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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13
Words:
12,43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7
Hits:
108

[策瑜]情书

Summary:

逝去的还会再回来。
*灵感源自岩井俊二《情书》
*写于2022.08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啪嗒。有什么东西落在孙策的脸上,他抬手去摸,却摸了个空。昏黄的灯光照亮回家路,旧了的事和景如潮水般浮现在眼前。
孙策的母亲吴夫人从小就听长辈们说,冬至夜百鬼夜行,独自在外易被孤魂野鬼缠身,所以要早归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吴夫人做了母亲后,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把从小听来的志怪添油加醋一番讲给孙策听。高三的冬至夜,她和往年一样,在孙策出门时叮嘱他,放了学赶紧回家,不要在外面随便晃悠。
孙策自然是不信这些的,世上真要有鬼魂,他早死的爹会放弃一年一度与吴夫人重聚的机会?学校老师当然也不信,高三学生照例九点半才下晚自习,下课铃一响,住校生讨论等会儿食堂夜宵吃什么,走读生把一本本练习册装入书包,步履沉重地踏上回家路。操场旁几盏照明灯将夜晚照得有如白昼,抬头望去可以看到上弦月高挂夜空。
孙策从车棚取了车,吴夫人给他的围巾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上,比起御寒,更像是一个装饰品。他一条长腿跨过车座,踩在踏板上,三两下功夫,自行车在寒风中飞驰而行,围巾翻飞得像两条波浪。
学校门口的路人烟稀少,孙策可以随意在路上驰骋。出了校门,到了丁字路口前,他把车把手猛地向左一转,车轮碾过路上不起眼的小石子,他整个人连带眼前的世界随之一颠簸。待世界停止摇晃,孙策才注意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随着他的骑行离他越来越近。孙策按下刹车,车轮的滚动渐渐慢了,眼前人的背影不再放大。孙策用脚掌的前半部分蹬过地面,慢悠悠跟在对方身后,看他何时能注意到自己。那人瑟缩在校服外套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孙策有些等不及了,手指轻快地拨响车铃。前面的人往旁边走了两步,给他让出车道,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孙策急了,双脚重新回到踏板上,踩过两三圈后骑到了他身边,喊了一声:“周瑜。”
孙策继续问:“穿那么点不冷吗?”
今天上午短暂地回了温,兴许是这个缘故,周瑜穿得比平时少,毛衣外只套了件毫无保暖作用的冬季校服外套。体育课一千米测试完周瑜出了满身汗,他脱下外套,挂在手臂上,回了教室后,校服的两只衣袖张开双臂拥抱上椅背。然而教室朝北,晒不到太阳,也没有空调,下午寒风重新杀回来,周瑜吹了一节课的风,再穿上外套也于事无补了,之后一整节数学课都能听周瑜的喷嚏声。
周瑜开玩笑似的回答:“冷啊。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叫住,好让我多挨会儿冻,这样就没人和你抢第一啦?”
孙策大笑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行不!最近新闻不是说流感多发嘛,下周就考试了,你穿那么少,小心真的中招。”
周瑜朝手心里呼了口气,吐息湮灭在通红的双手中。孙策见状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递给周瑜:“戴上吧。”
周瑜摆手拒绝。孙策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把围巾强行塞到周瑜怀里。那双手冻得冰凉,孙策差点以为自己握着一块冰。他满意地看着周瑜乖乖把围巾戴好,而后留下一句“明天见”便扬长而去。不远处十字街头的信号灯开始倒计时,孙策尽力把脖子往高领毛衣里缩去,脚下飞快踩着踏板,想赶在路灯由绿转红前穿过马路。有风擦着耳边而过,身后的周瑜喊住他。
“孙策。”
孙策回头,前方一辆轿车打着远光灯驶过他们身旁的车道,一阵呼啸过后,周围重新陷入寂静中。转瞬即逝的灯光照亮周瑜的脸庞,他嘴唇颤抖,一手紧攥着围巾垂下的一端,似是要说什么,最后欲言又止,变成一个微笑。
“没什么,谢谢你的围巾,路上小心。”
孙策摆了摆手,在绿灯转变为红灯的前一秒穿过马路,几秒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孙策到家的时候将近十点,还在上幼儿园的孙尚香已经不知在睡梦中拯救了多少回世界。孙权正准备回房睡觉,见孙策回来才想起要和他说的话:“哥,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看到信箱里有封信,是一个叫‘周瑜’的人给你的。我放你桌上了,你记得看啊。”
还在看电视的吴夫人回头看了孙策一眼:“你围巾呢?”
孙策摸了摸脖子:“有同学穿少了,我就借给他了。”
说完他有一瞬愣了神,周瑜颤抖的嘴唇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像是在提醒他刚才周瑜未说出口的话和这份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孙权一脸八卦地打趣道:“哥,你不会看上哪个女同学了,借机献殷勤吧?信不会是人家给你写的情书吧?”
孙策走到孙权身旁,笑着拧了拧他的耳朵:“人家是男的!”

