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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国境线上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下午两点一抬头,月亮就挂在上头。短暂的白昼,住在这里的人们没时间矫情,一睁眼吃口热汤,抓紧清雪,收拾猪毛、牛毛、鸟雀的毛……
早上九点,伊万·布拉金斯基刚刚睡醒,躺在臂弯里的人依然在睡梦中,他的手指拂过梦中人额角的碎发,流连地亲吻紧闭的眼睛。
昨晚,他们刚刚拜了天地,朝北边、朝南边,朝彼此。
木刻楞外的大雪已经下过了膝盖,从窗户望过去,银白的桦树和雪原融为一体。
王耀悠悠转醒,右手挠了挠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伊万回神,抓住那只使坏的手,轻轻摩擦过他手指上的裂口,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再伤到他。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用爱去对抗小刀子一样的天气。
伊万揽过王耀的后背,摸起来比凌晨四五点时多了凉意,抱着不是热烘烘的。
“啧。”
王耀不会说话,是个哑巴,他见伊万停住,抬起手,用食指在伊万脸上画了个问号。
伊万想去把炕热起来,但又不想离开温柔乡,他在做思想斗争,头埋在王耀的颈窝蹭来蹭去,一万个舍不得。
王耀揉了揉白金色的头发,为正在亲吻他锁骨的大猫顺毛,热气喷洒在王耀颈窝,痒痒的。
决定了,他都要。
他把被子垫到王耀背后,一把抱起王耀,向上颠了颠,王耀环住伊万的脖子,指尖抠住他的肩膀,表达他的惊吓和不满。
“放松点,耀。”
两个人赤裸的上身贴在一起。伊万抓起被子,裹在王耀后背,大步走向新辟出来的外屋地。
之前这里只有俄式大烤炉。王耀没来前,半夜里伊万总躺在烤炉边,思考笼罩在本民族的哲学气质中的虚无主义与末世主义精神,冷得受不了了,再去床上睡冷炕,让寒气深入骨髓,他从不思考复活生命。
现在大烤炉边是他亲手砌好的大灶台,连着火炕。烧起火来,热着炕,他顺手点了点豆油,把冻鱼扔进去。
本来紧紧抓着他肩膀的,在他耳畔抽吸的王耀,朦胧中看到鲫鱼进入大铁锅,着急地用食指在伊万的后肩上写“豆”字,这是让伊万把土豆和豆腐也放进去。
伊万共情不了之前的自己,沉闷的酒鬼,从不点蜡烛的夜晚。那个时候上帝把他流放了,四季是脱单衣穿棉衣,生活是顺其自然,活着就这样活着,死了就是死了。
现在,他怎么舍得去死。
他只想抱着怀中抓他的小猫,躺回烧得暖暖的床上。夜晚,要点起蜡烛,看清王耀不会说话,颤动不止的唇,和那双会流眼泪的眼睛。
白天,等着心爱的人给自己缝新的春衣、冬衣,再一起烧饭,依偎着看晚霞。
可惜,今天的鱼少了一些美味。两个人吃上鱼,鱼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就连月亮都爬上白桦树的正上头,错过了霞光。
这一天的活可还没干呢。
好在伊万比森林的熊还要结实,熊得猫冬,他不咋休息,也不耽误扛着笤帚和铲子出去清雪,三下五除二地把路扫出来。
又去河里用冰镩子凿个窟窿,一根木棍绑着棉线钓上一只鲫鱼。
很快他带着几条鱼回来,放到王耀刚捆好几捆猪鬃旁,明天拿去十字路口卖。
每个镇上都有的十字路口,药店、首饰店、布庄和白事的,还有拉着自家的东西出来卖的都在那。
瞧见伊万的身影,王耀打开门顶着寒风朝他走过去,他打手语,叫伊万不许天黑了还在冰上冬钓,打到一半伊万抓过他的手,把自己的手套强硬地套在他手上,拽着他手,跑了两步走进屋里。
这天气,手伸出外面用不了一分钟就会冻得生疼,进了屋被热气一浇,是从内到外的钻心的痒,钻关节的疼。
“耀,别担心我,我心里有数,明天把鱼卖了钱换猪肉吃。”热气扑到脸上,伊万脱下蓝袄,挂在红袄旁边。
王耀踮起脚双手覆盖在伊万的脸上,他把手掌心的热气渡给伊万,在外面忙活半天就算捂着脸,也被冻僵了。
伊万拉过王耀的手,亲吻他的掌心。
“耀,你还记得吗?我们相识的第一天,你的脸被冻得都不会笑了。”
王耀点了点头,指着脸强行假笑,证明自己现在会笑。随即,他指了指伊万,模仿他冷脸严肃的站在一旁,冷傲的态度,是伊万第一次见他的神情。
伊万看到这惟妙惟肖的表演,沉默了一下,他想起:
那是去年冬天的四点多,太阳沉睡而去。他喝了一口酒,蘸着盐嚼了几口干列巴,念叨了一句,今天又死去了,就躺在地上思考人生。
寒冷离生存哲学很近,但却消磨着人的生活意志。他被上帝遗忘在边境线上,大部分时间交给了活着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激烈的敲门声叩响,寂静的荒野闯入了不速之客,他重燃熄灭的蜡烛,将微弱的火光放在木桌上,打开门,是一个落魄的人。
王耀穿着层层叠叠,满是补丁的衣服,腰间系着两圈草绳,勒得很紧,正要从门框上滑下去。
世界又把谁流放了?
