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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只剩下時鐘的滴答聲。
午後陽光灑進來,穿過半掩的窗簾,落在淺灰色的地毯上,一小塊一小塊,被投影切成零碎的光斑。
電視靜音著播放不知道重播第幾次的綜藝節目,畫面裡的人們笑得熱烈又誇張,卻像是隔了層玻璃,怎麼都傳不進這個房間。
崔然竣坐在沙發的一角,雙腿盤起來,膝蓋上放著一台筆電,手指停在鍵盤上,停頓得太久,螢幕早就暗了。他沒動,也沒有再按下任何鍵,彷彿只是借著這個姿勢,擋住自己望向另一邊的衝動。
沙發的另一端,崔秀彬正低頭滑著手機,耳朵上掛著藍牙耳機,另一隻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機殼的邊角。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卻靜得像兩條平行線,誰都沒有要開口。
安靜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狀態已經維持了半個多小時。
沒有爭吵,也沒有對話。
像是連拌嘴都懶了,只剩下沉默。
崔然竣的視線落在桌上的馬克杯上,那是崔秀彬常用的那個,白色陶瓷,杯緣有一條幾乎看不見的裂痕,是他們搬來這裡的第一天,在廚房吵著誰洗碗的時候不小心磕碰到的。
那時候他們還會為這種小事鬥嘴、笑鬧,崔秀彬會故意拿那個杯子說「這是我們同居第一天的紀念品」,然後再抱著他,頭埋在他肩膀說:「還好哥沒受傷。」
現在那個杯子還在,還是那個裂痕,但說那句話的人好像不在了。
「崔秀彬你⋯⋯晚點要一起吃飯嗎?」是崔然竣先開口的,語氣平淡,像是例行性的問候,不摻雜任何情緒。
崔秀彬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機螢幕熄掉,慢慢摘下耳機,聲音不大卻有點沙啞地說:「等一下還有一場會議,應該來不及。」
然後又陷入了沈默。
連「你呢?」都沒問。
崔然竣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但那個點頭也只給自己看。他把筆電闔上,起身時動作輕得不像話,連椅背的吱呀聲都刻意壓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怕驚擾什麼呢?
也許是這種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平衡。
也許是他們彼此都還不願面對的「問題」。
門關上的那瞬間,崔秀彬動了一下,視線終於從手機上抬起,看向那道已經關上的房門。他沒有追上去,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氣,把耳機重新掛回耳朵,繼續播著原本沒什麼在聽的音樂。
但畫面裡的自己,連他都覺得陌生。
——這就是愛情走到後來的樣子嗎?
不是吵鬧,不是崩潰,而是慢慢變得無聲。
像冬天午後曬不到陽的背面,一點一點失溫。
他閉上眼,讓音樂衝破耳膜,像是想用節奏掩蓋掉心裡那種揪著的空洞感。
旋律輕輕晃著,他突然想起一模一樣的午後,那天也是這樣的陽光、這樣的沙發——只是那時候,他不是一個人坐在這裡。
那天崔然竣賴在他身上不肯起來,剛洗完澡的頭髮還濕漉漉地貼在額前,整個人像大貓一樣黏在他懷裡。
「然竣哥我還在忙⋯⋯」
「就一下下⋯⋯再一下下嘛~」
聲音軟軟的,像是習慣性撒嬌,帶著點水氣的髮尾在他脖子上蹭啊蹭,癢得讓人心軟。崔秀彬原本還想佯裝生氣,下一秒卻被對方抬起頭來親了一下下巴,嘴角彎著說:「秀彬尼剛剛笑了哦。」
「⋯⋯是哥看錯了。」
「什麼嘛~明明就很喜歡還不承認。」
崔然竣說完,又一頭栽回他懷裡,像是找到專屬的位置般滿足地呼了口氣,還不忘伸手摸了摸他耳垂,「秀彬尼耳朵好紅哦~」
「⋯⋯」崔秀彬耳朵紅了個徹底,但還是裝得冷靜,輕拍了一下對方的背,「快去把頭髮吹乾,不然隔天哥又要頭痛了。」
「那秀彬你幫我吹~」
「哥又不是沒有手。」
「可是我就想讓崔秀彬幫我吹頭髮。」
「⋯⋯知道了知道了。」
「嘿嘿~」
那時候的他們好像什麼都不擔心,哪怕生活再忙再累,只要有彼此在身邊就夠了。
還記得有次他工作很忙,為了準備會議連晚餐都沒時間吃。崔然竣那天煮了粥,強硬地闖入書房並端到他面前,用著不容拒絕的態度開口:「不吃飯對胃不好。」
「我來不及吃,等一下開完再——」
「不行!」崔然竣理直氣壯地打斷,語氣像小孩鬧脾氣,但手已經把湯匙塞到他手裡,「我煮了半個小時的粥,你至少吃三口,不然我生氣。」
他皺眉:「我真的要開會了。」
「你一口我一口!來,啊——」
崔秀彬簡直要被氣笑了,「我不是小孩。」
「秀彬尼在我這裡跟寶寶一樣的~」
崔然竣整個人趴在他身後,臉貼著他脖子,聲音黏糊地說:「秀彬尼這樣乾巴巴的工作,會變得不可愛耶⋯⋯你不想讓我喜歡的寶貝變得不可愛吧?」
那語氣又撒嬌又無賴,像是在對自己養的狗講話。
崔秀彬當時嘴上嫌棄,但還是乖乖喝了兩口,順便咬了一塊然竣哥塞進嘴裡的蘋果,「就一點點,墊墊胃。」
那時候的他們,什麼都能爭,卻也總有一方會讓步。
現在他還是說著「我等一下有會,來不及吃」,但坐在旁邊的那個人,已經不再黏著他、吵著他吃飯了。
想到這裡,崔秀彬的眼神一點一點暗下來。他摘掉耳機,手指輕輕摩擦著手心,好像還記得那天對方手心的溫度。
現在呢?
