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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塔/高塔父女】狗,狗……狗!

Summary:

sum:我们把在黑暗中喘息的勇气称作野望。
warn:赞美群友们口嗨的美味父女……非常好高塔父女使我期末摸鱼。关于女神的第一个父亲与暴君的石头女儿的造谣。虽然使用了很多群友考据的先王历史原型相关的名字,但有鉴于混杂的游戏世界观,所以这篇的种种同样不可细究。完成过程非常感谢群友们!尤其感谢鼓励我的同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这里有一条四海皆准的真理:再仁慈智慧的君王也有反对者。

尤其当他还是个迟迟死不掉的绝症病人时。

叛乱爆发在本就与布里兹郡积怨已久的新收服的东部郡,国王端坐在他比登基时已华丽百倍的王座上,听西行归来的圆桌骑士报告战况。不良于行令他别无选择,只能做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睿智型君王,因而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直到听见骑士某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他忽然敲了敲扶手,随即匆匆离去。只有阿林总管知道,国王陛下走进了画廊。

在那几乎无人造访的塔楼深处,大理石雕琢的洁白女神依旧婉然地等候着君王。这天选之人,每每远远望见他同样坚硬的面庞,她那虽满实虚的双眼便斟满柔情。

王在她跟前顿足,“最近爆发了叛乱。”

她温柔开口,“据我所知,动乱已经平息,您再次赢得了胜利。”

“我的骑士们是我的骄傲。”王说,“我还听见一件事。”

“嗯?”

“叛军的旗帜与图腾是野狗。”

“留给他们未被贵族和服装设计师们占据的纹样不多了。”

“但野狗不一样。”王说,“在我的流浪生涯中,我也曾像条野狗一样不顾一切地苟活,感到胸背贴着同一团瘦火。我跟在狗群的后头捡食残渣,入夜便睡在它们的下风处。而在隆冬的末尾,我和野狗互相残杀——在远离人群的放逐里,我几乎错觉它们就是我的同类,因此那就像亚当两个儿子间的故事再现。我们扑咬彼此的肉,爪子撕裂体肤,腥臭的血滴淌在我们的牙尖又渗入大地。到最后,我回忆起自己曾是人类,因而重新直立行走,拿起武器。那是一根棍子。我打死了所有狗。”

女神哀伤地看着他:“那些可怕的过往已永远过去了……”

“不错。但人是已经定型的陶器而非窑泥,没有什么会真正过去。”君王在石面具后如是说,“我把一件事情记得非常清楚,这也正是我来找你的缘故。”

他顿了顿,伸出了一只手。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君王不带语气地开口:“很少有体面的人愿意接触流浪犬,它们一旦成群,便会到处争斗、哄抢,翻食于垃圾场和污水沟,散发着脏臭,是最不洁的象征。”

君王所罹患的那种病症会使人丧失对肢端的精准感知,然而他控制得依然非常好,十指虚合,似握未拢,悬在空中,稳稳当当。

“但如果真正抓住过一颗野犬的心,就会发现,这卑贱的血肉远比一切都要滚烫、都要炽热,它想要滑出你手指的牢笼,不安,急迫……就像有什么东西还在永无宁日地躁动。”

 

 

 

“停!”

黑鬃骏马应声而止,马蹄重重地踏在密林深处的枯枝败叶上。狂奔在它身后的狗群也都随之停下。骑手摘下面盔,他背着弓,挎着剑,俨然老练猎手模样。狗儿们自动散到附近四处嗅闻,它们都是聪明的好狗,是绿林之地进贡的千里挑一的猎犬,晓得什么时候该协力缠剿大型野兽,什么时候又该轻咬中箭的鸟叼回,而不损伤其羽。然而,这些狗还是不能理解它们的主人究竟要做什么。

一只猎犬无聊地把自己周围的地闻了个遍,它湿润黢黑的鼻早就告诉它,这里没有猎物,既没有主人已经杀死、只等它们拖回的死物,也没有潜在的可供它们用爪子和牙齿戏弄的活物。从它有记忆起,主人便是狗群的首领,是狗王。他打猎时鲜少使他的爪子和牙齿,前者虽不能切撕猎物的皮毛,但有着可怕的力量,足以把大部分猎物活活撕碎。他用的是背在他背上、别在他腰上的尖牙。它们有着无可匹敌的力量——没有狗能挑战首领的权威。尽管它们也从未想过。

