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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长孙太尉所言极是。当前国库入不敷出,赈灾必将给我朝财政雪上加霜,且此次灾情蔓延之广,也已非人力之所能及。”
中书舍人李益府话音刚落,几位同为寒门出身的臣子便将鄙夷与不齿的目光投向他。
李益府勾起嘴角,垂下眼眸,只是不看他们。
前些日子长孙一派欲立礼忠为太子,李益府还曾予以驳斥,虽然说的是“礼忠殿下年纪尚幼”这类无伤大雅的笼统话,但对陛下,以及其他不愿见到门阀势力再度扩张的臣子而言,也算是一种表态。
在这一事上唱了长孙一派的反调,那便得用另一件事给予他们补偿。
长孙太尉反对赈灾,其目的是为了掩盖门阀积弊而造成的腐败,李益府对此心知肚明。可他依旧附和长孙,只是因为这个时机摆在他面前,他正好需要消除门阀对他的怀疑,不让这份怀疑多到足以招人忌惮,从而使自己被视为他们的眼中钉。
李益府出身寒门,没有可替他托底的背景,也没有可为他撑腰的势力。而卑微的出身,也正使得他对钱财、对声色犬马之物产生了无比的迷恋。他心中毫无大义,家事国事天下事,都不如他自己的事重要。所以,为了能在这风云诡谲的朝堂中生存下来,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左右逢源,又留有余地。
所有人都对他的这种做法颇有不满,但又禁不住在李益府为他们送上好言时感到愉悦,人心便是如此。没有人愿意与他为伍。朝堂上,李益府孑然一身,退朝后,他却享尽盛安的灯红酒绿。如此消磨时日,游戏人生,倒是十分自在。
不过这日,李益府的这份私心竟头一次动摇了。他前脚刚探听到那位被贬的季怀衷重回盛安,做了位从八品左拾遗兼泓文馆学士,后脚季怀衷奏请废后的奏章就呈到了他这位中书舍人的案前。
李益府曾听闻过这位前怀州刺史的事迹,也多多少少清楚他的秉性。季怀衷被长孙一派构陷、被贬,当是心灰意冷,不愿再卷入这看似势力悬殊的、与门阀的争斗。
季怀衷的新官职品级虽低,却握有谏言与出入宫禁的权力。况且季怀衷遭贬并不久,虽在寒门中颇有声望,但他刚回朝中,无论权、势,都如同一株蒲草一般弱小、飘摇,对抗强大的长孙一派,就犹如蚍蜉撼树。李益府敏锐地察觉到,季怀衷能做出如此举动,呈上废后的奏章,身后必定有人指使。
但比起这些,李益府却更在意——这位颇有抱负却已万念俱灰的臣子,这次居然真心愿意回到中央为官。他迫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将他拉了回来,又是何人的一双手,在暗中搅动着朝堂上即将兴起的风云?
李益府不禁微笑。
同僚称李益府为“李猫”,那他作为这只猫,当然得要飞檐走壁、翻墙入室,即刻去打听、去探问,季怀衷回朝前见过谁,到底是谁在推动这一切?
他本以为——或者说,他理所当然地想到——近日太子之争打得火热,这幕后主使,不是某位兰陵萧氏的朝臣私下去面见了季怀衷,就是陛下为了制衡长孙,派哪位近侍去说服了这位怀才不遇的臣子。
但李益府最后得到的名字,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新晋封的昭仪,伍元照。
次日,李益府便背弃了他自己的人生教条——他公然且言辞激烈地反对了势高权重的长孙一派。退朝后,他不禁苦笑,他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仿佛“伍元照”——这个始料未及的名字,连同李益府今天的所做所为,以及他之后的一生,似乎都被命运牵拉在了一起,到了他从未想到的地步。
他连这位伍昭仪的底细都还没完全打探清楚,就为她断绝了自己的后路。如今他要面对的是权臣的滔天怒火,却不知那位伍昭仪是否真会出手相救。
这的确是一场赌博——赌钱,他挥金如土;但赌上性命,这可是头一回。
对于这场赌局,李益府忐忑,却也无比激动。他不禁体会到了在酒楼玩博戏时的感觉,只是,今日他心里默念着伍元照这个名字时,那份悸动却强烈百倍。
伍元照果真来见他。
光天化日之下,美酒佳人、官商勾结的场面摊在她眼前,但伍元照视若无睹。
李益府头先拿出了他文人的傲气,将为何要对季怀衷出手相助说得头头是道,可实际上,他最近每日都在尽情挥霍——权当是被长孙太尉灭口前的最后一次享乐。
昭仪的尊容被面纱遮挡,只留一片朦朦胧胧的轮廓,令李益府自然而然地将关注的重心放在了她的话语和声音上。
伍昭仪的言辞果断而带着无比的自信,似乎根本不觉得李益府会拒绝她的要求,今日前来只会有唯一一个结局——李益府将被拢入她的麾下。
