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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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康第一次见到张钊的时候,他正在学校操场边的林子里和三个同龄男生打架。
他们学校初高中部都有,横跨了12-18岁这个成长过程中变化最大的阶段,看上去还是小学生样子的小不点和已然大人模样神色严肃脚步匆匆的高三生混在一起,显得成分十分复杂。那时候的张钊介于这两种状态之间,一时间其实不太好准确判断他到底几年级,但郑永康从校服款式和个头上依然推断出这是属于初中部年轻人们的纠纷。理论上作为高年级的外人他不太应该插手,而且晚自习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就要开始了,但看到了就很难当没看见,出于一种天然的正义感,他还是走过去喊了一嗓子:“哎哎干嘛呢!!”
高年级的威慑力还是显而易见的。加上郑永康那会儿图打理方便,理了个六亲不认的寸头,看上去攻击力更是惊人,几个小鬼头看到他,纷纷不敢再战,像群被老母鸡教训了的鸡崽,愤愤地站在那里不动了。于是郑永康走过去隔在两票人中间,摆出一副威严的架势:“在这种地方打架也不怕被老师逮了!还人多打人少。”说完打量了一下面前三个小子——张钊作为三打一里那个一,被他护到背后去了——有点难绷地又补上一句,“就这样还差点没打过!没这个本事就别欺负人了不行吗!”
三个里大概是领头的那个非常不服气地嚷嚷:“谁欺负人了!他先动手的!!”
“他?他一个人把你们仨包围了?”郑永康更难绷了,“卧槽这话你说出来自己不觉得没面子吗弟弟?!”
那小孩就不说话了。
于是郑永康扭头,转向了背后还一言不发的张钊。“你又是为啥啊?”他问,“你好好的单挑他们三个?打得过也不能这样啊!”
“他们先骂我的。”张钊面色平静,“我说了很多次别叫我小白脸,好好说不听,我有什么办法。”
我操,这还是个爷们。郑永康立刻为这种魄力所折服:“是这样吗?”
对面三人不吭声了半天,其中一个憋出一句“那他先动手也是他不对”。
理论上他说的没错,但郑永康很显然也不是想来当公平正义的法官的。他撇撇嘴,仍然觉得多打少是一种非常没有竞技精神的行为,所以他直接祭出了法力最强的招数:“先嘴欠的人还好意思说呢!你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几个人顿时更蔫吧了。
倒是张钊端得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洒脱态度:“我是张钊,初二5班的。你要找老师吗,我跟你去。”
“找什么找,还用我找。”郑永康乐了,“就你们脸上身上这德行,老师还能看不出来你们干啥了!哎行了我没兴趣告状,就是知道一下。别搁这儿站着了,赶紧的回教室,马上晚自习了!”
那三个孩子听到“不告状”,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立刻扭头开溜了。只有张钊站着不动,白净清秀的脸上两道擦伤,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郑永康。
“你咋不走?”郑永康就看回去,“打伤腿了走不动?”
“没有。”张钊依然是那个古井无波的表情,“不想跟他们一起走。”
这个倒是确实可以理解。郑永康挑挑眉:“那你跟我一起走?反正我也要回教室。还是你要去医务室?”
张钊摇摇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回去吧。”
于是他们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郑永康说哎呀你下次也别这样了,虽然他们嘴确实贱,但打人理亏不说对自己也没好处嘛,一个打三个,亏你敢动手。张钊说没关系的,他们打不过我。郑永康噎了一下,说你小子看着挺文弱的怎么战斗力这么强?张钊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说我小学就在学散打,练了六年了。
“我操。”郑永康大惊,“那他仨得谢谢你不杀之恩啊!”
张钊又抬头来看他,这么久第一次笑了一下:“确实,还要收着力打,挺累的。”
这么一张漂亮的脸蛋轻描淡写说这种话真你妈像恐怖片。郑永康想那三个小b崽子绝对不知道自己惹上的是这种硬茬:“那更不能打了,万一打出事情呢!没必要没必要,下次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还是优先找大人,知道没?”
