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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岳背着包裹走在官道旁,此时已近黄昏,太阳坠在天边将落未落,染红一片天。他这次是来都府赶考,秋闱将至,城中的客栈早已挤满苦读的秀才书生。重岳出发的晚,问了好几处客栈,都无空房。无奈,只好出城碰碰运气,看能否某个寺庙借住一晚。
这样的事并不能扰乱重岳的思绪,他依旧很稳健地走在路上,饶有兴趣地想或许那寺庙里或许有和夕阳一样红的枫叶,也算一种盛景。若是无处可去,找个避风的地方枕着行李过夜也是一种方法,金秋送爽,想来晚间也不会太难熬。
他这样豁达乐观的性子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重岳家贫,父亲不管事,母亲早亡,只剩这一个孩子活在世上,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然而他从不怨天尤人,天下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重岳这样想着,这道理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子里。饿肚子了就去给邻居们帮忙换点吃食,屋子漏水等天晴爬上屋顶用稻草混着黄泥补一补就是了。家里老爹脾气坏,重岳也并不怕他,他可怜自己的父亲,因为瞧见了这男人眼底的对死和失败的恐惧。
他这般的少年老成,几乎不像一个正常孩子。邻居婶子给他补衣服,心疼他小小年纪没爹疼没娘爱,说着说着一拍嘴唇怕勾起小孩伤心事。重岳却瞪着一双大眼睛道,我觉得还不错,因为大家对我都很好。这样的话由这样一个孩子说出来,农妇长叹一口气,继续在烛火下缝补重岳的衣裳,那针线细细密密,有如春雨。
重岳十岁时他那脾气很坏的老爹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喉咙打雷一样的响,呼噜呼噜,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重岳耐心的伺候他,给男人洗脸擦身,喂水一样的稀饭,从男人的手里抠出几文钱去买村医的药,熬成黑乎乎一碗喂下去。
村里人说这孩子孝顺,岁不是个东西,却有这样一个好儿子。重岳说,这是我该做的,人伦孝道不能忘。
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哪里学来这些道理,没人知道。但是这道理救不了岁的命,几个月后重岳着一身白送走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死了一个不作为的老爹生活没变得更好,也没变得更坏。重岳还是靠东家一口饭西家一碗米的接济过活。他小小年纪已经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为了街坊邻居的恩常常干别人两倍的活,只吃一半的饭。
他还在长身体,出的力多,于是饿得更快,又不好再去讨一口饭吃,只好往林子里走,想着捉点鸟雀或几条鱼填一填肚子。重岳往树林深处走,没捉到鸟雀,只找到只半黑半白的丑猫。猫很自来熟地跟上他,在他身后咪咪喵喵地叫,叫得一路上没有动物接近重岳。
猫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喇叭干了坏事,被重岳抱进怀里,就很亲昵地去蹭重岳的脸。重岳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很讨猫喜欢。他半开玩笑地对猫说:“我可养不了你呀,我饿得都快抱不动你了。”
这是打趣,但猫确实长得很好,油光水滑,抱起来不轻,也不知道是主人喂得好还是自己就贪吃。
猫似乎听懂了,从他怀里跳出来,飞快地蹿进丛林深处,重岳还站原地发愣,想猫是不是生气了。
他哑然失笑,算了,下次若还能见到就给它道个歉吧。他继续被猫打断的捕猎大计,但也没能成功。
因为猫回来了,这次猫是被一个人抱在怀里回来的。
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斑白的两鬓间还有些许黑发,看着倒和猫很像。重岳于顿悟,这便是猫的主人。
这是谁,重岳不认识,他从没有在村子里见过这个人。
老者却似乎认识重岳,他皱着眉问重岳:“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重岳挠挠头,不知为何,总觉得告诉这个人自己肚子饿比告诉别人更不好意思。他还在踌躇,肚子却自顾自叫起来。
老者的眉皱得更紧了,重岳直觉他在生气,可在气什么呢,难道这林子是他的,自己不该闯进来?
还没等重岳想明白,老者就转身走了,还没走出十步又转头看他:“愣在那做什么,不是肚子饿了吗?”
按理说这荒山野岭的,一个陌生人喊小孩和他走,孩子只要不是太傻都不会跟上去。可是重岳就是那个傻小子,他跟着老者走了,不仅亦步亦趋地跟着还自来熟地问要不要帮他抱着猫。
老人没搭话,带着重岳走回村里。村东头有棵老槐树,槐树下是座小院,老者推开院门的时候,重岳的脑子忽然清晰起来。他突然认出眼前这人是村里学堂的夫子,夫子身体不太好,瞎了一只眼,他在这里教了许多年的书,常喜欢在这棵槐树下和人下棋。重岳越往里走,这些记忆就越清晰。他疑惑,之前怎么没想起来呢?
