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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5年4月19日,独立战争钟声般以莱克星顿为中心敲响,声波阵阵漫延,惊醒整个十三州。
亚瑟端起那把随他远渡重洋、于美洲粗犷密林间并肩作战的滑膛枪,直指对面身穿蓝色军装的年轻人。
年轻得过分,他敢打赌这孩子甚至还没冒过象征成熟的胡茬,下巴和脸廓洒满细碎的金色绒毛——虽然远距离无法看得分明。十三州的人真是疯了,为了什么狗屁自由居然鼓吹一个孩子上战场,瞧他抖得厉害的手,俨然初登战场的扬基佬(Yankee)。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亚瑟率先放下对峙枪支表示自己毫无敌意,年轻人的枪口仍犹疑地对指他,僵硬几秒方缓缓下放。他不得不承认,在对方犹豫停摆的几秒内后悔风滚草般滋生疯长。此处是战场,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对这么个落单的小屁孩生出恻隐之心。好在他终归只是个孩子。
“你是英军。(redcoat)”
年轻人显然没有轻易放下警惕,对自身情况回避不谈同时提醒他处于相同处境。亚瑟耸耸肩,不置可否,随意把玩起滑膛枪枪托。
“我来这抽根烟。”
“火柴可不能在下雨的时候点起来。”
年轻人丝毫不乐意奉陪他拙劣的借口,径直拆穿。他忍不住笑,枪体随动作微微上抬。看对方像只应激的猫咪下意识弓起身子,他笑得更夸张了。好吧,这孩子让他想起他远在家中的弟弟。不过他弟弟可远比年轻人听话懂事得多,起码在发现他毫无礼节地去爬庭院的树、狠狠教训一顿之后就再没有爬过,多么乖巧的天使。
“哦,放轻松,年轻人,我没有恶意。”
“英国人都这么说,然后抢走我们的财富,劫杀我们的生命。”
亚瑟眯起眼睛,“华盛顿那个懦夫就是这么怂恿你们违抗宗主国的?”
“对我们的司令放尊重些,英国佬!”
金发——亚瑟才注意到对方也是金发,同他的亚麻金不同,年轻人的金发纯度更高,大抵只有深埋美洲尚待发掘的纯金能与之相较。或许在十三州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这孩子会在草原宛然初生小牛犊疯跑疯跳,干燥发丝跟随跑动顽皮浮动,太阳光线折射下眩目有如太空中另一颗白矮星,奔向他的亲人,或是他的爱人。
“你有哥哥吗?”
树根附近似乎生就一株白菌,沉重雨点打得它抬不起头。
“What?”
雨还在下,像倒转过来的不知疲倦奔流不息的密西西比河,安置前袋的火柴尽数濡湿,刺激硫磺气味发散。出征前斯科特泼了他一身的酒,尽管他酒量和酒品都十分堪忧,仍是个不折不扣的酒桶子,却一直没闻出来他大哥那天泼的到底是什么酒。他不记得有喝过满是铁锈味道的酒。
想想还真是奇怪。亚瑟看向倚靠树背的年轻人,明明没有伤口为什么还一副痛得要死的虚弱模样?他将顺应牛顿定律往下淌水的刘海捋向后头,抖去滑膛枪上的水,硫磺气息随动作愈发浓重。
“Nothing.”