伊万捞起了他,用脚将门关上,严寒隔绝在外,那个人本能的一颤,从刺骨寒冷到温暖的室内,热气冲击炸开的冷气,从皮肉到骨头都是生疼的,伊万把那人放在椅子上,任由对方靠着椅子背软了下去,窝进椅背里,微微地颤抖。等待着寒冷褪去,复活生命。
伊万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盯着他,思考着要怎么处理这个流浪汉。
他想要不丢出去喂狼吧。
王耀投向他求救的眼神,让他端来了热汤,说是汤其实就是拿个碗倒点热水,加了盐有两口豆腐。但能喝到热的,王耀已经红了眼眶,他能活下去了,这个长得很不一样的好心人。希望这不是梦,眼前人不是森林中的精怪。
伊万抿着嘴审视着这位看不清脸,一身乱糟糟的流浪汉,盘算着这个碗得扔了,这个人……
伊万笑了笑,急忙证明自己,他可是很慧眼识珠的,“原谅我吧,耀,其实第二天,你把白菜、粉条和肉炖在一起,我就决定要把你留下。那个时候,我久违的感受到了生活。”
王耀点了点头,他接受这个赞美,在他心里,伊万才是那个流浪汉。怎么会有人在有房子的情况下,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团糟呢。
伊万暂时没打发走王耀,让王耀洗了个澡,换上衣服。他的衣服对王耀来说大得很,短袄穿的像是长袄。
王耀摸到袖子上有个口子,树枝划的。他比划了缝衣服的动作,伊万摇了摇头。
家里面没针线,衣服破了凑活着,烂了就扔了,大不了去林子中杀一头狼,得个狼皮。
王耀摸了摸衣服洞,有点低落。过了几天,他主动请缨要替伊万去卖货,晚上回来时,筐里背着一把剪刀、几根针、棉线,黑的白的花的。
他拿出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碎布头是棉的,摸起来很软,和伊万那件短袄的料子差不多。
他把短袄补了,拿给伊万看。烛台照在王耀的手上,他摸了摸补好的衣服,任由王耀拉着他到柜子前,把其他破衣服拿出来。
袖口烂光,把袖子拆了,改成背心,领口滚了一圈从别处拆下来的布边,剩下的布也裁成方形一块块叠好。
伊万听着针线穿过布料,想到了林子里的风,夏天树叶长出来,穿过树林,叶子沙沙。
他指了指领子,“这里也磨烂了。”
王耀凑过去,手指划过脖子,做了个躲衣服的动作。伊万把衣服脱下来,王耀麻利地补好,绣了个小熊图案,他指了指小熊,指了指伊万。
伊万把短袄穿上,扣好扣子,摸了摸那只小熊。
王耀不会说话,可是他热爱生活。桌子腿是摇摇晃晃的,那怎么能看书,手搓了个木楔子加固摇晃的桌子。日光短暂,那就把窗户擦得干净,让月光照进来。
夏天,伊万上集市买肉,瞧见卖花的,买了一束花。有人抱着母鸡来,想起王耀想养鸡,便带了几只鸡。兜兜转转,阳光都斜了,他们的生活都重新流动了起来。
02
冬天赶大集,人和马都冒着热气。伊万把钓上来的鱼点了点,有七八条鲫鱼,称了称是五六斤,还有两三条鲈鱼,一起装进了麻袋里。这要是都能卖出去能换两斤肉,正好吃一顿荤腥。
猪鬃不好卖,是攒了好久的,要是碰上货郎能卖个好价钱,这可是黑金子,能刷坦克、刷大炮。
这堆东西都放在了马上,往后挤挤也不占地方。王耀裹着一身黑袄出来了,他可舍不得穿那身红袄。他朝伊万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来了个烫手的红薯递给伊万。
王耀踮着脚去蹬马镫了,冬天限制了他的发挥,一下没上去挂在了马肚上。
伊万一只手揽住王耀的腰,另一只手抄过他的膝弯。王耀脚离地的瞬间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借着力坐了上去。
马打了个响鼻,伊万翻身上马,朝集市去了。
路不好走,雪下得深,没雪的地方滑得像是在溜冰,伊万拉着缰绳,走得很慢。
见他没空吃红薯,王耀拿出自己的那一个,掰了一半,回手喂他吃。伊万看到喂到嘴边的红薯,就着他的手咬了下去。