夫子把他带进厨房,猫跳上灶台舔爪子,等舔到第四只爪子时,水开了,夫子给重岳下了碗面条。
“吃吧。”夫子把碗筷一放,坐到桌子对面去了。
重岳饿的狠了,没几下就吃完一碗面。
“还饿吗?”夫子问他。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站起来学着学堂里的学生给夫子行礼,问夫子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总不能白吃夫子的饭。
老人盯着他瞧,末了抱着猫悠悠开口:“我缺个煎药的人,你来吧。”
自此后重岳就经常出入夫子的家了,他每天来两次,一次晌午,一次傍晚,先把夫子的药煎上,再去挑水劈柴,等忙得差不多了药也煎好了,端去给夫子。
夫子这时候会留他吃饭,说是今天的工钱。夫子很少动筷子,说嘴里苦,不想吃。重岳想也是,夫子的药黑漆漆,闻着便苦。傍晚来的时候偶尔会瞧见几个被夫子罚抄的学生坐在小院里,花猫一样的脸苦哈哈地写一撇一捺,夫子拿着戒尺看棋谱,猫当监工。
见到他来,夫子用那竹木做的戒尺一点,示意重岳往后坐,也要学。学字这事是夫子要求的,老人颇为不满地说家里有你这样一个粗人进进出出真是坏了我的招牌。
于是重岳也得了一方书案,坐在小院里同大家念之乎者也。他开蒙晚,但悟性不差。夫子手把手地教他写字,用毛笔在方方正正的红格子里一笔一画地写,好不容易写出一个能看的字,那张纸却被夫子团成一团扔了。他不明白,却看得出来夫子不高兴,他有些惴惴不安,我写的有那么丑吗?
好在夫子没多说什么,只是照旧握着他的手教他写,一撇一横一竖,夫子的手骨节分明,像冬天雪后的竹子。他突然想,自己长大后手会像夫子一样大吗,又想大家都说他之后能长得很高,想来手要比清瘦的夫子大上一点。
他想得太入神,不知道夫子什么时候停的笔,夫子于是更不高兴了一点。虽然没表现出来,但重岳就是知道。夫子搁了笔拿起戒尺,重岳乖乖伸出手挨板子。夫子打得不重,因为还要叫重岳罚抄名字一百遍。
夫子指着那两个字说,这便是你的名字。
重岳在槐树下抄自己的名字,树影婆娑,夫子在一旁自己同自己对弈。抄完了,他拿去给夫子过目。夫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收了棋局让他拿些柴火来准备生火做饭。
重岳轻轻拽住夫子的黑袍子,此时他只有夫子的大腿高,问:“夫子叫什么名字?”
夫子没回答他,重岳也没多难过,按着礼法来说贸然问长辈的名字确实不合适,况且天长地久,总会知道的。
晚上他和夫子还有猫一起吃饭,夫子一向吃的少,猫和重岳吃的多,重岳也经常把菜往夫子碗里挑,他挑一点夫子吃一点,多了就又转去猫嘴里。吃完饭重岳带着猫在小院里晃荡,夫子在烛火下检查学生们的功课。
月亮爬上树梢,夫子就打开窗喊他们回来睡觉。重岳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住进夫子里,他自己其实有家,岁还留了两间茅草屋给他。但是他待在夫子小院里的时间不知不觉变得很长。某天吃完饭,淅淅沥沥下起雨,烛火随着夜风一晃一晃,夫子说就在他这里睡吧,省的晚上跑来跑去的麻烦。反正重岳是小孩,占不了什么地方。
夫子的床于是从猫的窝又变成了重岳的窝。重岳睡觉很老实,他抱着猫睡里侧,一转头就能瞧见夫子那只几乎全白的瞎眼。重岳轻轻地摸上去,问这是怎么回事,夫子沉默了半晌说年轻时和人打架不留神弄的。
重岳一时间不知道是惊讶于夫子打架还是气愤于这只被弄瞎的眼,于是又问那个人呢?夫子面无表情地说死了,不知道是不是在骗他,重岳没多问,贴心地不想让夫子为往事伤神。他睡着了之后做梦,梦见夫子那只瞎了的眼睛好了,只是还是白色的,像夫子摆弄的围棋。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重岳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到“不知礼,无以立也”,槐花开了又败,雪白的花一天天染白夫子的头发,重岳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健壮。
