的昏影里,显出一点神秘莫测的味道。小白接过花枝,说,哎呀……美人相赠比双金啊。关汉卿听出他的谑意,笑了笑,从马上翻身下来,跟他并排走着,一起去埋葬死者。

书会很热闹,小白再次姗姗来迟,虽说也没有人邀约他一定要规定的时辰里赶来。他择了处人少的地方,刚要落座,余光瞥见有人坐在软榻上。他认真地审视对方的眉眼,细细的眉眼,端秀有文。小白于是落座到他身边,说,王实甫。

王实甫原本在看书,被这样一喊,也不惊讶,微笑着扭头看人。前辈。王实甫说,您还认得出小生这幅模样呀。

小白笑起来:当然认得出来。你才多大,不好好在家待着,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王实甫答道:十八了,该是建功立业的年纪,可惜没有功业能让我建立,我只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小白拿过他手里的书,翻开一页,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小白说:你是个多情的孩子。

我跟您只有一面之缘呢,您也只听过我唱的那一小段,怎么就这样抬举在下,这样赞许呢?

因为我看到了……我听得出来。小白说,你的话语,你的歌声,有情思在流淌。就像竹枝和白纻于乐人而言,唱得好不好,有没有感情,全都暴露在歌者的嗓音里。

王实甫沉思良久,轻轻地说:倘若歌声无情,曲中无意,人就活得不像个人了。

小白看出王实甫出身好,或许跟他一样好,可能比他要更好。他数着一天天的日子,数着数着,感到无趣极了,时间慢得叫人心焦。而那些生长在勾栏瓦肆里的人反倒觉得光阴如箭、岁月如梭,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经白发枯槁、朱颜凋零了。小白跟杨显之聊过几次,上一次是他带着打扮成美娇娘的王实甫,一起跟杨显之趴在酒楼窗沿看佛诞日仪式。街头巷尾锣鼓喧天,香花宝马玛瑙翡翠,何等宏伟玄妙,妙不可言,天机不可测。杨显之说,交钞全都浪费在这种东西上了。小白附和称是,小白说下辈子他要当杭州的桃花,是生是死都无忧无虑,不必考虑柴米油盐酱醋茶,唉。红莺莺兴致勃勃地听着,直到小白问他难道对交钞多少没有概念吗,他才眨着眼睛说,这倒确实是奴家的错了,奴家真的甚少了解这些事……小白由此意识到王实甫的出身比他以为的要好太多。杨显之没看出红莺莺是男儿身,缓解气氛道:你跟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计较什么。红莺莺故作羞态,抬袖遮面。小白也忍俊不禁,展颜一笑。

夜里,小白带他去了寻欢作乐的坊市,租间包厢,点燃红烛,火光幽幽地照亮彼此的影子。屋外是娇媚的欢声笑语,没几分真心,有真心的人才是傻子。红莺莺似乎很少来这种地方,依偎在小白枕边,扯着人袖子,问东问西。小白一五一十地回答,红莺莺忽然叹道:相公是个风月老手,不知今后谁家女儿入君怀,多可怜。

要怨也只能怨天意如此了。这辈子与我结了夫妻,下辈子就不用还上辈子的孽债了。小白轻描淡写地说,关前辈没带你来过这等所在吗?

没呢,他说我以后有的是闲情逸致跟狐朋狗友一起来,他没兴致带髭发都没长齐的小孩子跑这里光喝茶不干事。红莺莺握住小白的手,脸颊轻轻贴上他的掌心,说,我狐狸一样的朋友啊。

小白的拇指不自觉摩挲他的脸,问道:不是狐朋狗友吗,怎么不说我是狗?

红莺莺说:那多难听呀,我骂人的时候才说对面是狗呢。

两个人同床共枕,面对面,谈的都是第三个人的事。红莺莺说他听闻已斋前辈文名,于是才主动结交。红莺莺不是很喜欢主动去认识新朋友的类型,但关汉卿对他而言很特殊。小白认同他的看法,小白说,关前辈……他时常让我想起道家那些需得三叩九拜方能魂兮归来的游魂。他不肯说自己的过去,王实甫,你知道关前辈的过去吗?红莺莺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我只知道汉卿对关公着迷……汉卿说他也想像先祖那样身后名声千千万。我说不如人生在世及时行乐。小白说,让我猜猜,关前辈一定会说,身后名声和生前荣华,他都想得到,对吗?红莺莺点了点头,说是啊,是的。多么贪婪的男人,竟然能写出那些锐利如刀的文字,不可思议。我憧憬这样的人,他跟士人优伶耳鬓厮磨,但他对我说过,他同很多人都是交浅言深。我问他那我对您而言算什么呢,他说我跟他算是交深言浅。我说那你我也算是多情小姐同鸳帐了。他则斥我太痴了。

小白说:你的确痴。

王实甫承认:我晓得。

小白解下王实甫的银簪,问道:实甫,你为什么要扮成这样呢。

因为很有趣。

有趣?

是啊,有趣。有趣极了!我阿爹曾随可汗西征,立过战功,我的生活并不像书会里的大家一样难捱。但我发现,当我扮成这样时,人们认不出我,对我的态度也会转变。就好像我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朵花,一根金钗,一张手帕。感觉就像我走入了另一个世界,月亮背面的世界,我体会到不同以往的情感,有了非比寻常的经历,这难道不有趣吗。

太危险了。小白再摘下王实甫的一朵簪花,说,你的来历也很神秘,你说你阿爹曾随可汗西征,西征的将士成百上千,王姓更是大姓,实甫,比起汉卿,你更像无来无历的幽灵。

你会害怕我吗?还是说,你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胆小鬼才怕你,只有孬种讨厌你。

哈哈哈哈……其实前辈你跟汉卿一样,都是追寻刺激的人。王实甫说,是因为你们都经历过那个我无从得知的乱世,女真人的天下覆灭的那一刻吗?因为我想要探寻很多很多世人所不容许的情谊,所以你们才会接近我。你可不知道,有许多人也曾像你们一样接近我,但当他们意识到我不像他们以为的女人那样听他们的话,服他们的软,他们就勃然大怒,想打我。有时候我打得过,有时候打不过,打不过我就跑,他们跑得没我快。

别跟我提过去的事情,我不想跟你争辩些什么,我只想和你演一对浪荡子,就这样普普通通地花天酒地,直到我们重新投入自己的生活,与彼此分手。小白说,迄今为止,有你从前相识的人认出你这副模样了吗?

王实甫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簪花,心转神动,转而别在小白鬓发间。唉,没有。他说,我们都很容易被表象迷惑双眼,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