孙策擦着头发回到房间时已是十一点。未来得及擦干的水珠顺着发丝一滴滴落在书桌上,连带着信封也沾上几滴,“孙策收”三个字渐渐氤氲成模糊的图案。孙策连忙胡乱擦了几下头发,赶在里面的信遭殃前沿着密封口拆开信封,雪白的信纸上不过寥寥数字。
“孙策:
         陪我去看海吧。
                            周瑜”

孙策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和谁都玩得来,但和周瑜的交流算不上多,顶多每次考完试会短暂地进行一番学术交流。孙策擅长理科,靠着理科的优势甩开他人十几分;周瑜属于全面发展型的好学生,数学稍微差点,但能凭语文拉回和孙策之间的分数差。三年来第一的位置不是孙策就是周瑜——但似乎还是周瑜占得次数更多——孙策不爱背书,默写题总白白送分。
哦……孙策又回忆了一下,还是有其他交集的。他不爱熬夜,十二点前必定上床睡觉,做不完的功课就留到第二天早自修的时候偷偷写。语文早自修通常是周瑜领读,孙策在台下竖起课本作遮挡,压低了脑袋在书后补前一天的数学作业,等周瑜走到自己附近时再迅速直起身,双手交叠压在作业本上,装模作样地大声跟读。
他自诩自己这份演技异常精湛,两年下来从来没被周瑜识破过,而隔壁桌的吕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周瑜点名叫起来,支支吾吾地罚背那些拗口的古诗词,惹得全班一阵哄堂大笑。
但这点交情似乎不值得周瑜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周瑜想在毕业前和自己交个朋友?孙策突然自恋起来。他从抽屉里找出几张弃置了好几年的信纸,纸张上落满了灰,他用手拂干净,随后提笔写下答复。
“周瑜:
         抱歉!我现在想以学业为主。
         等高考结束再商量吧:)
                                             孙策”
孙策小心翼翼地折好信纸塞入信封中。这年头写信的人不多,纸上一笔一画都能看出写信者落笔之诚恳。虽说是一封回绝的信,孙策还是想把它亲自交到周瑜手上,也能让自己看起来更真诚。
他的心思已完全不在作业上,便干脆关了灯上床。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从未见过的大海的景色。那是一片即将迎来日出的海,世界还陷在一片灰蒙蒙之中,浪潮扑向岸边,卷起蝴蝶般飞舞的白色浪花,停留在他的发梢上。
高考完或许真的可以去看看呢……孙策还在思考周瑜写信的契机,在他捉到那一缕线头前,睡意编织成的网抢先一步层层包围住他,将他拖入深沉的睡梦中。

第二天孙策比以往早起了十分钟。他知道周瑜总是第一个到班级的人,早点把回信递给周瑜也好。六点半的校园空荡荡的,孙策生平第一次在偌大的教室里坐立难安。他等了快十分钟,仍不见周瑜身影,手里的信一会儿拿在手里一会儿又放回包中。言情剧里那些老套的告白桥段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脑海里,回信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一封情书,明知自己写的内容和情情爱爱毫无关联,只是幻想一下自己双手递出信交给周瑜的场面,孙策的脸顿时烧得通红。他拍拍脸把自己拉回现实,陆陆续续有同学进了教室,都惊讶于孙策今天竟是第一个到的。孙策扯了个谎,说醒得早就干脆早点来了。
直到早自习铃声响起,周瑜还是没有出现。领读也临时换成了虞翻,孙策从包里拿出课本,像往常一样装模作样地做做嘴形,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把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完,随后心思又飞到了给周瑜的回信上。
……看来今天是没法亲手交给他了,得找个没人的时间偷偷塞进他课桌里。
“啪”的一声,孙策的脑袋被卷起的课本轻轻一敲,虞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孙策同学偷偷补作业,罚站到早自习结束。”
孙策灰溜溜从座位上起身,抱着书站到教室后的储物柜前,吕蒙回头朝他吐舌:看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孙策在心里给吕蒙记下一笔。

早自习结束前班主任姗姗来迟,孙策这才被解救回座位。班主任用清过嗓但仍旧沙哑的声音叮嘱道:“最近流感高发,今天周瑜就中招请假了,你们都注意点啊,尤其是几个男生,别体育课玩疯了就乱脱衣服,一定要好好保暖。”
孙策看了眼夹在书缝中的信,想了想还是拿出来,加了一句“祝你早日康复”,重新塞了回去。

午休趁所有人去食堂抢座时,孙策把回信放到周瑜的桌肚中。短短一上午的时间,整洁的桌肚被试卷塞得乱七八糟,有些是之前考的,还有些是课后作业。孙策拿出卷子,替周瑜按照学科一张张排好再对折,期间还欣赏了一下年级第一优越的成绩,感叹一声学霸不愧是学霸,不过字迹和信里的相比稚嫩许多,没那么多勾连在一起的笔画。整理完后孙策把它们重新塞回桌肚,再把回信压在上面,想了想又怕被后座的同学瞥见这大小迥异的“卷子”,最后还是藏在了卷子底下。能不能被周瑜看到,就听天由命了。
大不了当面再给个回复嘛。孙策心想,越发觉得自己是在偷摸送情书了。