某天夫子看了他写的策论,说行了,去吧。
去哪儿?重岳问。
夫子说去考试,你欠了我怎么多年的束脩,总得还了才是。
当天晚上重岳收拾包袱,夫子很不耐烦地让他差不多行了,若是个秀才都考不下来,重岳也别回来见他了。
考中了没呢,自然是中了的,放榜的黄纸上明明白白写着“重岳”两个字,重岳却要对着一抔黄土失神,他糊里糊涂到现在竟也不知夫子的名讳,乃至刻碑时除了“夫子”这个称呼再没有别的好说。
他没见到夫子最后一面,回来时只有空空荡荡的小院和后山新垒的孤坟,黄土上还留着几根杂草。村里人说夫子是在夜里走的,没受什么罪。重岳点点头,把那杂草拔了,立起墓碑,上书“恩师之墓”几个大字。除此之外,夫子没留给他更多东西,猫也不知所踪。
重岳还住在小院里,现在他成了夫子,在树下给小孩开蒙。夜半风起,槐树的影子影影绰绰落在窗上,重岳听见几声猫叫,他开窗去瞧,一根猫毛都没瞧见,只好怅然若失地关起窗户。
第二天,他拎着酒去扫墓。酒刚开封,来了个蓝发的男人。那男人毫不见外,在夫子的坟前朝重岳讨一杯酒喝。
“我知道你是来祭奠这臭棋篓子的,”自称令的男人摆手,“我也是来祭奠他的,不过走得急没带祭品,讨你一杯酒送送他。”
重岳给他倒了酒,令一饮而尽,然后开始数落“臭棋篓子”不听话,出了事不告诉他,不告而别躲他就算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去看看他,现在倒好,埋进土里跑不掉,终于被他逮到了。
令越说越激动,不像来送别故人,反而像寻仇的。重岳只好问:“您是?”
令没有回答,反问他:“这碑是大…兄台你刻的?”
重岳点头,令笑眯眯地答:“我是他儿子。”见重岳瞪大了眼睛,令叹息道:“我这个父亲一向孤僻,多年前闹了些矛盾就抛下我们离家出走 ,”他眼珠子一转,掩面流下两滴泪,“我家里还有个妹妹,出门前妹妹还叮嘱我要把父亲带回家,谁曾想已是天人永隔。”
“轰隆”一声雷响,炸在重岳和令的耳边 ,天不知不觉阴下来,是大雨倾盆的迹象,重岳带着令前脚进屋,没多久雨就落了下来。
“早上还是艳阳高照,怎么突然下起大雨?”重岳嘀咕着。
“谁知道,说不定老天爷不高兴了呢。”令正翻着夫子的棋谱,随口答道。
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到傍晚时分,就只有老槐的绿叶上还留着几点雨滴。重岳新买了酒,搬出桌子和令对酌。
他实在好奇夫子的过去,曾经很多次他躺在夫子身边问他从哪里来,去过哪里,遇到过些什么人。夫子就和他说塞外的风沙,江南的烟柳,说起爱酒的诗人,好奇心过重的武人。重岳问他的亲人,夫子用一种难言的眼神看他,说自己和家人关系不好后便不再多言。
令是个不可多得的酒友,风趣健谈,酒葫芦晃一晃便有说不尽的趣事,他说夫子从前下棋总是输,输了便要摔盘子摔碗,养的那只猫和他一个脾气,说夫子从前小心眼,不爱说话,吵起架来却有如神助。重岳听得认真,那是不一样的夫子。
“那师母呢?”重岳问令。
“和他吵了一架后走了。”令叹了口气,不知为何,重岳总觉得令的这口气是对着他叹的,“从我记事起,就一直在吵,你也知道那臭棋篓子的脾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他爱剑走偏锋,以身试险差点回不来,气得你师母外出游历去了,说要多见见人间百态历练自己。”
令仰头喝下一杯酒,“老头子就知道把这报丧的差事留给我,我怎么开得了口?”他垂下眼,青蓝色的长发像落雨后的天空,“都说为了我们好,死了不还是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重岳想起自己初见那座坟时的无措来,他走了那么长的路回来,还没来得及报喜,先听到丧乐。他站在夫子的坟前,除了悲怆还有一丝隐秘的怒火,他连只言片语都没得到,就又是孤身一人了。夫子让他去赶考,是否只是想支开他,不愿他为难呢?