有几口,颇为故意地咬到了王耀的指尖。王耀一躲,往后缩入他怀里,伊万便低下头咬他耳朵,恼得王耀先捂耳朵,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鞭子,你不好好骑,那还是我来吧,这样骑马一点也不安全。
王耀寻思伊万也忒喜欢咬他了。难道真是住在森林里的动物变的?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伊万喜欢咬他呢?那时候两个人还没处上,河面上刚漂起浮冰,晚上依然很冷,伊万把床让给他,自己去睡烤炉边,不喝两口酒后半夜是熬不住的。
喝着喝着,迷蒙中看到了儿童时期,他踩着长廊地板上的暖阁,经过端着托盘的女仆,闻着甜腻的果酱,躲进柔软的床铺,躺在母亲身边,听着法语诗歌和俄语诗歌。
睡梦中可以回到童年,于是猛灌了几口,喝多了。
王耀因为不会说话,听觉灵敏,酒瓶咣当扔到地上,他立刻下床跑了过去。
伊万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一条腿搭在柴火堆,另一条腿伸得老长,踹翻了一瓶酒,炉膛里最后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王耀想,这可不行,会冻坏了的,拉着他的胳膊,背过身去,试图把他往起来拽,把伊万的半个身子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好沉,像背起来了一座小山坡。
伊万一点也不配合,一个劲地往地上坐,王耀拽起来一点,他滑下去更多。
急得王耀满头冒汗,转过身去,手捧着伊万的脸,让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
伊万眼神迷离,迷离着,迷离着,不知道要把目光放在哪里,温度从脸颊传来,是谁的手掌,这是谁?谁的眼睛怎么泛着水雾,是水洗的黑葡萄,伊万想到他在西欧的庄园,那个时候他还没落魄,庄园里爬满了葡萄藤。
比起理智回笼,先做的是品尝葡萄。他亲吻王耀的眼睛,轻轻舔过。曾经的生活没有了,谁说没有了,这黑紫色的葡萄、甜腻的果酱味不是还在吗。
王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世俗告诉他,他该委屈,该觉得自己被欺负,眼角流出了咸咸的液体滴落到伊万嘴角。
味道不对,是没熟透的葡萄,那别的呢,伊万顺着眼睛向下吻去,咬到他的嘴角。
王耀一把把他推开,猛地后退,撞到了墙上,咚的一声,伊万酒醒了一半。
他想说些什么,嘴边涌出来俄语词,王耀听不懂,摇了摇头,伊万压抑地喊了他的名字——王耀。
这还是第一回呢。
最开始伊万都不认识“耀”字,王耀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伊万只认识“王”字。
一直“王”、“王”的喊他,他想告诉伊万自己叫什么,因为不会说话,永远对自己说算了算了。
王耀一时间忘了伊万冒犯的举动,他震惊地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自己,怕听错了。
伊万又喊了他一声。
王耀靠得更近了,忍不住想知道,他是怎么突然知道自己叫什么名的。
伊万读懂了他期盼的眼神,告诉他,“今天去街上买白菜时问的。耀,你的名字真好听。”
后来,伊万再也没睡过烤炉边了,虽然酒精是生命之源,但不再借着酒精靠回忆生活。
他的生活和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王耀和他第一次见面画的那幅简笔画,画上是一个火柴人在不同的城市和乡间奔跑,摔倒、爬起,坚韧的求生,在呼吸冻在冬日里的前一秒,叩响了他的门。