张钊垂着眼睛,居然很听话的点头了:“嗯。”
初高中的教室在两栋不同的教学楼,很快他们走到了升旗的小广场,即将要分道扬镳。在路的尽头,郑永康停下了脚步。“我是高二11班郑永康。”他说,“要是你们老师问起来,可以找我帮你作证。”
“作什么证?”张钊问,“你也没听到他们骂我吧。”
“当然是作他们三个打你一个的证。”郑永康朝他眨眨眼,“其他的我啥都没看到。”
他的包庇简直有些明目张胆了,不知道是被张钊身上的武将气概打动还是单纯出于对被率先挑衅者的天然同情。张钊显然也听懂了他的意思。在这个夕阳完全落下,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刻,他站在被红色霞光拖长的影子里,再一次朝郑永康笑了笑。
“谢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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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有这种定律,不认识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人,一旦认识就好像总能打上照面。自那以后,郑永康就觉得自己常常能在学校里碰到张钊。但初高中间的鸿沟几乎比马里亚纳还深,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朋友圈子,又没什么非要搭两句话的必要,一般看到了互相眼神示意一下,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只有一次郑永康一个人溜去小卖部买饮料时在门口遇到也一个人的张钊,于是顺嘴问了句“上次打架那事儿后面怎么处理了”。张钊说各打五十大板,一人写800字检讨。郑永康对这个结果颇有不满,说凭什么啊你不是正义反击吗,要罚也应该给你减点字数吧!张钊笑笑说无所谓,反正都是网上抄的,500字和800字没什么区别。
当然,如果按照这种发展,这段关系将会永远停留在无关紧要的点头之交上。往后回忆起来,郑永康觉得自己会一辈子记住那个出门打酱油的下午。
是真的打酱油,因为妈妈做饭时发现家里盐和糖全部见底,命他赶赴小区门口便利店购买救急。他一路冲到楼下,路过隔壁楼时看到前面走来一个穿着全套训练服的小孩。好奇心驱使他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就发现问题不太对劲——白皮肤黑头发,刘海下面一双沉静的眼睛,也刚好朝自己看过来。
……这他妈的不是张钊吗?!
“不是。”郑永康一下刹住脚步,“你为啥在这儿啊?!”
“?”张钊用莫名其妙的表情看他,“我为什么不能在,我家就在这里啊?”
从此他们偶遇的地方又多了个自家小区。初高中上学时间不一样,他们的生活动线其实并不经常凑在一起。但在断断续续的照面中,郑永康还是逐渐掌握了一些张钊的日常轨迹,譬如他周二周四和双休日都会去练散打,经常在最靠近小区的理发店剪头发,周末会和家里人一起出门购物,妈妈年轻漂亮,难怪生个这么帅的儿子。后面连他的家里人都知道了张钊的存在,有时候郑永康说起又在楼下碰到张钊,郑妈妈说就隔壁16楼那个小孩?郑永康说对对对,刚看到他和他爸在楼下录打散打的视频,不知道是不是学校要求的,哇,打得好猛,看起来能一拳打死两个我。郑妈妈说好稀奇怎么总是让你碰见我就没见着过,你跟他这么熟让他上家里来玩呗!郑永康一摆手,哎哎哎不熟不熟,也就认识,我拐一个初中生来玩干什么!不要了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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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转进暑假。
在这个炎热的7月,郑永康正式步入了所有学生时代里最为焦头烂额的高三。学校生怕他们一个暑假把心玩散,只给放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还布置了成吨的作业。郑永康看到那些卷子就头疼,心里每天祈祷能不能来个超级大台风,最好能一把子把学校变压器吹烂,这样开学就可以推迟两天了。
结果台风没有等来,倒是等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会儿晚上八点多,他刚从茫茫题海里爬出来,去冰箱里摸了个冰淇淋啃。啃到一半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快递外卖,喊着来了来了,一打开门,没接到预想中的包裹,只看到面前杵了个未成年人。张钊有点尴尬又有点紧张地看着他,小声说:“呃……晚上好?”
