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下午一点,金建佑是被大片泼洒进卧室的阳光晃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拉严实,漏出的一道金色光轴不偏不倚地砸在枕头边。他动了动酸胀的脖颈,刚想翻个身,手肘处便撞上了一团温热而绵软的触感。
两只刚来到家里没多久的小猫咪,早就已经在他的手边就位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主人的苏醒,其中那只稍微小一点的橘猫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喵呜,软乎乎的粉嫩鼻尖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地拱了拱;另一只则索性踩着优雅的猫步,歪着脑袋爬上了他的胸口,喉咙里发出规律而惬意的“咕噜咕噜”声。
金建佑没动,只是任由那团小小的重量压在心口。
按理说,新成员的加入和毛茸茸的触感,足够治愈任何一个疲惫的灵魂。可金建佑盯着天花板,看着空气中在光束里起伏的细小微尘,胸口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胀。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明明今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明明有可爱的猫咪陪在手边,可他的大脑在开机的那一秒,却固执地略过了眼前的一切,直奔向一千多公里外的某个人。
这个时候,那家伙是不是已经落地台北,在房间里一边咬着汉堡,一边拍着风景照发在群里了?
金建佑闭上眼,把手臂搭在额头上,试图用一记深呼吸把这些冒头的思念生生压回去。不能再想了,那家伙是去搞个人的粉丝见面会,那是属于李珉炯一个人的、极其重要的聚光灯。而自己,不过是留守在首尔、拥有几天短暂假期的队友。
他在床上生生耗了二十分钟,直到胸口的小猫不耐烦地叫起来,才有些烦躁地掀开被子起了床。
洗漱、喂猫、给两只小家伙拍视频。他像是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居家好青年,把视频一个个发到了粉丝交流的POP上。看着粉丝们疯狂回复着“太可爱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这么孤单。
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他最终抓起桌上的运动包,推开了家门。他需要去一个极度嘈杂、并且能消耗体力的地方,把这具正在被“戒断反应”悄悄蚕食的身体彻底填满。
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首尔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有些颓靡的淡紫色。他本以为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能跟着汗水一起蒸发掉。可当他站在健身房门口的马路边,下意识地想要往右边侧过头说话时,身侧那片空荡荡的空气,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他脸上。
以前每次去健身,他的右边总会出现一个大个子guma。
那人总是穿着HLE的队服,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凑过来抱怨:
“建佑啊,今天去吃烤肉吧。”
“不要”
“那海底捞?”
“不要”
“汉堡?”
“……”
他每次都说不要,可最后还是会被那人勾着脖子带走。
想到这里,金建佑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到家,他坐在阳台上喝茶,远处小河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大片大片碎金般的粼粼波光。那段由方块和像素堆砌而成的画面,在这一刻,又跨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他的眼前一寸寸放大。
前一天深夜,连麦的语音频道里其实热闹得很。耳机里偶尔还会传来另外两个队友在远处的吵闹声,可金建佑却像是有意要开辟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在《我的世界》里一直跟在李珉炯身旁,又划着船带他到河的对岸。
“珉炯啊,按F5。”金建佑当时坐在电脑前,撑着下巴,用极其平常的散漫语调指挥他,“可以切换全景。”
游戏里由蓝色方块堆砌而成的赛博海面,在切回全景的那一秒,恰好迎来了像素世界的日落。
看着并肩坐在小船里的两个小人,李珉炯在麦克风里突然嘟囔了一句:“呀,这怎么这么像《恋恋笔记本》啊。”
游戏里的日落他以前见过无数次,却还是在那个瞬间,悄悄松开了放在键盘上的左手。在队友们吵吵闹闹的背景音里,他看着屏幕里挨在一起的两个像素背影,心跳在那个虚拟的黄昏里,漏了不止半拍。