每次想起这份生命力,他也同担一二,便多了些讨生活的力气。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路口,伊万先跳了下来,拍了拍马脖子,把马栓好,想扶一下王耀,往后看,王耀已经撑着马鞍滑了下来,麻利地卸货。
王耀是个卖货的好手。他虽然是个哑巴,可是他极会听、会看。
伊万最开始自己上集市的时候,把鱼一放,马扎也不带,把麻袋放地上就坐那,卖得出去就卖,不行拉倒。
王耀先是把鱼按大小排,头朝一个方向。猪鬃扎成小把,码整齐,拿出自己画的价格牌,看起来就是个讲究人在卖东西。
要是有人来了,带着孩子的,他会拿起鲈鱼,鲈鱼相对刺少,方便孩子吃,也不会为了卖出去那个头大的,往往都是一顿吃完的量。来的是饭馆的,他推荐大鱼,往秤上一条,比划着“便宜点但你多买点”。
有人看他是哑巴,总想占他便宜。拿了鱼少点钱,或者想拿了鱼就跑,王耀会嗖的反握住对方的手,不给对数,他绝不松手。
除了第一次出来卖鱼他靠比划,会被人欺负,后面他就有了代言人,每当他回头,都会有一个声音替他把话说了。挤兑他是小哑巴,会被伊万揪起衣领,狠狠甩出去。
冬天做生意可难受,穿再厚的衣服,几分钟都用不了就冻透了。人得来回跺脚,双手叉在棉衣袖子里,才能暖和一点,王耀缩着头半张脸都埋进领子里。
卖豆腐的推车走过他们的摊子,瞧见熟人卖鱼,挑了条小鲫鱼,“你们两口子又一块来了。”
“对!”伊万眼睛亮了,一把揽过王耀的肩。王耀靠到他身上,含着笑朝卖豆腐的点了点头。
伊万从怀里拿出铝制水壶,拧开瓶盖递过去,王耀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都有点凉了,壶身上的那点儿热量还是伊万贴身捂出来的。他用嘴唇抿了一口,把水壶推给了伊万,但用手拉住了伊万喝水的动作,摇了摇头。
伊万会意,他知道是水凉了,目光下移,王耀那两片嘴唇刚碰过凉水,颜色淡得很,他盯着看了一眼,伸手把王耀嘴上的凉意抹去。
他把瓶盖拧上,“等回去给你煮热汤。”
王耀眨了眨眼,意思是同意了。
好像有人在身边,冬天也没那么难熬了,笑起来,好事就会来到。一个穿羊皮袄的老头买了两条鱼,货郎拿走了几捆猪鬃。
没一会儿,又来了个老人,袄子口磨出了棉絮,跟在后面的孙子穿的鞋也大了两指,孙女看到鱼拉了拉老人的袖口。老人叹了口气,翻了翻鱼,问钱,伊万报了价,嫌贵,孙女瘪了瘪嘴,不舍得走,一巴掌落下屁股上,不敢不乐意,朝王耀可怜兮兮地看了眼,赶忙跟上爷爷走了。
王耀眼疾手快,从篮子里抓起那条最小的鱼,追上去两步,比了个“送”的手势,手心向上抬了一下,鱼往人家怀里送,是比划“不要钱”。
老人愣了一下:“这……这咋好意思。”
王耀笑了笑,弯腰冲梳着小揪揪的小孩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孩咯咯直乐。老人看看鱼,看看王耀,叹口气从兜里摸出两三张毛票:“拿着。”
王耀摆了摆手,跑回了自己摊位。
伊万全程蹲在原地没动,但嘴角的弧度从王耀追上去那一刻就压不住了。等人跑回来,他从后面抱住王耀,下巴垫在他的肩膀,小声耳语:“就你大方。”
王耀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得了鱼的小孩回头看着他们笑,王耀朝她挥了挥手。
伊万交叉在王耀身前的手臂按在他的肚子上,挤压掉两人中间的空气,低下头,用手隔着衣服摸着王耀的小腹,要是夏天他会摸到轻薄衣服下的软肉,他想念夏天,吸了吸鼻子,清冽的金属味和暖暖的香气进入呼吸道,他亲吻王耀黑色的长发,少有的舍不得冬天。
过了会儿,鱼也差不多卖完了。伊万起身去旁边的肉摊换了一块五花肉,肥膘有两指厚。
“走了,回家。”
路上一滴雪落下,落在伊万的头顶,不显眼,一滴滴落在王耀的头顶,花白了他的头发,这次没有人在流浪了,冬雪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在提前预演,两口子在八十岁时也这样依偎在一起的日子。