可是死人心思活人怎么知道,只好把疑问埋进酒里。
他和令喝酒喝到后半夜,勉强压着醉意把令抬上床休息,自己趴在桌子边睡了,半梦半醒间听到一声叹息,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拂过面庞。
第二日天光大亮,重岳才醒,发现自己自己身上披了件旧衣。令早已醒了,在院子里和附近的孩子用竹竿打槐花,花簌簌落落地铺满一地,夫子若在,此时就要说上一句“顽劣”。
重岳走出门,令抬手就算打了个招呼。他向重岳告辞,说家里妹妹还在等着他回去。
“天地何其广阔,重岳兄与其听我口中的风光,不如自己走上一遭,多少人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写出好东西,这是你师母劝我的话。”令举杯以水代酒,“兄台不必送我,人生何处不相逢,说不定你我二人另有机缘。”
令取走了夫子的棋盘,于是这屋里又空了一块。重岳打眼去瞧,槐花稀稀落落地开在枝头,春日快要过去了。
下一个雨天到来之前,重岳收拾好行囊准备上路。
还梳着冲天辫的孩子问他:夫子要去哪里?
重岳答:我要去赶考。
去都府的路并不算很远,但重岳走走停停,他不着急,只靠一双脚走,像一个初生的孩子般对一切充满好奇。山的那头会是山,也会是水;天的尽头会是天,也会是人。有时他会想,夫子当年是否也走过这条路,见到这些人。
走到今天,终于到了他此行的终点。他对功名并不算热衷,只是觉得好歹来了一趟,试上一试也无妨,又想夫子若知道他这样散漫,说不定会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吧。
好在重岳运气不算太差,堪堪在太阳完全落山前在城外寻得一座寺庙,僧人爽快地将后头东厢房借给他暂住。
那后院中没有如火的枫叶,只有一座带假山的小小花园隔开东西厢房,廊下栽着几丛竹,正中心是一片菊花,淡黄淡粉的一片。月亮出来后,菊的颜色又被染淡了几分。
重岳向收拾房间的僧人道谢,西厢里烛火亮了,映出两个人影来。或许是同他一样借住的香客,重岳没有多想,在火光下温书。
然而那两人的说话声却时不时传来,一男一女的样子,那男人说:“愿赌服输……你先来……怎么怨我?”
女子的声音更低,像是难为情:“荒唐……事出……你…变回……”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道理重岳还是懂的,他低下头只当那是外头虫鸣。却不想听得“吱呀”一声,对面的门开了,男人一边走一边说:“我可不管,我还要去尝尝这山下的好酒呢!”
那声音很耳熟,重岳推开窗一瞧,果然是令。
“令兄!”重岳喊了一声,打开门走出去,他乡遇故知,重岳心里总是高兴的。
“哐当”,那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令扬声冲里间喊了一句:“怎么了,什么东西掉了?”又冲着重岳摆手:“都说叫我令就好,‘令兄’听着倒像说我的哥哥一样。”
他似乎毫不惊奇在此处见到重岳,“缘分到了总是能见到的,”令说,“重岳兄此次是来赶考的吧,那先祝兄台旗开得胜了,若是能拔得头筹,那臭棋篓子在地下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重岳知道他这潇洒不羁的性子,转而问:“令你又为什么在此处?”
“我妹妹此前在此处许了个愿,如今心愿得偿,是带她来还愿的,顺便再给全家人求个平安符。”令的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只打坏主意的猫,他转过头喊道:“小妹,出来见见那臭棋篓子的得意门生!”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音。
令又向重岳解释道:“我这妹妹体弱多病,平时不怎么见外人,一会若是礼数不周,还请兄台见谅。”
那屋里静了片刻,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息,随后是衣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女子缓缓地从阴影里走出来,令没说错,他的妹妹确实体弱,重岳看着那清瘦的脸想,怎么这样瘦呢,一阵风吹走了可怎么办,又想更深露重,不知她的手是不是很凉。
这实在是有些唐突甚至浪荡的念头,但不知为何,重岳确实想给她披上一件衣服,再用自己的手去暖她的手,这想法太自然,好似已经在心里演过千百遍,重岳自己都有些疑惑不解。
令说:“这便是我妹妹,名唤月娘。”
月娘不说话,很随意地行了一礼,连看都不看一眼重岳,又转身进屋了。重岳哑然,看来这位二娘子不太喜欢自己。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对令说:“令妹既然体弱,下次还是让她多添件衣服再出门吧。”
令楞了一瞬,笑起来:“这是自然。”
寺中生活无甚大事,重岳作息又一向规律,每日晨起随着钟声起在院里打两套拳。令揶揄道:“你个书生练什么拳法。”重岳回:“书生自然也要强身健体,不然怎么能苦读十年?”又对令说:“若是体弱之人,除了静养外,也该好好活动身体,不然躺也该躺出病来了。”
于是隔天,重岳在竹荫下见到老大不高兴的月娘,黑着张脸同令对弈。人不高兴,棋自然也不留情,不出半刻令就丢了棋子认输。
“再来,我教过你。”月娘淡淡抬眼道。
“再来一百盘也是这样。”令挠头,“日头这么好,再憋下去你要长蘑菇了。”
重岳在一旁打拳,冷不防被二娘子点了名,“你来陪我下。”她使唤重岳倒是很不客气。
令笑嘻嘻地起身,让重岳坐下。重岳其实也不擅棋道,以往夫子教过他,但重岳学艺不精,勉勉强强学了个皮毛,真要说的话,夫子那猫下棋水平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欸,猫又去哪了呢?
