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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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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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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有狐

Summary:

我有很多时间。

推荐bgm:《平生意》关大洲
架空,Oe注意,脸谱化反派注意。

Work Text:

 

北境的春天来得晚,山巅雪还未化尽,山脚下的镇子却已热闹起来。集市上人来人往,卖山货的、卖药材的、卖热汤面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青石板路被开化的雪水浸得湿漉漉,小水泊映着天的蓝、云的白、酒肆幌子的红。

一人从热闹的人群中穿过去。

 

这人未曾言语,走得也不快,但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气场所慑,自然地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一身黑衣,黑色斗笠,长发半束,斜背一柄黑金的长刀,刀柄上刻着极古拙的纹路,在日光下隐隐泛出暗金的光泽。

这样一把刀,任谁看都知不是凡品,可却坠着个小小的木挂坠。用的木材很是普通,雕一只九尾狐狸,线条粗朴,憨态可掬,但这等随手刻出来的小玩意似乎与刀的气势格格不入。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说这刀客最近常出现,但到底看着面生,鼻子高高,依稀有些像藏地男子,倒不似本地人。也有老人说好像十多年前见过他,可他如今还是年轻人的模样,许是父兄多年前来过此处也说不定。卖花的小姑娘多看了他两眼,被斗笠下的冷淡的眉眼慑住,连叫卖都忘了。

 

刀客对这些目光和议论毫无反应。

他走到集市尽头,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住脚步,抬头看天色。天很蓝,风从山上吹来,卷起街巷落了一地的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白的雪。

花雨天光中,刀客抬眼望了许久才垂眸,似是被风迷了眼。

 

他胸口的衣裳动了动。

一小团红褐的毛茸茸从他怀里拱出来,先是露出两只尖耳朵,然后是圆滚滚的小脑袋,深棕的爪子扒着深蓝的领口绣纹。

那是一只赤狐,只有巴掌大小,皮毛红得像一团跳跃的火焰。鼻尖落了一片花瓣,狐狸小声打了个喷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刀客伸手,任由它跳出来落在掌心。

小狐狸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小狐狸仰头看了刀客一眼,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低下头咬住他的手指。刀客右手食中二指似乎较常人长上许多,小狐狸抵着那膨大的关节,用小小的牙磨了磨。

不疼,刀客想,只是在撒娇。

他低头看它,古井无波的眼里泛起了一点极淡的情绪,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立刻放开了他的手指,舒服地眯起眼,一边打哈欠一边把那颗小脑袋往他掌心里蹭。

风又起,这次是柳絮落进小狐狸的半张的嘴里。它又打了个喷嚏,似是有些不悦的模样,甩了甩尾巴,直接把脑袋扎回刀客怀里。

 

 

多年前的春天,他在杭州城里遇见一个书生。

那人穿着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拿着卷书,靠在桥栏上发呆。春风把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他转过头来,眉目清隽,带着一点不知世事的书卷气,笑起来的弧度却有些狡黠,像一只得意的漂亮狐狸,以为没人看见,翘着尾巴。

彼时张起灵刚结了本家的任务,背着他的刀,这是他仅有的傍身之物。身体疲累,肚腹也空虚,正在回到临时落脚客栈的路上,不知为何,却在春风中下意识多看一眼。

于是书生叫住他:“这位兄台——”

他回头。书生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什么,又被主人匆匆掩住。

“你……”许是江南人多情,见不得人行色匆匆,书生声音轻轻,颇有几分温声软语的意味,“你看起来像是饿了,相逢即是有缘,要不要吃碗面?”

