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叫李治良,治国的治,良心的良。
遗憾的是我不擅治国,但好在还没有丢掉良心。
我毕业于万松书院,那一届人才辈出,最著名的便是女扮男装入书院的祝兄。她和梁山伯未入官场,逍遥人间做了些生意,算是实现了发大财的愿望。
第二著名的也许就是王建华,我书院时期的舍友。他毕业后一举夺魁,前途无量。
第三著名的就是我,我官位最小,毕业生聚餐的时候还壮胆报大了点,结果发现官职还是当官人里最小的。
彼时,王建华隔着半张桌子,左右逢源接了所有人的酒。
我跟王建华的孽缘从刚进书院就结下了。
我进书院的前一晚,在院子里跟爹娘喝酒。我是伤心,爹娘是高兴。
但三个人都不胜酒力,全在院子里趴下了,要不说是一家人呢。
所以当我第二日踏进书院的时候,脑袋还是昏的,直到晚上才反应过来我的同桌和室友好像长着同一张脸。
那人就是王建华,当时他在我旁边收拾床铺,觉得自己的同窗可能是个漂亮的傻子。
这话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因为我第一天也没跟人说话,就喝高了一样发呆,有人来搭话问什么答什么,简直像人牙子最爱拐的那挂。
然后晚上坐在床边突然问他:“你跟我同桌长得好像,你们是双生子吗?”
我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心道当时确实是喝高了嘛。
凭心而论,我在书院里跟这位建华兄关系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我老在无意中把他坑了。而他总是无奈笑一笑,很大度的原谅我。
我觉得他可能很享受我在他身后恭维他,“未来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时候,所以才一直忍着没与我恩断义绝。
相识一周后,我终于记住了我的室友兼同桌叫王建华。
我问他“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感觉我认识很多建华。”
“我有个叔叔叫李建华,我家楼下早餐摊大娘也叫王建华……”
比他的回复先来的是先生在讲台上大吼:
“李治良!不学就给我出去。”
我吓一激灵,立马坐正,对先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我这张脸很大程度上帮我免去了很多麻烦,代价是别人一骂我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我说这样骂人很没有攻击力,骂我前还得夸我一下。
王建华正在洗衣服,闻言侧头看了我一眼,“治良,你快读点书吧。”
我顺从地把书掏出来,开始念经。
现在这个时辰洗衣房除了我们两个没有其他人。因为这压根就不是洗衣服的时候。
早上,先生在台上“之乎者也”的念着,我在下面发现横向捏着毛笔,手指微微用劲可以让它转个圈。
我倍感新奇一连转了好几下,手就被旁边人握住。
我听见王建华有点咬牙切齿的声音,“别转了。”
“笔尖有墨,全甩出来了。”
我一转头,发现他蓝色袍子上星星点点的墨点,一看似乎还真是我的手笔。
我连忙搁下笔,一边目视前方尴尬看着夫子微笑,一边念念有词小声跟他道歉。
于是乎,他晚上出来洗衣服,我就跟在他后面。
我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他拒绝了我帮他洗衣服的请求,说要是真给我才最不放心。
他说:“李治良,你给我读书吧。”
于是,我拿了书过来读,夫子讲的书大多晦涩难懂,我读的磕磕绊绊。王建华在旁边锤他的衣服,听起来像渺远的鼓声。
那是一篇从月亮讲到治国之道的文章,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得了。因为我读刚读完写月亮的部分就开始打瞌睡,最后靠在王建华肩膀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有个别院同窗失眠出来赏月,看见了这一幕一时兴起做了幅画。
第二天放在了我们桌子上,结果我跟王建华双双迟到。那张纸最后没到我们手里,变成了艺术品在同学间传阅。
有好事者在画旁边提了两句诗:
“贫贱夫妻相守久,朝朝暮暮知此心。”
我听完之后,站在王建华后面大叫:“你们好闲啊!”