她直指李益府心中所担忧之事,给予了他一个优厚的承诺。
李益府望着她,她的这副面纱下藏了一个先帝的才人、一个出家又还俗的尼姑,还有一个当今圣上宠冠六宫的九嫔之首。
这些身份对常人来说,已是波澜壮阔的半生,过程虽坎坷,未来却闪耀着无上的荣光。而作为女人,如今便尽可心满意足,余生受尽荣宠。
而她,仿佛还觉得不够。
李益府从不相信承诺,他相信的是这些身份之下,面前这个女人的谋略与手段。毕竟,宫深似海,能在前朝后宫的争斗中保全自身,被投入感业寺后,又被当今圣上重新接回宫中,继而诞下龙嗣、获封昭仪,这可不是光凭美貌所能做到的。
李益府思索着,但并没有思考很久,因为在她走近他的那一刻,李益府心中所想的答案便已注定了。
八面玲珑的日子似乎也过够了,今后,李益府的行事准则将会变得很简单——一切听命于伍昭仪,做她最忠心的臣子。
接着,伍昭仪领着李益府来到季怀衷府上。
季怀衷瞧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惊讶。李益府看在眼里,这位正直的同僚似乎对自己的人品抱有怀疑。但很快,这份惊讶便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微不可察的感激与信任。
李益府玩味地一笑,他与这位冰清玉洁的臣子虽同出寒门,但交情颇浅。季怀衷揽天下入怀,而他唯利是图。理念不同,何以走到一起?而将他二人联合在一处的——李益府抬眼望去——便是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伍昭仪。若不是她,前次朝堂上与长孙的争辩只会是段插曲,往后他二人不会再有交集。忠犬与奸猫,多么奇妙的组合,它们能共处一檐之下,倒不是能忍受彼此的脾性,而是因为它们有着共同的主人。
伍昭仪交给了他们第一个任务——拉拢被门阀势力排挤的寒门官员。季怀衷劝之以真情,李益府动之以利。
——伍昭仪或许爱下棋。这个念头闯入李益府的脑中。目前棋盘上已呈压倒之势,要想赢,这局棋,可不只是得重新来下这么简单,或许连棋子,也需要从头造起。
他二人慨然应允。
伍昭仪的声音依旧坚定,她的面纱如同一抹素白的薄雾,笼住她的面庞,也挡回了李益府探寻的目光。他不禁猜想,那面纱之下,伍昭仪究竟是何种神情——是否会因纳入他二人这两枚棋子而志得意满?
他今日初次拜访季府,季府的风也便投桃报李,卷起一阵穿堂过廊的轻飔,满足了他的愿望,
面纱被吹起,薄雾散去,伍昭仪的容颜与李益府想象中一般绚丽——但她的脸上并无悲喜,只是目视着前方,一步步踏下了台阶。
比起尽在掌握的沉着,她更像是在筹谋,在思考下一步棋该落在何方。
李益府笑了,他果然没看错,眼前的这个女子,怎会安于这一时的小成?
而季怀衷前日的奏章,李益府原本只当是伍昭仪用于自保的小手段,未想到竟是王皇后倒台的开端。
重阳夜宴,皇上与伍昭仪姗姗来迟。
这倒是李益府第一次见她与当今圣上走在一起。
伍昭仪衣饰艳丽夺目,发髻上盛放的牡丹与她的容貌相比竟显得逊色。这般张扬外放的美,昭示着在场所有人——她宠妃的身份,以及她那毫无怯意的从容。而那位不怒自威的帝王,平日面容和顺,此时更带上了一股运筹帷幄的傲气,倒是与身旁的伍昭仪十分相称。
李益府忽然感到一丝不该有的落寞,他默默注视着伍昭仪的背影,直至她与陛下双双入座。
起初,一切按照计划,王皇后的侍卫被押上殿前,他意图刺杀陛下,铁证如山。伍昭仪于一旁将矛头引向自己遭遇山贼一事,李益府与季怀衷则顺势火上浇油,称皇后——不,与皇后有关的势力——欲行谋反。最终逼迫王皇后揽下所有罪责,承认其暗中指使山贼谋害伍昭仪,谋害皇上最宠爱的后妃。
进行到这一步时,一切都还顺利,可长孙太尉势力过于强大,竟生生将废后的旨意于会上驳了回去。反对的声浪压过了寒门臣子的呼号,一致而悲哀的喧嚷中,李益府于跪坐的行列里抬头望向食案后端坐的伍昭仪,她的姿容依旧那么耀眼,可是她的目光,此时却与那姿容格格不入——伍昭仪看向长孙无忌,视线从他的身上缓缓移向后方,似乎是要寻找这条由门阀所组成的队列的尽头。只是,它并没有尽头。反对废后的臣子一路跪到了殿门,又从殿门分列左右,团团合围住了这一方宴席。
头一回,她那颗笃定的心似乎动摇了,李益府从她的眼中看见了失意、无奈、惊惧,乃至一股隐隐作痛的怒火。这股怒火一晃而过,从伍昭仪的眼中消失,李益府反倒觉得它继而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再度凝望着伍元照。
——华贵的衣裳,灼人的美貌,本当意气风发。失落的神情怎能出现在这样的人的面上?
