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从叶濑中学毕业的那个暑假，进藤光接到了青梅藤崎明的电话：
“小光，我们幼稚园的时候有去过围棋教室的吧？”
“欸？是有啦...”
“棋盘和棋子，你还找得到吗，能不能借我一下？”
彼时进藤光正准备出门买漫画书，闻言在屋中一顿翻找，东西散落的声息顺着电话线丁零当啷地传进藤崎明的耳朵。她等了一会，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找到了！”
“太好了！那我过两天来拿可以吧？”像是担心什么一样，藤崎明补充道：“不会借用太久的，等这个月兼职工资发下来就还给你。”
“可以是可以啦。”进藤光绕着电话线，随口问：“你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电话那头的藤崎明忽然一顿：“因为...因为喜欢的人会下棋。”
少女的声音略带羞涩：“...想要更靠近对方。”
进藤光想：原来小明有了喜欢的对象。随后他也笑起来：“是这样啊！找不到棋盘的话，爷爷的仓库里有一个四方脚的也可以吧？”
“不行啦！那个很贵重吧！”
“那说好了，过两天来拿。”进藤光笑着说完，听筒那边传来藤崎明轻快的应声，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原来进藤君是这样接触围棋的啊！”
活动室里，有人发出一声感叹。
一盘棋刚结束，棋子还散在棋盘上。社员们围坐在附近休息，不知不觉便聊到了前阵子被藤崎明拉来做外援的进藤光。
“那不是还不到一年吗？”
“认真算的话差不多吧。”藤崎明托着脸，“小时候学的那些根本不算数啦。”
“骗人的吧……”
“就是说嘛！”藤崎明鼓起脸，“我也有认真练习，结果怎么样都赢不过说自己只是随便下下的小光。”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声。
“说真的，进藤君太厉害了。”
“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水准。”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拉开，浅野提着一袋饮料走进来：“大家在聊什么呢？”
“在说进藤君啦。”
“啊——那个家伙啊。”
浅野把饮料一一分给众人，听见名字便摇了摇头。
“上周联赛的时候我真的吓到了。本来只是想看看藤崎同学找来的外援是什么水平，结果完全被碾压了。”
活动室顿时热闹起来。
“我也是！”
“还以为至少能撑一会儿。”
“进藤君下完棋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只是随便下下啊。”藤崎明叹气。
“这种就是天赋怪吧……”
浅野拉开易拉罐。
“不过也幸亏有他。
“小林比赛前一天突然住院，我们正愁没人补位。”
“是啊。”另外一人附和，“偏偏那天大家都有安排。”
“没办法。”浅野耸耸肩，“我们学校就是这样，大家空闲的时候都要去补习班。”
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询问藤崎明：
“对了，进藤君在他们学校是什么社团？”
“好像没有吧。”藤崎明想了想。
“没有？”
“小光的话，今天跑去棒球社，明天又去足球社，篮球馆好像也经常能看见他。”
“无派别人士啊。”
“完全是。”藤崎明肯定道。
“那下次有机会把他再叫来吧。”浅野闻言说，“虽然是外校生，不过偶尔来下棋应该没问题。”
“我会转告他的。”藤崎明点点头，“不过跨校有点麻烦呢，小光不一定愿意来。”
“总得问问嘛。”
浅野把空罐放到桌角。
“这么厉害的人，要是以后碰不到就太可惜了。”
进藤光和藤崎明小时候其实学过一点围棋。
那时候附近开过围棋兴趣班，两家大人觉得让小孩子接触一下也不错，于是把他们送了过去。结果没学多久，两个人就对围棋失去了兴趣。
藤崎明觉得有点复杂。
进藤光则单纯觉得没有漫画和游戏有意思。
于是那段学棋经历很快结束，连入门都算不上。
后来藤崎明来借棋盘时，两人聊起这件事，不知怎么忽然来了兴致，干脆把棋子摆开，准备下一盘。
结果自然是菜鸟互啄。
两个人一边回忆规则一边落子，经常下到一半才发现哪里搞错了。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反而玩得很开心。
那之后，藤崎明为了接近喜欢的人，开始认真研究围棋。进藤光偶尔被她拉着一起下，也顺便重新捡起了小时候学过的东西。
起初谁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包括进藤光自己。
对他来说，围棋只是众多兴趣里的一个。足球、棒球、游戏、漫画，哪个都能占据他的时间。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需要反复思考的棋局，他总能很快找到思路；别人研究许久才能理解的东西，他多看几遍就差不多明白了。
