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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尉迟恭府上有点拥挤。
关于林沫顶替他行事的一段记忆,他全须全尾记着,但以他的脑子,实在是无法界定其中有没有什么小偏差导致的诡异后果。否则为什么,他只不过昏睡几天、做了几个模模糊糊的梦,醒来后一段日子,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先是秦琼带着大纲来找他收集读者意见并商议发行计划,后脚又有侯君集带着叠起来能有三人高的好酒来问候,杜若和素日不太常见的黑白二位夫人也探头探脑进来看自己到底睡醒没有。尉迟恭只能单线程运行,一时晕头转向,抓了杜若就塞给侯君集,又临时搜刮了一个从林准那里听来的鬼故事,总算把一卧房的人吓走了。
而自他醒时就守在他身边的长孙无忌倒是不见了人,等到众人离去后半天,方才悠悠来到自己门前。小厮来传的时候,尉迟恭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长孙无忌一个人的难搞程度可超越以上所有人,哄着他一人比同时应付太多人还是轻松些许。
尉迟恭亲自跑出来,却见一副车马停在门口。里面的家伙没有下来的意思,浅浅撩起帘子露了半张脸。尉迟恭隐约见他抬抬下巴,也许是示意自己同乘,便不知哪来的积极劲,一溜烟地钻了进去。天知道他在二十一世纪把林沫的购物车都塞满了,最终也没能带回来一件两件给长孙无忌,如今面对熟悉的一切,他甚至有点想念被长孙大人败光家产的感觉。
天呐,他不会穿越穿出毛病了吧!
发出此种感慨,倒不是他这个人多在意身外之物,只不过长孙无忌此人就像天气一般变幻莫测,上一秒阴雨沉沉、下一秒可能又惠风和畅。数年来尉迟恭对他的法则一向是以不变应万变,备好钱袋子和提前打的欠条,以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嬉皮笑脸即可。这一套百战不殆,只不过长孙大人笑得再漂亮,也抵不过账户清零的肉痛啊……但是穿越一遭,尉迟恭想着,倘若人就是这样,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什么也带不走,那这点钱还不如全花给他长孙无忌呢。
这样想着,尉迟恭去挠他的袖子:去哪?
长孙无忌今日却不知怎了,面色不虞,并不吃他这套:走便是。
尉迟恭柔顺地任他带着,竟一路进了皇城,穿过层层回廊,乃是通往后宫的路。紧接着,在琼玉殿,他见到了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他回头看长孙无忌,看到一副更难看的表情,真是不太妙,尉迟恭想着,这波是暴风雪啊,不是DQ冰激凌那个。
李世民下着令,长孙无忌盯着,还有一个林沫在他的脑补里眼泪汪汪地看着。尉迟恭咬咬牙,上前去做李元吉的思想工作去了。
出宫的路上长孙无忌的步履更快,快得差点把自己绊倒。尉迟恭眼疾手快,擒住他的手臂。长孙无忌稳了稳身形,回头狠狠看着尉迟恭,后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怀疑上面是否写着奸邪狡诈四个字,否则为什么长孙无忌一副恨不得把自己吃了的样子。
又到马车轿厢之内,两人相对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尉迟恭忍不住打破僵局:我想请教一下,就是,我又做错什么了?
长孙无忌哼一声,绵里藏针地:你自己清楚。
上天冤枉,他真的不清楚!尉迟恭就知道他要这样说,因此方才在路上,他已打好了腹稿:我绝没有对本朝不忠,你且看齐王胸前的箭痕,那可是我——是林小妹为了扮演我不得不亲手干的。至于他为什么还活着我真的不知道,不过你看陛下的意思也是不想让他死了。那我也算是没做错了吧?
尉迟恭已经在心里默得滚瓜烂熟,正要全部念出,又听长孙无忌接了一句:你与齐王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其实,这发问与“忠义与否”或立场问题有着微妙的差别,尉迟恭感觉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腹稿念了第一句,却听长孙无忌又哼一声,愤愤地似乎动了真怒气。他忍了忍道:你对他来说,如此重要么,否则怎么偏偏是你才可劝住他,看来这情谊是比天还高比海还深。
尉迟恭疾呼一声:不是我啊,是林小妹。
长孙无忌紧紧地追问:林小妹又是谁!
尉迟恭:是……
长孙无忌不给他留说话时间:我不要听!