李益府暗暗咬牙——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允许这样的痛楚再度盘桓于她的心间。他要伍昭仪,永远只会品尝到成功的快意。
往后,李益府更加尽心竭力地效忠于伍昭仪。他与季怀衷,为她拉拢寒门、组建北门学士,也为她罗织政敌罪名、清除异己。在朝堂上,他们是伍昭仪的两张嘴、两把刀——用话语为她攫取利益,也用它割断妄言者的喉头;在朝堂之外,他们是她的两双手、两只眼——直探到宫墙之外,替她执起悬丝傀儡,为她眼观四处。
伍昭仪似乎心里清楚李益府的本性,时不时撇开季怀衷,单独面见他,让他过一把施虐酷刑的手瘾,而李益府自己也乐在其中。
但天地似有报应。要是这些腌臜事的后果,都由他李益府一人承担多好。
安宁公主之死震惊朝野。消息传来时,李季二人正在议事。李益府心中下意识责怪那几条跟在昭仪身边的狗,为何没能保护好尚幼的公主。
季怀衷叹道,世事多艰险,难以遂人愿。李益府不知该不该与他同叹,因为伍昭仪的一封密信正被他捏在手中。
信上写道:“安宁之死系王皇后所为,重阳之怨,今时需了。”
李益府敛不住笑。
她的棋,渐渐落在了他的意料之外。
废后之议再度搬上舞台,安宁之死情状恶劣,证据确凿,成功废后本是顺水推舟之事,哪想楚遂良于朝堂上演了一出哗众取宠的大戏。年轻的皇帝被顾命老臣步步紧逼,表面是以死为要挟,实际是为了保全门阀的利益,不惜用“逼死老臣”的罪名架住皇帝,将他绑在将被后世唾骂的耻辱架上。
这招无耻,却有效。李季等寒门臣子的言语阻止不了楚相,皇帝不愿让步,眼看楚遂良冲向立柱,就要在他自以为的忠诚中了结此生——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抢先一步响起:
“何不扑杀此獠!”
李益府回头望去,文武百官好似随着他一同转头,齐刷刷看向了殿门,看向缓缓踱来的伍昭仪。
伍元照身着墨黑的丧服,踩着太极殿的中轴,走向那位不忠的臣子。
朝堂上的所有人一时都愣在那里,就连李益府与季怀衷都惊讶不已——伍昭仪此举,可没和他二人提前商量过。
倒是另一位戏中人抢先回过神来,楚遂良大声质问:后宫之人,何以出入朝堂?!
可未曾想,竟是那坐在龙椅上的人给予了他答复——
——“是朕,让她来的。”
朝野惊叹之声不绝于耳,李益府更是久久注视着龙椅之上,似乎这时才终于正视起面前这位帝王。
明明朝堂中人头攒动,礼治的眼中,此时却仿佛只装着伍元照一人。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伍昭仪的出现宛如带给了他力量,礼治似笑非笑地睥睨着这些“贤臣”,周身终于焕发出一股君临天下的光焰。
这股光焰太过刺眼,李益府一时垂下眼眸。
之后发生的事,让李益府恍如梦中。
伍昭仪的质问与辩驳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无人能插上一句嘴,也无人敢接住她的锋芒。平时惯于插科打诨的李益府,这时也只能满目崇敬地望着她。
整座太极殿,一时只回荡着伍元照一个人的声音。
李益府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他回想起了重阳夜宴。那时,身披锦绣的伍昭仪静默在烦忧中;而此刻,着一身黑袍的伍昭仪本应沉浸于悲痛。丧女的哀恸应该让她落寞、让她放弃、让她从争斗中撒手——可伍元照,却给了所有与他同样想法的人一记当头棒喝。
她噙着泪水,泛红的眼眸迸发出凌厉的凶光。这光亮照进李益府眼里,让他的心也跟着她每一句诘问的尾音而颤动。
——伍元照,果真与所有人不同。
时光如梭,眨眼间,伍元照便坐上了皇后之位。
李益府与季怀衷升任宰相、长孙太尉被流放、皇上龙体孱弱,以及帝后间生出隔阂——这一切仿佛仅仅是一朝一夕所发生的事。
二圣临朝,扩大的不仅是伍后的权力,朝堂上对她的反对声也日渐增长。
身为宰相,李益府竭力拦下多如牛毛的、批判皇后的奏章,皇上所看到的弹劾伍后的奏章,仅仅是冰山一角。李益府常常猜想,看到这些奏章,皇帝是否会感到痛心?多半不会。如果会,李益府嗤笑,那皇帝的这份痛心可能还不及他自己的十分之一。
这对帝后之间的关系神秘难测,世人皆知圣上与皇后是于先帝在位时种下的情根,但如今呢?表面上二圣一致对外,而上官仪这株皇帝亲手栽下的蒲柳却让人浮想联翩——上官仪的次次奏请废后,究竟是他本人的意图,还是皇帝在其后推波助澜?