 

即使多看一眼,到底是陌路人。

张起灵摇头,书生却不由分说拉着他去了面摊,两碗阳春面,加荷包蛋,那人自己不吃,只是托着下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我叫吴邪,”那人说,“口天吴,牙耳邪。”

张起灵没说话,那人也不恼,拣了双筷子塞到他手里,“这家的面我最喜欢,快吃呀,别坨了。”

他本应再拒绝,但许是热腾腾的面香扑人脸,又或许是对面人的表情太过诚挚,他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无毒。

“小哥你喜欢吗?”若对面这书生是只小兽,那此刻一定有尾巴在身后摇。对方见他吃了,也高高兴兴拿了筷子,先把自己的荷包蛋也夹进他碗里,而后也开始吃。

“小哥,你叫什么?”吃过面,吴邪问。

许是吃人嘴短,他把名字告知,吴邪就眯着眼笑起来。

 

自此吴邪就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黏上了他。他去山里,吴邪背着书箱跟在后面,说要采药;他去镇上,吴邪揣着几枚铜钱跟在身后,说是买书;他出远门,吴邪骑着匹矮脚小马跟着溜达,说日子闲着无聊,出门游山玩水。

张起灵暗查过此人,杭州城里吴家的独子,有一间小铺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倒货真价实是个小公子。和那汪家……并无干系,现下跟着他,大抵只是小少爷自己愿意跟。

他总觉得吴家,吴邪,似乎哪里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遂如此作罢。

 

“你在跟着我。”结束了任务总要休整一二,张起灵在溪边饮马。吴邪又骑着他的小马不知从哪出来,上下打量他没有受伤,就笑盈盈凑在他身边说好巧。于是张起灵终于发问,以陈述的语气。

“谁说的?”吴邪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天下那么大,官道小径如此之多,只许你走,不许我走?”

张起灵冷着脸不说话。

“小哥,好小哥。”吴邪折一枝桃花,花枝轻轻蹭过张起灵的脸侧,“你我在此相遇就是有缘嘛!”

 

 

发现吴邪不是凡人,是同行的第二个秋天。

按照张家的手信,张家的死对头汪家豢养山魈,似是预备着做些祸事,不料一日意外被放出,竟先成了为祸一方择人而噬的妖兽,一连杀空了几个村庄。二人追到湘西深山里,那东西却狡猾得很,几次三番从张起灵刀下逃脱,躲进一个山洞里。

夜已深,视物不便,使用火把又容易暴露行踪。吴邪要进洞引它出来,张起灵反对,两人争执几句,吴邪几欲发火,忽然安静下来叹气说好,又道,那你自己小心。

张起灵走入山洞,山魈果然在其中伺机反扑。那东西比寻常山魈大了不止一倍,人面狰狞,独脚反踵,浑身黑气缭绕,显是汪家饲喂了邪修丹药,兼又食人,已然入魔。

一场恶战,张起灵终是将山魈斩于刀下,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胸口深深一道口子,血把衣裳都染透了。他撑着刀走出山洞,吴邪在洞口等,看见他脸色霎然白得像纸。

“你受伤了。”吴邪的声音绷得很紧。

“不碍事。”张起灵说。而几乎不让二人间冷场的吴邪没有接话,只在张起灵面前半蹲,伸手去解他衣裳。张起灵下意识后躲,吴邪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他从未在吴邪脸上见过这般凌厉神色。

“有毒,别动。”

张家麒麟血可解百毒,但吴邪的神色让张起灵顿住,直愣愣地看着吴邪撕开布料,露出狰狞的伤口。那洁白纤细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触到张起灵皮肤,冰凉得不像是活人,吴邪沉默良久,而后低下头凑近。

清凉的气流覆上了伤口,疼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张起灵低头去看,只见吴邪的嘴唇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淡淡的赤色微光从吴邪的口中吐出,丝丝缕缕地渗进伤口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吴邪的发间,有什么正在缓缓浮现。

是一对耳朵。

赤红色的,绒毛细细,立在发间微微颤动。吴邪身后狐尾无意识地舒展,九尾如同赤色流云,月光下泛着柔软光泽。

张起灵沉默地注视,而吴邪抬起头来,月光下面容平添几分妖冶,眉心隐约一点红,可眼神却还是吴邪的眼神。几分紧张、几分担忧,还似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你看见了。”吴邪的声音很轻,细看嘴角似有一丝血色。发间的兽耳抖了抖,慢慢伏下去,似是想藏起来,“你怕我吗?”