“你在走神。”月娘说,语气平平淡淡,但重岳听出来她在不满。
“抱歉,只是在想家里的猫,说起来小姐可曾见过夫子那只半黑半白的猫?夫子故去后,那只猫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月娘执子的手顿了一顿,“未曾,想来这猫另找主人去了吧。”
重岳想也是,猫那么聪明总归饿不死自己。
这局棋下了挺久,月娘的棋不再来势汹汹,有时还让重岳几个子。等到一局终了,恰逢住持来寻重岳办事,于是重岳拱一拱手,向月娘告辞。
重岳走出一段路,回头看时,月娘还坐在那树荫底下,对着棋局发呆。许是不习惯早起,她的发髻挽得松松垮垮,此时一小缕头发落在肩前,日光照上来,像一缕白发。
此后月娘倒是愿意出门了,重岳帮住持抄经,一抬眼就能看见二娘子在下棋,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下,有时候是和令一起。偶尔她百无聊赖地用棋子敲着棋盘,重岳就放下笔问上一句,月娘转过头来,双眼隔着怒放的菊花看他,重岳才发现二娘子有一双漂亮的异瞳。
是月亮啊,重岳想,怪不得叫“月娘”。
秋风瑟瑟,白日再暖到了日暮时分凉意也上来了。月娘又喜欢坐在竹荫下,风一吹,竹子晃晃荡荡,月娘穿的松松垮垮的衣服也飘飘荡荡。这时候重岳就要给她披上一件衣服。那是夫子的旧衣,月娘爱穿一身黑,夫子的衣服也全是黑的,披在身上宽宽大大,像羽翼修长的黑鸟。
秋闱临近,重岳再怎么不在乎功名,也得加紧时间苦读。他在灯下温书,令偶尔闯进来,给他带点吃食或一壶甜丝丝的米酒。
夜深,有人敲他的窗,烛火映出一个长发窈窕的身影来,重岳开了窗,果然是月娘。
“你的烛火太亮,晃了我的眼,我睡不着。”她只着一席白衫,披着那件旧衣,长发散落在肩头,衬得胸口那一片肌肤莹白如玉。
重岳被火烧一样的移开眼,转而去瞧蜡烛,那烛火被窗外的风一吹,很可怜地左右摇摆。
“是我的错,我这就熄了烛火,更深露重,姑娘快些回去吧。”重岳不敢瞧她,只一味催月娘回去。
她却伸出手来,拿起书案上重岳新写的一篇杂文看起来。
“毫无长进,”月娘嗤笑一声,“不过应付考官够用了。”
“睡吧,你会心想事成的。”
月娘转身走了,菊影攀在她的衣裙上,独留重岳一个人疑惑不解,这位二娘子何时见过自己的文章。
到了考试那日,竟真让月娘算准了,那策论的题目正是重岳熟识的,于是洋洋洒洒一篇文章下来,连一个别字也不曾有。
令听后举着酒杯敬他,称他是日后的状元郎,要他苟富贵莫相忘。重岳说不敢当,不过仰仗二小姐的金口玉言。
那你合该敬我妹妹一杯,令快活地拿起酒给月娘满上,重岳于是起身认认真真地给二娘子敬了一杯酒,瓷杯碰在一起很清脆地响了一声,比令的声音要响,两个人都装作没听见令说了什么。
秋闱过后便是春闱,重岳显然是要进京赶考的。令说哈哈巧了,我们有个在工部当差的哥哥,重岳兄何不与我们同行?
月娘在旁边叹气,说你又要做什么?