皇帝默许了上官仪的所作所为,这让李益府感到不满,但令他更为失望的是,季怀衷居然在废后一事上起了犹豫的心思,他依然遵照皇后的旨意行事,却在伍后一次次遭到弹劾后,渐渐闭上唇舌,乃至最后一言不发。
李益府心中冷笑,看来这条忠犬,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忠诚。
而他本人,则在向皇后的一次次领命、效忠间,愈发拉近了与她的距离,成为独属于她的一位近臣、权臣和忠臣。
他面见皇后的次数越来越多,单独同她交谈的时间也被她的旨意所拉长。这倒不是因为伍后看出了季怀衷生出的摇摆,而是——毕竟,他的主人很清楚,有些事季怀衷做不了,只有他这位佞臣能做。
朝堂之上有人认为他是效忠于帝后二人,他对这种说法不置可否。在长孙太尉倒台前,皇后与圣上是坚不可摧的同盟,那他效忠于皇后,也便当然是效忠于圣上。
但李益府心里门儿清,他自始至终都毫不动摇地听命的,只有伍元照一人。所以,李益府更在对百羯的战事上与皇上唱了反调,他倒想看看,自己的“背叛”,能够在礼治的心上产生怎样的波澜。
但令他失望的是,皇帝将他的反对一并归入了其余臣子的驳斥中,连一个忿然的眼神都不曾多施舍给他。
这让李益府感到些许没来由的恼怒。
有关帝后不和的流言甚嚣尘上,此等宫中秘辛本就是人们喜闻乐见的话题,究竟是因新入宫的妃子分走了皇后的宠爱,亦或是皇帝的爱随着时日的变迁而逐步消弭,宫女与太监们私下争论不休。李益府与季怀衷走过宫廊去面见皇后时,时常能听见这些如老鼠般悉悉索索的碎语。季怀衷目不斜视,嘴里却低斥道,妄议陛下与皇后,这些宫人实在不成体统。但李益府可不是在乎体统的人,他竖起耳朵,连一个语气词都生怕错漏了去。
一位太监细声道,皇后陛下正考虑养一只猫。定是因为安宁公主夭折,心中思念,故以猫代之。
一位宫女反驳道,公主遇害都是何年何月的事了。怕是由于圣上对她起了忌惮,失了圣上的荣宠,故而求一狸猫缓解寂寞。
李益府顿了顿脚步。季怀衷用催促的眼神看向他,李益府这才回过神来。
这时,另一位宫女幽幽道,爱猫之心人皆有之,怎么会像你们说的这样荒唐?
话未说完,李益府同季怀衷行至他们身前。见到来人,几个宫人赶忙住了嘴,恭敬行礼。
等到李季二人走过,宫人们重又交谈起来。
李益府听见他们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嬉笑:
“我猜咱们都会错了意,散了吧,各自再去查查,陛下所说的,究竟是哪个狸猫?”
翌日,小佑子寻上李府来,更加重了李益府的痴心妄想。
“皇后近日思绪烦乱,难以与人叙说。李相向来为皇后一交心知己,望李相肯拨冗前来,共议筹谋,替皇后排解寂寞。”
不愧是皇后身边最重要的内侍——李益府一遍遍地打量他,但小佑子早已脱去了为奴仆时的稚嫩,这时恰如其分地摆出一副严肃且难以捉摸的模样,李益府用尽全力,也没能从小佑子脸上看出任何如他所愿的暗示。
李益府心跳不已,只好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奴婢怎敢有别的意思?”
小佑子抬头望了望天幕。
“仲冬时节,黄昏倏忽而至。夜晚露重且寒,还望李相尽快启程。”
话虽如此,李益府抵达临照殿外时,天色也已如墨染,黯淡不明。唯有眼前那方檐廊处,仍架着宫灯,照亮了正中摆放的紫檀食案、案上的六只青釉瓷碗,以及案旁一身素白的伍皇后。
伍后的怀中果真抱着一只狸猫。
她时不时揉揉它的脑袋,捏捏它的脸颊——这对宠物再自然不过的爱抚,在李益府眼中却带上一种说不清的狎昵之意,令他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李益府忐忑地走向她。
伍后抬起眼,见到来人,她似乎吃了一惊,放下怀中那狸猫。它的脚爪甫一沾地,片刻便溜得没影儿了。
“李某今夜叨扰陛下。”
说着,李益府便欲行礼,可伍后却挥手阻止了他。
“本宫不曾想你这时会来,未尝更衣,望李相见谅。”
“岂敢,岂敢。”
皇后身着素衣,李益府不敢直接看向她,只好先垂眼注视着案上的饭菜,再一点点将视线移向上方。
五只瓷碗呈梅花形摆在食案中央,分别盛着肉脍、腌藕片、白切腩肉、糖醋肉与茭白条。这对李益府来说,可有点过于清淡简单了。
一个浅腹敞口的高足盘格格不入地立在梅花之外,上面叠放着数个八瓣柔粉的花状糕点。李益府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伍后最爱的透花糍。
“冬日寒凉,晚宴不备羹汤,又多是冷菜,臣看,这临照殿膳房怕是需严加整顿。”
李益府话向着伍后说,可眼睛却紧盯着一旁随侍的小佑子。
伍元照叹了口气,半晌才道:
“无碍,本宫近日食欲不佳,上了热菜,怕是也放凉了。”
伍后接话,李益府终于可以直视向她。昏黄的灯光下,伍后穿着一身白中透绿的缎袍,素面无纹,看上去与案上那茭白别无二致。平日里皇后高髻上层层叠叠的金钿与步摇也卸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支日月相映、云盘雾绕的玉簪。
宫灯中的烛焰透过方形灯架晕散入廊中,一直染进伍后的眼眸里,泛起若有似无的红。
李益府听说过这簪子的传言,它是当年伍后为先帝才人时,礼治以其为定情信物,亲手相赠与她的。
日月同辉,光照万里。
李益府凝望着这支簪子——从它晶莹剔透的玉色里,仿佛能望回如今这对帝后的少年时代。宫中妃嫔多如繁星,当初,礼治是怎么选中了这位伍元照的呢?