他想着如果这个世界没有边界,就这么一直划下去也挺好的。
可现实的世界是有边界的。夕阳沉下地平线的那一刻,茶还是慢慢变凉了。他喝完最后一口,转过身,走回了昏暗的客厅。既然无聊,那么就趁今天,把以前落下的直播补上吧。
台北时间晚上九点。
品牌方安排的餐厅包厢里,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食材与酒精混合的香气。
这里的时间比首尔慢一个小时,夜色才刚刚彻底铺开。但对李珉炯来说,这一天的行程已经拉得太满。从上午落地,到下午高强度的场馆彩排,被叫去反复沟通明天个人见面会的繁琐流程,他的太阳穴此刻正一抽一抽地疼。
其实在下午沟通事宜的间隙,他就已经看到了手机上弹出的POP通知。
视频里两只刚到家的小猫咪在地板上打滚,背景里隐约还能听到那人熟悉又散漫的逗弄声。李珉炯当时看着屏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很想立刻给他发个消息报个平安,顺便问问他今天都干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解锁手机,他就又被工作人员的一句“珉炯选手,这边对一下流程”拉回了现实。
一直拖到现在,酒桌上的寒暄终于告一段落。
李珉炯搁在膝盖上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常规的短信提示,而是他专门给某个关注提醒:您关注的主播“HLE Zeka”已开播。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略带歉意地朝身边的的人笑了笑,在桌子底下拉开KKT的聊天界面,找到了那个下午就想点开的头像,动了动手指发过去:
[李珉炯]:嘎贡和两只猫咪看起来相处的不错,都很开心。
金建佑此时此刻正盯着排位漫长的等待队列发呆。
手边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看到那行字的瞬间,金建佑甚至觉得耳朵尖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烫。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幸好,今天因为在家直播,他没有开摄像头。
不然,此刻自己这副莫名其妙脸红、连眼神都开始飘忽的丢脸样子,绝对会被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粉丝抓个正着,到时候指不定又要收到一堆铺天盖地的调侃。
他用指关节抵着嘴唇轻咳了一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用鼠标在桌面上乱点,一边单手在手机上飞快地回复:
[金建佑]:你在干嘛?
[李珉炯]:在饭局。
就知道关心小猫小狗,金建佑有点不高兴的想着,也不关心我一下吗?既然在吃饭应酬,那这家伙怎么回得比平时还快。
排位界面依旧显示着倒计时,金建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敲下一行字:
[金建佑]:你住的地方能看见台北101吗?
饭桌上,李珉炯看着这句有些莫名其妙的发问,低低地笑了一声。旁边的助理注意到他的神色,用口型问了一句“怎么了”,李珉炯摇摇头,在屏幕上输入了一串酒店的名字,接着回过去:
[李珉炯]:可以呀,你先欣赏一下评论区的图片,或者等我回房间给你拍照。
发完这条,聊天框便安静了下去。金建佑没有再回复。
李珉炯盯着那个没有再亮起的对话框看了半分钟,酒精带来的燥热让他有些待不下去。他找了个借口起身边,快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他反锁上隔间的门,靠在大理石墙壁上。今晚他确实被劝着喝了几杯酒,虽然不多,但酒精的后劲混合着连续飞行的疲惫,让他的大脑此刻有些发沉,他从口袋里摸出蓝牙耳机塞进耳朵,点开了那个刚刚发来开播提醒的直播间。
耳机里很快传来了金建佑的声音。但出乎意和李珉炯料的是,他正放着一段熟悉的音乐。
:大个子guma珉炯,来听听我的故事
是他之前唱过的歌,还有这个人偶尔传来的几句点评,他在直播间说:
:唱的真好呀。
酒精在血管里肆虐,把那些原本被理智压得很好的情绪,在这一刻放大了数倍。
这算什么啊。
明明以前在接受官方采访、金建佑也总是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在镜头前夸奖他、一件件细数着他的好,李珉炯早就该听习惯了。可现在,隔着一千多公里,在这个充满陌生的台北夜晚,他突然有点想念。
台北洗手间里的电波微弱地连结了片刻,随即又被现实切断。
而此时的直播间里,金建佑已经进了排位。第一把,他拿了加里奥,而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右边飘。
他总觉得右边空荡荡的空气里,缺了点什么。
以前在基地打排位,哪怕不是双排,李珉炯总是大摇大摆地坐在他右手边的电竞椅上。有时候那家伙自己打得不顺,就会把椅子滑过来,撑着下巴一边看金建佑操作,一边在旁边毒舌地嘲讽两句:“呀,金建佑,这波技能歪得太离谱了吧,这也能当韩服第一啊?”