王建华笑着挡在我和同窗之间。
王建华是很喜欢笑的,面对关系好的人笑得开怀,面对不喜欢的人笑得礼貌。
他笑起来眼睛会眯着,嘴边有一个浅到不能再浅的涡,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而我觉得如果对每个人都要笑的话那也太累了。
所以每次站在王建华身边,自动制定了一个只有我自己明白的规则那就是他笑了我就不用笑了。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别人形容李治良是笑眯眯的建华师兄后面绷着脸的那个。
最后一嘴快的同窗评价我们像未来宰相和带笔侍卫。
我说这话好像骂人啊,如果别人我还忧虑一下,但我那同窗是金陵人士。
绝对在骂人。
王建华跟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上官场,这些也是要习惯的。
“因为感受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我说:“那我到时候怎么知道你是在对我真心的笑,还是跟敷衍所有人一样。”
王建华难得语塞,在万松书院上了两年,他是所有人公认的巧舌如簧。
他说:“不知道。”
我有很多个瞬间觉得他并没有表面那么乐呵呵,然后说出去别人说李治良终于疯了。
大才子王建华,会有什么心事呢?
我无从得知,因为我不是王建华,我是李治良。
我决定说点什么安慰他:“那我努点力吧。”
“什么?”
“努力洞察人心,努力知道你的笑到底是真是假吧。”
王建华这下是真的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说:“李治良,我请你吃饭吧。”
我终于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魁首,书院里第一个被王建华请吃饭的人。虽然听起来含金量并不大高。
毕业在门口那颗桃花树上写心愿是万松书院的传统。
我们一群人相识的时候还是毛头小子,转眼却都已到了弱冠之年。
我毕业的时候,跟在王建华后面咬笔头。
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个“吃遍天下美食。”这张最后当然没到上面,被王建华扣下了。理由是为先生的心脏和我的小命着想。
我把头凑过去看王建华写的啥。
这位同窗比我规矩许多,写了六个字:“当好官,做好事。”
我深以为然,又不好意思真写得一模一样,于是改了两个字。
最后的结果就是,俩人的心愿红绸挨在一起。
一个是“当好官,做好事。”
一个是“当上官,做上事。”
王建华啼笑皆非,“你还少了一句。”
我摸不着头脑,“少什么?”
“当上官,做上事,别饿死。”王建华一本正经说道。
我乐了,“那你到时候要是施粥,能多给我点吗?”
“自然。”
“能不能在你家给我个房子住啊?”
“可以考虑。”
“能不能天天请我吃小笼包,桂花糕还有鸡汤面啊?”
“李治良。”王建华嘴角抽了两下,“这么多要求,我直接娶你好不好啊。”
“不行,我家少个贤内助,我娶你吧,建华妹妹。”
建华妹妹是在寻找书院里混入那个姑娘时闹出的乌龙。
如果王建华真是个姑娘,凭我之前坑了他那么多次。别说娶她了,那我就是入赘也得跟着,俗称以身相许。
这段对话没有结果,因为两个同窗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人一个把我们拽去画毕业照了。
我跟王建华一起下山,下山前我们向先生行礼,先生看着我们摸了摸他的胡子。
只送了我们八个字,“莫忘来路,莫失初心。”
我扯着王建华的衣角冲先生挥手,“知道了!我们会回来看您的。”
先生摆摆手,“李治良你是回来气我的。”
下山之后,王建华向北,我向南。我回到了家乡,凭借努力当上了芝麻大的小官。
只有真正走上了官场,才知道了先生那八个字究竟有多重的分量。这是一个染缸,清水里呛呛,血水里泡泡,咸水里滚滚。深夜看着官服,对着镜子难免会回想少年时自己到底是什么样。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想起王建华,他给我写过信,信上说他考中了进士,官职是我只在史书上听到过的那么显赫。我不知道他深夜从公文中抬头,会不会和我有一样的感觉。
名利场上空有才华报复的他会不会寸步难行?重重限制之下,豺狼虎豹跟前他会不会走向岐路?