一周后的一模,孙策踩着预备铃踏入教室,空缺了多日的座位上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他这才松了口气。
语文和物理考试结束便直接午休。孙策从食堂回来的时候,班里只有周瑜一人趴在桌上,看起来像是在睡觉。孙策坐到周瑜前桌,轻声问:“你不去吃饭吗?”
周瑜闻言,慢慢坐起身,两只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声音轻而沙哑:“不了……没什么胃口。”
周瑜作势又要趴下。孙策的手贴上周瑜的额头,对方似是被他的举动惊吓到,猛地抬头,二人四目相对,周瑜的额头烫得好似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去……那么烫,你不要命啦?”
高烧烧得周瑜大脑难以维持平时的运转,他咳了几声,回答夹杂在咳嗽声中:“总不能缺考吧……这可是一模。你最好离我远点,小心传染给你。”
孙策摇摇头:“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去食堂给你买碗粥,下午还有两门,什么都不吃小心晕倒在考场上。”
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孙策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周瑜摸了摸刚才孙策触碰过的额头,似乎更热了。睡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索性从桌肚里拿出缺课那日落下作业。他手上一滑,几张试卷飘落到地上,里面还夹了一张什么东西。周瑜弯腰拾起,沾了地板灰尘的信封上写着“周瑜收”。

02
一模考完后的三天周瑜再也没来过学校。
这对孙策倒没什么影响,只是这周的语文早自习他都是在罚站中度过的。
虞翻再次抓到孙策偷偷摸摸补作业时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孙策,就你这演技还是算了吧。”
孙策面对着教室后面的黑板,胳膊肘撑在储物柜上,心想,怎么周瑜就从来没发现过呢。

紧绷了一学期的弦在一模结束后终于有了放松的机会。这一周高三都按正常时间放学,孙策到家楼下时恰好遇到同样放学的孙权。孙策翻包找钥匙的间隙,孙权朝信箱口望了眼,望见了雪白的信件。年老失修的信箱在拉开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孙权取出信,看到上面写着“孙策收”,便把信交到了孙策手上,上楼途中还和他哥打趣道:“哥,这个叫周瑜的到底是谁啊?怎么又给你写信?”
“你小子怎么这么八卦?”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圈后门向外打开,孙策让孙权先进了屋,“这叫增进同学情,懂不?”
少年旺盛的好奇心没能得到满足,一脸失落:“……哦。”

回到房间后孙策拆开信,依旧是简短的一句话:
“孙策: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周瑜”
……怎么周瑜写封回信都引经据典搞得文绉绉的。孙策抓了抓脑袋,心里愈发迷惑。他亲眼看到一模结束的当天,周瑜把桌肚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塞回了包中,怎么还会问为什么不给他回信?
难道他没发现夹在试卷里的信?
孙策把来信塞入抽屉中,决定明天放学去周瑜家亲自询问。

“有没有谁愿意跑趟腿给周瑜送作业啊?”班主任像几十年前大街上的卖报员那样,手举着周瑜这周落下的作业,在班里问道。
孙策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份任务,班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把空白的卷子交到了孙策手上,叮嘱道:“你可别忘了啊。”
“不会不会。”
回到座位上,吕蒙探过身来小声问:“你最近和周瑜走挺近啊?”
孙策满脸疑惑:“有吗?”
“怎么没有!”吕蒙瞪大了眼,“我那天都看到了,你怎么乱摸人家的头!”
孙策白了吕蒙一眼:“我那是帮他测体温。”
“哪有你这么测的。”早自习铃声响起,吕蒙拿出课本,最后一句话掩盖在朗朗书声中,“不过周瑜看起来倒是一直挺在意你的,说不定人家真的对你有意思。”
“你说什么?没听清。”
吕蒙吐了吐舌头:“没什么。”

放了学骑了车,孙策按照老师给的地址来到周瑜家楼下。他按下门禁上周瑜的门号,嘟嘟响了几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周瑜的声音,夹在电波声中显得有些失真:“你好,哪位?”
“我,孙策。”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怎么来了?”
“你先放我进去吧,外面怪冷的。”
“……你等下。”
大门“咔哒”一声解锁,孙策三步并两步上了四楼,周瑜家的门半开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周瑜额上还贴着冰贴,下半张脸藏在口罩后,两道眉皱在一起,眉间似有怒气。待孙策跑到门口,门才完全对孙策敞开。
饶是孙策体力再好,背着塞满作业本的书包上楼也确实够呛。血液像岩浆一样,烧得孙策浑身发热。他弯着腰,一手撑在膝盖上,另一手拎着装满试卷的袋子,不停喘着粗气来平复过快的心跳。
“我不是给你回信了吗?你没看到?”
“……看到了。就这事?没别的事的话你可以走了。”周瑜作势要关上门。
“诶等等,”孙策直起身,眼疾手快地把住门,另一手叉着腰,像是在训人,“怎么感觉你在生气啊?不就是回绝了你的要求嘛,要不要那么小心眼?”
周瑜眼里似有泪花,握着门把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咬牙切齿地撂下一句“你有病吧”便关门送客。大门“嘭”地在眼前关上,差点把孙策吓出心脏病来。孙策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决定穷追不舍,朝门上一通乱拍,整个楼道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我看是你烧糊涂了吧!我还给你带了这周的作业呢!真是好心没好报!”
下一秒门忽地又打开,孙策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得意洋洋地看着周瑜:“哟,你这是为五斗米折腰啊?”
没等孙策得意几秒,周瑜直接从他手里抢过袋子,再次用力关上门,留下孙策一人在外和门面面相觑。孙策低头看看了指尖,上面还残留着方才不经意间触碰到的,周瑜手指的温度。