张起灵看着他,许久没有开口。吴邪等了片刻,尾巴耷拉下去,耳朵也彻底伏平了。他笑笑,刚想退开,张起灵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唇角的那抹血迹。

吴邪愣住了,抬起头,对上张起灵的眼睛。太黑了,其中神色看不分明,但他说:“不怕。”

吴邪的眼眶似乎也红了,把脑袋埋进两只手间,过了几息才再抬起头。他呼出一口浊气,耳朵和尾巴缓缓消失,还是那个眉清目秀的书生。

两人沉默着下山,吴邪少见地没有再说话。

 

再次提起,已是第二日两人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过夜。吴邪生了一堆火,火光映着他的脸,简易的烤架上烤着一只野鸡,油滴在火上滋滋地响。

“汪家人真是……”吴邪回忆起昨天的山魈,一边按着张起灵吃补药,一边小声骂。

“立场不同。”张家汪家早有龃龉,但张起灵似是不愿多言,只摇摇头。

“但你杀了那山魈,会救很多人。”吴邪偏着头看他,“百姓若是知道了,定然道张大侠英明神武,要给你塑像建庙的。”

吴邪本是有些调笑的语气,张起灵却又摇摇头,“我并未救人,只是按手信完成族中的任务罢了。”

“但于百姓而言,救人于生死之间,这就是英雄呀,要叫恩公的那种。”

吴邪托着下巴笑笑,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其实我是狐狸的时候,也曾被人救过的。”

张起灵沉默听着,目光追着眼前陷入回忆的青年。

“那时冬日,我偷偷溜出来玩,被捕兽夹夹住了腿。那时候我成日玩耍,不曾修习,和普通的狐狸没两样,只觉疼得要死,这次一定死定了。”吴邪把野鸡摘下来,换了个方向烤,火光跳跃在他的瞳孔里,“我那救命恩人那时年纪尚小,衣裳薄薄的,叠了不少补丁,看起来不暖和,但很干净。他把我从那夹子上救起,用自己的衣裳给我包扎,喂了水,又抱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到……我安全了为止。”

张起灵的心口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过了很久吴邪才接下去说,声音低下去,但嘴角却还挂着笑,“修成人形后我找了好久好久,找了很多地方才遇到他。我想告诉他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帮他了。我想告诉他——”

他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张起灵,眼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一笑,“我想报恩。”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记忆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他想不起。迎着吴邪期冀的目光,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记得,但他并不知晓。

张家人身负机缘,以凡人之躯而获长生,血肉可退邪祟镇妖物,代价是世代背负着镇守幽冥之门的使命。食君之禄忠君之士,受天命长生亦授天命差遣,“天授”藏在张家直系之人血脉中,作为人的记忆不定期被镇守幽冥的“使命”替代。

于是他的记忆像一条千疮百孔的河,水过而泥沙俱下。他知道自己走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事,但都像是别人的故事,散落在碎片里,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许是篝火摇曳,繁星闪烁,而吴邪的目光让人难以保持沉默,他破天荒地放下心防。他说了一些,关于长生,关于不得已,关于孑然一身的旅程。隐去了家族宿命不可说的细节,最后轻声道,“我性情凉薄,身若浮萍,父母亲友皆缘浅,先前未曾与你见过,并未施恩结缘。你认错人了。”

“小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吴邪拿着树枝拨弄着火,这下猛然插到一边,似乎有些恼了,“再说了,我绝不可能认错……!”

张起灵轻声说,“但我不记得。”

吴邪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如同被风吹动的篝火,沉默许久:“那没什么。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到张起灵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恩公不记得没关系,我会陪着你。直到——”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直到你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一定为你达成。”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张起灵说。

“你就没有喜欢的事物吗?”篝火明暗的光把吴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爱吃的菜,喝惯的酒,舒适的景致,动心的人,小哥,你不曾有吗?”

