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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伊对于幸福抱有不信任的态度。“理应的幸福”五个字本身已不够可靠,生活除了生与死外,到底还有什么是理所应当?公平是吗?公正是吗?等到休伊十岁时,他已经学会不再追究这样无解的命题,心生厌恶,逐渐变质为苦闷。
而佳思敏信任幸福。白雪公主中一吻定情的爱,杀死比尔中一刀见血的恨,西西弗斯永远循环的巨石,铁杵磨针持之以恒的肯定,糖果屋表面温吞的糖与蜜,大灰狼用心险恶的谎与欺,电视剧里发誓一生一世的诺言,卡通片里许诺友谊常在的期盼。她都信以为真,每个人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用着同一颗心脏跳动,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可惜,人与人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这个问题此处不多解释,非写手的避重就轻,只是对读者的照顾。国家理念不同社会制度不同,家庭不同阶级不同,性别不同基因不同,量变令人质变。致使这个问题如此复杂,解法困难至极。
每个人独一无二,这非什么奉承各位的好话,你有自己的棱角是好事,理想固然美好,那现实也固然残酷,你会在不久后恍然悟道,棱角存在的意义就是磕碰与磨灭,每个人最后变成圆,方正的圆残缺的圆空心的圆,圆的人想不通,不圆的人更想不通。
由此可见,这不是人一夜不眠就能想开的问题。休伊秉承的悲观是无可奈何的产物,佳思敏贯彻的乐观是天真无知的证明。尽管有时她的脑袋里也会塞满混杂的问号,比如最近,她开始对自身存在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困惑。
她的姓,是个标准的法国姓,她有好几等分的混杂血统,她有双不同于这里人的绿色眼睛,在一片蓝色中显眼至极。她的确如人们所说,混血儿比一般人漂亮太多,她也的确如人们所说,混血儿比一般人迷茫太多。她到底是谁?到底归属何在?偌大之地球,偌大之美国,偌大之伍德小镇,从不缺困惑的人。
休伊对佳思敏的发问不给予足够理睬,什么惊人的话从他嘴里吐出都显得轻描淡写。他回答她:“你就是佳思敏,仅此而已。”这句话反而透露出那种理应来,那像阐述事实般的平静,带给了佳思敏一小段时间的安心。可她没法做到不想,于佳思敏而言的大问题,在休伊这里都不成问题。
直到佳思敏有次被人笑弄。笑弄她模糊的身份认知,或者别的什么,她难以理解的理由。笑弄她的是群壮实的男生,正值青春期的年纪,试图用欺负的方式获取心仪女孩的关注。但这种方式没法获得佳思敏的笑颜,反而获得了她滑落的泪水。世界总在排外,筛选挑拣出与自己那些不够圆的圆,将它们挤出群体,碾压它们的轮廓。
这不是问题重点,一个十岁小女孩哭了,并不能让北极回春,让夏天下雪,让马丁路德金复活。而问题的重点,同样也不是佳思敏将这事告诉了她的父母。一个怂包爸无法给佳思敏她想要的完美交代,作为检察官,他公正认为这种事不违法也不犯罪,况且汤姆的学生生涯遭受的笑弄严重程度远超过佳思敏。他一一列举被人冠在头上的外号,为了保护读者耳朵,这些外号我们都绕过。而莎拉当然愤怒,但听完汤姆的话后,愤怒化为无边的火,蔓延转移到了他而非佳思敏说的话上。
佳思敏有点明白了休伊告诉过她的道理。婚姻是外表鲜亮的烂苹果,内核被时间慢慢啃食殆尽,只留空壳看得过去,剩下的,全是徒劳,都是强撑。她不太想看她的父母吵架,他们像敌人一样对峙,这样只会让她更加难过,像卡在喉咙里的苹果核,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重点是,佳思敏告诉了她的朋友们。那些扎着羊角辫还玩过家家的小女孩不算,那些前发过眉满嘴讨巧话的小男孩不算。一个个的挑,一个个的拣,最后剩下的人只有休伊,怪异的发型,奇异的举止,使他常常格格不入于人世间。她揉着眼睛,抽泣着和休伊讲了这件事,她没指望休伊做什么或者安慰她什么。她只是想告诉休伊自己的委屈,她只是想在休伊旁边蜷缩身体一会。