 

一周两次的体育课是每个高三学生一周学习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体育老师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对他们严苛要求,跑完圈,热身活动一结束,女生们绕着操场,讲那些过往未被她们发掘的爱恋,如树木年轮般绕过一圈又一圈,镌刻下属于她们最后的时光。男生们驰骋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喊叫。阳光没有温度,却带着明亮的颜色,冬日就存在在所有人的一呼一吸间。
孙策带球正准备上篮,一人闯入他的视野盲区,待孙策反应过来时那人已高高跳起,截住即将落入篮筐中的球,手指轻轻一拍,球飞离预想的轨道,在地上弹起又落下,缓缓向外滚去。
孙策用手背擦去额上沁出的一层薄汗,把目光投向方才和他作对的周瑜。他以为会看到周瑜满脸得意的表情,却没想到对方捂着嘴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地咳着。冷风顺着口腔侵入他还未好透的身体,在肺部兴风大作,白色的气息透过指缝一丝丝流出,还未具形,顷刻又被吹散。
他看到周瑜举手,艰难地对几个队友说他得休息一会儿。他边咳着,边走到了另一旁空着的篮球框旁,靠着篮架坐下。
直到吕蒙叫了三遍他的名字,孙策才回过神。篮球传到他手里,他低头思索片刻,把球传回给吕蒙,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快速离去的背影。
“喂!孙策!你去哪儿啊?”
“你们打吧!我也要休息一会儿!”

温热的东西贴上脸颊,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周瑜猛地睁开眼,顺着瓶身向手的主人望去,背着光那人的面庞有些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认出了孙策。
孙策挨着周瑜坐下,丝毫没在意对方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把热咖啡塞到周瑜怀里:“喝点热的会好点。”
“……没人告诉你感冒病人要少喝饮料吗?”
孙策有点委屈:“我也没办法啊,小卖部的热饮只有这个。”
周瑜双手捧住瓶子,下意识地把它贴到脸上。
“暖手效果不错吧?你还是挺需要它的。”孙策举起双手垫在脑后,整个人依靠上篮架,“你把我球拦下来的时候我都惊了,以前没发现原来你球打得也不错啊。性格也是,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安静的美男子呢。”
周瑜回呛道:“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孙策忽然凑到周瑜面前,周瑜下意识往后一仰,猛地撞上篮球架,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气。身后退无可退,周瑜只好把眼神投至远处的操场。
孙策挠了挠头:“那个……上周五是我不对,我说话有点太欠了,我给你赔礼道歉,对不起!”
“……还有呢?”
“之前信上那个事,等我们毕业了我一定兑现!”
周瑜扭过头去不看他。孙策急了,抓住周瑜的手说:“那你说要怎么样嘛!”
周瑜想了想,说:“这周的饭都你请了吧。”
“小意思!”
周瑜抬手看了眼手表。距离午休还差十分钟,他开口道:“那现在就去吧。”
“行。”孙策站起身,“走吧。”

热咖啡在冷风无形的抚摸下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周瑜随意挑了个位置,把咖啡放在桌上,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们一样提前下课来占座的学生。孙策问周瑜要吃什么,周瑜的目光在窗口上方的菜单上逡巡几轮,回答说牛肉面吧,天冷吃点暖和的。
得到回复,孙策把饭卡放在读卡器上,对阿姨道:“阿姨,两碗牛肉面。”
两人沉默不言。下课铃声从远方朦胧地传来,冒着热气的牛肉面推至眼前。两人端着餐盘回到座位上,面对面坐下。人渐渐多了起来,在七嘴八舌的嘈杂声下,沉默的氛围也得到了原谅。
先开口的是周瑜:“对了,数学一模最后一道题我还是不太懂,你等会儿教教我吧。”
孙策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可以啊。没想到还有你不会的题。”
两人都吃得快了些,几个同班同学经过他们身边时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似乎从未想过孙策和周瑜竟有一天会坐在一起吃饭。
这天之后一切似乎都成了习惯。每天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孙策霸占了周瑜前桌乔言的位子,给周瑜讲那些看似难解的题要如何一步步得出答案。
到后来乔言也忍无可忍了。她踢了踢孙策的脚,待孙策抬头后开口道:“我说,你干脆跟老师提议和我换个位子算了。”
孙策若有所思:“嗯,这主意不错,我考虑考虑。”
“……”乔言无语,拿走桌上的数学习题,气呼呼地走到孙策座位上坐下,翻书声比谁都要响。
周瑜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个嘴啊……”
孙策吐舌:“话说一直都是我在教你数学,什么时候你能帮我背背古诗啊?”
周瑜思索片刻,说:“现在就可以。我说上句,你来说下句。”
他接着道:“十年生死两茫茫……”
孙策紧跟着道:“不思量,自难忘。诶你说,古人都是怎么写出这么深情的诗词的啊?”
周瑜在纸上写下“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最后那一点被他拖得极长:“等人经历过这些,自然而言就能写出来了。”