那双眼睛太过澄澈,明晃晃地捧出一腔赤诚。张起灵看着跳跃的火焰,没有回答。

“算了。”吴邪重新坐了回去,低下头,用树枝拨弄火堆,“你什么都不说,但心里装得太多太重,放不下你自己喜欢的东西。”

篝火中似乎有青枝,噼啪一声响。张起灵抬眼看向吴邪,篝火在那双眼底投下两簇跳动的光,似乎隐隐有水光摇曳。

“那正好,”吴邪默默良久,最终还是笑了,眼睛弯弯。他把鸡腿拆给张起灵,“我有很多时间,我可以帮你想想。”

两人分吃了烤鸡,各自睡去,一夜无言。

 

 

篝火边那一夜后,日子似乎又回到先前模样。

吴邪还是跟着他,而张起灵不再问缘由,也不再刻意甩开,只是沉默地一次次启程。但他会偶尔在吴邪走不动的时候放慢脚步,行进途中把干粮分他一半,在夜里吴邪睡着时守夜,把篝火拨得更旺一些。

这些吴邪都看在眼里。他不太说破,只是在接过干粮的时候笑眯眯地道一句“小哥你人真好”,夜半时分假装自己已然熟睡,再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张起灵端正笔直的侧影。

狐狸一族天生便知冷暖、辨人心。他看得出张起灵这个人面上冷,心里却不是。他把这些细碎的善意看在眼里,只觉得如此旅行探险,二人同行,日子就颇有滋味。

有时他还幻化成九尾狐身本相,像是宠物一般绕着张起灵打转,用毛茸茸的耳朵蹭他,用小牙玩闹似的啃他的手指。

 

两人行至一座小城,在城郊的茶棚歇脚。张起灵要了一壶茶,两人对坐。吴邪正说着这座城里有家羊肉汤极出名,今晚一定要带张起灵去喝,忽见张起灵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顺着张起灵的目光看过去,茶棚外的大路上,一人骑马而来,一身玄衣。这人见了张起灵当即下马行礼,从怀中取出个蜡封的小筒,恭恭敬敬递过,随后多看了吴邪一眼,面色颇为复杂。

张起灵接住,那人当即收敛了神色,又是深深一礼,拨转马头便走,一句多余的话也无。

吴邪愣一愣:“小哥,这人是……”

张起灵没回答。吴邪看着他用刀尖挑开蜡封,取出信,只扫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将信收进怀中。

大抵是相处久了,虽然这人看似没什么表情,吴邪却也觉得他不甚开心。

“什么事?”吴邪追问。

张起灵摇头,面色沉沉,喝了口茶。

 

吴邪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自那天起,张起灵的路线变了。原本二人一路向东要往江浙去,可此后张起灵折而向北,路上不再停留,日夜兼程。

往日此人亦是缄默不言,但这次似乎颇为不同,让吴邪隐约不安。他几次三番询问,张起灵只说有事要办,又疾言厉色让他回去,莫要再跟。

吴邪哪里肯,但张起灵始终沉默,任凭如何也不搭言。

 

两人已快要行至北地,四下并无酒肆民居,只得在一片荒野中露宿。即使是八月里,此处也是冷风呼号。取暖的火堆还在燃,吴邪睡不着,翻来覆去,终于坐起来,对着闭目养神的张起灵。

“小哥。”

张起灵睁眼。

“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吴邪问,“你这些天神情不对。你以前做什么事虽也不说,但从不催我回去,唯独这一次,你三番两次赶我走。到底出了什么事?”

火光映在张起灵的脸上明灭,他沉默了很久。

“本家有命。”他说,声音极淡,“我要去守一道门。”

吴邪一愣:“守门?守什么门?”

张起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此去凶险,你不要跟。”

“凶险?”吴邪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凶险你还去?你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张家那么多人,凭什么非要你去?”

“我是自愿的。”张起灵说。

 

吴邪瞪大了眼睛,脸都涨红了,似是被听到的荒谬至极的话气得噎住。他在张起灵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你疯了?既是凶险的事,你为什么要自愿?”