可更多的时候,是金建佑一转头,就能撞进那双盛满了笑意、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里。
一瞬间的功夫。中路一波本该稳杀的团战,金建佑因为一瞬间的走神,技能按慢了半秒,直接被对面的打野反蹲带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他捏了捏眉心。
连着输了两把英雄联盟后,金建佑看着满屏的负战绩,有些挫败地把耳机挂在脖子上。这个游戏现在每打一分钟,都在提醒着他那个刚刚飞去台北的AD不在这里。
“不打了,换个游戏玩。” 他索性退了游戏,点开了PUBG。
可他显然低估了今晚弹幕的难缠程度。
刚进入雨林地图,他因为捡枪慢了,被一个路人玩家用手枪在转角直接补掉。还没等他退出游戏,副屏上的弹幕就已经嘻嘻哈哈地刷疯了:
【哈哈哈哈落地成盒,建佑啊,这技术甚至还不如珉炯呢。】
【珉炯啊快从建佑身体里出去吧】
【技术退步警告!】
看着满屏飘过去的“不如珉炯”,金建佑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本来就是想分心不再想,结果弹幕还一直提。
“说我比gumayusi还差?真让人不爽,绝对无法容忍。”金建佑对着麦克风反驳了一句,可看着重新载入的雨林图,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草丛和密集的枪火,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心思在雨林图里钢枪了,随后又是几把落地成盒。
算了。
终于,在凌晨三点,他有些狼狈地切断了直播信号。
当主显屏幕熄灭的时候,整个房间在一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与黑暗。没有了粉丝的调侃,没有了电子游戏的音效,一种后知后觉的后悔,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突然觉得自己白天做的那些事——健身、喂猫、规规矩矩地吃饭、甚至在直播里假装无所谓——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却拙劣至极的表演。
他开始疯狂地后悔。前段时间在基地的时候,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改变现在的局面。他想起自己当初只是在私底下,拉着焕中开玩笑地叨叨:“珉炯一个人去台湾办个人见面会,肯定很无聊吧?要不让我也一起去,我给他当个特邀嘉宾呗。”
当时焕中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甚至帮他转达了他的想法。
可为了那点可笑的矜持,他没有再提。
可现在,坐在这个连呼吸都有回音的空荡房间里,金建佑恨不得回到几天前,给那个傲娇的自己一拳。
为什么当时只是叨叨两句就放弃了?为什么不干脆死皮赖脸一点?为什么不直接死缠烂打地打包自己的行李,跟那架飞机一起飞过去?
理智告诉他,没有人在休赛期会做这么疯狂且没有分寸的事。可凌晨三点的感性却在耳边尖叫——你现在隔着一千多公里,在这里像个戒断反应发作的疯子,这就很有分寸吗?
他回到卧室的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手机屏幕,那个人没有再发消息。
他拉开床头柜,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褪黑素。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看着掌心里的药丸,金建佑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有些记忆不仅存在于舞台和游戏里,还刻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
上个月的某一天,同样是这样寂静的晚上。他的房间突然传来了极轻的敲门声。
金建佑打开门,就看到李珉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建佑啊,我睡不着。你那还有褪黑素吗?分我两粒。”
当时金建佑一边嘴上嫌弃着“真麻烦”,一边转头去给他倒水。等他把药和水递过去的时候,李珉炯索性赖在他的床尾不肯走,非要看着自己也吞下药,等两个人都有些迷糊了,才梦呓般地说了句“晚安”,然后轻手轻脚地替他带上门。
台北凌晨三点。
从漫长的饭局中出来,李珉炯回到酒店房间时,身上还带着一丝洗不掉的酒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廊道处落进来的一缕微弱光线。他把自己摔进宽大的双人床里,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地压着大腿。酒精的后劲在安静下来的夜色里彻底泛了上来,把大脑皮层刺激得格外清醒。
他在黑暗里发了一会儿呆,视线落在紧闭的落地窗帘上,突然想起了几个小时前,在KKT上答应过那个人的事。
——“等我回房间给你拍照。”
李珉炯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手扯开了那层厚重的遮光布。
窗外的台北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嚣与浮躁,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远处的马路上只有零星的黄色出租车驶过,橘红色的尾灯拉出一道道寂寞的流光;商铺的霓虹招牌大多已经熄灭,唯有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散发着一圈孤独而温暖的光。
而在这片被夜色稀释的城市中央,那座巨大的台北101大楼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它的上半截身躯没入了凌晨高空的薄雾中,顶端的信号灯一闪一灭,像是一颗疲惫却固执的心脏,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他本来是想用手机拍张照片发过去的,可是当他调出相机镜头,看着屏幕里那个冷冰冰的、被像素框住的建筑时,他却突然失去了按下一动键的兴致。
照片拍得再好,也拍不出此刻空气里的湿度,拍不出酒精在太阳穴里拉扯的钝痛,更拍不出他此时此刻,在这座陌生的、沉睡的城市里,汹涌到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孤单。
首尔现在是凌晨四点了吧。那家伙下播之后,现在是在陪猫咪睡觉吧。
酒精让他的胆子在深夜变得有些无法无天。他没有发照片,而是动了动指尖,缓缓敲下了一行字:
[李珉炯]:我回酒店了,有点睡不着,想不想看沉睡的台北?