青春的容颜、飘零的身世,以及挣扎求生的欲望,或许是那位晋王注意到她的原因吧,李益府想,再也没有什么比一个亟需保护的孤独女子更能吸引男人的侧目了。
而如今,帝后的隔阂——李益府看向面前权倾朝野的皇后——也许是因为她太过强大了。
圣上因伍元照的野心而忌惮她,而他李益府所爱的,却正是她的野心。
思及此,他李益府的心快活起来——他本以为自己看见那支簪子,会气愤嫉恼。他兀自放开了锁住他感情的缰绳,任凭自己的意愿将他领向格外逾矩的地步。
李益府常年混迹于烟花柳巷之中,又听闻帝后感情不合的传言,一时便以为先前小佑子那番话,是表明伍后对他别有用意。
他愿意满足伍元照的任何要求,于是他乖顺地来了临照殿,于这时在她面前半跪下身,缓缓凑近皇后的面庞。
伍元照任由他靠近,仍旧盘腿坐着,手肘支在案面上,平静而略带一丝愁闷的双眼对李益府的接近无动于衷,只是默默注视着他。
直到李益府与皇后贴得足够近——近到能闻到她皮肤上带着温度的浅香,近到离她因晚风吹拂而失去血色、却依然湿润的双唇仅余一指之遥——伍元照似乎才忽然意识到这位臣子想做什么,终止了她对李益府的放任。
“这可不是臣子所为。”
伍后的声音在李益府耳边响起,仅此一句,他便知自己会错了意,刚欲跪下谢罪,却听见伍后爽朗地笑起来,并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她伸手按上李益府的胸口,将他推开。伍后仍在李益府面前笑着,身体颤颤巍巍,甚至乐得一时用手遮住半张脸,却也没能阻止这笑声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在这片半梦半醒的临照殿内回响。
李益府只好跟着她苦笑。
他这才明白——帝后间生出芥蒂后,伍后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同礼治无话不谈,尤其是在政事上。所以,伍后叫他来,仅是为了和他商量之后的计划而已。
这时,他自觉自己仿若那位徐婕妤。他曾心中嘲笑她痴心妄想,可谁知,这“痴心妄想”四字,比起徐敏慧,倒是与他李益府更为相配。
礼治在酒醉中推开了她,而伍元照却始终清醒,李益府不知该说什么好。
思绪混沌间,他瞥见了那位站在阴影中的皇后内侍。
他忽然想起了小佑子曾对他说过的某一句话:自安宁死后,皇后便很少笑过了。
李益府看着面前开怀的伍后,心想——若是如此,这趟或许并不白来。
露寒霜重,李益府回了府,当夜自觉骨节酸涩,第二日便病倒了。
大夫诊了脉,捻须道:大人本就受了凉,体内忽又集聚潮热,寒热相搏,冷热交攻,因而遭了温病。
李益府这日只得卧床修养。
下了朝,季怀衷风尘仆仆地赶来探望。李府侍从替他搬来椅凳,季怀衷坐在李益府床边,眉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色,一边关心了他几句。
谈及此次得病的原因时,李益府刻意不提昨日私见伍后一事,只说自己是忧虑过度,积劳成疾。
季怀衷摇了摇头,嘱咐道。
“思绪郁结,或过度烦忧,均易受疾病摧扰。陛下龙体欠安,李相也当清心自洁,为陛下——”季怀衷顿了顿,“也为皇后,分忧代劳,切不可再不顾身体。”
说了这么多,李益府反倒觉出自己是因伍后而心乱如麻,以致患病。
季怀衷并不久留,自去处理李益府今日缺勤留下的部分政务。而他,在渐渐因高烧而昏沉过去之前,命令侍从谢绝一切来客,留他一人静养。
宰相患病,皇帝自当是要前来探望的。
日过正午,李益府于迷离中听到一串熟悉的脚步声。他咂摸了一会儿,意识到是皇后来了。
皇后出宫面见臣子,原是不合礼制,但今皇帝龙体抱恙,应是代请皇后替他探望。即便如此,也还是不妥了些。李益府头痛心痛,感叹圣上还真是……信任皇后。
伍元照朦胧的玄色身影踱至榻前,如一抹墨痕洇入他的眼帘。李益府半闭着眼,愈发昏沉。
皇后见他病状,欲言又止,一旁的小佑子似是知他还有几分神志,开口道:
“圣上同太子皆染微恙,皇后每日为其操劳,今日又见李相患病,由此及彼,一言难尽。请李相不必分神,安心静养即可。”
听罢,李益府似乎感到伍后的指尖撩开了他的鬓发,轻拂过他的额头。
这怜悯般的爱抚转瞬即逝,伍后从榻前站起身,李益府本以为她会直接离去,却见她坐在了房中的一张书案旁。
太阳逐渐西去,阳光顺着她的披帛流淌,又攀上肩头,跃至头顶的金饰。整个卧房因她的存在而熠熠生辉。李益府半睁着眼,分不清这明亮是来自午后的日光,还是来自于她。皇后与李府的侍从分列两侧,伍元照一时捧着书卷,一时批阅着奏折,动作轻缓,只留下了微不可闻的翻书声、笔头移动的沙沙声、还有玺印与纸张分离时那一声轻响。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竟让病中的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时不时停下笔,小声同近侍交代些什么。有时,那近侍会接过批阅完的奏折,小跑出李府;有时,他却会来到李益府的身边,为他擦去额上渗出的滴滴汗珠。
伍元照于李益府的案前忙碌着,让他不由得恍惚起来——他想起那位长卧病榻的皇帝,当他抱病在床时,看见的景象是否和自己现在所见的一样?
