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回家的时候,刚好听见妈妈在说话:
“酒店?”
她的声音很轻。
通常情况下,妈妈声音越轻,事情越严重。
我推门的手停了一下,感觉现在不是一个进去的好时机。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我甚至能听见爸爸把杯子放回桌面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我不太熟的声音。
“很方便。”那个人说。
我眨了眨眼。
那个人冷静得像在宣布天气,而不是在回答妈妈的问题,然后他们又是一阵沉默。
机会来了,我推开门:“我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我看见了坐在客厅里的客人。
银色的长发,黑色大衣,背挺得很直,坐在我们家的沙发上却端正得像坐在什么审判席上。
哦,那是我舅舅,叫什么来着?萨菲罗斯。
我和他其实不算很熟。
我知道他是妈妈的哥哥,他好像很厉害,一直在国外工作。而且他每次回国都会被妈妈强制要求来我们家坐一坐。至于他具体是做什么的,我不太清楚。爸爸说,那不是小孩子需要知道的事情。妈妈说,等我长大一点会明白。
我觉得大人一说“等你长大一点”,意思通常就是:我现在不想告诉你。
萨菲罗斯抬眼看向我。
我下意识站直了。
“埃利奥。”他说。
他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这不太公平。因为我刚才差点没认出他。
上一次我们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他那时候也坐在客厅里,穿得很像要去打仗,送了我一本非常厚的书。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小狗,也没有飞空艇,只有奇怪的线条和一堆我看不懂的字。
妈妈后来安慰我,说别看那样,舅舅也是认真挑的。
我说:“可是我才七岁。”
妈妈说:“所以我骂过他了。”
现在看来,妈妈又准备骂他了。
“欢迎回家,埃利奥。”妈妈对我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向舅舅,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让我打了一个寒颤。
“你那个废墟一样的住处,”妈妈说,“实在不行就砸了重新装修。”
我愣了一下。
舅舅家是废墟吗?
爸爸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他看起来像是想劝,又知道现在劝了也没用。
“没有到那个程度。”舅舅说。
“空了几年没人住的房子,你觉得没有到那个程度?”妈妈问。
“可以住。”
“谁住?蟑螂和老鼠吗?”
爸爸咳了一声:“爱丽丝。”
妈妈看向他。
爸爸立刻改口:“我是说,长期没人住,确实应该好好打扫。”
舅舅很平静:“没必要。酒店很方便。”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冷了。
妈妈看着他,过了两秒,笑了一下。
我立刻觉得不妙。
妈妈平时笑起来很温柔,像花店里早晨刚开的花。但她现在这个笑可不是那个样子。我悄悄走到妈妈身后,免得被波及。
“酒店很方便。”妈妈重复了一遍。
舅舅没有察觉危险,或者察觉了但不打算躲。
他点头:“是。”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她说,“你这样还想追求谁?”
我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追求谁?
舅舅要追求谁?
我本来想去放书包,现在书包还在我肩膀上。可我站在门口,不敢动,也舍不得动。
妈妈继续说:“谁还敢和你在一起?”
爸爸闭了闭眼。
我觉得他可能也想知道答案,但又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知道。
舅舅说:“克劳德自己有家。”
哦,这个名字我知道。
丹泽尔的爸爸,克劳德先生。
他经常来接丹泽尔放学,金色的头发,蓝色眼睛,很漂亮的一个人。他看起来总是有点累,话也很少,但丹泽尔说他爸爸很好,只是不太会表达。
但是我更困惑了。
舅舅为什么突然提克劳德先生?
舅舅继续说:“他住现在的地方习惯了。以我对克劳德的了解,他不会愿意搬家。”
妈妈抬手扶住额头,一脸的无可奈何,爸爸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我站在门边,开始认真思考。
所以舅舅想追求克劳德先生?
我倒吸一口气。
这件事很大,非常大。
比今天学校里丹泽尔把午餐里的胡萝卜偷偷塞给我还大。
妈妈放下手,看着舅舅,一字一句地说:“你应该张口问,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舅舅没有说话。
妈妈说:“你离开太久了,哥哥。你不能一回来就假设所有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等你。”
爸爸轻轻叫她:“爱丽丝。”
妈妈没有看他。
“我说错了吗?”她头也不回地问。
爸爸沉默了一下,叹气:“没有。”
这下连爸爸都不帮舅舅了。
舅舅还是坐在那里,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他总是这样,好像别人说什么都打不到他身上。但我觉得这次妈妈的话应该是打中了。因为他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爸爸大概也发现了,所以他把声音放缓了一点。
“萨菲罗斯,房子还是先处理一下吧。”爸爸说,“那么久没住人,至少找人里里外外打扫一遍。为了安全起见,水电也要检查,家具可能也要换。”
妈妈接上:“还有窗帘、床、厨房、浴室。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把家当成一个临时据点。厨房要好好整理一下,冰箱也是。”
舅舅说:“我不常使用厨房。”
妈妈看起来更生气了。
爸爸立刻说:“没事,你可以先找保洁。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们也可以帮忙。”
我看着爸爸。
我爸爸真是个勇敢的人。
舅舅看向他:“没有困难。”
妈妈说:“这句话就是最大的困难。”
为了不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我终于没忍住,举手小声问:“舅舅这次会待多久?”
客厅里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突然后悔自己说话了,但是问题已经问出来了,就只能继续站着。
舅舅看着我。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也有点吓人。丹泽尔说我眼睛也是绿色的,但我觉得我的绿色和他的不一样。我的眼睛是妈妈说的“春天的颜色”,舅舅的眼睛像很深很深的霉菌。
他说:“不走了。”
我愣住了,“不走了?”我重复了一遍。
爸爸走过来,帮我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解释说:“萨菲罗斯长期在外的工作告一段落了。之后会留在这里,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
“哦。”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应该高兴吗?