午夜梦回,我很怕见到一个面目全非的王建华。我想跟他说些旧事,他笑着看我,告诉我都过去了。
京城离我遥遥,一封信的传递要数月有余,等到真送到时,心境早就一变再变。所以有些话注定是难以开口,只能问天问地问鬼神,问不了想问的那个人。
但我又莫名的相信他,我跟别人谈起他总半开玩笑地说:
“虽然呢,他有着这么一个大众的名字。但他不一样。”
“如果哪天王建华名垂青史,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
我们这个地方很有说法,从我做官以来,我的顶头上司换了很多人。有人一升再升,也有人一贬再贬,全把这个地方当中转驿站。
某个暮春时节,我替同僚送了一份文书。进门前与小厮闲聊,小厮告诉我这府里又换了新人,据说是从很大的官贬下来的,因为惹怒了哪位大人物。
我随口回答道:“不是因为贪污被贬就行。”
等到我走进门内,才发现这位大人并没有规矩地呆在里屋,他背着手站在院子里。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见院内桃花朵朵,与万松书院庭前的那棵很像,让我也恍了神。以至于没注意这人的背影异常熟悉。
“治良?”
就像画本子里的场景一样,落英缤纷,我与王建华分别几载再次相见。
事实远不如描述浪漫,我手里的文书“啪”一下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散。三两步扑过去,给了王建华一个拥抱。抱完才反应过来,他就是那个被贬的大人。又有别样滋味涌上心头。
我们蹲在地上,一起捡落了一地的文书,就像在书院时候一样,每次闯祸微微侧头,都能看见王建华在我身边。
“你怎么在这?”我斟酌着问他。"
他斜我一眼,“你不是在门口编排过我了吗?”
“…对不起”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轻咳一声,“为表歉意。这位王大人,今日有没有时间赏脸吃个酒。”
直到我的酒杯与他的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才慢慢接受了我面前的人真的是王建华。
我很感激命运安排的重逢,可如果这是以王建华的不幸为代价,我宁愿他一生平步青云,不离京城半步。
这顿饭我们没有聊他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们谈起京城有多繁华,谈起夫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谈起这些年的生活。
往后的日子,我去府里的次数太多,同僚恨铁不成钢地看我,说“李治良你要是变成阿谀奉承,媚上欺下的那种人我第一个搞死你。”
我赶紧求饶,“新来的大人…是我在书院的同窗。”
“就你天天挂在嘴边的那个?”
“……是。”
“你不是说他官很大吗?怎么到我们这个地方来了。”
“被害了啊,他现在人生地不熟,要是还没人开导一下,我怕他郁郁而终啊。”
同僚深深看了我一眼‘啧’了一下,念叨说儿大不中留。
我没好气的让他滚。
王建华来的第一个月,我知道了他因为拒绝了当今求娶宰相的女儿而被贬。我眨眨眼睛,问他为什么。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问“你还记得先生送我们的那八个字吗?”
我点点头,“莫忘来路,莫失初心嘛。”
“我在查一起贪污案时,查到了宰相手里的人。”
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年我对这些腌臢事也略之一二,“他想收买你?”
王建华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他看中了我,想让我当他的鹰犬。”
我把“这不是挺好”这句话,强行咽了下去,能让王建华以仕途为代价拒绝的事情能是什么好事。
我这才注意到他似乎一直在看我。我感到莫名其妙,抚了抚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
“治良,当官还顺利吗?”
“挺好的。百姓过年还给我送过东西呢。”
“你不会收了吧?”