皇后的近侍再一次来到他身旁,他看见李益府的汗水由额间淌到了眼下,愣了一愣,抬手将它轻轻抹去。
直到小佑子替皇后从宫中拿来双陆棋时,李益府方才恍然意识到——伍后是要在他这待上整整一个下午。
近侍替她陈好棋盘棋子,三颗骰子被她捏在手心盘弄。她久久地盯着棋盘,似乎在思索眼前这局棋,又仿佛在透过这局棋,看向让李益府更难以捉摸的去处。
李益府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本以为伍元照爱下的是围棋——她心中的棋盘当是黑白两色,因为帝后时常以围棋对弈,曾为一段佳话。
如今看来,礼治爱围棋,是以其代表着纯粹的策略——布局、围地、歼灭,三百六十一颗棋子是一个个毫无差别的士兵,唯有绝对的智力同战略才能碾压过对手。
而伍元照所爱的双陆棋,是李益府常在酒肆中拿来助兴的玩意儿。双陆棋靠骰子定步数,人的意志无法干预。换言之,双陆棋比起围棋的博弈,更接近于赌博。这点上,伍元照与他倒是很像。如果说他李益府赌的是伍元照的野心,那么她呢,又在赌什么?
日光拢在伍元照的侧脸上,也铺进李益府的床榻,将他半张脸浸入一片金黄。他被晒得睁不开眼,但伍元照仍旧专心致志地凝视着面前的棋盘。这位棋手捏住一枚棋子,犹豫许久:这枚孤子,是去是留?
李益府瞪大双眼。他忽然想起,双陆棋还有一点与围棋不同:双陆棋每方只有十五枚棋子。棋手必得珍惜每一枚棋子,直到它无用的那天。
他心中浅笑。原来,自己是这样的一枚棋子。
一旦这份帝后间的同盟裂开那么一点点缺口,李益府对伍后的忠心便变得极为醒目,乃至十分危险了。
那日,他为皇后送去山参时,便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前、紧绷滞涩的危险气息。
李益府常送伍后礼物。这些价值连城的小物件,来历自然不清白。皇后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旧收下了他所有的馈赠。就连皇帝本人,也对李益府所干的不仁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仿佛给了李益府一种错觉。
即便贵为一国之相,李益府仍旧改不了他本来的性子,用权力来牟得好处,对这位利益至上的臣子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他难道不会担心帝王降罪吗?当然会。只是,无论陛下的态度如何,都只会导向同一个结果——如果这段万人之上的日子并不会长久,他便更要放肆地攫取利益。如果那位皇后能从皇帝手中保下他,那他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所以,当流放巂州的宣判降临时,他反倒并不意外。
这次猝然而至的追责看上去十分蹊跷,但朝堂局势早已给出前兆。上官仪对伍后下不了手,便只能从她手下的臣子逐一击破,以儆效尤。而他李益府的不臣之举,他的种种罪状被摆到皇帝面前时,便会更为加深圣上对皇后的不信任。
他看上去是罪大恶极,遭到严惩是理所应当,但,真的是这样吗?