還是一樣的開會、一樣的「等一下再吃」,什麼都沒變,只有他們之間⋯⋯變得安靜到讓人發慌。
⋯⋯
門關上的一瞬間,崔然竣背靠著門板,靜靜地站了幾秒。
關門聲其實很輕,但落在心裡卻重得像一道結界,把他和外頭的崔秀彬隔成了兩個世界。
崔然竣低頭吸了口氣,舌尖抵著上顎,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沒來由地覺得口乾,卻懶得倒水。
房間和剛才的客廳一樣安靜,只是這裡的空氣更悶。他把筆電隨手放到書桌上,卻沒有坐下。手還停在鍵盤邊緣,指尖微微蜷著——是剛才還沒打完的訊息,還卡在腦海裡:「那你開完會我再熱給你?」
他本來想這樣補上一句的。
但他沒說,對方也沒問。
這些日子他們太習慣這種不說破的日常,連想靠近都變成一種冒犯。
崔然竣在書桌前停頓了幾秒,才像是突然想起自己該做什麼,轉身走去窗邊,把百葉窗拉開一小段。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街燈一盞一盞亮起。光落進房間,灑在木地板上,斑駁的影子斷斷續續地顫著,像是被風晃動的情緒——不穩、不安、快要碎掉。
他靠在窗邊,盯著外頭看了很久,卻一個字也沒想。
腦子空白得像是剛關掉某個開關,只剩下沈默和一點點隱約作響的耳鳴。那聲音像是從身體裡傳出來的,不確定是心跳還是壓力。
房間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腦海裡只有剛才自己問出口的那句話。
——「你等一下要吃飯嗎?」
崔然竣不是沒預料到那個回答。甚至可以說,他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句點式對話,但他還是問了。
不是因為期待答案,而是因為怕自己不問,就會徹底失去說話的權利。
現在連話都變成小心翼翼的試探。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是幾步路的問題,而是心裡那道無法跨越的靜默。曾經他們無話不說,現在連問候都得掂量用字,怕太冷也怕太熱。
怕太冷會讓人以為不在乎,怕太熱會讓人覺得太多餘。
他不確定是哪一天開始變成這樣的。
是從崔秀彬開始晚下班、晚吃飯開始的嗎?還是從他自己有話不說、總是拖著不面對開始的?
不記得了。
崔然竣只知道現在的自己,連撒嬌都忘了怎麼做。
以前的他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他明明會大剌剌地爬上沙發,抱著崔秀彬的腰晃啊晃,用撒嬌的語氣說著:「陪我吃飯啦~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喔~」
以前的他會故意撐著下巴盯著對方,問「你今天工作累不累?累的話我幫你按頭~」然後根本不等回答就直接湊上去。
現在的他卻只敢開口問對方要不要吃飯。
然後在「不用」的回答中安靜收尾。
崔然竣靠著窗框坐下,雙手撐著地板,後背貼在冰冷的牆面。身體放鬆得像是用完了全部的力氣,其實只是懶得再撐。
他不是不想靠近,只是怕靠近會把那層薄薄的平衡戳破。
怕崔秀彬會推開他,會說出他最害怕的那句話。
怕崔秀彬會說:「然竣哥我們是不是⋯⋯不如就這樣吧?」
那不是分手,卻比分手還像結束。
崔然竣垂下眼,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一點聲音。
窗外的風輕輕晃動窗簾,像是在呼吸。整個房間都安靜得可怕,靜到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作夢,懷疑那個曾經躺在他懷裡笑著喊「然竣哥~」的人,是不是從來就不存在過。
他閉上眼睛,額頭輕輕靠在膝蓋上。
——什麼時候,我們已經小心到連吵架都不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