什么情况!!郑永康差点跳起来了:“你怎么跑来我家了?!”
“我……呃……”张钊摸摸鼻子,似乎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非常不好意思,“我刚出门倒垃圾,钥匙忘记带了。我爸妈今天都出差不在家,我现在回不去……就,我可不可以来你这里待一会儿?”
虽然这缘由听上去确实是所有品类里都相对比较低级的,但逻辑论证相当充分,张钊本人睡衣拖鞋的扮相更令整个故事充满了令人信服的要素。郑永康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全盘接受了这个说法。“我操那有什么不行的包行的!你进来先进来,哎哎赶紧的不然蚊子都飞进来了!”他大方地挥手,直接把对方拉进门里,要去关门的时候发现冰淇淋正在融化,奶油淌下来糊了他半个手掌,于是嗓门一扯开始搬救兵,“妈!!!别看剧了出来一下!!!!”
这下终于变成了惊动一整家人的大事。外面在下雨,张钊过来路上淋湿了头发,郑永康拆了条新毛巾给他擦。郑家父母联系上了张家父母,说孩子在我们这里你们放心吧哎呀没事不麻烦!很快外卖又送来些一次性用品,张钊被郑妈妈赶进卫生间,去去洗个热水澡,淋雨受了寒气的不舒服!但是家里没有空房间你只能和康康挤一个房间了,你不介意吧?张钊摇摇头,抱着衣服毛巾去浴室,出来时看到餐桌上摆着切好的瓜果和零食,郑妈妈很热情地招呼他吃一点,他迟疑地拿起一片西瓜,总觉得作为一个外人这样有蹭吃蹭喝的嫌疑,咬了两口没忍住,问:“康,嗯……康康……哥哥,不吃吗?”
他的语言系统对这个称呼十分陌生,咬字像一个一个音节往外蹦,有一种奇异的滞涩感。
郑永康的半个脑袋立刻从里面房间探了出来。“我在书房刷题,等会儿来,你先吃吧!”他喊,“吃完到我房间玩!”
张钊点点头,目送那颗脑袋又缩回去。
毕竟不是自己家,加上上门的理由实在有点丢人,张钊其实并不觉得很自在。水果吃完他去郑永康房间里老老实实坐着,虽然书柜里摆满了书,床头还扔着一个Switch,但出于临时访客的基本礼貌,他什么东西都没碰。门边的柜子里摆着很多奖杯奖状和照片,他远远打量着,看到里面有各种优秀学生的头衔,有竞赛获奖,还有一张照片里只能看见一个银白色的铁皮人——当然不是真的铁皮,那是郑永康在击剑赛场上获胜时摘掉头盔庆祝的瞬间。
这些经年的、闪闪发亮的碎片堆叠起来,构筑成一个不那么陌生又不那么熟悉的,此刻与他只一墙之隔的郑永康。
他就这样环视着、观察着,第一次觉得原来尝试去了解一个人是这么有趣。淅沥的雨声里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期间房门开关过几次,是郑父郑母来嘘寒问暖,他礼貌地一一谢绝,终于在最后一次开门的动静里等到主角出现在门口。刚从题海里挣扎出来的人看起来满脸解脱,咋咋呼呼地喊着卧槽今天这个化学就学到这里吧我真的不能继续战斗了,哎你怎么就在这里干坐着啊,不无聊吗?!
张钊摇摇头:还好。
“发呆也能发这么久,真有你的。”郑永康没打算深究,两步直接跳到床上,“看点书嘛?书柜里的你随便拿,放心全是纯闲书,保证一本有用的都没有。还是你想打游戏?电脑在书房,不过是我爸的办公电脑,配置一坨啥都带不动,等老子考了大学必把它换了。要不还是玩Switch吧,想玩啥你挑,新开个存档就行。”
他盘着腿,很放松地靠在床头,呈现出和父母一脉相承的热情。张钊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游戏机,想了想,问:“可以两个人一起玩吗?”