 

03
成绩是寒假前一日公布的。
理所当然的,周瑜的第一名由于高烧拱手让给他人。说不上坏的成绩,也足够让父母唉声叹气多时。
成绩没影响到学生对寒假的向往,中午的时候班里都在讨论怎么给乔言办生日。今年她的生日恰好在寒假,都想着趁好不容易熬到的假期好好放肆一回,也当作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孙策用胳膊肘拱拱周瑜,问他去吗。周瑜摇摇头,家里管得严,没法去,你们玩得开心。
孙策失落道,好吧。

生日聚会挑在了学校附近的KTV里举行。乔言定了一间大包厢,女生们聚在大屏幕前,放声高唱一首接一首的情歌。孙策窝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和太史慈他们玩着无聊的飞行棋。
吕蒙掷出骰子,骰子旋转几圈后停留在“3”上:“孙策,我问你个问题啊。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周瑜?”
孙策喝了半口的可乐差点喷出来:“你有病吧?”
“那你这段时间干嘛老和他黏在一起?又是摸头还一起吃饭,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们关系这么好?”
“你听没听过这样一句话,”孙策擦了擦嘴角,“事物是发展的,以前关系不熟不代表一直不熟啊。”
“黑格尔还说量变引起质变呢。”太史慈跟着一起起哄,“你小心友情演变成爱情。”
“去你的。”
再次轮到吕蒙,他把骰子握在手心里,来回掂来掂去:“不过他看起来是真的对你有意思,如果你真的喜欢他的话记得抓紧,说不定哪天就被乔言抢先了。”
孙策的目光投向乔言,对方正在唱《日不落》,歌声透露出的情绪倒像是快要日落西山。他问道:“和乔言有什么关系啊?”
甘宁一脸惊讶:“不会吧,估计就你没看出来乔言喜欢周瑜了。”
吕蒙掷出骰子,四方体在桌上颠簸,清脆的声响埋没在嘈杂的伴奏声与人声中。最后一颗棋子走入终点,吕蒙双手一拍,嘴角弯起笑:“我赢了。”

从KTV走出来的时候恰好迎上落日。太阳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暖橙色的残骸与墨色的夜做最后的抵抗,二者交锋处呈现出一种触动人心的绚丽色彩。
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大家来拍合照吧,之后是七嘴八舌的附和。男生们站在最后排,孙策被安排到了当中的位置,旁边的太史慈企图搭上他的肩膀,被孙策拒绝。
“等等,我俩中间空出点地方来。”
太史慈不解:“空出来干嘛?”
“……给周瑜留个位。”
照相机正对着所有人,站在前排的女生按下定时快门后迅即跑回队伍中。随着“三、二、一,茄子”喊出,快门“咔嚓”一响,青春的美好在这一瞬间定格成永恒。

照片打印出来后人手一份,孙策多要了一张,在另一张上画下一个根本看不出是谁的火柴人,代表人脸的圆圈中间写了一个“瑜”字。
但那张照片一直没有送出去。功课之余孙策把那天生日聚会上吕蒙和太史慈说的话翻来覆去地咀嚼,随之一同浮现而出的是同周瑜相处的那点滴过往,还有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他嘴里无意识地哼着曲,心里想都是男生们的八卦心在作祟,他和周瑜是君子之交,哪来那么多复杂的感情。
……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思绪完全被周瑜占满时,他举起白旗投降,承认吕蒙他们说得对,他可能真的喜欢上周瑜了。

返校前一日孙策再次敲开周瑜家的大门。开门的那一瞬周瑜显得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孙策挠挠头,把手里的照片递过去:“上次聚会大家拍了合照,我来给你送一份。”
周瑜看了眼照片,在看到中间那个火柴人自己时不由得笑出声:“你画的啊?你这画功真是……”
“你先别笑啊。”孙策脸通红,“你看看背面。”
周瑜止了笑,翻过照片,上面留下张扬如孙策本人的字迹,写着短短一句话,足够直白热烈:“我们交往吧。”
这下换周瑜愣神了。他捏紧照片的一角,也没法控制住这没由来的颤抖:“……你不是说高考结束再兑现吗?”
“……海可以以后看,但现在我等不住了。你呢?你现在愿意答应吗?”
下一秒一个拥抱拉近了他与周瑜的距离,近到他几乎能闻到周瑜发丝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两颗心脏的跳动在这瞬间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同频。周瑜的体温依旧偏高,但孙策知道,那是心意相通后,血液为之欣喜若狂的结果。