她从来不喊令哥哥,一直是直来直去的“你”,有时候还要板起脸教训令一通,令就喊重岳救命,也不知道究竟谁是小辈。等到了京城,见了那在工部当郎中的哥哥,重岳才发现原来月娘似乎才是这家里真正的老大。
眼前的红白配色的男人颇为自来熟地揽上重岳的肩,同他称兄道弟起来:“我观兄台气宇轩昂,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想来一定独具慧眼。我这里有一方新打的砚台,就赠与兄长了!”
“多谢年兄好意,只不过,这砚台为什么是新‘打’的?”重岳问。
“哼哼,这可是我改良过的砚台,一般的砚台只能磨墨,未免太过无用,我用精铁打了一方砚台,既能磨墨又能防身。考场上若有人图谋不轨,你将这宝贝一扔,立刻就能炸,怎么样很不错吧!”
“你又造了些什么东西出来?”这是刚进门的月娘。
“哟,这次没把家炸了啊。”这是背着手的令。
“令弟!小妹!”年得意洋洋地喊了一声,特意加重那个“小”字,月娘没理他。
“都说了上次是意外,意外!”年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他那多功能砚台,并断言趁着春闱定能大赚一笔。
令说:“你去吧,卖砚台的时候记得离府里远点,修宅子也不容易的。”
月娘说:“你先看看身旁这傻子买不买吧。”
她说这话时毫无把重岳叫作“傻子”的愧疚,一抬眼刚刚好与重岳对上目光,这人被她这样喊也不恼,还冲她笑。月娘想,也没说错,笑得忒傻了一些。
年被这样打趣也没生气,他正无聊呢,现在一下回来三个人,凑一桌麻将正正好。
重岳和年也很快混熟了,年爱捣鼓些新奇玩意,总要找人试试。令潇洒惯了,总不见人,月娘身体弱,被她发现瞎捣鼓还要挨一顿训。他便三天两头地喊重岳来,还要重岳当他写的话本子里的赶考书生。
这故事讲一个书生进京赶考,夜宿古庙,遇见一位小姐。二人花前月下一见钟情,奈何小姐之父是个奸臣,得知此事后对书生痛下杀手,然而被书生一力降十会,打得落花流水。奸臣逃往深山忍辱负重修得一身功法回来找书生报仇,书生武功高强却不敌那妖人的术法,千钧一发之际小姐掷出自己的棋盒。原来那是位能工巧匠打造的棋子,有山崩地裂之效。故事最后在棋子的爆炸声中,书生和小姐携手归去,成了江湖上的一段佳话。
“你这样写我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样编排二娘子终归不妥,还是改了吧。”
“哪里编排了,”年小声嘟囔,“都是实情啊。”
重岳疑惑地看着他,年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但他眼珠子一转,坏心眼就上来了,笑嘻嘻地问:“你这么关心我小妹,什么时候准备向我们家提亲呀。”年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们家父母都死绝了,绝不会有人棒打鸳鸯!”
重岳大惊失色:“年兄切莫胡言乱语。”
年比他更惊慌:“什么!你不喜欢我家二…二娘子!”
“你难道另有心上人?”年问。
“并不。”重岳摇头。
“那是看不上我家?”年不依不饶。
“怎么会!”重岳还是摇头。
“那我就不明白了,还是你想功成名就之后,再来我家提亲?”
还没来得及等重岳回答,故事的另一位主人公来了,于是两个人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一派拙劣的心虚样。
月娘来找人,她要去郊外寻人,令喝酒喝的不知道年岁几何,欠了酒钱等着家里人来赎。
年急忙说:“哎呀,我还有事呢,那砚台还要再改改,让重岳兄陪你去吧。”说完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于是重岳陪着月娘去,他驾车,月娘坐在马车里,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城郊。可惜他们来的迟,小二说公子在墙上题了首诗,夸此处酒好,一时间生意更红火了。老板又恭恭敬敬亲自上酒一壶,把令送回府上了。
他们只好又原路返回,谁知天公也不作美,一场雨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重岳还想着让马再跑快些,就听见马车里的人说:“去前面那亭子里避雨吧,你若淋雨生了病,求功名不得,那就是我们全家的罪过了。”
现下重岳和二娘子站在亭子里避雨了,月娘不说话,重岳也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又想起下午年的逼问,只是……
一阵风来,雨便随风往台阶下撒,重岳突然反应过来,月娘的身体差,怎么禁得住这样的狂风暴雨?
他解下外袍却又踌躇不前,最终还是把袍子披在月娘身上。二娘子比他矮一个头,他总觉着,月娘该更高一些,有多高,或许和他差不多?