张起灵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火星噼啪炸响,照得吴邪的眼睛亮得灼人。

“因为没有必要牺牲旁人。”

牺牲旁人,什么牺牲旁人!吴邪越想越气,只觉面前这人是个愚忠愚孝的大蠢蛋。张家何曾有一日给过他温情,他却为张家要去送死!只是这人跟个锯嘴闷葫芦一般,横竖不听劝。

“我不走。”吴邪坐回去,盘腿坐在火堆旁,抱着手臂,语气硬邦邦的,“不管你要去守什么门,我跟你去。你要觉得凶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要送死——”

他咬了咬牙,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只是别过头,许久才闷出一句:“反正我不走。”

 

清楚吴邪的脾性。张起灵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吴邪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对方的眉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郁,如山雨欲来时低压的云。他并不知道张起灵此刻在想什么,只觉得不能这么算了。

各怀心思的两人继续北行。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人烟渐稀。吴邪劝而未果,问而无答,只得把所有的疑虑都吞进了肚子里,一路絮絮说话。

他说江南春光好,西湖潋滟,柳絮如烟,桃花灼灼;南海避暑最相宜,一袭小舟,千般水色,钓的鱼也和河湖鱼不同;秋天当去塞北,看胡杨金黄,大雁南飞;冬日里该下岭南,青山绿水,暖阳如春,有他同行也不必怕瘴气。

张起灵任凭他说,一声不吭,吴邪也不恼,一路跟着,还问他下了山想吃什么。

 

天色阴沉,黑云密布,张起灵选的路越来越窄,从官道到小径,再从小径到几乎看不清痕迹的野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枝杈交叠如一道道黑色的骨骼,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是八月里,路边隐约还看得到浊雪和未融的冰。

吴邪跟在他身后,脚踩着湿滑的山石,呼吸在冷空气中几乎凝成白雾。他心里隐隐有些发慌,并非怕山路险峻难行,而是怕来不及说服张起灵回头。

郎心似铁,人世间千般景色,万般兴味,竟无一件能留住眼前人的吗?

“小哥。”

张起灵没有停步。吴邪快走几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张起灵这才停下来,回头看他。

“不要去。”吴邪说。他不再笑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张起灵,眸中似有水光闪动,“我不知道你到底要去做什么,但我知道这不是寻常的事。你这些天连刀都没有磨过,你没有做任何准备,你不是去守什么门,你是去送死。”

张起灵看着他,没有说话。吴邪握着他袖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称得上祈求:“跟我回去,好不好?张家欠你的还不够多吗?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

“我是自愿的。”张起灵打断他,语气是一贯的淡。

吴邪胸口一窒,这句自愿像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他看着张起灵那张没有波澜的脸,忽觉深深的无力。这个人他劝不住,他用尽了所有的方法,撒娇的、耍赖的、生气的、认真的,张起灵始终像一块山岩,风来雨来都不动分毫。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低下头。林间的光落在他的发顶上,照出几分狼狈的落拓。

“……那你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我陪你走到底。”

张起灵看了他片刻,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吴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抬脚跟上去。

 

变故发生在这个时候。

破空声从左侧的密林中骤然响起,数道弩箭撕裂空气,直奔张起灵的后背。张起灵反应极快,黑金古刀已在手中,刀身横挡,噼啪几声,弩箭被弹飞,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尖乌黑,显然淬了毒。

十几道身影从四周的树丛中跃出,落地无声,将二人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一个灰衣老者,身形枯瘦,树皮一般的脸苍老得不成样子,一双眼睛却精光毕露。他看了看张起灵,又看了看吴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一代的张起灵。”他拱了拱手,语气倒算客气,目光却冷,“恭候多时了。”

张起灵将吴邪挡在身后,单手持刀,没有说话。

“张族长行色匆匆,可是要往幽冥之门去?”灰衣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引我等同去?”