晚上回到家,孙策收到了第三封信。他已养成了习惯,上楼前总要先望一眼信箱里有没有新的来信。
“孙策:
         展信佳。
         最近总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我猜你大概想不到,其实早在高三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喜欢’真的是一种很特别的情绪,它悄无声息地在
内心中扎根,把一切由你牵动的情绪作为养料拼命汲取,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来不及将它连根拔起了,否则伤到的只会是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入学报到那一天,我坐在窗边,操场上肆意奔跑的身影凝缩成了玻璃窗上一个小小的反射,成了我对高中生活的第一印象。第二印象就是你,你踏着铃声跑进教室,正如往后无数个日子里你所做的那样,对老师的批评只是回以笑脸,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最后一个空位上,我的目光也是在这时从窗外移回到教室内,再投向你,从此再也移不开了。
         又或者是第一次班会竞选班长的时候,大家都冠冕堂皇地说一些大话,为了拉票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精致的形象:初中做过什么职位,成绩如何优异,将如何带领整个班级成为年级闻名的好班。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员。唯独你不一样,你走上台,装模作样清清嗓,只说了句:什么成绩不成绩的都不重要,我要让我们班同学度过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结果刚说完你就被老师赶了下去,全班哄堂大笑。
         我猜大家其实和你想得一样,不想让自己最宝贵的青春三年埋没在无边无际的题海中。可对于那时的我们而言,成绩是通往光明未来最宝贵的钥匙,他们还是把票投给了更值得信赖的人,最后你只得到了惨淡的一票。
         我没告诉过你吧,这一票其实是我投的。
         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回忆会随着时间淡去,所以我要记下来,至少不要让你的烙印那么轻易地被抹去。
                                                        周瑜”
孙策惊讶于二人的默契,在他表白的当天便收到了周瑜这样的一封告白信。第二天他起了个早,仗着鲁肃老好人的脾气,自作主张和鲁肃换了位子,顺理成章坐到了周瑜的身边。待周瑜进教室后,孙策嬉皮笑脸道:“没想到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啊。”
周瑜的脸肉眼可见地染上樱桃般的颜色:“你怎么知道的?”
孙策有一瞬愣神:“不是你信里写的吗?”
“可我信里只写了句‘我喜欢你,能不能和我交往’啊?”
疑惑的云团越积越多,窗外也似是要下起雨来。孙策紧接着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写的情书?”
“……冬至啊。”周瑜指了指教室后排储物柜,“那天趁你上厕所的时候放你的储物柜里了。怎么了?”
“……哦,没什么。”
课间趁周瑜去洗手间的时候,孙策来到储物柜前。这个他从未用过的储物柜,现在像是潘多拉的魔盒引诱他打开。身后同学人来人往,他心跳加快有如擂鼓,一切声音从他耳中远去,只剩下拉开柜门时难听的“吱呀”声清晰地回荡在脑海中。
空荡荡的柜子里,静静躺着一封落了灰的信。

四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孙策走入考场,回想起最后这段时间就像过往三年一样倏忽而过。高考的铃声正式敲响,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寂静下来,给人凝滞不前的错觉。蝉鸣声聒噪,提醒着时间确实还在尽职尽责地流转。
头顶的电风扇吹不走闷热的暑气,一滴滴汗珠沿着额头、脸颊与下巴滴落,三年的时光就凝缩在这些露珠般晶莹的水滴中,滴落到T恤上,草稿纸上,还有课桌上,留下短暂的浓墨重彩的一笔,但总有一日也会在时光的消磨下成为泯然众生的一段经历。
最后一滴汗水随着铃声的响起落在指尖。停笔那一刻,孙策意识到,他的青春就此告一段落。

少年与少女们总是不甘受现实中任何等待的摆布,赶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前就已制定下一个又一个的假期计划,背上包,拿上行李,机翼突破云层又降落到空旷的机坪,他们就这么来到了一座从未到访过的城市。
从机场出来已是晚上九点。一行人叫了车,办理完酒店入住,时针悄无声息划过数字十,舟车劳顿下也没人再愿意出门享受夜生活的美好。
孙策和周瑜几乎是彻夜无眠,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周瑜给他讲起自己喜欢上他的过程,孙策始终笑着,点头说我都知道。周瑜便翻身背对孙策,把自己蒙入被中,好不让孙策看到自己的窘态。
凌晨四点不到,两人出门。也不知孙策从哪里搞来辆自行车,载着周瑜就往海边的方向去。风在靠近海边的途中渐渐微凉,夹杂了一股特有的咸湿气。孙策脚下踩得极快,车轮一路碾压过无数小石块,又与数辆奔驰的汽车迎面而过。周瑜只能牢牢抱住孙策的腰,整个人贴上他的后背寻求一点安全感,也顾不及被风吹乱的发丝。
到了目的地,孙策把自行车随意停靠在岸边,捡了根树枝便拉着周瑜走向海滩。他像小孩子一样用树枝画下一个巨大的爱心,一笔一画规规整整地写下他与周瑜的名字。刚写完没多久,黑夜下显得深如墨的海水涌上海滩,孙策留下的痕迹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瑜笑了:“你幼不幼稚啊。”
孙策却把目光投向了大海的尽头。天色渐渐微亮,有海鸥从头顶掠过,循着孙策目光的方向展翅远去。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海面如水晶般折射出粼粼亮光,绚烂得让他们都不忍移开眼。
他见到了梦中的大海。来自未来的最后一封信猝不及防在脑海里复苏。
“孙策:
        展信佳。
        今天和吴阿姨一起去扫墓了。给你带了一束向日葵,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没想到你已经离开我那么久了。最近总会梦到从前的日子,是不是你太想我了,所以到我梦里来了呢。
        我最近过得很好,你在那边还好吗?
        请勿挂念。
                                                       周瑜”