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重岳也不明白。
“我听到了,”月娘披着他的外袍,看亭外雨淅淅沥沥,“你不喜欢我?”
重岳没想到自己的话被月娘听了去,眼前的女子用一双异瞳盯着他,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里现在住着他的模样,天上的月亮现在可以是他一个人的了,谁又能拒绝?
月娘望着他,她看起来还是很平静,“是小年冒犯,你不必介怀,我会让他别再胡乱攀扯,坏了你的名声。”
重岳哭笑不得,他和月娘谁的名声更重要,怎么说的好像他才是那个黄花大闺女一样。
“我未曾这样说过,小姐为什么污蔑人?”重岳问。
“那你为什么同年摇头?”
“这……小姐难道不清楚吗?”重岳一本正经,好似这其中缘由月娘本当知晓。
月娘皱眉,功名利禄、天灾人祸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没抓住什么线索。
重岳说:“姑娘在孝期内,怎可言嫁娶之事?”
月娘的脑子难得有转不过来弯的时候,孝期,什么孝期,我给谁守孝,岁吗?那不是我自己杀的吗?不对,好像是有一个爹,但那不是……
“哈哈哈哈哈,二哥啊二哥,我看你怎么给自己守孝三年,”令笑得眼泪都下来了,旁边的年更是笑趴在桌上,“叫你不打招呼偷偷进我的梦,这下好了,我的好妹妹,你怎么不给咱爹穿孝服呀!”
令抹一抹眼角的泪花,去瞧她那一言不发的“妹妹”,果然在一旁生闷气。“你瞪我作甚,你和大哥吵了架,我给大哥造梦,你一声不吭地偷偷溜进来,就把这梦改了,被我发现后还装死,”令戳一戳月娘的脸颊,变成女子后,她二哥的脸颊就柔和圆润了些,“还不许我开个玩笑嘛?”
月娘,现在该叫望,被他妹妹这样嘲弄也不好发作,因为这事说来是他不占理在先,于是只好愤愤地摸手里的棋盒。
又想起要论罪责,这伥物也和该一起问罚。他和兄长因为除岁的事情不和已久,他耗尽心血除了岁,还是要因为这老东西吵架。重岳问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想起自己还有个哥哥,被望反问,兄长的人身难道能分成一百八十一份和岁抗衡吗?
他不知道这话怎么就惹怒了重岳,重岳的面色少见的沉得像乌云,望差点以为要像多年前一样兄弟相争,天崩地裂。
然而他大哥只是拂袖而去,一个星期没再踏足过望的房间。望还是听小余说重岳入了令的梦,说要修心。
望想着偷偷看一眼令的梦也不打紧,谁知道他的棋盒就被小重岳捡到了,谁又知道重岳给自己安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凄惨身世。望瞧着小孩无来由地想,何必这样苛待自己?
这下他可被令逮住了,令把自己变作男子,胡诌一通,望自知理亏,不得不配合着妹妹的奇思妙想。谁知最后变成自己给自己守孝的闹剧。
“怎么怨我,大哥要我做一个梦磨练心智,自然是要苦一些。你来了倒好,让他路遇贵人又金榜题名,人生四喜只差洞房花烛夜了,可不得你这个始作俑者自己上阵凑齐了好成全他?”令把棋盒从望的手里接过来,“别在心里怨你这猫,难道没了它你就不插手了?”
一旁的年终于笑够了,大哥入梦久不返,大姐和二哥都不见踪影,她便来一探究竟,谁知还有这样的热闹看。
“嗨呀我的好二哥,这事简单,包在年哥哥我身上,我保证让小妹心愿得偿!”年拍着胸脯保证,嘴里哥呀妹呀胡乱称呼一通,望拿她没办法,只好随她去,反正只是梦,想必翻不出什么水花。
接下来几个月,没什么异动,望还是得老老实实当他的娇小姐,每日看他那哥哥在月娘面前嘘寒问暖,又碍于孝悌礼法恪守成规。
人就是麻烦,望想,当年做岁一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样扭扭捏捏。
年意外地老实不少,每天在那房间里不知琢磨什么,令就更不会打扰大哥二哥。于是他竟意外地清闲下来,转眼便到了大比,他想等重岳金榜题名了,这梦也该结束了。到时候最多被令和年笑一笑,他大哥正人君子,想来不会用这个笑他。
他安心安的太早,忘了梦既然不能当真,自然也无现实的诸多限制,按年的性格要痛痛快快轰轰烈烈闹上一场才不算白来。
“这就是你把他绑了的理由?”以往都是他把人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朝身份调转,也是让他尝到了无言以对的滋味。
年忙着扒她哥的衣服,被望训了一句“成何体统”,拿着火红的嫁衣说:“什么绑架,这叫‘榜下捉婿’,百灶早有的风俗,二哥你别磨叽了,你不让我帮忙好歹自己穿呀,别误了良辰!”