“哎呀,没有多余的手柄了,之前有一个被我摔了,咋办?早知道早点买个新的。”郑永康转转眼珠,“要不玩点抽象的,手柄我们一人一边?可能会打得像弱智但应该也蛮有意思的,你愿意不?”
张钊又想了想:“我……你跟我一起玩,不会影响你学习吗?你爸妈介意吗?”
“我靠,你这个客人在这儿呢老子今天陪你干啥都是对的!学什么学不学了,那堆破题明天做也一样!”郑永康端得是一个抓住机会玩够本,“来不来!”
那就没什么不愿意的。张钊伸手接过了一侧手柄:“来。”
于是他们就打开一个横版过关游戏,真的这样一人一边在游戏里费劲地操作起来。一开始配合简直能用不堪入目形容,跳跃和攻击没有一个能做得对,后面逐渐找到节奏,游戏画面就开始变得流畅起来。一直打到那一面关底boss,他们居然如有神助般一命过关,郑永康打完看着结算界面目瞪口呆,我操哥们儿,咱俩不会真是天才吧?
张钊笑眯眯地看着他:主要是因为康——哥,康哥牛逼!
他的唇齿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合理吐出“哥”这个音节的方式。很奇怪,郑永康明明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个货真价实的哥哥,但张钊从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没那个哥样,大概因为这人咋呼又喜欢撒娇,看上去还没自己这个准初三人士稳重。所以他在心里擅自而沉默地抹掉了这之中的三年差距,将郑永康放在了和自己相同的水平线上——哪怕现在郑永康在物理上足足高了他半个头。
郑永康嘻嘻哈哈地把游戏机关掉,说你也不差啊钊儿!哎呀感觉这么玩下去咱俩能给它干通关了。但是很可惜,到点睡觉了!
张钊扫了一眼他扔在桌上的手表,确实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多。
“其实也不是很晚吧。”他说,“高三生不是都得每天整到十二点吗?”
“我操,你怎么也来给我上压力?!”郑永康警惕地看着他,“别急这不还没高三呢吗!而且更重要的是你小子得睡觉知道不,睡太晚长不高!”说完打着照顾小孩的旗号公报私仇,一把把张钊丢到被窝里。
他个子高力气大,虽然张钊也没少练,但要与之一战显然得费大劲,所以就没反抗,顺从地躺了下去。郑永康看他躺好了,也就并排躺到他身边。关了灯后房间里只剩下被子和衣料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钊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丝从窗帘缝里泄出的路灯光。
“你睡得着吗?”郑永康躺了一会儿又说话了,“不会认床吧?”
“还好,没那么矫情。”张钊说,“没露宿街头就不错了。”
郑永康笑了两声:“亏你能想到来我家,要我家没人你不是完蛋了?”
“那我就去学校。”张钊倒是想得很周全,“让保安给我班主任打电话。”
“噢,也是个办法。”郑永康想了想,“但是我觉得不如我家,谁要去班主任家住啊!进门第一句话问你‘暑假作业做完了吗’,我操太变态了想想都压力拉爆!”
张钊笑了一下,虽然他知道郑永康看不见:“所以我先来这里了啊。”
“可以,明智的选择。常来啊以后没事常来啊!”郑永康甚至招呼上了,“你来了我就有理由偷懒玩会儿了!高三生很惨的呀每天连喝口水的时间都算好的!”
“想得挺美。”张钊不咸不淡地回复,“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也要中考了?”
“哦草,还真是。”郑永康才想起来大家都是天涯命苦人,“那算了,你还是先学习吧,你康哥不愁没书念,不能祸害祖国的花朵。”
他话讲得很有底气,和那一柜子奖状的人设十分吻合。张钊在这一瞬间想起了自己放假前在学校公告栏里看到的消息。他犹豫了一下,问:“你……你是不是不高考也有学校可以保送?我之前看到你竞赛拿奖了。”
“哎,省赛而已,还有得折腾,过两个星期我还得集训去。”郑永康的语气听上去轻描淡写,“而且真拿奖也不一定好使啊,政策每年都在变,轮到我说不定全白干呢。不知道!无所谓了反正老子硬考也能考!”