孙策牵上周瑜的手,说:“之后我们还要去很多很多地方。去西藏,去埃及,去冰岛看极光,去……”
周瑜握他的手稍稍用力:“时间不够用怎么办啊?”
孙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来日方长。总有一天我们会走遍世间各个角落。”

 

04
后来他们确实去了很多地方,也有很多还未来得及到达的地方。
他们看过无数的电影与戏剧,同剧中人一起经历爱恨,经历生死。帷幕落下把所有人带回现实,他们带着泪的眼睛相视一笑,热烈的掌声盖过九死一生的余悸,隐秘的角落里他们相拥着亲吻,那些掌声便不再是送给演员的,而是送给这对恋人的了。
那时他们以为爱能跨越所有困难与死亡。那时他们以为死亡离他们很遥远。
二十四岁生日那一天,孙策再次带着周瑜去了一趟海边。他们静静观赏着红色的圆盘落入海平面下的全过程。海平线将大海与天空切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部分,上面是被染得橙红的天空,越往上走夜色的侵蚀越深重,下面是如墨般深沉的海水,远处的轮船鸣笛驶过,海鸥的剪影映在空中,完全融入深色的夜。
他们在滩边席地而坐,海水温柔地涌上沙滩,亲吻二人相牵的双手。那时的孙策已经隐隐感受到命运对他的召唤。他左手抓起一把细沙,目送着它们从指缝间流逝,时间的沙漏里也只剩下寥寥无几的沙粒,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孙策突然开口:“如果想我的话,就给我写信吧。”
周瑜看着大海,皱眉问道:“……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为什么要写信?”
天完全暗了下来,孙策的笑消散在海风中:“记忆是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的东西,所以你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也许总有一天,思念会传递到我的身边。”
他与周瑜不过是浩大的宇宙中注定要消亡的沧海一粟。时间洪流眨眼一瞬便是他们的一生,而他们每一个奇迹般的一瞬如脚下的沙子不断堆积起来,在这世界上也成了永恒,与无止尽的大海一同见证沧海桑田的无情变迁。
周瑜似乎听到很轻的一个声音。啪嗒。像是什么东西的滴落声。他低头,借着月光想要寻找声音的源头,孙策已经起身,同时将他拉起,说:“回家吧。”

回忆在此戛然而止。车祸发生的时候,孙策想起很多书里都提到过,人死的时候像看见星星和月亮那样,是可以看见自己的。
大货车撞上轿车的那一瞬,他的灵魂也跟着一同被甩出了身体,只在镜子里见过的存在,终于挣脱了里外世界的禁锢,走出薄薄一层玻璃出现在眼前。他看见自己的额上巨大的创口,鲜血从中汨汨流出,染得脚下地毯的颜色又深了几许。几秒后,受惊的人群发出的惊叫声,警车与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还有来自远方的电波声同时传入他的耳中。灵魂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肉体的反应却没能跟上,只徒劳地动了动手指便不再动弹。
许久后,他看到一个身影向自己走来,熟悉的触感带着炙热的温度握上了自己逐渐冰冷的手,依稀还能听到几声很轻柔的声音。啪嗒,啪嗒。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思考那是什么了。
声音开始模糊,连触感也被剥夺,灵魂升上高空,地上的一切变得渺小难以辨认。他最后看了一眼久久握着自己手不放的人,心想,那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留恋。

05
孙权打来电话时已接近天亮了。周瑜强撑着意识接起,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对面的沉默让他以为是孙权不小心按错了键。过了许久,带着鼻音的沙哑嗓音才说:“……我哥出事了。”
犹如晴天霹雳般,周瑜在瞬间清醒,电话不经意间摔落至木质地板上,一声巨响后,只剩下另一端不断传来的询问声。