休伊采取的做法,公平公正讲,不在偏激范畴内。他没有事先告诉佳思敏他要做什么,自己只身一人找到了那群男生,他要说的只有一句:“给佳思敏道歉。”咬字清晰,没有再三重复,像是撂下了什么狠话。他那张常年皱着眉的臭脸让很多人讨厌。那群男生看着他,心里的半点悔意也被不爽吞噬,他们摇头,他们说不,他们骂了脏。
文的不行来武的,软的不吃吃硬的。小学体育场的操场挺大,休伊就这样没什么顾忌挥了拳,一个人与一群人打起来,场面激烈。他可能今天力道真有些过了头,因为那群男生嘴巴实在不干净,他的拳头也就跟着加了些力度。他翻跟头,转身,他出拳打到了谁的脸,他脚踹到了谁肚子,打架时他整个紧绷着,集中着注意力,捕捉着谁的影子,时刻防备又作出进攻的样子。
回过神来,一群人完败于他脚下,个个鼻青脸肿,休伊完好无损,拍拍手掌的灰,提起领头男生的领子,狠狠瞪了这人一眼。那时围观群众唏嘘一片,叫好叫骂都有,个个看着休伊的背影,幻视成了拳王阿里,以及当年大火的爆炸头武士。
那群男生被打的落花流水,同时自尊心也跟着碎了一地。他们和休伊正好反着来,他们武的不行来文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告知了家长们。家长们哀嚎着抱住所谓的混蛋心肝们,一口一个我的宝贝一口一个我的甜心,大声说看看我家孩子漂亮的脸,都被打肿了打青了打的眼睛都大小不一了,天理呢人文呢社会道德呢,这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啊,怎么说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啊,上帝啊耶稣啊我的天啊。
很快家长闹到了上面,校长室门前水泄不通,哀怨抱怨和泪水连天。幸好校长早见过了大世面,闭眼掐指一算,把弗里曼兄弟两叫到了办公室,半天不到水落石出。休伊打架斗殴,莱利校内涂鸦,各有各的罪行。休伊对他做的事承认的干脆,但闭口不说原因为何。莱利对他做的事死不承认,还说这是虐待儿童非法拘留。一个对事实供认不讳又一言不发,一个对事实百般狡辩又满口谎言。
最后罗伯特认领了这两不省心的货,那天他正好腰疼,所以兄弟两成功躲过一场毒打。周六周末过去,休伊依然摆着张臭的不得了的脸,和那群男生依然对立的关系,依然该吃吃该喝喝。那群男生有点躲着他的意味,长了记性,再也没对佳思敏说过那样难听的话。
而佳思敏则和休伊大有不同,她的心矛盾的作着斗争,一方面因为休伊为自己大打出手而小小雀跃,一方面因为休伊在打架中有受伤而大大自责。她早早站在他跟前,感谢的话呼之欲出,甚至准备好给他一个温暖的好朋友拥抱。
可惜休伊推开了她的热情,他对此没表情,泼给了佳思敏好凉一盆冷水,“我做的事,跟你没关系。”说这句话时休伊眼望向窗外,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握着笔,笔尖朝向他自己。佳思敏的满腔感情浇灭成灰烬,她的视线慢慢滑下来,从他的脸庞滑向她的脚尖。惊喜化为了一种混杂着羞耻的尴尬,会让人联想到擦不掉的污迹。
佳思敏的双手不停用力的握着,绞着,吃痛着。她就是不愿挪步,想摇摇休伊的肩,问问他,你在骗我,对不对?如果是休伊,那他一定会摇头否认。他是个异常分明的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拖泥带水的过程,不假思索中透露出清晰的残忍。
佳思敏不想听到他的否定。她站在他面前,他执意不看她。两个人之前还好好的说话,现在看着又像对吵架的冤家。如同一出戏剧,情绪被夸张化的同时,演员却流离在舞台外。佳思敏视线上移,她看到他脸上的伤口,已经被创可贴遮盖住,似乎满不在乎这破相的狼狈。
佳思敏熟悉休伊,像熟悉一只刺猬,冷漠的外壳,封闭自我,拒绝任何人靠近。他会接受家人,会接受志同道合的革命者,会接受书籍,佳思敏不在以上的范围之内,她是凭鲁莽闯进了他的世界。这注定她要受一些伤害,每当更靠近他一步,他就会露出那明晃晃的刺来,尖锐且有锋芒,扎入肉中当然很痛。他凭借这样的刺,让很多曾想靠近他的人落荒而逃。
佳思敏习惯这样的刺,习惯这种疼痛,习惯他帮助自己后又将自己推开。你要和刺猬做朋友,首先应怀有一颗百毒不侵的心。佳思敏对此深有体会,她靠近休伊一步,就有后退的冲动。