跟着主人的生活快乐舒心。一条狗所爱的一切它们都有,奔跑,鲜肉,游戏。飞奔时将它的双耳高高托起的疾风里,有时夹着森林那新鲜、丰富的气味,有时夹着大量人类血肉那种铺天盖地的熏气。通常,一条狗是很难同时遇到同样多的死尸的,人类是唯一的例外。主人常常带着他们在丛林间追踪猎物,野猪、赤狐、黑熊。有时,它们也会追逐人类,一些有着特别声音的人类,那声音来自他们足间,那潜映着黯淡光泽的相结的铁环,只要那些人类迈开双腿,金属沉闷冰冷的声响就会撩拨狗招风而立的耳。它真怀念那些追逐游戏,猎物在它敏锐的感官前无处遁形,每一个惊慌失措的动作都激起它神经中的一股电流,无垠的大地上,它尽可以狂奔突逐,舒展生来就是为了狩猎的四肢。

不像现在——它打了个哈欠,悄悄停下动作,看向主人。这里什么都没有。

猎户跳下黑马,土地发出沉重的喟叹,开小差的猎狗吐出舌头,自豪地盯着主人遍布刀斧驳痕的沧桑皮甲,他当然能换一身,可他偏不。狗永不能理解一位君王向人们昭显其伤痕时所欲施加给臣民的那种复杂心理,然而,这并不影响它对主人一般无二的臣服。

森林在前方到了尽头,一块空地后是一堵高峙的岩壁。其他狗仍在忠心耿耿地寻找并不存在的猎物,除了在一棵乔木后自以小心地瞄着他的那只。

他记得它。那是条混狼血的猎犬,绿林之地无边无际的茂林盛产出色猎人和与前者世代为敌的狼群,二者相角又催生了全天下最好的猎犬血系。戴尖顶礼帽的使者献上那只狗崽时说,古实的宁录,我恐怕这条猎犬永远无法像它的同伴那样忠诚驯服。那时他们在哪儿?不在后来历代诸王蜗居的宫室里,不在斯文之士气宇轩昂的庙堂上。他们在亚甲的猎场。王邀请绿林人也加入他的狩猎游戏。绿林人带回一匹完好的狐狸,两只年轻的黄麂和一窝兔子,宁录王射下了一只苍鹰。新主人用羔羊血奶大这只狼狗,用牛皮鞣制的长鞭惩罚它的错误。时至如今,谁也看不出这条狼的后裔比狗多一根反骨。

猎户眺望那座山崖之顶,引开长弓,猎犬争先恐后地狂吠——

“我的箭落在哪儿,我就要在哪儿为全天下建一座塔。”

 

 

“你是第一个追问我那些往事的。”女神终于说。

“历代诸王或许都有自己的考虑。”

“阿尔内布不屑了解失败者,埃尔曼认为自己已经洞悉宁录下场的原因。坎迪德则是同情我,他不愿让我痛苦。”

“那您会么?”

“不会像好心的坎迪德担心的那么深。”她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的记性并不好。”

“恰好我们对他所知甚少,任何发现都是新发现。”君王说,“到现在,他只活在一句歌谣里:他建起了这座塔。”

“人总是遗忘。”

“是啊,”王凝视着石膏眼,“所以更要在被遗忘前留下些什么。文字、歌谣、建筑……或者,后代。”

“他没有结婚,更不曾生子。”

“有时候我们人类也是会不那么庸俗的。”王在面具后似乎微笑了,“我们也会有没有血缘的孩子,我们认可他们,他们继承我们的一部分天性和影子。父母的影子躲在孩子的影子里,正如他们的影子里也藏着上一辈的影子。”

 

 

 

 

占领了亚述后,宁录又建立了尼尼微和迦拉。这时,他的王国囊括了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两岸最繁盛肥沃的田畴,数不清的奴隶为他耕作,地上活动的人当中,属他的权力最大,他是亚加德帝国的君主。

就是在这时,他萌生了要建一座塔的念头。

倘若有人问,为什么他会想到要建一座塔,那么答案便是:没有为什么,他想到要做,便做了。正如又有人要问,为什么他要做,人们便也加入其中。答案同样是:宁录王想要去做,那么人民便去做了。教父们总把事情想得很复杂,为了说服自己,又造出许多王说服群众的慷慨激昂的妖言来。这并非因为他们不聪明,而是因为牧羊人们见到羊群,总要警惕披着羊皮的豺狼,而狼见到羊群,就只是羊群。

宁录要这塔建得极高,工程师便问他要多高。

他说:比地上已有的任何一座塔都高。

工程师面露喜色:恰好与王的伟业相般配。

他说:要比世上最高的山还高。

工程师擦了擦冷汗:为了歌颂王的功绩,我们一定努力做到。

他说:要比天还高,高到神那里去。

工程师腿一软,倒在地上。

声名在外的暴君微笑:怎么?我的功劳不配这么高的塔吗?

