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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法环能拯救一切吗?”
雪山的风终日不歇,褪色者靠在教堂的断壁上,声音小到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在他的面前,赐福的那一头,灵体少女沉默地望着他。
“我不知道。”短暂的沉默后,梅琳娜缓缓开了口,“但是……”
“但是我别无选择。”褪色者叹了一口气。
少女的身影已经消散在了赐福后,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褪色者说他不喜欢雪山。
空旷、冰冷、少有活物,自登上洛德大升降机以来,他的生活无聊程度增加了一倍。褪色者说他受够了冰冷的天气,走在结冰湖上总会有种时刻会被冻伤的错觉,就连圣杯瓶的表面上都时而会出现冰霜的痕迹。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可以沟通的活人,没有朋友来承担他无穷无尽的牢骚。梅琳娜只会偶尔在赐福出现,尤诺霍斯劳是他的刺杀对象,至于夏玻利利,这种看起来就来者不善的家伙当然算不上朋友。
可怜的托雷特被迫承担了听他的主人吐槽的职责。每一天,褪色者都会缩在赐福边上,把一串罗亚果干赛到灵马嘴里,似乎把这当成了某种换取托雷特的倾听服务的价码,然后开始滔滔不绝,讲雪山上的投壶山妖,洞穴里的唤灵蜗牛,魔法师塔拐角处的偷袭人偶。一直到他把所有的倒霉经历全复述一遍,灵马也嚼完了嘴里所有的果干,然后他们就从赐福起身,一人一马继续孤零零向前走。
也有的时候,褪色者选择放过托雷特的耳朵,转而寻找一些新的交谈对象——他包里的那些骨灰和人偶朋友。虽然他不知道在不摇动召魂铃的情况下这些朋友能否听见他的声音,但他不在乎,他每天都从包里掏一个盒子出来,昨天是英格威尔和奥雷格,今天是勒缇娜,明天把奥加和芬雷一起叫出来,后天摆出朵罗雷斯和瑟罗丽娜的人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手上算得上人形的家伙们全都摆出来聊了一遍。一直到最后,他又只能和托雷特大眼瞪小眼。
“抱歉,托雷特,我没想到过我们的人这么少。”褪色者在又一次把果干塞给灵马之后说,“好吧…可能也怪我话太多。”
“但是,托雷特,我们真的只有这点人吗?我总感觉少了谁。”他盘腿在灵马身旁坐下,托雷特专心地嚼着他的果干,并没有搭理它身旁自言自语的主人。
“我总感觉少了…哦,我知道了,”褪色者顿了顿,“少了阿史米啊。”
你绝不会在死亡降临的瞬间意识到它的存在,只有在你以为它已经随时间一同离去后,它才会再次从身后追上你,扼住你的咽喉,侵占你的人生,直到你承认你的一部分灵魂已经被它剜走。
交界地的准王再次见到仿身泪滴是在两天后的梦里。
褪色者站在他们最后见面的那片沙地上,四周静谧无声。地底的世界总是如此,虚假星空下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像是一个交界地外的世界,更加肃穆而庄重,却没由来得让人感到易碎。
在不远处,他看见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影正在向他走来。那模样清晰得可怕,褪色者猜这是因为他不久前借着结冰湖打量过自己现在的模样。
“好久不见。”他装作轻松地冲着面前的家伙招了招手。
泪滴没有拿武器,这很好,因为褪色者手上也没有武器。难道说在梦里的仿身泪滴也会模仿宿主的装备?
“说句话吧,阿史米。”褪色者盯着那个一言不发的影子说,“你得说句话吧。你不请自来地出现在我梦里,总得多少说两句话吧,你这样像是要来找我寻仇——杀手就不会和别人讲话,就像我当叛律者和血指的那些时候。”
梦里的仿身泪滴依旧沉默着,直到走到宿主的面前,让两双沉默的眼睛相对。
褪色者紧紧盯着那张脸,他现在看清楚了,仿身泪滴已经不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样子了。他手上没有拿着那把最终要了他的命的太刀,头发也比当初长了不少,胡乱地披在肩上。这不是仿身泪滴走到生命尽头时的模样,而是几天前战胜那条冰龙时,结冰湖上倒映着的那张脸。
“…所以你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褪色者看着面前这个家伙,莫名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
“也许是你已经忘掉我了。”面前那个或许是他的好泪滴的家伙终于开了口,它的声音还和过去一样缓慢而柔和。
“不可能。”褪色者抬起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我记得最后见到你的那一天,你手上还拿着我的月隐,穿着我东拼西凑的破铠甲。你那时候头发比现在短,也没有现在这么乱。然后…你死前说你害怕了。”
“所以说…”褪色者向后退了两步,鞋踩在沙地上的声音成为了沉闷的空间里唯一的声响,“你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它的道路已经结束了。你是谁?一个属于过去的鬼魂?还是属于现在的我的悔恨?”