佳思敏搞不懂休伊。当她有离开他的迹象,休伊看她的眼神就会微妙起来,难掩的不惑同时有极小的难过,还有星点预料之中的神情,更多更多,是责怪,责怪她这样轻易抛下了自己,又责怪自己再次将她赶走。无疑成为情绪怪圈,本人陷入其中,局外人深受折磨。
佳思敏有一段时间寄宿在他家。因为汤姆和莎拉感情危机终于到达了极点,濒临破碎,摇摇欲坠。虽然莱利已经见惯了这套,提前和姥爷抗议:“拜托,别再让汤姆那个怂碧池住进来了!”姥爷对此双手双脚赞成。老头拿出当年二战鼓舞战友的超高水准,拟好了一篇完美无瑕的拒绝稿。没想到来者并不是唱歌跑调的汤姆,而是小小一只的佳思敏。
这下拒绝也没得拒绝了,之前稿子中被划出来的重点都作废,只好允许佳思敏寄人篱下。佳思敏除了爱哭以外,缺点全无,比汤姆好个几倍。她住在客房,不占地方,单纯无知极其好糊弄。罗伯特因祸得福,因为佳思敏的到来,两大小王打架的范围明显缩小,不再使姥爷日日夜夜难眠。
来这的原因佳思敏自己也一知半解。她并不知情汤姆和莎拉每天在对吼和打架(主要是莎拉打,汤姆躲)房子被摧残的惨不忍睹。她挺喜欢这,有休伊在,不用每天练独奏,最重要的是,罗伯特先生厨艺比她妈妈好太多了。
莱利和休伊经常打游戏,按下手柄上的abcd发出大招对轰。佳思敏看他们俩玩,自己不上手,她上手几次输几次,玩的灰心丧气。休伊曾教过她怎么玩,按几次a是连招按几次b会翻滚,佳思敏听得认真,一到实战屡屡失败,输到佳思敏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休伊还耐着性子教。
他教别人时特别认真,一板一眼跟她念叨,按a后再b,dc要同时按...念叨到她有些犯困,会敲敲她脑袋,说,别走神。休伊如果当老师,一定会是个宇宙级别的好老师,佳思敏如此想象并非没有理由。
佳思敏不太理解休伊这份固执。她会开玩笑道,休伊,你真的和别人一点也不一样。
休伊正眼看她,撇着嘴,手里的手柄没停下连招。这是在说我奇怪吗?他问,声音跟着句末的问号沉下去,像干巴巴的陈述句,仿佛没有征求佳思敏回答的意思,却牵连某种异样。
不,不是这种意思啦,你虽然有点奇怪,但是,我想说的是,这样的你很特别,很酷,还很厉害!佳思敏语言系统打回原形,绞尽脑汁,给出一个不像样的答案。她夸人时没自觉,安慰人时没假意,经常给人心灵以善意的拥抱,并且毫无预兆,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在吃饭时间,罗伯特说的妞啊美啊耀人的腰肢,莱利说的跳啊唱啊流行的rap,休伊偶尔搭话的对啊错啊政治的前提,使晚饭显出热闹的氛围。如果汤姆在,那他们必然会闭紧嘴巴,防止对话泄露一丝一毫。
但在这里的是佳思敏,所以爷孙几个说话不需要再防范,因为佳思敏大部分听不懂,少有听懂的时候也一知半解,一头雾水的被灌输不太健康的知识,懵懂着咀嚼食物。女人奥妙美丽的腰肢,说唱歌手激情澎湃的diss,政治立场上话多人狠的人物,这三个话题交织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佳思敏捕捉在不知所措之下。
她不明白那些漂亮女人的纤细腰肢为什么博得罗伯特先生极力的夸赞,也不明白那些吊了郎当的说唱歌手为什么受莱利异常的青睐,更不明白那些政治人物的沉长生平为什么让休伊无比的崇敬。
佳思敏只是努力适应这里,她穿粉红的毛绒睡衣,晚上躺在客房的床,凹陷进软绵的被褥。她蜷缩起身体,像只猫沉浸在主人的怀抱,舒展肢体,放松神经,纵容思想发散。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她的家庭破碎,汤姆手提行李箱,莎拉背着包,两人各自朝东与西的方向背道而驰,只留下佳思敏在原地,她抑制不住想哭的冲动,任她怎样拼命也抓不住他们的影子。
她的眼眶内下了场小雨,她醒来时一脸奇怪,泪顺着脸庞滴落在手心。佳思敏才意识到,自己想家了,或者说,想她的爸爸妈妈,想妈妈做的难吃的饭,想爸爸唱的难听的歌。可惜她身旁空荡荡,只有不成样子的洋娃娃依偎在她怀里。情绪的冷颤,精神的发烧,身体的惊恐,使乐天派的佳思敏脑袋乱成浆糊。