他是我舅舅。家人回来,应该是件令人高兴好事,可是我和他不太熟,很难说高兴。
他每次出现都像一阵冷风,呼得一下把人吹地发抖后又不见了。
现在爸爸说他不走了。这意味着以后我会经常见到他吗?也意味着他会经常见到克劳德先生吗?
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舅舅站起身。
他很高。我站在门口看他需要仰头,说实话脖子有点酸。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你长高了。”他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表情大概有点奇怪。
“谢谢?”我说。
爸爸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很快又忍住了。
妈妈看着舅舅:“你连和小孩说话都像在做评估。”
舅舅低头看我,似乎在思考什么才不像年度评估。
然后他问了一句更像年度评估的话:“学校怎么样?”
我松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我会答。
“还好。”我说,“今天我们点评作文,丹泽尔被老师表扬了,因为他的作文写得很好。但是他午餐不想吃胡萝卜,所以塞给了我。我不喜欢胡萝卜,可是他说他爸爸做的便当不能浪费。”
我说完,发现客厅又安静了下来,这次安静得比刚才还明显。
妈妈看向舅舅。
爸爸也看向他。
所以我也看向舅舅。
舅舅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看着我,问:“丹泽尔?”
我点头解释:“我的好朋友。”
他的眼神很轻地变了一下,只有一下。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好吗?”萨菲罗斯问。
“很好啊。”我说,“他跑步很快,画画也很好,就是有时候太认真了,我会担心他会累到。每次克劳德叔叔来接他的时候,他会把书包背得特别好,好像不想让他爸爸担心。”
舅舅沉默了。
妈妈扭过头去,表情忽然变得很难过。
爸爸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先去洗手吧,马上吃饭。”
我点点头,往洗手间走。
走到一半,我听见妈妈低声说:
“你听见了吗,哥哥?”
我没听到舅舅回答。
妈妈说:“那不是故事。那是他长大的每一天。”
在说谁?是在说我吗?
我停在走廊拐角,又踮起脚尖走了回去。
我知道偷听不好。但是大人说话总是在我快走开的时候变得重要,这也不能全怪我。
过了很久,我听见舅舅说:“我知道。”
妈妈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
这一次舅舅没有反驳。
我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这件事可能不只是“舅舅想追求克劳德先生”那么简单,可是我又想不明白。
在舅舅追人还没谱的情况下,我刚刚是不是不应该提到克劳德先生?
那天晚上,舅舅留下来吃饭。
他坐在餐桌旁,仍然很安静。妈妈平均吃三口饭就会给舅舅夹一次菜,像在执行某种最低限度的兄妹义务。爸爸努力说了几个工作以外的话题,但每次话题快要变得正常,妈妈都会突然问一句:
“所以你明天就去看房子?”
或者:
“保洁预约了吗?”
或者:
“你不会真的打算一直住酒店吧?”
舅舅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
“会去。”
“可以预约。”
“暂时。”
妈妈听到“暂时”两个字,又放下了筷子。
爸爸赶紧说:“吃饭,先吃饭。”
我低头扒饭,心里却一直在想克劳德先生。
如果舅舅真的想追求他,那应该很难吧。克劳德先生看起来不是很容易被追到的人。何况丹泽尔说过,他爸爸很忙,送货、修车、照顾他,还要应付很多大人的事情。
而我舅舅呢?
我偷偷看向舅舅。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银色长发垂在肩后,安静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一表人才,工资听爸爸说应该也很高。
他看起来像会打败很多敌人,但他不像会打扫房子,也不像会甜言蜜语问别人:“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生活?”
总之不像是一个有家的人。
妈妈说得对。
如果他连自己的家都不准备好,谁敢和他在一起呢?
更何况是克劳德先生。
吃完饭以后,舅舅准备离开。
妈妈把他送到门口,忽然说:“哥哥。”
舅舅停下了,回头看着妈妈。
“这次不是任务。”妈妈说,“也不是出差结束以后顺便回来看看。”
舅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妈妈说:“你说你不走了,那就要真的留下来。不是人待在这里就叫留下来。”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妈妈好厉害。
因为她总是能把很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虽然我还是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觉得妈妈说得对。
舅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知道了。”
妈妈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值不值得相信。
最后她说:“那就从明天打扫房子开始。”
爸爸在她身后小声补充:“我可以给你保洁公司的电话。”
舅舅点头:“发给我。”
门关上以后,妈妈长长叹了一口气。
爸爸走过去抱了抱她。
我站在旁边,想了想,还是想要解决我最大的疑问:
“妈妈,舅舅是不是要追克劳德叔叔?”
爸爸的手僵住了。
妈妈慢慢转头看我,她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因为你问他‘这样还想追求谁’。”我认真回答,“然后他说克劳德叔叔有自己的家。”
爸爸抬手捂住了脸,一脸灾难降临的样子。
妈妈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埃利奥。”她说,“大人的事情有时候很复杂。”
又来了。
我在心里想。
大人不想告诉小孩的时候,就会说事情很复杂。
可是我已经七岁了。而且我觉得这件事一点也不复杂。
我舅舅回来了;他没有地方住,或者有地方但不适合住;而且他想追求丹泽尔的爸爸。
但是克劳德先生自己有家,舅舅住的地方克劳德先生应该看不上。
所以结论就是:
我舅舅要想追到克劳德先生,第一步不是送花,也不是送礼物,是先找保洁。
我觉得这很合理。
毕竟没有人会想和一个住酒店、家里像废墟、还不问别人意见的大人结婚。
就算他是我舅舅也不行。
附:
埃里奥的入学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