张起灵的回答是一道刀锋。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灰衣老者的声音还未落下,黑金古刀已劈面而至。老者身形暴退,堪堪避开,衣襟却已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脸色一沉,挥手道:“拿下。”

 

吴邪见过张起灵动手,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十几人围攻之下,张起灵以一柄黑金古刀将四面八方所有的攻击都挡在了身前,刀光如墨龙翻卷,密不透风。

吴邪自己也运起功法,拔出了随身的短剑与张起灵并立。他修为不低,但真正生死相搏的经验远不如张起灵,虽说两人各自应敌,但对面到底人多,他几招下来便开始吃力,几乎是凭借着敏捷与直觉在作战,只恨自己平日不曾好好修习。

“小哥!”吴邪架开一柄刺来的短刀,手臂被震得发麻,踉跄退了一步。张起灵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将那人逼退数丈,刀锋回转时甚至没有碰到吴邪的衣角。

两人背靠着背,吴邪能感觉到张起灵的温度透过背后衣料传递过来。

“还能撑多久?”张起灵低声道,“这……是汪家人。”

电光石火间想起些汪家张家的旧日龃龉,吴邪咬咬牙,闷声道:“你撑多久,我撑多久。”

 

张起灵没再说话,刀势却更加凌厉。汪家显然没有料到张起灵这般能打,灰衣老者面色微变,退后数步,忽然自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乌黑的珠子,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将珠子往地上一摔,浓烈的黑雾顿时弥漫开来,带着刺骨的阴寒之气,四周的温度骤然下降。

黑雾中,对面人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攻击却变得更加诡异。吴邪身上已经多了几道伤口,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把袖口染得一片濡湿。张起灵的气息依然稳,但吴邪能感觉到他出刀比方才慢了些许。

灰衣老者的声音透过黑雾传来,带着几分虚伪的笑意:“张族长何必如此?门开了,你身后那位小友也能活命——张家本就想拿他镇门的,你护他一路,难道会不知?”

“休要胡言。”

张起灵只一句,而后刀锋上淌落的血替他回答。

而这前后落在吴邪耳中,脑中又是一番电光石火,百般滋味霎然化作一点通明。张家传信人的目光,张起灵避而不谈的守门,痴求长生的汪家人,长生短忆的张家人。他想问,而唯一能够解答他的人却无暇分神。

黑雾忽然翻涌起来,张起灵身形一转,挡在吴邪身前,刀光中将九成攻击都扛下。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吴邪被护在身后,急得要命,却又不敢贸然冲出去给他添乱。

 

而一瞬之间,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吴邪猛然回头。

是那灰衣老者本人,不知何时潜到了近处,一手仍在指挥黑雾,另一只手却无声无息地打出了一道黑紫色的光芒。那光芒细如丝线,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邪异气息,似蛇似电,直奔张起灵的胸肋而去。

张起灵正全力应敌,等他感觉到那道气息的时候,已来不及回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吴邪看见那道黑紫的光像蜿蜒而至,看见灰衣老者嘴角阴冷的笑意。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判断和思考在这一刻尽数消失,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而身体比脑子更快。

张起灵只听身后衣袍翻飞的风声,紧接着,一片赤红填满了他的余光。吴邪在他身前,九条巨大的赤色狐尾全部舒展开来,如一团熊熊燃烧的云霞,将他护住。

狐尾依旧光华流转,暖融融地裹住张起灵的身体,随后黑紫的光芒猛然炸闪,视线恢复时,吴邪胸口已炸开一朵血花。

 

张起灵感觉自己似乎游离在自己的身体之外。他看着吴邪胸口豁然而开的血洞,看见吴邪低下头,像是想确认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抬眼朝他望过来。目光里没有恐惧或是后悔,似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遗憾。

到底还是没能劝你回去。到底还是负你一片心。

“小哥……”

吴邪轻声开口,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他把手按在胸口的空洞之上,掌心里溢出的光张起灵很熟悉,温暖柔和的赤芒。

“既注定无力回天,既张家原本属意于我,那我还有一件能做的事。”

那光芒从他的指缝间流淌出来,流进地下,沿着山石的纹理一路向深处延伸。

灰衣老者脸色骤变:“吴家小子,你——!”

