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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的早晨一直是阿尔图一周中最讨厌的时刻，不过最近他似乎对此有所改观——自从他的新邻居搬来以后。
“鲁米，”黑发的妇人站在院中挥手招来她的女儿，“好孩子，阿尔图先生还没把车开出来，你能先帮我把垃圾带去垃圾车那边吗？”
母女俩合力将垃圾桶拖到了路口。这也是阿尔图讨厌礼拜一的原因之一：礼拜一是他们这片社区的垃圾回收日。曾经负责埃斯顿大道和附近几个社区的垃圾回收专员老伊多安认真又负责，他会把垃圾车开到每一户的家门口并通知他们。不幸的是，这位老人两个月前刚刚度过自己的六十五岁生日光荣退休了，而接替他的两个年轻人显然没把这份工作放在心上——他们从没把垃圾车开进社区里过。
阿尔图试过向垃圾处理公司反映这事儿，可得到的答复却是垃圾回收本来就需要住户自行将垃圾运送到指定地点，新回收员的做法没有问题。
“现在的人越来越缺乏老一辈的那种人情味儿了，”车子缓缓停在女子中学的大门前，阿尔图拉起手刹，“梅姬太太，你说问题是出在哪儿呢？”
梅姬目送鲁梅拉走进校门，转过头冲着阿尔图露出一个微笑：“总有人还坚守着这些老传统不是吗，像阿尔图先生向我们伸出援手这样。”
十五分钟后，梅姬像往常一样在距离阿尔图工作的大楼两个路口的地方下了车，而阿尔图直到走进办公室还在回味那个笑容。
主神在上，她的笑脸让阿尔图浑身都暖洋洋的。
这对儿母女是三个星期前搬到阿尔图隔壁的空屋的。那栋房子已经闲置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原因也很简单，不划算。
老房子颇有些年头，维修起来比重建还费劲。偏偏这片社区又入选了政府的文化风貌保护项目，整个街道的外观都不允许随意改动。尽管房东愿意在价格上松松口，前来询价看房的人依旧寥寥无几。
直到鲁梅拉说她喜欢那个朝阳的窗台。就因为这一句话，哪怕这栋房子并不是梅姬心中的最优选，她还是当机立断决定买下它。一个月后，房屋整体的修缮基本完成，母女俩终于搬进了新家。当天晚上，鲁梅拉在妈妈的鼓励下敲开了隔壁阿尔图先生的家门，亲手为他送上了梅姬烤制的苹果派。
住在隔壁的阿尔图先生是个十分正派的好人。鲁梅拉常听她的母亲这样讲。
事实似乎也确实如此。
阿尔图在警察总署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平时为人和善又热心，邻居们有了什么大事小情都爱找他商量或请他出面帮忙调停。闲聊时他得知梅姬还未取得本州的合法驾照，主动提出可以暂时接送她们母女。不仅如此，原本两家的院墙并无明确的界限，或许是考虑到母女两人和一个单身汉比邻而居的窘况，在她们搬来不久后，一道密实的树篱笆彻底分割了两户人家。这样一来，梅姬母女再也不用担心被窥视而不得不拉上客厅朝阳的那扇窗户的窗帘。
“阿尔图先生人真不错。”午后的咖啡时间是梅姬一天中最钟爱的时刻，阳光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她感激阿尔图为此所做的。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和谐美好。
……果真如此吗？
青春期的女孩儿心思细腻。鲁梅拉能察觉到阿尔图先生对她母亲隐秘的好感。仅管对方的言行举止始终得体，始终将关系的界限牢牢把握在“好邻居”的范畴之内，她仍不免有所担忧。
“所以，你是担心他其实是个道貌岸然的负心汉，接近梅姬阿姨只为了伤害她？”扎齐伊咬下一大口披萨，把脸颊填得鼓鼓的，“我说，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鲁米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她有她的道理。”法尔达克总是支持鲁梅拉的一切想法。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如果不是梅姬更看重现在这所女子中学的校风，鲁梅拉大概会继续和他们同校。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鲁梅拉叹了口气，“也许我需要更了解他，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