过了几分钟,没有收到回复。
他就这样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屏幕的冷光频繁地照亮他那双带着血丝的眼睛,可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却始终没有亮起代表“正在输入”的字样。
他又想打开pop和粉丝聊聊天,可是一打开就看到铺天盖地的留言。
:珉炯,你知道原来建佑早在2022年就在看你唱歌的视频了。
2022年,他以为那时他们只是普通的对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酒精的后劲都开始在四肢百骸里褪去,转化为一阵阵熬夜后的虚脱与迟钝。李珉炯再次按亮手机去看时间。
05:42.
已经天亮了,他居然就这样等那个人的回复等了这么久。
李珉炯撑着酸痛的膝盖站起身,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他衣服都没换,领口敞开着,显得有些颓靡。他正打算回床上眯几个小时。睡到10点,他就得起床,按照原定计划让助理带他去主办方推荐的那家老字号餐厅,去尝一尝台湾当地最出名的特色美食。他总得在镜头前展示出元气满满、状态最好的一面。
他刚把外套挂上衣架,手机就响了。
[金建佑]:还没睡的话,我给你点了咖啡,不知道你房间号,你下楼拿一下吧。
刚刚积攒的睡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故意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带着一点调侃和掩饰不住的得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回复过去:
[李珉炯]: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
他重新穿好外套,下了楼。
“叮——”
一层大厅到了。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大理石地面折射着清晨刺眼的日光。李珉炯视线在空旷的酒店大堂里扫视了一圈。
然后,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大厅的一角,一根巨大的白色石柱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建佑身上穿着一件薄外套,衣角有些压褶了,脸色因为熬了通宵而显得有些苍白。他身后背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双肩包,双手正稳稳地托着一个打包用的纸质杯托,里面放着两杯正冒着冷汽的冰美式。
他就那么站在台北清晨的日光里,有些疲惫地抬起头,隔着大半个大厅,撞上了李珉炯失神的视线。
李珉炯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场由于酒精中毒引发的荒诞大梦。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里,还是依然溺在那晚那个像素世界的木船上。
他跑了过去。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当他终于停在金建佑面前时,剧烈的奔跑让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带起一阵滚烫的呼吸。
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悬了半秒。他没有立刻去接过那杯冰美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周围有保洁人员推着清洁车走过,有前台低声敲击键盘的声音,可属于他们的那一块空气,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交错的心跳。
“……金建佑,你是不是疯了?”
李珉炯眼眶有些发热,他最后只是拍了拍金建佑的肩膀,他低声念叨着:
“你就没想过,要是我真的睡着了,根本没看手机,你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怎么办吗?”
金建佑被他拍得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看着李珉炯那双深眼睛,有些疲惫地扯了扯嘴角。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万一睡着了”的假设。而是微微松开了一只握着咖啡杯的手。
“珉炯啊。” 他慢慢说道。
“这次……也不打算抱一下吗?”