吴邪没有理会,只是闭上了眼睛,整个人被一层淡红的光芒笼罩。狐尾在风中舒卷,流转的光点从他的身上升起来,飘向山的深处。他的身体缓缓变得透明,九条狐尾也一条一条变得虚幻。

张起灵瞳孔猛地一缩。他见过这种术法,妖族濒死之际震碎神魂,以全部为代价,逆转时空或是搬山移海,都能做到。

“吴邪!”

这是吴邪第一次听见张起灵用这样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像是坚冰的外壳被砸碎,露出滚烫的岩浆。

他想笑,原来小哥也会急呀……但他没有力气笑了,九条狐尾已尽数隐去,他最后看了张起灵一眼,那张云淡风轻,神色万年不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

那双黑色眼眸中似有水光。

他想说“没事”,但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他的意识已开始模糊,像是沉入一片温暖的水中,有什么东西在一层一层地被剥离——记忆、修为、语言、灵智,全都变得轻飘飘的,被风吹散。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团毛茸茸的、小小的赤红色,落在那堆散乱的衣衫中间。

巴掌大的一只赤狐崽子,浑身是血,气若游丝。

 

那赤红色的光芒没入山林深处,整座山都在微微震颤。自地下传来阵阵低沉的轰鸣,那道光沿着山体的脉络一路向下,将幽冥入口的封印一层一层地重新联结,那些在岁月中松动侵蚀的裂隙,被一只狐妖倾尽所有的修为填得严丝合缝。

灰衣老者脸色惨白。汪家图谋数代的计划,便是趁张家内部松动之际夺取幽冥入口的秘密,为此不惜倾尽全力。但此刻封印不但加固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稳固,所有的谋算在这一刻尽数落空。核心精锐在混战中折损过半,余下因吴邪那道光晕也受了震伤,现下伤的伤、残的残,终究无再战之力。

他咬了咬牙,一声唿哨,带着残余的人遁入了密林,脚步仓皇,再无来时气势。

 

张起灵没有追。

他踉跄几步,把那只小狐狸从血泊中捧起。狐狸太小了,在他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皮毛被血浸得湿透,滚烫的血沿着他的指缝滴落。

他把小狐狸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它。

也就在那一刻,他脑中那层终年不散的迷雾忽然散了。像是有一只手,温柔地将屏障一层层揭去。那些被“天授”冲刷过的沟壑,那些被使命替代了的空白,在一瞬间全部被填满。

他想起某个冬日,大雪纷飞的北方山林,衣衫单薄的少年从捕兽夹上解下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狐狸。他想起自己抱着它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安全的地方,敷了草药,喂了温水,把它放在一棵大树下,看着它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雪里。

那只小狐狸在被放下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他的倒影。

数年后,他成为了“被选中”的,而后是族长,是张起灵。天授一次又一次降临,这段记忆被从脑海中抹去,像水过沙洲,痕迹全无。

而此刻一切都回来了,他的回忆,曾经岁月里的温情,都清晰如昨。

吴邪散尽的修为加固了幽冥的封印,也一并斩断了他血脉中天授的枷锁。从此以后,他不用再担心某一天醒来时记忆被抹去,不用再担心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空壳。

他想起来了,全部想起来了。可千方百计要让他不要遗忘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狐狸,蜷在他掌心里,连呼吸心跳都那么轻。

张起灵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

“吴邪。”

他终于叫出这个名字。

小狐狸没有反应。

“吴邪。”他又叫了一声。

张起灵看着它良久,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贴在自己颊边,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山道上的血迹慢慢凝结,山风卷起枯叶,盖住那些斑驳痕迹。隐约的赤色光点还在缓缓下落,山中草木开始发芽,点点绿意从冰层下萌生,连上山路两侧可怖的黑色枝杈都生出花苞。

幽冥之地,竟也能万物生春。

 