“……”
“好吧,你又不说话了。”褪色者默默注视着眼前的仿身泪滴。它曾经有这么寡言吗?也许面前的这个家伙只是梦境给他制造的幻觉。他不该在自言自语时提起阿史米,不该让他自己意识到这个曾经和他形影不离的同伴已经永远离开了他,这样他的大脑就不会在梦的狭间挖出那些一直被他埋在心底的情绪,那些他藏了许久的愧疚、悔恨、怀念以及更多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情,再把这些情感化成一个虚影,在梦境里追上他。
交界地有这样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术法吗?他听说过神人米凯拉的力量能够魅惑人心,如果陷入那样的力量所编制的梦境里,是不是也能够见到失散已久的故人?但不应当是这样的,如果真的是受到魅惑的力量影响,那么神人应该赐予他一个甜美的迷梦。而不是像现在,他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所能想起的只有最终诀别的那个夜晚,他将手上的刀刺进身前的人的胸膛,看着他的胸腔涌出银白的液体,随后它的身躯在一片静谧中消散,银色的碎屑拂过自己的脸,像永恒之城的星星散落人间。那个夜晚,永恒的夜空也应当为它悼念。
“哦…我明白了。你是我自己的一个幻觉。”褪色者说着,对眼前的幻影伸出手,“虽然你不喜欢说话,但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陪我走一段路?”
走过这段静谧的沙地,走过黑夜神域的巨型建筑,走过祖灵们的遗迹,登上希芙拉河的出口井电梯,重新回到交界地的阳光之下,就像我们曾经做的那样。然后在梦醒之前拼命地奔跑,跨上托雷特,叫上梅琳娜,去那些你没能曾去过的地方,去看雪山的火焰永不熄灭,去看猩红之花在圣树底层绽放,再去更远的地方,去梅琳娜口中的法姆亚兹拉,去黄金树的内部,战胜未知的敌人,一起登上王座。
“我从雾外来,在交界地之外,有些人认为梦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我在这里见到你,是因为我也终于快要死去了,还是因为你已经从死后的世界游荡到了生死的边界?”褪色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仿身泪滴没有搭上他递出去的那只手,而褪色者也并不在意。
“你不会死的。”一直阴沉着的仿身泪滴忽然开了口,“你不会死的,你不可以死。”
褪色者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应下了一跳,往后缩了缩:“为什么?”
“因为…你要当上艾尔登之王。”泪滴忽然看向他,那双有些阴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你答应过我,不是吗?”
“我会的。阿史米,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那个能成为艾尔登之王的人,你是不是会杀死我?或者说,我是不是不用杀死你?”
“力量是成王的理由。”或许是仿身泪滴的人说道。
“你果然是我幻想出来的,是吗?你平常从来不会这样说话,阿史米说话总是舒缓的,它从来没有这么决绝过。你只是一个影子,我被暴风雪冻晕了之后产生的幻觉。我总是想着,也许我可以不杀死你,我杀了太多人了,即使少你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现在…就连由我自己的回忆幻化出来的幻影也要否认这一切吗?就算…”
褪色者的话卡在了嘴边,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仿身泪滴的眼睛,那双沉寂无风的眼眸此刻正低垂着,藏在其中的不再是人造物特有的死气沉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力量,或者说,尚且活着的人们常说的感情。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悲伤的神情呢?
褪色者现在觉得眼前的家伙有些像本尊了,同样仿佛承担着不该属于它的千钧重负,同样带着有些茫然而又悲伤的灵魂,同样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一副自己难以理解的忧郁神情。这就像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样,那个家伙身上带着无法压抑的痛苦,与最坚毅的决绝。
“阿史米…”褪色者觉得自己疯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梦境里也会有心跳声吗?他不知道,也来不及去想。
“如果有可能,现在,就在这里,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大脑在发出某种警告的尖啸,在他的右手上,那把已被他放在木箱里多时的太刀重新出现在他手中,“你会杀了我吗?”
当那把刀刺穿自己的胸膛时,他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放松。似乎长久的恩怨已经了解,在这虚假的梦境里。
梦境终归是梦境,那把刀并没有给他带来死亡,甚至没有带来足够的疼痛。褪色者仰头看着面前的人,也许仿身泪滴在生命的时候看见的也是这幅光景,昏暗的世界,一模一样的面容。
或许应该感谢梦境的馈赠,他现在还能在这里,不至于视线模糊,甚至还有力气说话:“我们算两清了吗?”
梦中的幻影摇了摇头。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我无法忍受永远背负着对你的亏欠。
“请您当上艾尔登之王。”
梦境中的一切在此刻扭曲,碎裂,再次睁开眼时面前是刺眼的阳光,以及静静矗立的玛莉卡雕像。
“…你不会死而复生。”褪色者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从地上爬起,雪山一尘不变,一样的孤寂、冰冷、毫无生气。
在结冰湖的角落里,褪色者召出他的灵马,将风雪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