工程师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于是这座塔还是动工了,就在宁录王箭落下的地方,人们建造了雄伟得像神庙的地基,又挖开了河渠,采走河泥,烧制成坚实的火砖。工匠们从埃及人那里学来了建造金字塔的方法,绕着塔修筑了一圈又一圈的坡道,若站在塔的底部向上望,未来的通天塔就像被藤蔓缠住的大树。“工蚁”沿着藤蔓为塔源源不断运送茁壮成长的养分。

四处征召来的工匠足足有数万人,光是专职搬运砖头和供给的搬运工就有七八千多人,为了烧制足够的砖头,河面下沉了数十米,在一些浅航道,人们不得不开始聘请纤夫拉船。这些修塔人的家眷搬来定居,商贩和农夫们也带着椰枣酒和蜂蜜赶来,后来的布里兹郡最早的城市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每到夜晚,修塔的人们打起火把,平原上聚集的人们点起油灯,在几百里格外依然能看见火蛇偎依着塔,远望犹如天地间燎起了火龙卷。

在这些庞杂的人中间,诞生了许多的疑问,其中最多的就是,这座塔究竟要到哪里去?当提问者从旁人口中确证了那个他早已知晓,却不敢相信的答案后,马上又会问出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建这座塔?这实际上是一种迂回战术,一种隐性质疑,代表一种说法的投降者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心悦诚服。而围绕这个问题,诞生了许多答案,传来传去,人们纷纷说,这是因为神是喜怒无常又不可信的,幸福快活的日子,要我们用自己手臂的力气挣,而不能等神恩赐,我们明白了这一点,就该一路向上,让上帝也下来看看我们的成就。王要颂扬我们的名声,以免我们散落在地上。从中,我们能看出几位活在数世纪后的教父在阐释这问题时的影子,但究竟是后者参考了前者,还是灵簿狱里的智慧传给了受洗者,那就未可而知了。

“煽动人心”的宁录日日骑马从塔旁经过,塔日日拔高。猎犬们纷纷停下仰望塔和塔上永不停歇的工程,畅想若将塔推倒,在那轰然的烟尘里,它们从这头跑到那头,能跑上多久。而它们的首领却不曾挥鞭驻马,就仿佛并非是他要建造这座塔。直到某一日,他开始攀登这座仍在建造中的通天塔。

沿路的瓦匠和力工都从工具前仰头盯着他,这位传说中的王,他是有强力的人,他是反抗的人,他是所有人聚集在这里的源头。他爬了一层又一层,一双双绕着塔的眼睛起起落落,直到他已经和任何一个泥瓦工无二的长靴踏在最顶上,工程仍在继续,断躯的蛇仍在重塑它贯天彻地的身躯。他已经站得比任何人都高。

在天与地的中央,塔送给了他一个“女儿”。

 

 

 

麻风王站在画像前。

这幅画被挂在画廊的最深处,他持着烛台一路走入阴影的深处,直到跳动的火光映亮面前这巨幅的肖像。微弱的光为攻克人面上的黑暗陷入漫长的拉锯,每当火苗克制不住诱惑,轻佻地忽闪着身体,帆布上的男人脸上也时晴时阴。高塔如今的主人静静地端详高塔的第一个主人。他在这世间留下的所有,就是这幅画和这座塔。

不,或许还有一样。

古实的宁录生前不曾留下什么肖像,这画像是仁慈的坎迪德命令宫廷画师根据描述所画的。而画师依赖的口述,来自——高塔女神。

男人强壮而勇毅,他并非哥利亚那般顶天立地的巨人,而是一头野心勃勃、说一不二的狮子。他的眉心紧锁,粗黑的眉锋却又向上挑起,眼神中有一种老辣的评估意味。

霍然间,君王明白这是什么时候的宁录王了。

 

 

她的诞生是个谜团。

寻遍世间,上一次凭空造出灵魂发生在兜售点金术和傀儡术的江湖术士嘴中。再上一次,则要追溯至洪水前的无光年代。两者都存在鲜明的来龙去脉和——尤为重要的——目的。而她,没有人能说清她是为什么来到这世上。她或许是这塔,可人类数不清的奇观里,在长城和金字塔的上空,都不曾降下一个女子。她或许是这国家,可埃及人与乌鲁克人的国度亦不曾多一尊灵的化身。然而她又的确两者兼是。

她无忧无虑地欢笑着,脸庞模糊,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她睁开眼。王看起来并不像王,在经历了长达半月的跋涉后,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以拦泥工,一个示拿猎户。然而他只有一个身份,一个不会被任何人遗忘或错认的身份,他是巴别的王。不,从今以后,他也是高塔的父亲

宁录王那时正值盛年,有一张典型的示拿地人的长相。由于气候、饮食、语言等原因,那相貌在今天的新月地是找不到了。然而高塔女神并没有穿透时间的魔眼,与时间相关的权力——不知为何——被雅威神交给了魔鬼。又或许那是魔鬼自己夺来的?可如果一切真实为造者所造,那外来人又怎能把造物夺走?总之让我们放下这个疑问(那时淳朴的人民尚未习惯挑衅地去思考)。现在站在新生的女神面前的,是她年轻力壮、英伟勃发的父君,她满心欢喜,以为这充满骄傲生气的样貌将在此地的人民脸上长长久久地永存不死。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女神凭借是什么出现,她是因为宁录而诞生的。

 

 

 

 

麻风王回到石像前,“他是个好父亲吗?”