张起灵转过身,没有再往山里去。

门已封,不必再有人镇守。他不必去,任何人都不必去。而汪家溃败之后,也再无力觊觎门后的秘密。

一切……都结束了。

 

 

张起灵站在花雨天光中,许久才回神。

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狐狸半梦半醒,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

他走过长街,在一家包子铺前停下,进店买了两个肉包。

坐在店中,张起灵把肉馅挑出,放在掌心里。小狐狸嗅到肉香,从他衣襟里钻出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得到张起灵首肯,伸出粉色的舌头把肉汁四溢的馅卷进嘴里。

肉馅很快吃完,张起灵把包子皮也撕成小块喂给它。肉汤浸透了面,但小东西挑食得很,吃了两口就开始打哈欠,懒懒地爬到张起灵腿上,头枕着黑金古刀,瘫成一条睡着了。

 

张起灵掏出帕子给狐狸擦了嘴,自己草草吃了包子皮,起身往外走。

走到镇口时,柳絮又飘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喷嚏,用爪子扒拉他的衣领,像在催促他快些走。

“嗯。”他低声应,步伐加快了一些。

出了镇子,是一条沿山小道。山路两旁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花,粉的花,在风里摇摇曳曳。张起灵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溪水旁停下。

当年这里并没有溪流,只是那一日以后,积年冰雪融化,汇成小溪,灌溉了山下的农田和村庄。汪家已然四散,再不会有山魈伤人之类的祸事,也不会有人再被迫抉择和分离。

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小狐狸醒了,从他膝上跳下来,跑到溪边去追一只蝴蝶。蝴蝶飞得不快,小狐狸蹦蹦跳跳地追,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几次扑空了也不气馁。最后蝴蝶飞高了,停在远处的花枝上,小狐狸仰头看了许久,发出一声委屈的哼唧。

 

张起灵弯腰把它捞起来。小狐狸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安静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拇指。

这十余年,他带它走过很多地方。春天去江南,看柳絮如烟,春花烂漫;夏天去南海,乘一袭小舟,钓鱼赏景;秋天去塞北,品烈酒香醇,民风豪爽;冬天去岭南,看青山绿水,风光无尽。

他抱着怀里的小狐狸,想着吴邪也许会骑匹矮脚小马跟在后面,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游记,说小哥你看,书上写这里有三绝,有机会我们去。他说不去,吴邪就撇嘴,说大老远来了你都不陪我玩,我可要生气了。

不要生气。他对着小狐狸说。小狐狸哪里懂这些,只见他神色怅怅,讨好地蹭蹭他的手指。

“吴邪。”于是他轻轻唤这个名字。

大概是听得多了,小狐狸听到这两个音节时会动一动耳朵,然后抬头看他。

此时应有未尽之言,但他是个沉默的人,只唤一声这名字就已足够。

 

张起灵站起身,将狐狸重新拢进怀中。山风停了,四野寂静,他摸了摸小狐狸露在外面的尖耳朵,柔软的,泛着光。

风起了,山道两旁的花树簌簌摇曳,粉白的花瓣再一次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小狐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漫天的花雨,伸出小爪子去够,够不着,便朝他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

张起灵从身侧的花枝上折下一朵,轻轻放在小狐狸的耳朵后面。小狐狸似觉得痒,甩了甩头,花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又放了上去。

这一次,小狐狸没有再甩掉。它歪着脑袋看了张起灵一眼,似乎觉得这人今日有些奇怪。但狐狸只是狐狸,只需吃吃玩玩就好,它懒得思考,把脑袋搭在张起灵的胳膊上,只留下那粉白的花在耳朵后面颤颤地晃。

张起灵想起旧日吴邪折一枝桃花,笑意浅浅,花瓣柔柔掠过他的脸颊。

 

狐妖有自人形散尽修为,再修成人形的先例吗?张起灵并不知道。

“但我有很多时间。”他说,却不知道对着谁。

 

张起灵抱着那把挂着狐狸木雕的刀,沿着山道向下走,穿过漫天花雨,穿过潺潺溪声,往山下热闹的镇子走去。

又是一年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