望怎么不知道榜下捉婿,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那被捉的会变成他家孔武有力的大哥,更想不到那个捉人来成亲的是他自己。他被年塞进嫁衣里,令给他梳发,夕用胭脂点唇,小妹来这里是年撺掇的,并且很大方地表示愿意把幺妹身份让给月娘。
“好了,”夕搁下最后一笔,“我二哥好看,大哥一定喜欢。”
令和年点头,笑嘻嘻地给望娘子盖红盖头。
“按照风俗做哥哥的要背妹妹上花轿,”令在月娘身前蹲下,“虽然没有花轿,好歹让我这个‘哥哥’背一背妹妹,也不枉我喊了那么多的‘妹妹’。”
月娘没动,令拍拍肩膀,“上来吧,我现在背十个你也是够的。”令这时候还是变幻的男儿身,长身玉立,足够像一个遮风挡雨的兄长了。
于是月娘慢慢地趴令背上,令托着她的腿,一使劲便稳稳地站起来,背着月娘向前走。
年和夕在前边开路,红盖头遮住了视线,月娘也不知走了哪些路,但令的步履稳健,边走边说月娘比酒缸轻多了。
到最后,令停下脚步,同他说:“二哥你瞧,我也是能背得动你的。”顿一顿后又说:“二哥,我希望你幸福。”
说完就把望放下来,还不待望站稳就向前轻轻一推:“去吧,大哥等你呢。”
望被推得朝前倒,却没真的摔倒,反而撞上一个宽广的胸膛。那被绑架来的新郎官好端端站在洞房里,年象征性地用红绸捆了几圈,松松垮垮,随手一扯就掉了,重岳竟然也就一直这样等他来。
“你被年抢来,怎么不跑?”
“被小姐抢亲,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跑?”重岳握住他的手,“而且我很想你,小望。”
望一把掀开盖头,看见他哥身着红衣,眉眼含笑地在烛火下瞧他。
“你戏弄我?”这人难不成一直都记得,就看他和令演戏吗!
“小望怎么又冤枉我,我最近几天才想起来。”重岳解释道,又存心逗他一样说:“小望这样哄我,难道只喜欢没记忆的我?”
红烛高燃,满堂都是喜气洋洋的红,他大哥剑眉星目,一身大红喜服更显英气逼人,望从他眼睛里看见自己,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一眼看得出是个幸福的新嫁娘。
“你要娶谁?”望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我要娶你。”重岳答。
“你真要同我成亲?”望撤了法术,现在他又变回自己了,一身黑袍与这欢天喜地的屋子格格不入。
“我只要你,小望。”重岳说,“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只要你。”
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瞧,耳朵却红了,重岳假装没看到。
“梦中没有天地,我更不要拜高堂。”望说,“所以下一步是什么?”
“夫妻对拜。”重岳拉着他的手笑了,“是你我对拜。”
望伸手扯下重岳身上松松垮垮的红绸,一头被重岳握在手里,另一头在望手里 ,“夫妻对拜。”望说。
于是两条龙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对拜 肃穆得有些好笑,年要是看见了估计要喊这两个人好没情调。
“下一步是送入洞房。”好在重岳很识趣,“春宵一刻值千金呀,小望。”
望板着脸说他油嘴滑舌,用手推开重岳的脸,反被重岳拽住手腕拉进怀里,重岳贴着耳朵吻他,喊望,小望,二娘子,月娘,夫人,娘子……被望又是羞又是恼地捂住嘴,混乱中两个人的眉毛撞在一起,重岳想起曾经看书,那书里有个人叫张敞,他和妻子青梅竹马,年少时和妻子玩耍时眉毛碰到一起,长大后他为妻子画眉。
重岳想,我也该给小望画眉毛呀。
耳鬓厮磨间,重岳问望,既知我入梦是来磨砺心志的,为何还要替我改梦?
望不说话,他总不能说我见不得你受苦,所以我多管闲事先是当你夫子,又当你妻子。
重岳却知道他在想什么,他郑重地去吻望的眼睛,带着望的手去摸他的心口。
我心亦然,重岳说,我心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