扎齐伊仍觉得鲁梅拉是在杞人忧天。他的母亲法图娜和梅姬是多年好友。在他看来，梅姬阿姨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好惹。
可法尔达克根本没管那么多，他拍着胸脯向鲁梅拉保证，他和扎齐伊一定能把阿尔图的底细调查得一清二楚。
等鲁梅拉走后，扎齐伊立马坐不住了。开玩笑，他俩怎么查阿尔图，他俩都没见过他！
法尔达克表示这有何难，只要在鲁梅拉家附近蹲点不就行了。
“老天保佑，”扎齐伊有种不详的预感，“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我妈妈会疯的。”
能有什么事？法尔达克满不在乎地想，他们可是受法律保护的未成年人，就是把阿尔图套麻袋打一顿，他都不能起诉他俩。
若是阿尔图在场，免不了要问上一句：好小子，这就是中学教育带给你的东西？
可惜，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本人正被另一桩麻烦事缠身。
“阿尔图，请你向我解释一下这封裁员通知的邮件是怎么发送到整个联邦警察局超过半数的职员——其中也包括你的领导和你的领导的领导——的邮箱里的吗？”
奈费勒只觉得他的偏头痛又要加重了。
“以及为何你今早送来要我审批通过的文件里会有我本人的死亡结果认定书？”
闻言阿尔图是直呼冤枉，这事可怪不到他头上。
自从新总统上台，联邦政府财政吃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政府要求下设的所有部门想办法降本增效，引入人工智能来节省人力成本，联邦警察局自然也不例外。
人工智能这东西嘛，电影里都演过了。一般情况下，它不会太智能，使用效果介于智能和智障之间是它参与人类生活的Comfort Zone，一旦它太智能，往往就要出点儿问题。
联邦警察局内部当然不缺有IT技能的人，但是这帮人每天忙得都是些要紧的大事：加密数据破解、犯罪证据复原以及物理损毁的设备恢复。让他们来帮常态化办公室部署本地人工智能助手实在是资源浪费。好在这东西并不复杂，找个IT公司外包出去即可。
不过联邦警察局毕竟不是什么随便的地方，这个人工智能助手的可靠性没有经过验证，没人敢让它上岗。放哪儿测试都有风险，所有人讨论了一圈，没人敢用，最后一拍脑袋，干脆放到文档室。
阿尔图能拒绝吗？他拒绝不了。
外包公司部署好框架之后，大概花了五分钟简单地培训了一下阿尔图如何和AI助手沟通。
“这就没了？”阿尔图难以相信，他又问了一遍，“打开系统，输入指令，然后让它自己工作。就这么简单？”
程序员小伙耸耸肩表示就这么简单。
“尽情拥抱科技带来的新生活吧，朋友。”
“所以呢，”奈费勒揉了揉太阳穴，“你今天到底对它说了什么？”
“不是我说的，”阿尔图摊开双手，“是你说要看看各部门的人力配置情况，找出一套优化方案来的。”
“可我那又不是对你说的？”奈费勒没明白其中的因果。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用那台服务器上传了会议记录。”阿尔图丝毫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值得奈费勒头疼的，下错指令再重下一遍就好了嘛，“想开点儿，它也只是太想进步了。”
奈费勒无暇欣赏他不合时宜的幽默感，吩咐他赶快撤销指令。阿尔图操作了两次，系统都显示权限不足。此时，他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从额头上冒出。
“奈费勒，我好像也被开了。”
奈费勒把工卡扔给他，阿尔图刷完卡之后直接连系统都登不上了，屏幕上显示“此用户已注销”。这次奈费勒倒是什么都没说，拎起外套就朝外走。
“你干嘛去？”
“去找局长领我的抚恤金。”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