“不会有人从这个角度评价他。”石像说。

君王曾仔细地打量她寄身的大理石雕塑。佐以宫廷艺术顾问的参谋,他认为这座雕塑相当古老,大体是坎迪德时代的产物。不过,石像似乎被不止一次修琢过,隐约有多个年代风格的痕迹。君王试图从中辨认出最初的原型,想瞧瞧是否仍有人类牙牙学语的童年的痕迹,不过终是徒劳。

“但你呢?这件事本就不该由其他人评价。”

她像一具真正的雕塑那样不语。

一颗石头的心仍会感到为难么?君王心想。自从佩戴上这副面具,他的嘴角和眉毛便似被限制了动作的弧度。明明只是一层外壳,也会如此影响本质,人真是太易受感染的种族。麻风不过是人类所易罹患的病症中极单纯的一种。好在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病人,习惯耐心。越缺乏时间的人越需要沉得住气。他们在这画廊里沉默地对立着。

无端地,他认为最深处那幅画像上的男人必不会仔细地塑造一尊人像。他所趁手的一定是粗犷、混沌的某种雏形。新生的塔灵在那时大约也无需寻求假身。如果她也曾遁入空躯壳,那一定是另一个人的要求而非她的需要。若有人告诉他,那个男人丢来的只是一具粗具人形的石头娃娃,他也不会吃惊。甚至,他已模糊地想象出一具手艺粗糙的小石偶,被拴在一个男人的腰间,他佩着她,就像母亲背着孩子、武士携着剑。当然,真正的谜底除了询问塔楼夫人本人外,恐怕没有第二种办法揭晓。

君王暗自思忖着这对“父女”的关系。初生的灵魂能懂得什么呢?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数不清的人夜以继日地为她工作,他们的手将她的身体锻造,他们的生活将她的灵魂锻造。他们滚落的汗水,他们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他们在梦中吐露的心声,沿着塔,沿着她,绵绵淌落,直到汇进她的斜而长的影,那影子永远与太阳相逆。她的身躯要往上通到天堂,她的影子就要通到地狱。这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她是空白的纸,虚心的耳,等待话语被注入。在所有的驳杂的声音里,唯有一个声音至大。他曾听闻学者城的哲人称爱为造化之骨,而一具空壳神像的骨架是她的父亲。

“我也没有资格评价他。”女神终于开口。

君王意识到,刚刚过去的沉默里,她一直在纠结,“为什么?”

这么问会显得很蠢,但别无选择。

“他终究是我侍奉的君主。”女神说,“我不确定这个词对于其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对我来说,它意义非凡。它是……一枚石榴。”

 

 

 

 

猎户很快发现了新弓的妙用。

这座塔里的一切,高塔女神都知晓。她新鲜地收听着所有人的言语,那时人们仍然说同一种语言。后来这语言被车裂、被碾碎,又变得面目全非,但在彼时,他们在她身上刻下这语言的文字,人名,心情,日期。除了刻字者和她,这些字符不对任何人产生意义。她吸取着人们的词语,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他们对宁录的称呼。

据说这是离开伊甸园后的事,人类为了生活在陆地上,就拿起了猎弓与矛枪走入森林,但林中幽暗而危机四伏,为了分辨从背后拍肩的是熊罴还是同胞,人们发明了名字。那些轻盈的小鸟飞到被提醒的人肩头,于是人类就知道是在与谁对话。飞到宁录肩头的鸟都很严肃,有着隼的敏利,他们都称宁录为,“王”。

她在宁录的腰间轻轻地摆起来,为的是让他注意到她。他不喜欢她冷不丁地出现在他面前,对猎人来说,未经侦查的状况往往意味着极大的风险。他也不喜欢被提醒,有人对这座塔的掌控远超于他。

她问:“‘王’是什么?”

宁录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这是你的名字吗?”

男人哈哈大笑:“不。但你只会有一个王,所以对你而言,这么想也没错。”

“其他人会有不止一个王?”

“迟早会只剩一个。”

“其他的‘王’呢?”

“他们会死。”

“‘死’又是什么?”