幸好美洲的七月足够炎热,淋一场大雨也不会罹患重病。亚瑟背过身,年轻人依然是年轻人。
My darling Julia:
你在来信中提到的那些丰富你生活的话语对我来说非常珍贵。我无法向你形容在战场读到这封信时带给我的快乐,是的,这使我愈发思念你。如果爱情也有账户,那我已经淹没在这份情债中[ML1.1]。*
我也有义务向你传达我的近况,即使我犹疑这不会为你带来类似你赠与我的快乐,但愿多少能舒缓你那对因思念忧郁而紧蹙的娥眉。前几日,我于战场结识了一位朋友,他名为亚瑟·柯克兰,和我同为大英帝国的士兵开赴美洲,是第七批前往费城队伍的一员。
说起来,初识时我的态度实在失礼至极。我原本一直因为父亲的缘故始终作为后勤部队远离战场,为不能参与攻占费城的战斗而倍感失落,路上没怎么说话。夜幕降临,队伍就地休整,离我最近的亚瑟竟察觉我的低落,主动宽慰我不要因为缺席战役而深感遗憾,战场之外年轻人建功立业的机会多得是。见他分明亦是年轻面孔,周身充斥硝烟气息同时隐隐逸散贵族气质,我不禁生气又妒嫉地反驳费城已然沦陷,战争即将告终,我的机会到此为止了。我是真心如此认为的。
令人惊讶的是,亚瑟看似十分年轻,实则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兵,七年战争胜利也有他一份贡献。他说不必战斗就应该感谢上帝慈悲,枪杀一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一点都不好受。
许是因为他脸上笼罩的阴云浓厚,我轻易抛却了心中那点不值一提的不快,主动同他换了个话题闲聊。哦、不必为我高尚的品德而感动,Julia,面对这么一位深受战争痛苦折磨的坚强战士,没有人不会为此动容。
至于究竟是如何谈及彼此家庭,我已记不清。亚瑟问我当兄长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好,因为他那三位兄长从小到大都以捉弄他为乐。我猜他定是不愿继续遭受兄长无尽的折磨才逃家踏上战场,多么可怜的!Julia,你知道我一向十分疼爱我那可爱的弟弟妹妹们,因此在亚瑟面前,我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兄长的身份,安慰起一位可敬的老兵!
万幸亚瑟并没有介意我的僭越,还送了我一个空弹壳以示感谢,说是这个弹壳在性命攸关时刻挽救了他宝贵的生命。弹壳末端沾染了血迹和一根金发,大抵是来自对面那些愚蠢的独立军吧。毋庸置疑,这枚弹壳象征胜利。远寄赠你!我的胜利女神,我的Julia,千万替我保管好我和亚瑟的胜利。
胜利在望,再见之日近在眼前。待我凯旋而归,Julia,请给我献上一个热切的吻和一个紧紧相贴的拥抱吧!要知道,现今对这一刻的幻想是支撑我坚持战斗下去源源不断的动力!
天佑大不列颠!
With love
Alex.
老兵亚瑟不幸于吉尔福德之战负伤,未能亲眼见证康沃利斯处心积虑挑了个绝佳纪念日* 投降、率领身着尚且八成新军服的红衫军们向衣衫褴褛的独立军低下他们的头颅,佝偻身躯放下武器的精彩场面。
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傲慢的英国人打得惨败如此名誉扫地的战役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正如他同Alex所说的那样,他经历过数不胜数的战争,在以一名陆军士兵登陆美洲之前,他还曾是一名驰骋海上的风光海军。尽管实际不过是有幸亲历维多利亚女王招安的臭名昭著的海盗,他当年可是为大英帝国加冕海上霸主着实出了不少力。
铃声骤然打响,医护人员匆匆赶来,按时给亚瑟更换头部绷带。他垂眼去看缠绕围圈的绯色绷带,伤口暴露空气刹那不仅带来化解闷热的凉意,还有皮肉再度破绽的疼痛。
医生说他走了大运才得大难不死之福,枪口再偏点打中右额叶就是一命呜呼回天乏术,与之相较左肩的刀伤简直不值一提。他当然知道自己存活的幸运,毕竟连那个在后勤连里的小子都已在他嗤之以鼻的美洲土地一睡不起。虽然他也不知道成为提高来复枪命中率的分子到底是算幸运小子(lucky dog)还是倒霉蛋(bummer)。
那场混战打得着实狼狈不堪。崭新绷带紧随旧物步去继而悉数缠绕头颅和肩部,护士娴熟包扎,以一个漂亮的结作结尾。亚瑟轻声道谢,整理衣衫再度躺回硬邦邦的床头。
