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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六年七月,鄂州江岸。
天色刚明,江波如练,风卷着晨雾将岳飞的袍角打湿,他眺望着江上,一队舟船轮廓由模糊渐转分明,大小漕船环卫着主舟,顺流而来。片刻后,篙手们唱喝相应,竹篙一并撑住江底,整支船队便安稳停靠在江岸。
“岳太尉,许久未见。”王彦在亲卫兵肩膀微一借力,稳稳走下跳板,他鬓发斑白,江风鼓动间可见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裹着单薄身躯。可即便形容枯槁,他立在岳飞面前,眼神也依旧清亮锐利,似一杆挺拔的瘦竹。
“王公。”岳飞拱手,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二人望着一片连绵山色,默然无语。十年过去,岳飞从白身投军的一介布衣,如今已是镇守荆襄的统帅,岳家军这支番号的威名与战力,不仅为朝廷所倚重,也叫金伪军兵忌惮不已,这一切时时留意国势军情的王彦自然再清楚不过。而对于王彦,岳飞也暗中关注这位故人的行迹。只是抵牾未解,近年又少互通音讯,此番相逢,终究做不到把手欢谈,一时竟无话可叙。
终于还是岳飞打破了这片沉默:“王公,小子当年……”王彦听他这样自称,知他要重提旧事,摆摆手打断了岳飞的话头:“当年之事已结,就不要再提了。”他低头看江波层叠推涌上岸,溅起雪白的水花,旋即又悄然没入滩涂。他征战半生,不曾畏惧刀箭、贪恋权位,唯独愧对死去的袍泽,麾下尚有可用之兵,却只能困于一隅蹉跎光阴,看着金人齐盘踞中原。
“咎由自取也好,身不由己也罢,这些年我后悔的事不少,可我却从没觉得当年将你之事呈报宗泽将军做错过,”他忽然转头看向岳飞:“收复六州,驰援淮西,你果然不负所望!当初网开一面,只因我真心爱惜你的才干,危急倒悬之时,多一位有志有才之士,百姓便多得一分生机,我王子才半生,可少有做过这样的对事!”
他眼中光芒迸发,久病之躯仿佛尽扫沉疴,一把攥住岳飞的手:“你如今功高名重,但其中难处想来你比谁都清楚……”
王彦的指尖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厚茧,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郁:“大军征战,若无粮草马匹源源不断补给,将士再骁勇也难作为。如今朝廷整编各部、调整防区,本意是让诸军彼此呼应,如臂使指。可我心中始终有忧虑,倘若兵权尽数收拢,会不会最终沦为与金人谈判博弈的棋子……”
岳飞沉默片刻,缓缓回握住他的手掌。“王公所言,飞都明白。”两颗同样炽热的心,在衣衫下一齐跳动,王彦看着岳飞沉静坚定的神色,知他不会因为这些难处便改其志,心下稍感安慰。
江风陡然转劲,岸边船帆被吹得作响。王彦抬眸望了望天色,开口道:“那边催得急迫,我不便久留,这便告辞了。”说罢,不等岳飞回应便转身向船走去。亲兵要扶,他却摆了摆手,自己踏上跳板。
岳飞看着他一步步登船,没有再挽留。
船刚离岸,一阵顺风卷来,王彦喝令解缆。船夫应声鼓棹,大船顺着江流转眼就离了岸。
“鹏举,保重。”王彦站在船上,遥遥向他说道。岳飞立在江干,心中了然,此番一别,他与王彦此生多半再无相见之期,他看着那艘舟船越来越小,直到只剩一点帆影,才缓缓对着江风吹来的方向拱了拱手。
“好风,送王公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