宁录王挑起眉头,“我忘了你还不知道这个。死就是死,就是从塔上掉下去。”

女神感到一丝难过,她似乎知道死是什么了,即使在她诞生的短短时日里,也有工匠不慎摔出坡道。死去的人此前并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她感到身体轻了芦苇那么轻的一丝份量,地上多了一摊模糊的血肉。她隐约觉得,那个人的身体不该只有这么渺茫的一线份量。

她的王却来了兴致,他带着寄生着高塔之灵的石偶下塔,唤来了他的坐骑和猎狗。那是个星子稀疏的夜晚,宁录王沿着河堤纵马,腰间的小石人晃个不停。三只猎狗时近时远地尾随在他身侧。夜风把草压得很低。远方地平线上,一根火色的线牵着天地两端,硕大的满月像一只风筝漂浮在云雾里。

“父亲,”高塔之灵轻轻地呼唤他,“我会开裂损坏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好像出现了裂缝。”她努力用人类被围栏圈住的语言描述,“我的一部分失去了,变成了空洞,就像……枝头没有了一颗果子。”

王略作思索,问:“你听到了什么?”

这是她已经熟悉的那部分语言,她高兴了些许:“有些人在讨论这批送上来的砖头质量不像以前。有些人在和同组玩有赌注的游戏。有些人在哭,因为他很累,但不能休息。有些人在思念妻子,因为从塔底到他现在工作的地方要爬整整一轮月亮周期,所以他三个周期才能见她一晚,恰好都是朔夜,他连她的脸都看不清。还有些人——还有些人,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马停住了。狗们一股脑地冲向草垛,她哪也去不了,待在他的腰间。狗们叼着一只旱獭回来了,那只啮齿类畜生被丢在地上,吱吱叫着扭动身体,却无法逃脱三只猎狗的包围。宁录一动不动。迟迟等不到主人动手的狗焦急地转圈,不轻不重地吠叫起来。叫声在夜晚的原野上传得很远。

呜——呜——

黑暗里也传来试探的回应:嗷呜——

宁录忽而露出神秘的笑容。石偶里的高塔之灵呆呆地看着他,她还没见父亲这样笑过,他的眼睛里烧着比匕首还冰冷的光,他看起来就像那些猎犬,脸上罩着一团她还不了解的欲望。

宁录用匕首将那只旱獭钉死在地上,畜生卑贱的血汩汩流向周围。狗汪汪叫着,绕着他兴奋地转了一圈,鼻子拱在旱獭上,牙齿撕咬起食物。一点血也没有把他溅到。他说,这就是死亡。好像过去了十几次吐息那么长的时间,高塔女神才意识到,这是宁录在对她说话。这就是她好奇的死。死是坠落高塔,是被武器贯穿,是被群狗分食,死是一种荏弱的处境。她还明白了她父亲脸上那种狗一样的欲望是什么——那是对死亡的渴望。

宁录渴望着死亡的气味、死亡的温度、死亡的庞大而莫名的形状。当由他来施予死神的吻时,他便昂然将黑马骑在胯下,他因此而升格为上与下的共主。若站在由死亡层层垒叠通天的塔顶,他将有强力与耶和华逞威。

他等着狗们饱食完,又跨上马。月光下他的脸上依然蘸饱浓烈的欲念:“告诉我,我的女儿,那些要反对我的人究竟是谁。”

她感到自己被那强壮的意志攫住、钉住,她不由自主地说出身体里那些失去联系的地方的位置。她知道自己正在将一些人从塔上推落。他们离开的地方会留下一个短暂的缺口,它们就像她永不会患的龋齿,是会发疼的空洞。

 

 

 

 

“宁录真的想和神平起平坐吗?”君王还是忍不住问。

“人渴望向上,这是错的,还是对的?”

面具后传来隐约轻笑,“倘若是错的,人就不该从地上站起来。”

“他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女神说,“他也没有等我的答案。”

她不是人类,怎么会有答案?宁录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君主却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有一天我悄悄地走在塔的内侧,听到一墙之隔外的人在说话,他们在羡慕一个病倒了的同伴,因为他能下去治病,和家人团聚。他们抱怨,倘若塔修好时,他们已经老得爬不动了,那人类就算摸到了天堂的大门又如何?他们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辈子。这时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回答:人并不总是渴望向上。我想和他说,他却告诉我,有时我得学会少听一些声音、只听一些更重要的声音。然后,他要我继续帮他留意所有人的动况。

“我帮他阻止了很多次叛乱。几十次?几百次?我也记不清楚了。”石膏像平静地说,“越来越多的人反抗他,有些人因为他的赋税沦落贫穷,因为他的劳役失去亲人,有些人惶恐他的狂妄会使神灵更严重地迁怒伊甸弃民,也有些人只是觊觎他的帝国和权势。一度他只剩下这座塔,而反对他的人如沙似海,军队将塔团团包围,铺满平原。可他们最终也没有推翻他,因为我在这。我守着我的国王。他站在塔顶,士兵要杀他就得不停地爬。那段时间从塔上坠落的人是那么多,以至于这记忆被烙在人类的言语中,无法磨灭:今日,布里兹语中的摔落仍有死去的意思。”

君王上任后所见到的即是端庄和善的塔楼夫人,因而几乎无从想象她强势捍卫初代建造者时的样子。不过,这些故事揭示了一个对他而言更迫切的问题。倘若高塔女神的保护曾使暴君众叛亲离的统治在狂风暴雨中屹立不倒,那么,他的陨落,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剧变?