车身一个急刹,两人不受控地向前冲去,同时扶住对方。尉迟恭将后背靠在轿壁上,堪堪支撑住。双方皆是一愣,长孙无忌很快地避开目光,迅速拂袖下车,一个字也没留。
尉迟恭一人在车上,懵懵地思考者,思考到自家门前,还是没能想明白,此时已是晚上了。
满腹思考地走进庭院,他越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月亮挂在中天的时候,尉迟恭已在长孙无忌府邸门口徘徊着。下人通传回来,说长孙大人歇下了。尉迟恭忽然产生一个痒痒的念头,他一定还没睡下。要是过了夜再解释,大概就不是解释一下这么简单了。
诚然人有时要学会迂回婉转地处理事情——尉迟恭抬眼看了看院墙。
十五的夜晚,圆月当空。尉迟恭骑在相府墙头,和正要出门的长孙无忌大眼瞪小眼。
他隐隐地觉得应该在未来见过某一折戏或是某一首诗,来调侃这美丽狂放或尴尬出格的时刻。但是他想不起来,只好笑着冲长孙无忌点了个头:诶,你要出门啊?
长孙无忌神情扭曲:……你这是做什么?
尉迟恭自然道:想也知道你没睡,你又不开门,我只能这样,莫怪莫怪啊。
长孙无忌往后退了一步:我可接不住你。
尉迟恭爽朗一笑:我怎好意思要你接我?
下一刻,他看准花丛,朝着合适的位置纵身一跃……
尉迟恭的手将长孙无忌的袖边死死地压在翻过的泥地上。
两人滚在一处,双双膝盖着地,额头都磕到一处去了。尉迟恭匪夷所思:你不是不接吗?
他猜想此刻长孙无忌脸色一定十分难看,一抬头,却对上一副紧张眼神。长孙无忌用力扯出袖子,接着,上下摸了摸尉迟恭手肘膝盖:不要紧吧?
得到关心的尉迟恭暗暗松一口气,看来本次令长孙大人消气的难度还在常规范围之内。我不要紧,他说,倒是你,有没有事啊!
长孙无忌也舒一口气,摇摇头,神色复杂地注视他,好一会儿,伸出手指戳在他的肩膀:进来,把你这脏衣服拿去换了。
尉迟恭跟在长孙无忌身后,高兴地复盘:真是歪打正着,他绝不会让我浑身泥土地滚回去的。
长孙无忌传人拿来两件干净衣物,双手作势放在衣襟上,扫他一眼道:你要看着我换么?拿着另外一件去隔壁吧。
我不要去!尉迟恭反应极快,像开了什么战斗模式一般,眼疾手快将衣服按住。我要换了衣服,你立刻就要赶我走了。你不听我也得说,你让我先说——
说什么呀?长孙无忌像忍了许久。他声音并不大,却铁了心似地不想把话听完:说普通交情吗?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尉迟恭一副茫然中带着委屈的模样,长孙无忌一哂,低下头去。换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他接着说:你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呀。
知道什么?尉迟恭问。
长孙无忌抬手往他胸前一甩,发泄似地:他爱你呀!没人比我更知道,他爱死你了,你只消说几句话,便可叫他打消死念,他可真是爱你爱得要死要活了!
没有!
尉迟恭提高声音,压过他最后一句,听他这样说,心里反而有了底气:如果你是介怀这个,那可是真的没有!
你还替他做上担保了,想说你很了解他吗?长孙无忌又推推他,似乎要好好捶打这颗四处纵火的心。
为自己高筑的城墙被尉迟恭这家伙翻了进来,防线已破,于是长孙无忌倾倒出一连串的语句:你可能很了解李元吉吧,但我更了解你,你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吗?你就是那个一句话就能给一颗心定生死的人。我知道挂在你身上的眼睛一直很多,我恨不得把它们一颗一颗全部剜下来,但我没有这样做,谁又不想把眼睛一直挂在你身上呢。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滞涩:可是这一次我真的会害怕,我知道爱你是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一万倍。你若能容下他这份心,那我算什么呢?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已狼狈不堪,竟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
烛火摇曳间,长孙无忌自觉倾吐痛快,但是尉迟恭要承认,他不敢说自己全然明白了。
他实在不知怎么办,只好一把抓着长孙无忌的双手,贴在自己胸前,紧紧地不让它们抽离。
你做什么?长孙无忌挣扎起来。
尉迟恭努力地不打结:对不起,我是个蠢笨的人,你可能就这样讨厌我吧。但是我有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听我说完。每一个字都要听完。
此人少有的强硬让长孙无忌一愣。心脏又不争气地如擂鼓,他最终点了头。
什么……
尉迟恭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低下去,灯芯也烧到最后一节,光线飘飘忽忽的。门外小厮赶来问了一声,被长孙无忌喝止:不用进来。
听说林沫的存在后,长孙无忌挣扎的劲头缓了缓,渐渐放任双手安静地待在尉迟恭的掌心里。他实在是没料到,自己悲观至此、把话头的一二三都堵死了,尉迟恭愣是携了第四条活路来。稍稍垂眼,竟有一颗悬着已久的眼泪砸了下来。
一只带着茧的手掌捧住了脸颊,自然地承接住那颗温热的水珠。
你不是说,你不会哭么?尉迟恭轻轻地问。他讲完这一切,实在不敢说半句多话了,此刻更觉得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从小和人打架,尉迟敬德深谙一个道理,对方如果被你打得流眼泪,那你就赢了。后来上战场,结论升级,如果对方流血、掉脑袋,那自己就赢了。现如今,当朝宰相,他的多年好友,在他的手心里濡湿一方皮肤,还一副输得惨淡的样子,他却觉得,自己才输得彻底。
真是天都塌了……
你就这么怨我吗?尉迟恭捧着他的脸,没有动。怕他以为自己在质问,声音越放越低,到最后近乎于气声。可你却从来不说,我若不在未来走一遭,知晓一些我从前不懂的事,我这一生都要不明白你了。
一生两个字,不知为何,在长孙无忌听来就如此发烫,明明一生是那么长的事呀……他被捧着脸蛋,在最后的灯光里,含糊不清地顶了一句:是你太笨。
尉迟恭苦恼地:你怎么不说是你太隐晦呢!