好震撼的一句话,饶是淡定如张钊也被这种刺眼的学神光环闪得有点说不出话。怎么这么不着调的人念起书来这么狠,张钊想,好使的脑子咋不能roll到我脑袋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微微摇动的光,在这一秒突然第一次意识到,即使现在他们的关系可以称得上一句朋友,但他们正在面对的东西的确是不一样的。三年时差将他们所属的阵营完全分割开来,再怎么嘻嘻哈哈不正经的郑永康,也已经站在高考这个同时代表成年和成材的重要门槛上。这样的压力和承受的期待,对于尚还站在中考门前的他来说,其实很难有多么透彻的理解。
……而且他他妈还把我当小孩。张钊不爽地想,他又比我能成熟多少我请问了?
所以他也不打算继续兜圈子了。“那你打算考哪个大学。E大?”他问。
“啊,不然呢,去就得去最好的,名头牛逼,离家还近。”郑永康懒洋洋地展望未来,“没课就回家吃饭,多好!”
于是张钊说:“好,那我也考E大。”
郑永康一下扭头看了过来。
张钊听到了头发在枕头上摩擦的声音:“怎么,你不信?”
“也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都不知道你在班里考几名啊!”郑永康挠头,“我意思你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呃,草率?我怎么感觉你是听我说要考你才要考的?!”
“不草率。我说要考就要考。”张钊拽了拽被子,“你等着吧。”
“……”不知道为什么,郑永康感觉到他有一点赌气。现在小孩什么脾气,我踩着他哪个雷区了吗?他没参透,只好优先顺着毛摸:“行行行,我等着,我去给你踩点行吗?你一来我就跟你汇报哪个食堂最好吃。”
“不要这个。”张钊的声音半截闷在被子里,“考上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就行。”
“什么条件?”郑永康问。
“没想好。你先答应,到时候再说。”张钊说。
郑永康看着他黑亮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宝石一般的暗光。我操,换别人来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高低喷他几句,莫名其妙的咋就提上要求了,你问老子要五千万老子怎么答应你?郑永康想,但他的眼睛好好看,我骂不下嘴,咋办?
鬼使神差地,他居然点头了:“行。”
张钊笑了一下——应该是笑了一下,太黑了郑永康实在看不清。然后他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我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睡了?”郑永康拿指头戳他两下。
“对,我要睡觉长身体了,别打扰我。”张钊的声音从里面那头传过来,“过几年肯定比你长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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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钊父母千恩万谢来把他领走,晚上就安排在附近餐厅请郑永康一家吃饭。俩小孩坐一起听大人们聊些你来我往的天,诸如什么你家孩子真懂事你家孩子长得真好之类没什么营养的内容。好在双方父母有个共有优点就是不搞拉踩,夸就接着,绝不说什么我们家这个不行没那么听话装样子的之类的扫兴话。不挨骂就是万事大吉,他俩乐得听表扬,同时充分发挥青春期男孩特有的能吃一头牛的特长,致力于埋头吃空桌上的每一个盘子。
又上来一锅清炖鱼头。郑永康正忙着和半只螃蟹搏斗,暂时没空搭理那个体积巨大的砂锅,结果剥蟹壳到一半突然面前一空,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他的碗,过会儿还了他一整碗热腾腾的鱼汤和鱼肉。
郑永康蒙了半秒,扭头去看那只手的主人。见他看过来,张钊很平静地解释:早点打出来凉得快一点。哦对了,给你挑的是背上那块肉,没刺,你放心吃吧。
真是奇了怪了。郑永康想,他怎么知道我不吃刺多的鱼?