若是那上官仪对他的弹劾选错了时机,若是帝后间笃信如初——他李益府就算是罪证确凿,伍后的一句话,也能令他安然无恙。
但若是帝后已不复当初,纵使岁月逆转,他李益府从始至终做的是一名高风亮节的清官,即使他真是清白无辜,现如今,也只能无力地戴上这顶佞臣的帽子。
所以,即便伍后没有替他求情,他也不怨她。
他这颗棋子,也到了该被抛弃的时候了。
只是可惜,他本想为她除掉上官仪,但未曾想,竟是自己先被这位敌手抬出了政斗的棋盘。
前往巂州的路可不好走。干涩的风无情地打在他脸上,每走一步,镣铐的碰撞声便提醒着他:他现如今已是一名罪臣,当断绝和她的一切关系。对李益府而言,这是比流放更痛苦的判决。
伍后的车驾早就行远,盛安的城墙也已遥不可望。他与伍后的最后一面……李益府做起初次的回想——这副画面,会同其余与她在一起的时刻一样,被他在今后的人生中反反复复体味。
伍后来送他时,穿的仍是那日看望患病的他时的那件锦袍。一瞬间,李益府仿佛回到了那张病榻上,睡眼惺忪,意识昏沉。伍元照手握棋子的侧影如一道未断的丝线,将李益府与她缠绕在一起,也令他幡然忆起那盘双陆棋——
双陆棋欲得胜,则棋手需抢在对手之前,将所有十五枚棋子移出棋盘。
——围棋的棋子被提走,便是死子一枚;双陆棋的棋子离开棋盘,却离胜利更近一步。
那么,他这枚棋子,或许还有用处。
李益府在巂州,常为伍后写信。
他身为罪臣,本该同伍后避嫌,以免给她带来麻烦。但那双陆棋的理论,让他舍不得放开这一根牵拉起他二人命运的丝线。
他不想她忘记他。
他的信里,有感情真挚的剖白,有晦涩不明的絮语,每逢佳节,他向皇后——不,如今是天后——致以简单的祝福,甚至有时,他仅仅只是写上“李益府拜首”,不附信纸,似乎纯粹是为了提醒伍后:他的忠诚仍在,他李益府随时可为她所用。在巂州,还有一枚属于她的棋子。
也不知伍后是否曾查看过他的信件。因为李益府从未收到过任何来自盛安的回信。
这些大逆不道的信件的下场又是如何呢?是被丢弃吗,还是被烧毁,化为一缕青烟,袅袅融进那临照殿的空气中?
李益府不愿去想。
在巂州的这段时间,他违背了对她的承诺——这倒是头一次——他没有享用巂州的美酒,没有欣赏巂州的佳人。其实各地的美酒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巂州与盛安远隔千里,在巂州行着当年盛安纸醉金迷之事,除了令他想起盛安、想起过去,还有何别的用处?
盛安的风云,本罩不到这巂州,可巂州的流人,却时常挂念着盛安那片她一手遮住的天空。
礼治病逝的消息过了一月才传到巂州。
令李益府意外的是,在这偏远之地,皇帝的死,仅仅只在人们的生活中激起一小片短暂的涟漪。至于之后是谁继位,又是谁真正掌权,就更不知从何说起了。
而李益府曾奋斗一生的事业,曾生死追随的太后,在巂州的百姓眼中,也同那天边的云浪一般遥不可及。
李益府释然一笑,提笔去信:
“请太后宽心,不必在乎天下人的看法,也不必担忧天下人对您的反对。何曾有什么天下人?迂腐臣子口中所称的天下人,也只是朝堂上的一隅、盛安的一隅罢了。”
他本想添上一句“那龙椅上坐的是谁,世人并不在意”,思索片刻,还是将其删去了。这封信是为了宽慰伍后,不必多说些无用之事。
李益府封好信札,将其同另一封给太后内侍的信一并寄出。
李益府这是第一次给小佑子去信。此举或许过于卑微,但他实在很想知道,太后到底有没有看过他为她写的信?
春秋代序,又是一冬。
李益府终于收到了盛安的回信。他打开信盒,惊讶地发现回信竟有两封——一封是太后的,另一封则是小佑子的,盖在太后的回信之上。
李益府心中暗斥这小佑子实在僭越,但真收到她的来信,他一时竟有点不知所措。他手颤抖着触向第二封信,愣了半晌,还是先拆开了太后内侍的来信。
信上,小佑子语气和善,向他致以简单的问候,并回答了李益府最想知道的问题:
“来信均递呈天后,陛下十分珍惜,收其至一密匣中,妥善保存。”
伍元照将他的信全部藏了起来。李益府大笑。听闻宫墙中,情人间忧虑礼制教条,担心其情意昭彰于众目之下,才会如此遮掩。他身为罪臣,倒也能享了这般待遇。
李益府翻开另一封太后的亲笔信,信上的文字在他视线触及的刹那,便化作如雾飘散的笔墨,凝成了伍元照的模样。他已读不清信上究竟说了些什么,只余那位宛如黑夜中形现的太后,在他眼前微笑。她的唇瓣一张一翕,缓缓开口说道:
他李益府,该去为她做最后一件事了。
乔装入宫的李益府跪在伍元照身前,手中举着那卷《辞帝位书》,不敢轻易放下。
临照殿宁静无风,可空中乌云滚滚。之后的天气,怕是没有眼下这么安稳。
多年未见,眼前的伍元照比起从前,更加令他猜不透了。回盛安路上,李益府曾听闻流言蜚语,说太平公主将她的面首同太后分享,周围人阵阵嬉笑,唯有一名宫女仿佛知晓实情,澄清道,太后与这些面首并无肉体之亲,仅仅是寻些讨喜之人聊天谈笑罢了。
李益府听着这些宫人的窃窃私语,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素白的夜晚。那时,她的眼眸平静如水,李益府甚至能从她的眸子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而此刻,伍元照在他面前尽力做出亲切的模样,但她的一举一动中,还是散发着一股令人悚然的威仪。
与朝堂上那群欺软怕硬的乱臣贼子多年的争斗,令她不得不如此吗,李益府忿忿地想。