人太多了,雨又太浓重,他举枪将子弹送入匆匆路过他的每个持枪神色慌张又坚毅的蓝衫军,除了快点结束这场雨中的无谓战争以外什么都没有想。
他勉强弯曲因潮湿天气勾起要命疼痛的腰,好借此多少延后些火药由雨洇湿的时间。身上已没有半片干燥布料用以拭擦湿漉得像在水坑打过滚一样的滑膛枪,即使有也无济于事,不休不止的雨徒然无慈悲地平等浇淋无荫可蔽的万物。双眼饱胀雨水,大概和发白皱缩的双手别无两样。他疲倦地眨了下眼,顷刻便被一把枪指住。甩了甩枪,他抬头去看,是个有点眼熟的金发年轻人,才这么想着,子弹便直冲躯体而来。
像是处心积虑又难免耐不住年轻的愤怒,最终选择横冲直撞的回敬。
现在想来,那个年轻人和他家弟弟很像,经雨打湿的金发成缕黏附脸庞,远比现今灰蒙天幕澄澈得多的蓝眼睛半眯——哦是他的错,不尽相似之处仍旧比比皆是,起码他那乖巧可爱的弟弟不会一枪崩开他的头。
更多情况下,那孩子更倾向于在他面前竭力回吞无处可泄摇摇欲坠的怒气。没错,这是经由他悉心教导的结果,他的弟弟是他引以为傲的小绅士,亦是他虔诚呵护的无价珍宝。
亚瑟忍痛自外衣内袋掏出一只怀表,轻按外壳,一张小巧黑白照跃现眼前。他情不自禁微笑着轻抚照中同他并肩而立的金发年轻人,指尖滑过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
不得不承认丰富履历有时并非一味持有优势,反而徒增无穷无尽的麻烦。譬如现今,老兵亚瑟应菲茨罗伊那个老家伙软硬兼施的邀请,乘船前往巴黎参与什么停战协议。他原本就厌恶法国那个破地方,每呼吸一口空气都得喝下三口红茶权作抚慰;更讨厌在他历经数月好不容易将一群贵族商人遗留美洲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将将久违踏上故土,便驱使他马不停蹄赶往那该死的巴黎。
他作为资深参战人士位列查理德之后,为显大不列颠惨败之凄惨,头部绷带得以保留,加之他一贯惨白的病容,前前后后有不少好心的新新美国人过来慰问。而英国人好面子的臭脾气正如英国园丁热衷培育的那些拔高史高维尔指标* 的辣椒如出一辙,三言两语的讥讽便能呛走一帮自以为大获全胜的扬基佬(Yankee)。
包括那个跟在富兰克林身后的金发年轻人。
真不是因为他十分疼爱弟弟的缘故,那个年轻人予他的既视感强烈,难以轻易忽视,原由依稀不明。
条约签署结束,他突犯头疼,不想多留同哪个美国人假惺惺寒暄,直奔酒店房间。然而总有人不解风情,对社交圈心照不宣的辞令理直气壮地一窍不通,随意向外分发徒然惹人不快的所谓好心。
“先生,您还好吗?”身后快步追上的美国人生生喊停了他的迫切。
英国人冷眼以对,冷言以讥:“多谢关心。要是少去您那多余的体贴,我会感觉更好。”
“看来我的不当言行冲撞了您,可怜的英国先生,我对此表示抱歉。”
面对小伙子俏皮的眨眼,亚瑟眯起眼,右手攥紧隐隐渗红的纯白方巾。
“Just kidding,请相信我完全出于一片好心。”年轻人似未感知一瞬凝重的气氛,轻笑道,“需要我扶您到房间吗?”
“您殷勤得像酒店跑堂的侍从,难道宽松的条约仍没能让你们酒足饭饱,所以来找点餐后甜点吗?”
金发男孩立即否认这项不实指控,“我还以为是先生燃点了爱国之情,谈判时一直紧盯着我不放,让我如坐针毡了好一会儿呢。”
“您注意到了?恕我失礼。”英国人漠视多余调笑,微微低头致歉,“您长得实在很像舍弟。”
“看来您很爱令弟。”
他毫不犹豫地挑眉予以肯定。“那是自然,他是位金发碧眼的天使。”
“听起来他很像一个美国人。”
“如果他胆敢——”亚瑟高扬头颅,手杖重重拄地,轻轻拉扯嘴角,“我不介意打断他的腿,亲手折去那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沾染荼毒思想的幼苗。”
“恕我冒昧,英国先生。在管教令弟之前,还是先多多保重您的贵体吧。”新生的金发美国人忽视礼节,骤缩相距,俯身于蓄势待发的英国人唇畔拭去点点残红,粲然一笑。
亚瑟垂目,“感谢您的提醒,我会铭记于心。(I'll bear it in mind)”
“对了,我怎么听说——我们队伍里有一个从英国来的贵族少爷。您说巧不巧,那孩子也是金发碧眼。”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