经此一役,两家算是彻底结上了对。张钊父母在同一个公司,工作都很忙,经常要出差,所以张钊就被经常托付到郑永康家。郑永康高三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下了晚自习到家少说十点半,再吃点夜宵收拾收拾甚至翻几页书,时间就要逼近午夜。张钊这种时候几乎都醒着,等郑永康来了才休息,郑永康说哎哎哎你等我干什么你早点睡呀!张钊说没关系我也刚看完书。郑永康半信半疑地斜睨着他,说真刚看完书吗?没偷玩游戏?张钊翻个白眼说爱他妈信不信,赶紧躺下你只能睡六个小时了!
就连张钊父母都没搞清楚自己儿子到底什么情况。在张钊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除了婴儿时期没那个能力,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混世魔王形态,成绩其实过得去,就是日子过得不让人省心,送他去学散打也是张钊父亲说得找个事给他做不然他没事就来祸祸我。没人知道为什么在迈入初三后他突然变得如此热爱学习,既不和家人斗智斗勇想办法偷玩电脑,也没再因为上课偷吃零食考试偷传纸条之类的破事被传唤家长。和同事们聊起来时办公室的大姐说哎呀男孩子就是这样的,发育慢开窍晚,但是开窍了就自己知道要学要好了,好事儿啊!
张钊父母不疑有他地点头,他要是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那我真是做梦要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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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了吗?真保持了。张钊父母做梦笑没笑醒不知道,但张钊是真的就这样八风不动地埋头苦学了一整年,顺利直升本校高中部。郑永康则更是没意外,从高考考场出来第一句话就是包没问题,最后出分果然高得吓人,将E大的录取通知书稳稳捏在了手里。
那个暑假郑永康完全进入撒开了疯玩的模式,先是出国找在外留学的亲哥爽玩一个月,然后和同学朋友们去各种地方旅游看演唱会,最后如愿以偿换掉了亲爹的旧电脑,配了台带不动绝对不是我设备有问题是你优化有问题的好机器,在家一口气打通了5个3A,可谓玩了个够本。而张钊那头的画风看上去就有点诡异了。他在休息了一个月以后居然主动和父母提出要去上补习班,提前开始学高中的课程内容。郑永康听说以后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说没必要吧咱考大学也不差这一个月的时间吧?!张钊说没办法我没有你这么聪明,只能笨鸟先飞。郑永康听得眉头紧皱,说你现在是这种人设吗钊儿,好好一人可千万别学傻了。张钊说你别咒我,我就是什么方法都想试试罢了。
也是在那个夏天,张钊懒散了多年的肌体像是终于蓄够了能量,开始像拔节的竹子一样往上窜。身上就没有哪个关节不痛,很多个夜晚里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骨骼之间摩擦的声音,抻着要把整个人扯开来。原来各种青春疼痛文学里惯用的意向是这种感受,他捶着腿和胳膊心想倒也没疼得那么要死要活,有些形容是不是太夸张了点,但不舒服也确实不舒服,半夜睡觉都不消停,也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要持续多久。
时间最后给他答案,他在往后一年时间里长高了整整13公分。
身量带来的变化显而易见。在完全符合社会学定义前,张钊的身体机能先年龄一步,越过了属于成年的那条分界。重点高中学业繁忙,E大的王牌专业也没好到哪里去,进门就开始卷排名卷绩点,所以他们见面的机会和次数远比之前更少。在恍然走过一整个春秋后,郑永康终于在得闲的暑假和张钊再次碰面,突然惊觉自己和他说话时竟然需要微微仰头了。
张钊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变化。他的眼睛在刘海后面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说你看,我早就说我会比你高的吧?