“没,挨家挨户送回去,好几家死抵着不开门,可费劲了。我在信里给你写过这事,你记得吗?”我想起这事,嘿嘿笑了起来。
“记得的。”
他撂下酒杯,扶额陪我一起笑,笑完轻飘飘对我说:
“那封信送到时,我差点就答应他了。”
“什么?”我错愕了一瞬。
“治良”王建华在烛光下眉目带笑。
“因为就在看完信的那一刻突然明白,我要是答应了,那么一生也无法拥有这样的时刻了。”
“宰相希望我能加入他的阵营,为他做事。如果我同意,未来的一切就由不得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不清以后的路,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也许,我还是想当好官,做好事吧。”
沉默的气息蔓延开来。
“王建华。”我吐出一口气,决定给他讲个故事。
“我去看过先生,我问他我的官职那么小,是不是给万松书院丢人了。”
“他说没有,你不干得挺好的吗?他告诉了我万松书院名字的由来。”
“他说,每个人都是一棵树,有人选择腐烂就有人选择坚挺。而松树是坚韧长青的植物。”
“所以,只要你们没忘记在这里学到的礼义廉耻,坚守自己的初心,做了对的选择。”
“那么万松书院,永远以你为荣。”
王建华的嘴角轻轻勾起,眼睛在光下亮晶晶。
我大约是眼力见长,只一眼就认定那绝对是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
王建华来的第二个月,他的宅子落在我家旁边。
我说你不是住府里吗?干嘛又搞套宅子,炫富啊?
他一本正经说工作生活要分开。
王建华的能力比我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俩月干下来百姓的风评几乎赶上了干了两年的我。
小厮调侃我们是父母官。我问他,谁是父谁是母啊。
他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指了指王建华说这是父。
我气笑了,冲他大喊:
“你嗯啊的还真指啊!”
王建华来的第三个月,我对他家快比自己家的还熟了。
他一开始还会派小厮来请我,问我要不要一起用膳。
后面这小厮终于意识到,他家大人这位同窗是个来这不拒的主。就改成了隔着墙唤我。
我听到就发挥了书院时期学到的本事,双手一撑就轻盈落到隔壁院子里。
一转头,小厮长着嘴看我,愣了半天问我万松书院是不是武校。
这当然也不能全怪我,王建华家今日有新鲜的桂花糕,明日做了筋道可口的细面。
我吃了两周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问他:
“王建华,你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下聘了。”
我本意是调侃他最近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但他差点一口汤喷出来,难得失态。
我看着他故作没事,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下。
“感觉有鬼啊……?”
那天晚上,他留我下来赏月,我四仰八叉躺在摇椅上出神。
我不是没想过成家,甚至想过王建华成家。
我当时认为,王建华一定会娶一个家世显赫的女子,然后举案齐眉,一生顺遂。
而我对爱情也很模糊,只想寻一个能包容我的人就好,不嫌我麻烦,不嫌我老把事情搞砸。最好再多一点耐心,不漂亮也没关系。
少时无心,如今想来确是字字句句都在摹王建华的影。
王建华大概看不下去我在月夜良宵神游,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出现。
这些是我用余光知晓的的。
十七岁,我在岁考调查里给王建华的形容词是完美无缺。十八岁,我就发现他也会因为思虑过重露出犹豫胆怯的神色。
聪明人也许都会有这个瞬间,他们要权衡利弊想清楚很多问题。
我只能进行漫长的等待,等他平地起惊雷。
等了太久,久到我不知道做什么,甚至开始吃旁边桌上摆着的瓜果。
然后一只手伸到我面前,上面躺着一颗晶莹圆润的果实。
他剥了颗杏子给我。
我望着他,“王建华,我可以误会你吗?”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不只是同窗情,误会你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淡定。”
我听见王建华无奈叹了口气,“你啊……”