“你所知道的这座塔失败的故事是什么样的?”

“神不愿意让这座塔建成,便打乱了人们的口音和语言,于是众人散到全地上,宁录王的统治再也无法继续,没有人愿意继续建塔。塔荒废了,和宁录的王朝一起。直到仁慈之王坎迪德出现,他收复人心,将已经不再高峻的塔修缮封顶,作为自己的城堡。”

“人类不会因为说同一种语言便同心,也不会因为听不懂对方的口音而放弃共同的利益。”她善意地嘲笑,“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一切到头来仍要靠铁和血来解决。”

 

 

 

 

翻滚着雷团的黑云纠缠了天空一整个白昼,到了要落雨的时候,空气中已经满是雨水那黏糊糊的腥味。过于饱和的水汽渗入砖隙,高塔女神不喜欢这种感觉,值守的卫士在抱怨闷得透不过气,她不需要呼吸,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否就是“闷”。

她一口气跑到塔尖。

自从叛军占据了上游的河流,塔已经停工三个月了。塔顶是最有可能找到宁录的地方,猎手习惯处在能将一切动静侦查清楚的高处。她有时会陪着他站在塔顶看风景。天气晴朗的时候,从塔尖能看到周围数百里格的风景。人小得看不清,只有偶尔举行隆重的祭典,几百人组成长龙游行,塔顶的人才能注意到一条细细的蚁线。所以大多数时候,真的就只是眺望一成不变的山峦河川与城市。时不时地,会有鸟误打误撞地闯入这里,它们很快就会习惯这棵格外高耸的树。但随着塔的拔高,飞鸟也渐渐不见了,陆地上的一切也都在远去,也许只有造物主能从高天上把凡人看得一清二楚。

宁录被她打断沉思时皱了皱眉,他忽然发现,高塔之灵最近越来越爱像人类那样行动了,哪怕这根本不是必要。高塔女神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解释:“我敲了墙壁的。”

宁录摇摇头,没解释他刚刚太入神,压根没听见动静,只是问:“怎么了?”

“他们不会继续等待下去了,等雨下起来,对他们更不利。亲卫队想向你再确认一遍各处的兵力调配。”

在这段话里,她使用了一个宽泛但精确的人称,足以证明,她已经很适应人类语言这双新鞋子,摩擦的痛苦越来越少、越来越轻微,她用人类的语法表达遵循同样规则的思考,用同一套词汇系统和不同的人确认归属。她混迹在人群中,天衣无缝。

宁录王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也不会再等下去了。”

兼职传令官一怔。

“我们会先开启战斗,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宁录王将剑从鞘抽出,“放出一批工匠,我们的士兵会埋伏在其中。”

“他们都会死。”高塔女神飞快地瞄了一眼下层的塔楼,急促地说。

“成为军人就要做好为了胜利去死的准备,连我本人也不例外。”

“那些工匠呢?他们只是来修塔。”

“他们的确参与了一项伟大的工程,现在是他们捍卫自己的成就的时候了。你是他们一生的心血,如果你不复存在,而他们还活着,他们与死者有什么区别?”

宁录拍了拍高塔女神的肩:“听话。”

 

第一批工匠刚走到两拨军队中间,就被一阵乱箭射死了。高塔女神知道当中有五名士兵,是防止工匠们一出塔就四散逃跑的。他们——士兵们——都做好了为战争献身的觉悟。第二批绕过了新鲜的尸体,靠近了起义军的营地,但起义军不允许工匠们进入。那些人在敌人的营地十肘尺的地方煎熬,望见第三批、第四批……

一小支骑兵队伍被派来驱赶他们。但恐慌的手艺人不愿意被驱逐,无论是原路返回还是四散奔逃,等待他们的都只会是死亡。焦虑和恐惧吞噬了他们的敬畏之心,工匠们袭击了试图强行驱逐他们的骑兵,冲向营地。隐藏在工匠中的士卒亮出了武器,起义军不再犹豫,迅速出击,士兵们涌向那座塔,守军也在塔的各个碉堡和女墙后探出持弓的身影。甲胄与刀戟的大浪迅速淹没了那一支寥寥的诱饵。