第二天早上,佳思敏不见了。当然不是失踪,据姥爷所言,她说要自己独自一人去外面逛逛。这一逛就逛到了黄昏,仍然没捕捉到人影。姥爷和莱利很镇定,仿佛早有预备,谁也不提佳思敏。
这是场较劲。休伊心里清楚这什么意思,他俩等着他出去找她,敌不动我不动这句话说得在理,于是休伊照常坐在座位上看书。但到了太阳落山,姥爷和莱利依然没有挪腚去寻佳思敏的意思。
敌不动我动。休伊望着快要黑的天,咬咬牙,走了出去,眼神吓人,像是要生生吞了谁。
休伊不是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他足垒球退赛后没有丝毫留恋,全身心投入书本,他和开罗彻底绝交后该吃吃该喝喝,生活照样继续。他在沙巴兹机缘巧合出逃成功后,脸上的严肃照旧。似乎没什么可以打动他的心,他的哭和笑与他人不在一个频道,冷眼旁观世间百态,只落得沉默的下场。
佳思敏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双脚离地有一定距离。她晃晃悠悠,背影看起来像蜉蝣,徘徊于想象中的天堂。
当休伊坐到佳思敏的旁边,也就是左边的秋千上时,坐在右边秋千上荡啊荡不出个所以然的佳思敏,已经做好了被斥责或无言相待的准备。休伊意外没有训斥她,他用不满掩饰住关心,说,你啊。句号后跟着一口叹气,从嘴间飘出。
一个小孩子单独出门,很危险,下次别这样。休伊说这话时语气柔软下来,完全忽视他自己就是个小孩子的事实。佳思敏不搭话,好多次荡起秋千。
休伊像注视到她不寻常的寡言似的,陪她在同一个时刻里荡秋千,气氛没有僵持,她却嗅出自己泪水的味道,像咸湿的缸中游来游去的鱼,成群结队涌出眼角,争先恐后拥往半空中下坠。她问休伊,我对你而言,是什么?
休伊没犹豫的回答她。你对我而言,是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他搞砸了对话。佳思敏接着问,他们也是这么想吗?
这个他们,指代含糊,但休伊听出来,这是指汤姆和莎拉。我怎么会知道?休伊下意识内心冒出不太礼貌的刻薄回答,这句话在看到佳思敏的泪水后退缩回了肚子。他少见说话带了一点技巧,转了一个大弯,第一次和她谈起他的父母。
说话的时候,休伊常有停顿,住嘴间眯着眼睛迟疑,似乎尽力捕捉过去的风声,不是故意也非装腔作势的卖关子,而是,他真的真的,有些记不清了,那些陈旧痛苦但仍然泛着美好弧光的记忆,被他擅自锁在心底太久太久,不愿惊扰过去残留的碎片。他尽他的力,尽他所能的简洁,尽他应该的平静,告诉她,他的爸爸妈妈呢,很好,好得不得了,称职又认真,他喜欢他们,想念他们,他肯定,他们爱着他与莱利,爱着姥爷,爱着很多很多人。
所以。休伊似乎不愿多谈过去,即刻总结道。父母基本是爱自己孩子的,至少百分之八十是,我认为,莎拉和汤姆在这百分之八十的范畴内。
是吗?佳思敏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她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他们一定爱着我。她又眨了眨眼睛,认真,一字一句,对他说。休伊,谢谢你,谢谢你安慰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这几句谢谢引得休伊一阵奇异的感觉,像赤脚走在滚烫的公路上,嘴里含着一块蜂蜜,走到了尽头。他难形容感觉,就不去细想,任由自己在秋千上,夕阳的影子长长的着地,时有风吹过,秋千发出零零碎碎的声响。
事实如此,不久几天后,汤姆与莎拉这小两口又和好,一起来接走佳思敏。休伊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毫无波动继续看他的书。佳思敏走前对他挥啊挥手,他没有作何回应。休伊仍然不信任幸福二字,可他看向她的满面笑容,忽然意识到,幸福曾驻足过他身边,长久的徘徊,只为了捂热他冰冷的手。
于是他稍稍的动摇了,尽管依然怀疑所谓的幸福,却不再报以嗤之以鼻的冷哼。至少幸福存在着。这句话带给了他微不足道的安慰,起码聊胜于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