然后面前人慢慢地靠近,亲了我的脸颊。
王建华在很久之后告诉我,他那年的的岁考调查给我的评价是纯粹空明。是带着残忍的天生的聪明。
因为我总要问个清楚,不给别人留退路。
彼时,我们已经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部做完。
他说这话时像风流公子一夜情那样,坐在床边穿衣服。
一柱香前,我跟他还盖着同一床被子。我看着天花板问他:“要是先生知道他书院里不仅有女孩还有断袖,他会不会气死啊。”
王建华把被子往我这推了点回答我,“肯定的,到时候师娘一个飞踢,师傅一个飞踢,我们两个就真正翩然于世间,不拘于世俗了。”
我“啊”了一声,把被子拉到头顶上。
王建华最后把我从被窝里捞出来,让我坐在镜子前。
画眉是一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礼仪。家庭恩爱的官员会让妻子帮忙画眉,去了朝堂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们也不是没尝试过,但据王建华所说我画一半眼睛就闭上了。我又发现让王建华帮忙画眉可以多睡五分钟。
最后这件事全权交给了王建华处理,他一个人早起五分钟画两个人的眉毛。
流光容易把人抛,我与王建华前后脚进入了而立之年。
前段时间,祝英台和梁山伯传信给我们,问要不要相约回书院看一看师傅和师娘。
我们在山脚下见面的时候,正看着他俩牵着手,一看见我们来又不好意思松开。
被我们围着调侃都成亲多少年了,怎么还这么遮遮掩掩。
万松书院的大门依旧气派,庭前桃花树也依旧枝繁叶茂。庭内有琅琅书声传来。
王建华被拉去传授学习经验,祝英台和梁山伯要漫步校园追忆流年似水。
我一个人走到了存书室,很多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书已经被我尽数忘却。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本平平无奇的书脊,好奇心让我伸手把他取了下来。
良久,我看着书名,笑出了声。
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那是王建华的课本,也是他洗衣服时我读的那本书。
那本书已经卷边泛黄,封面题了王建华三个字。
也许是哪个粗心的学生捡到这本书随手塞进了架子里。才造就了这场跨越多年的重见。
我翻着王建华的课本,怀念那段冒傻气的时光。
翻到最后,里面似乎是夹了东西。我犹豫一瞬,最后轻轻抽了出来。
那是两张薄如蝉翼的泛黄的宣纸。
一张是多年前同窗用毛笔定格下的夜晚,依稀能见墨色晕开的那行“贫贱夫妻相守久,朝朝暮暮知此心。”
另一张应该是王建华画的,廖廖几笔勾了半个轮廓。
我举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在看出这画的应该是我。画中人撑着脑袋打瞌睡,那是我与王建华一生最好的年华。
画下面写了几个字,又被划去。划去的字是心悦君兮君不知,留下的字是天涯若比邻。
我有些遗憾我身上没有带毛笔,不然就可以郑重地把心悦君兮君不知誊抄一遍再写个已阅。等下一次回书院给他个惊喜。
我走出存书室,王建华正在跟祝英台和梁山伯聊天。
先生像毕业那天一样把我们送到桃花树下。
我告诉了他王建华的事情,告诉他其实我们现在过得也很好。
告诉他我们在几年前的饥荒里散了几年财产,救回了很多人。
告诉他我们在连年洪水里,组织修起了一道坝。
告诉他去年过年,百姓送了很多东西到家门口,我跟王建华在雪地奔走,百般劝说,最后终于都还了回去。
先生笑眯眯听着,摸着胡子说不错。
师娘做了桂花糕送出来,说我读书时气人,现在也已经成了能为国为民的好官了。
下山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万松书院,白墙黑瓦,桃花树上风拂红绸灿如霞。
让王建华贬官到此地的那个宰相在去年被抄了家,他做的事情被公之于众,在万民唾弃下被斩首于街头。
消息传到我们这边已是一月后,王建华很平静。
他在吃饭的时候同我讲,“在天子脚下做的也不过是这么些事情。”
“无愧于心,管他身在何处。”
我扒了一口米饭说,王建华你怎么突然拽起文采来了。
“好不适应,我以为回书院里呢。”
他笑了,夹了一筷子蔬菜到我碗里。
不能名垂青史一生也很好。
百年之后,黄土一抔,谁知你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