最开始藤崎明还能赢上几局，没过多久，情况就彻底反了过来。
“真是的——”又一次输棋之后，藤崎明趴在棋盘边抱怨：“啊啊，怎么这样……下次多让我几个子吧？”
“因为小明还是没入门吧。”
“才不是！”
“那就是我太厉害了？”进藤光把最后几颗棋子扫回棋盒，语气有些理直气壮。
说到底，进藤光并不觉得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在围棋上。
有空的时候下几盘，没空的时候就丢在一边。
顺手玩玩，只是这样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着。
一开始，他下不过认真学了的藤崎明；一周后，他已经反让藤崎明三子；两个月后，曾经拿过不少业余小奖的爷爷也下不过他了。
又过了大半年，地区高中围棋联赛上，没有人能在作为外援的进藤光手下撑过中盘。
日复一日的，有人邀请他就去，兴致来了他也下两盘，偶尔玩游戏、打棒球进入疲倦期时，进藤光就来上两盘调整状态。
输棋当然也有过，但是只要回去花上几天认真复盘，重新思考，胜利便会在下一次悄然回归。
总之，今年的进藤光16岁，重新接触围棋一年半后，他已经很难在身边找到能与自己认真下一盘的对手了。
藤崎明学校的围棋社，进藤光偶尔会过来下棋，时间久了，这个外校生也成了熟面孔。
这天放学，进藤光照例推开活动室的大门，人还没有齐，他先和在场的社员随意下了两盘。
浅野学长是过了一会才来的，手里拿着什么，他一进来，忽然把一张宣传单拍在桌上。
“这个比赛又开办咯。”
“什么？”
“全国高中生业余围棋大赛。”
几个社员立刻围了过去。
“啊，我知道这个。”
“规模很大的，三年一届。好像光筛选就好几轮呢。”
“上次的冠军后来去当院生了。”
宣传单最上方印着一张照片：
墨绿发色的少年穿着深色西装，神情平静地望向镜头。看上去和大家年龄相仿，却莫名让人觉得遥远。
旁边写着：
【特邀嘉宾：职业五段·塔矢亮】
“塔矢亮？”
“是不是塔矢名人的儿子？”
“听说超厉害的。”
“已经职业五段了？好快。”
“不止啦，塔矢亮很早就打入头衔循环圈了。”
“真的假的......”
活动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进藤光原本只是跟着低头看了一眼，听见周围的讨论，又重新看向宣传单。
照片上的少年神情很淡。
他在笑吗？还是没有？看不出来。
职业五段。
听起来好厉害。
藤崎明听着大家聊天，忽然想起什么：“这个比赛，小光也可以报名吧？”
“当然可以。”浅野学长说，“个人赛没有学校限制。”
“进藤君的话，说不定真能拿个不错的成绩。”
“学长，你是不是太保守了？”
“就是说啊，进藤君明明是冲冠军去的吧。”
“谁知道呢。”浅野笑着说，“总之先报名再说。”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进藤光的指尖在宣传单一角摩擦着。
【职业五段·塔矢亮】
职业选手吗？明明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如果能下一盘的话，好像很有意思。
进藤光这么想着，随后回神，目光无意落到一行字上：
【冠军、亚军、季军均可获得指导对局】
“诶？”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前三名就可以？”
“对啊。”
“那我报名。”进藤光答得干脆。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有人笑出来。
“喂喂，前三名是这么容易拿的吗？”
“总之先报名试试看吧， 笔借我一下！”进藤光扬起笑脸，记下了宣传单上的报名方式：
“而且——”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感觉很有意思嘛。”
进藤光只填报了个人赛，团体赛的最小单位是学校，而进藤光的学校并没有围棋社。他抱着一种寻找对手的心态报了名，和大赛的宣传规格相符，只是筛选就过了好几轮。
不知道是不是“和职业选手对局”的奖励太过诱人，这一届的个人赛报名人数高出不少，不过总体而言，还是按着地方到地区再到全国的大致流程筛选。
地方和地区的赛事赢得轻而易举。
基本都是以前就对弈过的对手。进藤光为胜利简单地总结。
全国性的比赛，时间战线拉得很长。等收到正式的比赛通知时，进藤光已经在妈妈的念叨下，朝短袖里叠加了长袖，又在外头披上了外搭。
正式比赛的场所就在本地，每到这种时候，进藤光才会感叹出身大城市的好处——至少不用提前出发，比赛日也能心安理得地多赖一会儿床。
进藤光拆开信件，通知单上写好了详细的赛制安排：
五十名选手，来自全国八大区，赛程共五日。
前三天是小组赛：抽签分为八组，每组单循环。前两名出线，入围16强。
第四天进行单败淘汰制，上午进行16强和8强赛，下午则是四强赛和半决赛。
而第五天……进藤光动作一顿。
上午，决赛，季军争夺战。
然后，下午——
塔矢亮将作为特邀嘉宾进行一对三的指导棋。