看着眼前的故人,李益府斗胆问出那个问题:
她,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恳求伍元照告诉他真心话。
伍元照的目光于李益府身上逡巡许久。那眼神最初凛冽,后又变得复杂,李益府感受到她的思绪兜兜转转,仿佛这是一个很难去回答的问题。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个问题,李益府心中分明——此去礼贤营中,定是一死。他曾为伍元照做过忠臣、佞臣,也为她做过酷吏。如今,她又让他去做一名卧底。李益府对伍元照死心塌地,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不过,他揣摩道——比起卧底,对他而言,这更像是去做一名死士。
李益府不禁想起当年,他将一枚钉子狠狠钉入那位山贼的掌心,用各种惨无人道的酷刑折磨了他几天几夜,但这名王皇后的死士至死也不松口。李益府精疲力竭,痛骂死士究竟是受了什么好处,连死也不怕,连性命都可以付之一炬。
死士依旧没有回答,但李益府在几十年后的今天,在他自己也即将付出生命的这一刻,恍然悟出了死士舍生忘死的原因。
李益府抬头望着仍在犹豫不决的伍元照,捕捉她眼眸中燃起又熄灭的一瞬火花。
死士舍生卖命,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信仰——而他李益府的信仰,或许就是她眼里的那簇火花。死之前,他希望这份信仰能有始有终,希望它在她心中,也如在自己心中一样炽热。
伍元照望着他,似乎在做一个决定——但那个决定不是关于自己,而是关于他李益府。忽然,她笑了,仿佛读出了他心中所想,回答他:
“本宫为的,是自己的野心。”
不论伍元照是否真心——“野心”二字,确实是他想要的答案。
李益府转身,没入临照殿的黑暗之中。而另有一人,却从那黑暗中缓步走出,迈向那光亮如昼的临照殿檐廊。
李益府看清那是小佑子。
他将一幅幅画卷抱了满怀,三两下踏上台阶,躬在伍元照身前。
“陛下,这是今日收拾先帝遗物时,仆人们翻找出的。属下认为,应当先呈给您过目。”
李益府几乎是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位“先帝”指的不是礼世民,而是礼治。
灯光下的伍元照握起其中一幅,将它徐徐展开。
笔墨透过纸页,画卷上,一位撑伞的女子印在李益府的眼中。
伍元照看罢,拾起另一幅,再展开——不同的日与月,于她的眼波中流转。
这些日与月造型各异,却始终在交相辉映,不弃不离。
帝后之间,最后究竟有无情愫,李益府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伍元照对礼治,是否真心相待。
“陛下,这些画作该如何处置?”
李益府满怀希冀地望向临照殿——其牌匾之下,伍元照的唇和手尽在颤抖。
她久久地注视着画中的女子,注视着其上宛如凝结般依偎的日与月,欲语,泪先流。
李益府带着他的答案奔赴敌营,见到了那位不孝的皇子。
李益府虽与伍元照关系密切,但为了不引起干预储君、争权结党的嫌疑,伍元照从未让李益府去见任何一位皇子。
他不曾想,礼贤竟会如此像他的母亲与父亲。
礼贤有着他父亲的面庞与轮廓,温和而淡去棱角的五官上,却又嵌着他母亲的狠戾。这狠戾太过外露,毫不收敛,以致比起伍后的野心,礼贤面上的这份凶狠近乎残暴,令李益府既惊叹,又觉得厌恶。
可就是在厌恶之中,他却忍不住多看。他在看礼贤,更像是在看伍元照的某一个侧面、某一个神情。
在礼贤脸上看见伍元照,让李益府一时对他生出了些许怜爱。
可无论如何,礼贤背叛了她。这是李益府所不能容忍的。
李相巧舌如簧,轻而易举地挑起了礼贤与徐敬烨之间的猜忌,但光凭言语,这变节的火苗始终燃不起来,他需要采用更激进的手段——
——他要以身入局。
紧闭的军营中,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破坏礼贤与徐敬烨同盟的代价,是他的性命,李益府也坦然接受。
他想起那日自己心中的纠结,想起那名死士。伍元照令他做尽不义之事,他毫无怨言——可她却从未要求他做一名清清白白、无可指摘的臣子。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天,他不禁猜想:若是她真的向他提出这个要求,那他之后的人生,又会如何?
之后,礼贤死于叛军之中,他那像极了父亲的面庞安然地凝固在静谧之中,但他那放出凶光的双眼,却永远地闭上了。
李益府,作为伍元照的一名死士,他的命运很简单。徐敬烨的刀刺穿他胸口时,李益府感到庆幸。他望向礼贤——这位前太子倒在血泊之中,他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伍元照的光亮熄灭了,连带着李益府生命中最后一个与她有关的事物,也彻底地消失于虚空之中。
在这时与她的这面侧影一同离去,是他这名死士被上天眷顾的结局。血从胸口涌出,盛安的酒与巂州的风,以及这几十年间所有与她有关的日夜尽数显现于眼前。
他——李益府,从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