葬礼只邀请了几位亲朋好友,吴夫人在孙尚香的搀扶下掩面泣不成声。孙权作为家属代表,致以最后的悼词。他红了眼眶,却始终没让眼泪落下,就连声音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听不出一丝颤抖与悲伤。直到他走回葬列,走到周瑜旁,周瑜才看到那小小的身躯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哀痛,捂住嘴把所有的哭喊努力咽回嘴中,止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黑色西服下的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罢了。
献花的时候周瑜最后看了孙策一眼,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久久不愿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孙策是车祸离世的,送去医院时额上一道巨大的伤口汨汨流着血,几乎把他整张脸染成了鲜红的颜色。此刻他安静地睡在棺中,脸上看不出丝毫伤痕,嘴角微微上扬,像过去每一次他弯起嘴角对人微笑时那样。
葬礼司仪最后说了两句,便来了两个人抬来棺盖,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孙策的脸上,将他完全掩入黑暗中。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几寸厚的木板,待火化成灰烬后,他们的距离又会变成六尺的泥土,变成一条由忘川河阻隔的此岸与彼岸。
该封棺了。周瑜的肩膀被人轻轻一拍,他回头,吴夫人拉过他的手,把一把木锤交到他的手里。眼前的女人历经青年丧夫,中年丧子,沉痛的生离死别霜染了她的发丝,带来与年龄不符的衰老,又让她带着异于常人的坚毅,用含着泪的笑望着周瑜。于是他便懂了这一切。
这是怀胎十月,又耗费了大半辈子精力,养育孙策长大成人的母亲。从他第一次在她身体里,用尚且幼小的双脚踩出第一个足迹时,她就明白,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同这个世界见面。
孙策第一次把周瑜带回家中,以朋友的身份把他介绍给她,那时他眼里流露出的爱意没能逃过这世上最懂他的人的眼睛。她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叫周瑜的孩子对孙策的意义是什么呢。
周瑜敲钉子的动作极轻,像是在刻意拉长告别的时间。灵与肉在这一刻分离,躲在云层后的太阳悄悄探出半张脸,冰冷的铁钉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照亮周瑜麻木的脸庞。第一下,他暗自期待,棺盖下的人会揭盖而起,大笑着说这不过是一个不好玩的玩笑。第二下,心上那棵枝繁叶茂十年的树木被不可抗力连根拔起,树根被砍树人和土壤互相拉扯,撕心裂肺的疼痛流窜于四肢百骸,而他依旧像个旁观者,面无表情地看自己机械般的动作。第三下,奇迹没有发生,一切尘埃落定。敲击的震麻在他们离去后仍停留在周瑜的指尖与手腕,像每次与孙策肌肤相亲时灵魂与灵魂共颤带给肉体的反应。
“来日方长”。那个“来日”最终还是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虚数。

葬礼结束后周瑜的生活一切如旧。他和往常一样去上班,若无其事地与同事说笑,下了班特地绕点路去菜市场买菜,只是到家习惯性说出“我回来了”时,再也无人应答。
他把所有生活用具从主卧搬出,再搬进次卧,那间与孙策共同生活了五年的主卧就此尘封。
他像孙策说的那样,开始给他写信。他把过去那些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情绪全部暴露在雪白的信纸上,想要看海,想要再见一面,想回到最初的时光,可连梦中孙策的身影都不曾光顾。他把信件塞入狭小的信箱口,信件啪嗒一声落到铁皮箱最底部,像是石沉大海般,永远不会有收到回信的那一日。
两年后,周瑜决定从这套房子搬出。他最后一次踏入主卧,拉开窗帘,猛烈的阳光泄入满是尘灰的房间。一切都和孙策刚离开时一样别无二致。床旁边的桌子下,左右两边各放了一个储物柜,左边那个供孙策使用,右边那个是周瑜的。周瑜的东西在两年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干净,只剩孙策的遗物一动未动。
周瑜蹲下身,一手掩住口鼻,另一手一层层拉开抽屉,灰尘顷刻间乱舞。除了一些文件外,只有一个木盒,在南方潮湿的天气摧残下已经泛潮,甚至长出了些许霉菌。
这还是周瑜第一次见到这个木盒。他起身,双手用力掰动中间那条小缝,像是撬开贝壳坚硬的外壳,去触及其中最柔软的秘密。
他一时没收住力,里面的东西倾倒而出撒了满地。一张张雪白的信封铺满他脚边的地板,周瑜凑进去看,才发现每一封上都写着“孙策收”。他心脏剧烈鼓动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主掌着他的所有动作,信纸在他手中抖动不停。
周瑜取出信,一张张读过。那是孙策死后,二十六岁的他寄出的所有满怀思念与爱意的信纸,此刻竟奇妙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最后一张信下压着什么,周瑜拾起,是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他和孙策第一次去海边时看到的日出。
纸张背后有些凹凸不平,他再次颤抖着翻过面。年轻的,十八岁的孙策,用同他本人一样张扬的笔锋写下短短数语。
“周瑜:
        我一切都好。
        希望你也是。
                        孙策”
风从窗外吹入屋中,明信片落在地上,发出很轻柔的声音。啪嗒。像泪水滴入大海,像思念在多年后得到温柔的回应。


END

Notes:

重看一遍感觉又重新过了一遍高三的生活。写这篇的时候还是学生,一转眼比孙策都大了(什么话)
当年的文字好青涩,看这篇又能回想起最喜欢策瑜的那段时间。你好吗?我很好,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