小组赛的出线并不难，和以往的对象相比，正式比赛的对手在水平上确实更胜一筹。
进藤光低着眼帘，视线虚虚落在黑白交纵的十九路棋盘：对手偶尔会下出难缠的几手，但是还不足以撼动自己的优势。他拨了拨额前垂落的金发，看着对手在长考后落下的一着——果然跟自己的预想分毫不差。
进藤光毫不犹豫，白子干脆利落地拍在盘面上，他顺手按好读表器，往身后微微一靠。
现在又轮到对方思考了。
一，二，三。六十秒后，读表器的“嘀嗒”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对手低声的认输。
“多谢指教。”进藤光照常问候。对手匆匆行礼离场，进藤光向裁判举手示意。
“又是中盘胜吧。”裁判员走过来，连盘面都没看一眼。进藤光点头。
“好……A组进藤，全胜出线。”裁判员在胜负表上勾画几笔。
得到认证的进藤光起身离开了赛场，脚步轻快。
赛程已经过半，明天就是第四天。进藤光想了想，或许自己并不需要太紧张。
第四日的比赛是单场决胜负，大概也是因此，今天对手们都下得格外谨慎。
十六强赛，在对手的坚持下行至了终局，执黑十目半胜，赢得很轻松。
八强赛，对手重视实地，棋路稳健，步步为营，但是被进藤光强行拖入混战，不敌而败。
下午的半决赛，进藤光隐约察觉到，对方好像有备而来。
一直以来，大家都说进藤光的棋风天马行空，布局随意，重视中腹，是一种既傲慢又自信的下法。用进藤光自己的话来说，棋盘和宇宙一样，执棋者是盘上的神明。连接，阻断，厮杀，每一步瞬息万变，但倘若无法坦然应对，也就称不上所谓“神明”。
对手选择了尖，那他就挡；对手要跳，那他也跟着跳；对手想创造打劫，他完全不理会，反手一扳逼迫回去；这里小飞应对即可，而那里暂时不管，脱先更有优势。
就这样一步一步随机应变，加厚外势，分断对手。当对方无法联络起四周优势时，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要么以身入局杀入中央，要么认输。
对手选择了前者。
但这并非明智之举，更确切的说，只是绝境下的孤注一掷。进藤光先前所让出的部分角地，换来的是如潮水一般雄厚的外势，这样情形下的中腹屠龙，比起战斗，更应该被称为绞杀。
几十目的惊天反转让对手不得不低头认输，于是，进藤光成功进入决赛。
第五日，上午决赛。对手是来自中部地区的吉川，吉川的棋风和八强赛的对手有些类似，但更加稳重，擅长收官和精密的形式判断。
布局阶段，进藤光略一思索，罕见地选择了单关守角的方式，一子落下，随后布阵朝外扩张，几步之间，对方的分投范围就被无声无息地压缩殆尽。进藤光突如其来的变动令吉川有些措手不及，长考片刻，最终吉川保险起见，选择了稳健发展，双方各退一步。
但是退步也是一种另类的示弱。
中盘伊始，进藤光骤然加快节奏，主动权在几经波折后被进藤光牢牢占据，凌厉的几手棋封住了和平共处的可能性，吉川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打入。
而战斗是进藤光擅长的领域，一镇，二刺，三断，他没有给吉川留下拖延到后期的机会。势均力敌之下，放任对手进入优势区间就是对自己的主观凌虐。
裁判宣布胜负时，进藤光听见台下的掌声，有人议论着自己的名字：“这个进藤光好厉害啊。”
“你不知道吗，其实他本来就是这一片的明星选手。”
“吉川的优势完全没发挥出来。不过进藤对形势的判断也很精确啊，怎么没人提过这点呢？”
“进藤基本都是中盘胜，业余赛事又没有棋谱记录，一两局看不出来吧。”
胜负之后是颁奖仪式，进藤光作为冠军率先接过奖杯，亚军是吉川。闪光灯晃过眼角，进藤光瞥见在半决赛被自己屠龙的季军，此刻站在一旁，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颁奖仪式很快结束，主办方站在台上宣布：“下午将由塔矢亮五段——与本届比赛的前三名进行一对三的对局。请三位选手在下午两点前回到休息室。”
进藤光原先有些涣散的注意力，终于在听见“塔矢亮五段”的时候猛然集中。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进藤光抬起头，会场另一侧，一个身着西装，衣角别着缎带，看起来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在与主办方低声交谈——
他的头发留到了脖颈，垂落在脸侧，发尾修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对周围的一切不怎么在意。
然后，进藤光看见对方偏过头。
垂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开，却在某刻流露出一种利刃般的锋芒。
隔着人群与声浪，他们的目光似乎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或许有什么将要改变，又或许，这只是幻觉。
进藤光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