“砰”的一声,那是两颗沉寂了一整夜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剧烈撞击在一起的声音。
在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的瞬间,李珉炯的大脑一片滚烫。他曾当着无数粉丝的面大方地承认过——他想要《恋恋笔记本》那样的爱情。那时候有人在祝福他,有人在发送电影的经典台词,也有人觉得他浪漫得有些不切实际,在这个速食的时代,哪里还有人会去坐一艘载满天鹅的木船,跨越重重阻碍、只为了轰轰烈烈地爱一场。
可爱情本就该这样坦荡又热烈。
金建佑手里的杯托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而微微晃动,冰美式在塑料杯壁上撞出清脆的声响,几滴冰凉的水珠溅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但他没有躲,反而顺从地卸下了浑身的防备,有些脱力地把下巴抵在了李珉炯宽阔的肩头。
李珉炯抱得很用力,他那双在赛场上拉满弓弦、永远沉稳输出的手臂,此刻像是一道密不透风的铁锁。他想起六月十二日拿到一号种子那天,全场的欢呼声那么大。他们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对视,金建佑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李珉炯眼里骤然凝固的光,以及那些在无数次在镜头前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下意识回避——那些人前所有的隐忍、克制与残忍,在这个迟到了四天的拥抱里,终于得到了最炽热的宣泄。
在这一千两百多公里外的台北清晨,在这一座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城市角落,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注视他们。
他们只是两个在深夜里被思念折磨的普通少年。
金建佑微微偏过头,耳朵贴着李珉炯温热的颈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条血管正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疯狂地跃动着。
“你抱太紧了,李珉炯。” 金建佑的说着,却一点推开的意思都没有,“咖啡要洒了。”
李珉炯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闭着眼,感受着怀里的人因为长途飞行而有些冰冷的身体,此刻却正在一点点被自己捂热。
过了好久,直到大厅里前台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李珉炯才恋恋不舍地微微松开手臂。他看着金建佑眼底藏不住的青黑,眼里满是心疼。他顺手接过那两杯还在冒冷汽的冰美式,有些责备却又温柔地问他:
“……在飞机上有睡一会吗?”
金建佑有些无赖地耸了耸肩,揉了揉鼻尖。他迎着那道视线,扯开一个散漫又得意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开口:
“两个多小时呢,够我看完一遍《恋恋笔记本》的了。”
“珉炯啊,我知道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再次开口,额发有些温顺地垂下来。
“可是当我在高空上,看着飞机的图标一点点靠近你的时候,我好像突然明白了……电影里面说的那些本该迁徙去南方的天鹅,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湖泊留下。”
“建佑,” 他学着电影里男主的语气开口回应:“If you’are a bird, I’m a bird.”
还好你飞来了我身边,还好,我没让你一个人停留。
“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吧,”李珉炯敛好情绪,顺手接过一杯冰美式,“昨天主办方给我推荐了好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特色小吃特别出名。我本来打算等会儿跟助理一起去的。”
他在前面走了两步,推开了酒店厚重的旋转大门。
清晨六点半的台北街头,热气已经开始在柏油马路上隐隐升腾。微风吹过,早起的机车流开始在马路上轰鸣了。
走到一个红绿灯路口时,绿灯正亮起。李珉炯却突然在斑马线前停了一下,他偏过头,高大的身子微微往金建佑身上靠了靠,开始撒娇:
“建佑啊,你拉着我过去吧。我等你消息等了好久,一整晚都没睡觉,现在脑子有点晕。”
金建佑扯了扯背包的肩带,有些无奈地斜了他一眼:
“……我也有点晕。”
可说归说,金建佑垂在身侧的手却并没有犹豫。他往前迈了半步,迎着台北盛大而温柔的晨光,主动向后伸出手,稳稳地、紧紧地拉住了李珉炯的手腕,带着他走上了斑马线。
阳光把两个人在斑马线上并肩的影子拉得极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穿过几条街,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家隐藏在街角的老字号店铺。因为还早,店里人不算多,蒸笼的白汽在大堂里袅袅升起,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
李珉炯拿着菜单,一口气点了很多当地的特色点心。当服务员把林林总总的蒸笼、蛋饼和面线摆了满满一桌时,金建佑看着那一桌子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食物,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吸了一口已经开始化水的冰美式,有些嫌弃地看着对面正拆着筷子的李珉炯,嘴硬地调侃道:“还好我来了。不然没人看着你,你吃这么多,又要长胖了吧?”