长孙无忌甩脑袋,要脱离他的手:你还顶嘴。
尉迟恭没放开他,手上微微一动,大拇指的指腹封印住了长孙无忌柔软的嘴唇。他不明白这么软的嘴唇,怎么总说出些拿来压人的话,明明想要,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他想到有时长孙无忌要他陪同逛街市,嘴上说着不想要了,结果自己没给他买下来,却又要责怪他一通。
唉,尉迟恭说,无忌。
他学着自己做过的那个梦,如此叫他,想让他安宁一些。又说:真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向来如此。
是了,这是当年他应允过的,哪怕是在半醉半醒期间许下的承诺,也不能违背,他绝不愿。
长孙无忌被这小名烫得一缩,口齿不清挣扎着说话:你真是大逆不道。
惹你这么多次,不差这一回了。尉迟恭嘟囔着,谁知道你还记了我的什么仇,和陛下记账似的,简直如出一辙。
火苗变成火星,堙灭在灯下,房内终于陷入一片昏黑,只隐隐有月光穿过窗户纸进来。
长孙无忌讷讷地:是啊,我就是小心眼,冷漠,尖酸,动不动要恨别人,我还监视你。我哪天真的作奸犯科,你该当如……
尉迟恭的脸在浅浅的月光中放大了,长孙无忌发着抖,感受他吻在那枚封印自己双唇的拇指上。
长孙无忌现在彻底地信了他,他一定去过什么异世界,否则这样天赋异禀的事,他自己是想不出来、别人也一定教不出来的。
尉迟恭笑道:你不会的。
在长孙无忌愈发难以控制的颤栗中,尉迟恭将手指缓缓挪开了。
巨大的不真实感侵袭着长孙无忌的全身,他竟想躲闪,想要冷静着确认当下是否只是梦。毕竟他做过这样的梦太多次。
尉迟恭在他唇角蹭了一下,诚恳道:你知道吗,林沫告诉我一句话,我觉得有理。她说要做什么事,就须得立刻做了,不然也许,一生都没有机会。
借着黑夜,长孙无忌不想再忍,终于扑进尉迟恭怀里。他用力捧住对方双耳,叫他脑袋不得动弹,然后找到嘴唇,狠狠啃了一把。诚然,他有时是恨这家伙笨。然而怎么会真的讨厌他呢?爱他还来不及呀!
接吻的声音湿乎乎,在尉迟恭的脑子里闷闷回响,他的全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可是长孙无忌呀……长孙无忌缠他缠得愈发紧了,要逼他贴到床帏,什么、床帏——尉迟恭堪堪抓到一块布料,然后,被按在了床上。
他想说衣服还未换下,不要弄脏你的床……
长孙无忌撑在他上方,柔软的发丝垂下来,哼笑说:你最好是不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用力地吻下去,大有把尉迟恭就此淹死在自己头发里的架势。尉迟恭挑起他一缕头发,随后,又将手穿过发丝钻入了他的后颈。
我要你……长孙无忌说。
好呀,尉迟恭痛快应下,那还不好说,都是你的。但是有了我,能不能不要再哭。诶怎么又哭了……
小厮端着一盏新的灯,犹豫着不知要不要再敲门,却听里面尉迟将军一声感叹:真是难办啊!
小厮默默退了回去,心说还是不要进去为好,长孙大人肯定在发难,我还是找个地方自己凉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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