鏖战持续到后半夜,暴雨如注,夜色浓得化不开,有限的松油火把也无济于事,血水被土腥的雨水迅速冲走,没入地下。只有偶尔,盔甲或者兵刃上,反射过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寒光。幽灵一般的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塔的各处阴影里,启动埋在墙壁里的、连守卫军也不一定知情的机关和法阵。一段楼道突然消失,混战在一起的人立刻砸在下一层楼的人身上;明明一直向上爬,却总是在原地打转。渐渐有人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惊恐地将她当作一言不发的黑天使。然而即便如此,起义军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依然堆出了一条不断蠕动向上的路。

高塔女神回到宁录王身边,他依旧披着他的旧盔甲,雨水把上面的道道砍痕洗得发亮,他刚刚把他的猎狗们都放了出去。这次叛军里同样有绿林人的军队,他们带来了另一个狗群,两方势必发生你死我活的冲突。那些灵活、凶猛的犬只,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凭着不受黑暗干扰的灵敏嗅觉,咬死了两方不知多少敌人,依然不知疲倦。

她隔着雨幕用力呼喊宁录王,恰好一道巨大的闪电横过天空,宁录王没有听到。她又喊了一次,这次他回过头。

“最近的叛军只差七层就要爬到塔顶了。”

宁录哈哈大笑,“让他们来!”

“我挡不住那么多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喊,“连你也不可能打败他们!你会死!”

又是一道闪电,像利斧一样劈开云层,淹没了他的声音,那一霎世界是寂静的,只能看到他在电白的强光中清清楚楚的口型:我会赢!

“不!”

“噢。”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宁录露出古怪的神情,“你哭了。”

雨水立即将泪水取而代之,在脸颊上流淌,她茫然:“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你已经有点恨我了。”宁录漫不经心地说。年轻的塔灵如遭雷击,手足无措。他笑了下,“你不想让那些人死,不是吗?”

“我也不想让你死!”女神脱口而出。

“那你就错了!”宁录厉声喝道,“如果我不死,你就永远不会自由!一个奴隶是他主人的所有物,是他的猎物或者猎狗,但永远不会是他自己!”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是我的君王吗?”她哽咽了。

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怜悯,“我以为你是‘我’的女儿。”

“我……我……”人类的语言忽然又变得又硬又窄,像一枚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如果我的女儿只满足于做别人的猎狗,那她也只是条猎狗,不是我的女儿。”王的面容坚硬如石塑而眼神冷若刀锋,“那你就做我的狗吧。你的主人要你现在打开下面七层全部的机关。”

“所有人都会——”惊呼到了一半又停下,她踉踉跄跄地跑向宁录,试图去抓他的手,“还有些幸存的修塔人和守卫在那里,而且那会牵连到下面的楼层,巨石一旦在楼道上滚起来,就没人能让它停下;火石和油一起倒在地上,火焰连这雨也浇不灭……”

示拿之王的手粗粝如岩,抓着长刀,他侧头盯着高塔之灵:“那就停不下来。”

“为什么你这么执着于爬到天上去……”女神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

宁录像在看一只斋戒绝食的猎狗:“我是宁录*,我是王。”

高塔女神低着头,失魂落魄地看着污浊的雨水滚滚流过脚背。在离天那么近的地方,风雷尤为可怕,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天上奔来,冲锋的马蹄几乎要将人耳朵震碎。她知道叛军越来越近了,他们正在互相鼓劲,克服对暴君和这个高度上变幻莫测的自然的恐惧,有人惴惴不安地看向窗外,翻滚着雷霆的云层离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近,就好像他们是走在神的怒火里。在他们之下,有更多的人正陷在苦战中,人们疲倦、害怕、困惑,今夜流了那么多不辨彼此的血,使人忘记了他们究竟是在为什么而战。他们不知道他们都只是在为一个人的野心买单。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一个念头。她可以终结这场战争。

用一颗巨大的无法停止的滚石。

或者,用力一推。

宁录睁大眼睛。高塔女神剧烈地喘息着。几乎是一瞬间那具曾经不可一世、无与伦比的王的身躯就从视野里消失,在不断的坠落中变得越来越小。但她却似乎觉得,那张脸,那个狭小得就像水与水之间缝隙的时刻,烙在她的视网膜上,像是某个无法祛除的诅咒。整座塔似乎只是失去了一根芦苇那么虚无的重量,又仿佛整座塔都为之一空。

她浑浑噩噩,几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可她的身体却做出了反应,她已经满面泪水。忽而间,她意识到,宁录在极短的吃惊后,居然在笑。他在笑。