李珉炯掰开筷子,递了一双过去,听到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没你我就少吃一点了嘛。”
金建佑接过筷子,被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无赖模样气笑了。
“你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李珉炯。”
李珉炯没反驳,只是笑着把一盘刚出炉的蛋饼往金建佑面前推了推。
“我等下和主办方说一下,晚上的fan meeting给你准备最好的位置。”
“我定了10点的航班回去,吃完了我等一下就要走了。”
“这么着急吗?”
“嗯,两只小猫离不开我。” 金建佑避开了他那双过于滚烫的眼睛,低头用筷子戳了戳软糯的蛋饼。
“只是……” 他想说我只是今天想来见你。哪怕只能在清晨的大厅里抱你一下,哪怕只能在台北的街角陪你吃一顿早餐。
只要能见你一面,那这两个航班和推翻一切的冲动,就都有了最浪漫的注解。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台北的街头已经彻底被滚滚的车流与鼎沸的人声填满。金建佑微微眯起眼睛,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在纵横交错的街道尽头,台北101那栋标志性的摩天大楼正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盛大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眼而耀眼的金芒。
他站在喧嚣的街边,看着那座遥不可及的建筑,突然有些郁闷地扯了扯背包的肩带。
“李珉炯,我突然觉得有点亏。”
“嗯?怎么了?”李珉炯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挡住盲道上路过的行人,疑惑地低头看他。
金建佑看着天边那轮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散发着刺眼白光的太阳,有些泄气地踩了踩脚下的方砖,低声嘟囔着:
“早知道……早知道我不该纠结这么久。因为纠结了太久,没能看到日出。”
异国他乡的街头人来人往,机车的轰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可李珉炯眼里却只剩下了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因为错过了日出而微微鼓起腮帮子的少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逗他。他只是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微微垂下头,看着金建佑那双盛满了遗憾的眼睛。
“不怪你。”
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金建佑的手腕:“是我没有坚定一点拉你过来。”
其实李珉炯在心里默默地想,也没有那么可惜。至少分开的这两天里,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们走着走着,路过一家刚刚拉开卷帘门的宠物店。店里的风铃随着风发出清脆的声响,里头摆满了花花绿绿宠物玩具和食品。
李珉炯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松开手说了句“等我一下”,便快步走了进去。
没过几分钟,他就提着一个印着可爱图案的纸袋走了出来。
“给,拿着。”李珉炯把纸袋塞进金建佑怀里,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我给嘎贡,还有家里那两只小家伙买了点吃的。总不能只带你出来吃好吃的,倒把他们三个给忘了。”
金建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纸袋,他有些好笑地看着李珉炯,心里那点因为纠结和错过日出的郁闷,瞬间被这几包吃的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只熊,心思总是细腻得让人没办法。
金建佑陪着他,一步一步,又慢吞吞地走回了那家熟悉的酒店楼下。
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李珉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少年。他微微垂下眸,视线在金建佑的肩膀和抱着的纸袋上落了落,最后有些不舍地开口:
“你……还来得及上去坐坐吗?”
金建佑站在台阶下,掏出手机,十点的飞机,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留恋。
“应该不行了吧。”金建佑抬起头迎着阳光笑了一下,他看着李珉炯,开口说:
“我们越南见吧。应该就是明天了,不是吗?”
金建佑朝他挥了挥手,转过身走向那辆路边的出租车。
李珉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渐渐融入台北的车流,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属于金建佑的、淡淡的气息。他摸了摸口袋里还带着余温的手机,嘴角也跟着一点点勾了起来。
明天见,建佑。
台北桃园机场。
大厅里弥漫着冷气与广播女声温和的播报,拉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地从身侧擦肩而过。金建佑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靠窗的位置坐下,怀里还抱着那个沉甸甸、印着小猫图案的宠物店纸袋。
他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李珉炯]:[图片]
画面里,是他们刚刚路过的台北101。那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在照片里被定格,而它的背景,不是他们刚才看到的样子。
漫天的云霞被染成了瑰丽的粉蓝色,金灿灿的太阳正破开地平线的薄雾,将第一缕极其干净、极其滚烫的金晖,严严实实地泼洒在101的玻璃幕墙上。
那是台北今天的日出。
[李珉炯]:答应你的照片,一路平安。
他把照片保存到了相册,随后抬起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那架即将带他飞回首尔的飞机正静静地停在阳光下。
他突然觉得,回去那两个小时的航程,好像也没有那么漫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