郑永康气急败坏地给了他一拳:你小子少他妈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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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康大二的那个冬天,一个低他一级的学妹向他表白了。
学妹和他都是学院辩论队的,平时就交集很多,加上一次偶然机会郑永康帮她解决了一个学业上的大问题,所以小姑娘对他崇拜得不得了,挑了放寒假前最后一天的日子给他递了表白信。她自己也很紧张,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要你马上给我回答,你寒假回来再告诉我好了,把信封往郑永康手里一塞,扭头就跑。郑永康捏着那沓厚厚的纸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最后想了半天,默默塞进包里带回家了。
张钊就是在他家里看到那个信封的。
他来郑永康家写作业,毕竟市面上好家教不好找,这种不要钱讲得好还能留他吃饭的简直是纯粹的天上掉馅饼,不吃白不吃。郑永康也已经很习惯于陪读的角色,坐在边上看小说陪他,张钊有问题就帮他看看讨论几句。本来是平平无奇的一个上午,但郑永康的母上大人半道打来电话,说办什么证需要让他发个身份证正反面照片,于是郑永康去包里稀里哗啦一顿翻,身份证是翻出来了,那个信封也跟着掉了出来。
粉色,繁复的印花,精致的珠光铜版纸信封,封口甚至用了火漆,无论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封毫无疑问的情书。在如今这个电子化的年代,书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郑重其事的仪式,哪怕郑永康手忙脚乱地立刻把东西塞回包里,张钊也能凭那一眼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他没说话,把视线收回来,跟自己说做题。
但学习就如同练武,最忌讳心有杂念。这个道理他学散打时懂,做题时也懂,只有这会儿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心思总往其他地方飘。逼着自己做完两篇完形填空后他找出答案来对,发现20个选择题能错10个时终于气笑,把笔一扔:“不做了,我回去了。”
“?”郑永康莫名其妙,“这个点了回哪儿去?老子外卖都点好了!”
张钊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你自己吃。”
“两份呢大哥!”郑永康简直无语,“都我一个人吃是吧?”
“那你和女朋友一起吃呗。”张钊没好气,“我就应该早点走的,占用你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
“什么女朋友你在说什么b话,老子他妈哪来的女朋友?!”郑永康眼睛都瞪圆了,脑子半天没拐过弯来,“你得癔症了?!梦里给我分配的?!”
他的震惊实在不像假的,令张钊终于停下了整理书本的动作。他生硬地放下手里的练习册,语气仍然不太好听:“那你那个情书怎么回事?”
郑永康听到这里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操什么怎么回事,就一个情书而已啊?!”他干脆从包里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老子拆都还没拆呢,到你这里已经对象都给老子安排上了?!”
张钊避开他的话头,继续追问:“那你要答应她吗?”
郑永康答得很快:“不啊,我又不喜欢她!”
“不答应你把信带回来干什么?”张钊不依不饶。
“那我总不能扔了吧?”郑永康哭笑不得,“好歹也是人家用心写的,我起码也要看了再回复啊!不是你到底在纠结啥?一个情书咋就给你整应激了,早上吃错药了还是老陈醋当水喝了,发神经也要有个限度啊张钊!”
张钊的视线很慢地划过信封的封口,再很慢地划过郑永康的脸。理智在这个过程里逐渐回笼,他令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他为什么要对这件事反应如此激烈?他在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阻止这一段亲密关系成立?这太荒谬了。郑永康20岁了,性格和成绩一样出色,本就应该在这样的时刻享受爱情,为什么他要因为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接受自己的质询?更何况信封的那一头究竟何许人也,他张钊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他僵在那里,不知道应该如何为自己失常的行为辩驳,最后只能垂着头站在那里,把打圆场的重任留给明明是受害人的郑永康。
“……对不起。”他很小声地说。
很难形容他此刻的状态,像是刚考砸了重要考试不知所措的绝望,又像是对自己情绪失控的失望和懊悔。这让郑永康几乎一瞬间心软下来。“唉你别这样,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我又没生气。”他放缓语气,“我就是觉得,你好像……好像不是很希望我谈恋爱。为什么?你觉得我有女朋友了就会不理你吗?”
张钊轻轻地摇头。
“那是为啥?老子又不是那种有了对象就不要兄弟的人。”郑永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别那么紧张,“而且我现在本来也没打算谈恋爱啊你先别急啊,我就是想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在他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张钊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垮下肩膀,坐回椅子上,将刚才已经叠在一起的本册重新摊开,准备继续做那套没做完的题。
“没什么原因。”他低声说,“我就是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