起义军们终于抵达了这座将永无竣工之日的、人类有史以来最狂妄的幻想的顶端,这里空空荡荡,只有狂风猛烈地冲击着建筑体。没有暴君,没有幽灵。他们迷茫地四处搜查,不知道是该狂喜庆祝还是保持警惕。

而在同时,宁录的肉体重重地砸落地面。也许是对他的傲慢和野心的惩罚,也许那始终隐藏在一切之后的,冷眼看着人类试图敲开祂的门扉的神终于伸出祂似有若无的触须……宁录并没有当场死亡。他维持着清醒的意识,尽管他的五脏六腑都已在冲击力下飞散四处。这种刑罚,从前便在高加索山上的囚徒身上上演过千万遍,如今也有一个凡人尝到其中滋味。

最先发现他的是狗。比起开始厌倦同类血肉模糊尸首的人类,它们还保留着另一种感官,辨识出主人的味道。猎狗们已经经历了漫长的激烈战斗,遍体鳞伤,失去了一只爪子或者一只眼珠。它们绕着自己的狗王哀伤地嚎叫。与此同时,它们同样疲惫、受伤却紧缠不舍的敌手也追了上来,发现它们已经失去斗志。属于君王和属于起义者的犬群再次展开混乱的争斗。无论它们已经失去谁,今夜双方都已经结下太深的仇怨。

然而在前者与后者中,各有一只狗心生退意。

其中一只是那只混有狼血的狼狗;另一只,尽管它们互不知晓,却是它的同胞兄弟。说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一道命令把自己的生命给浪费了呢?它们悄悄地潜到战场的边缘,在那里,前者看见后者正在大口地吞食他主人死去的身体。那些刚从身体里抛出来的,还热气腾腾的鲜美的肝脏与心肺。它长嚎一声,向自己的同胞兄弟冲去,却被吃饱了的后者给撕开了胸膛。在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块甘美、可贵的内脏碎片后,这条母狗在剧痛中生下的狼的孩子舔舔前爪,垂着尾巴,走进了森林。

被它抛在原地的君王的染血的头颅,仍旧挂着他疯狂的笑容,大睁的双眼恰恰凝视着它遁入森林的方向。在那原始的不见天日的黑暗中,它不停穿梭,直至回到它母亲与父亲交媾的那片绿林,在那里,它将想起它另一半的血脉,从此永永远远地做起了野狼。仍是在那诞生了它的猎人与野狼永无止息的争斗中,它的血脉散播向了新的猎狗,又随着商人与使者的步伐,化为全天下犬只身体最深处的一声嚎叫,因而,也可以说,所有卑贱的野狗都曾朵颐君王,所有卑贱的血管都漂浮着君王的尸首。那些扰扰不休、躁动不安的野心、那些被酣畅享用的内脏,使得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狗在晦朔之夜都前额冰凉而浑身燥热。倘若它们再也控制不住胃中的黑洞,袭击了人,就会被人类用武器杀死。但没人愿意多看一眼野狗的尸体,因此也就没有人发现,倘若有人用手掂起,野狗的心脏远比一切都滚烫。

 

 

君王耐心地等待着塔楼夫人回答——关于本该固若金汤的王权如何倒塌的答案。只有流浪汉才会从某些更老、更肮脏的流浪汉那里听到关于狗和疯王的传说。但所有的传说都必然走形,正如世上没有笔直的河流。

那座美丽典雅的石像声音里不含一丝波动:“就是你想的那样,我背叛了他。”

君王琢磨着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可以选择那个“大胆”的选项,问问她杀死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感觉。或者表现得像个宽厚的仁者,说她选择了伤亡最小的方式。当然了,如果想表现得聪明一点,也可以探究一下历史细节,他很确信学者城那帮毫无情商的学术狂人是会这么做的。但他最终只是耸耸肩,“哦。”

“我还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石膏像里的女神温柔地问。

“没有了,感谢您为我上的这堂历史课,的确解答了我一些疑问。”君王微微欠身,准备离开画廊。就在这时,他远远地瞥见画廊深处的那幅肖像,心里一动。

“能请您再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

“当然。”

“您也会背叛我吗?”

空气中似乎有一声虚无缥缈的轻笑。画像上的男人双目虎虎发亮,目视着佩铁面具的后继者俯下身,将耳朵附在石膏像的嘴边。君主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面具依然严丝合缝地保护着他的任何情绪,却令人觉得,他似乎也在微笑,随即,便别过高塔女神离开。而这回答么?再无任何其他人知晓。

Fin.

Notes:

*:宁录这个名字有强壮和反叛者的含义。

Post-script:
原始设想里这只是一段纯美的女弑父,但某种神秘的事情发生了,现在它看起来不伦不类,充满臆想和狗血的动物世界。好期待正式版,想打游戏……我真的不能再这么无根据地造谣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