03
王耀的手上裂着横横竖竖的口子,几年的苦日子成了冻疮生长的沃土。今年冬天努力养着,可到了开春,万物复苏,还是觉得骨头缝里的什么东西往外挤,密密麻麻的痒。
伊万打听来了草药油管用,每晚睡前都给王耀把手上涂满草药油,拿布条裹着睡,两只手裹上白布条,有点滑稽,王耀举起手,躺在床上,手肘杵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合适。
伊万看到他的窘迫,使坏的心思抑不住,满口怕他碰到,哄着王耀,把手绑到了床头,绑上就不会碰到了。
所有的哄骗能成功,都是因为另一个明知被骗却心甘情愿的配合。
王耀顺着他,直到伊万俯身亲吻被绑起来的手腕,手从王耀的脖颈,一点点向下滑。
王耀抬脚给伊万踹到了床尾,故意不让如意。
伊万茫然,白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嘴巴抿成一条线,霜打了茄子,委屈地往床尾一坐,不看王耀了。
余光没有挪开。
这是战术。他发现王耀很吃这一套。如果你强硬地去要求“一定如何”,逼急了王耀大概率一巴掌甩他脸上。
如果伊万一副你让我受委屈了,我有天大的委屈,我爱你你不爱我,反而王耀会大脑空白,手要放在哪里,腿要怎么走路全都一瞬间掉线。软下心来,主动亲吻他的侧脸。
现在被绑着,王耀没法亲吻他侧脸,就用脚尖主动碰了碰他的腿,试探着是真难过了吗。
闹了一晚上,错过了春耕的早晨。
好在开春了,这里的天越来越长。
醒来先是给王耀的每根手指都捏了一遍,从指根到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把药膏涂上,说着再养两年就好了。
伊万把他的手握在掌心,“还难受吗?”
王耀翻过他的手,在手掌心写了几个字,“我不会再纵容你。”
会的。
去年五月份春种的时候,王耀发现伊万对事物有很强的预期要求。伊万递水,王耀摇头说不渴,他就把水壶再往前送一点。王耀再摇头,伊万的脸一秒沉下来,能一直举到水壶被接过去。
伊万递出去的东西,王耀必须接受。王耀讨厌被设定在谁的预期中,两个人爆发了沉默的争吵,王耀不会说话,飞快地比划,伊万不看他比划,眼皮合上,王耀的手僵在半空。
好可笑,他所有的表达都依赖双手,或是对方伸出手去让他写。现在,伊万无声地拒绝了他这个人。
王耀放弃比划,改用行动。开春了,天大地大,哪里容不下他?冬天来这里,是不敲响这扇门就被冻死了,现在天气杀不死他,谁也杀不死他。
王耀收拾自己的东西,要走,到了傍晚包裹收好了。
脚步踏出门口时,伊万意识到王耀是真的做得出一走了之的,他甚至带走了窗边的鲜花、碎布做的新枕头、挂在墙上的画,崭新的生活一抽而空。
那新装的外屋地,买来的小马驹,写在墙上的日历都被无情地抛下了,王耀装走了色彩。
我以为是我收留了他。可这些日子……是他收留了我。双手修好了我的桌子,补好了我的衣服。原来活着并非必须忍受苦难,挨过每一天,以赎清我们生来的罪孽。
“上帝给了我最珍贵的,” 伊万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沉地说给自己听的,“我要愚蠢地失去他了吗?”
王耀没听清他说什么,固执地不回头,打开了门。
“你不接受我递过去的东西,你只是不爱我而已”,伊万直截了当说了这样的一句,他双手捂住脸,说:“可我爱你。”
王耀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设想过伊万继续沉默,或是激烈吵嚷,唯独没想过是“我爱你,你不爱我”。他紧张地转身,好像自己真的伤害了他,想去抱一下伊万,可面对直白的情感表达,犹豫地做不出这一步。
伊万见机,得寸进尺:“你甚至从不说你爱我。”
王耀第一反应不是你在苛责我,而是张了张嘴,发现没有声音,着急地想怎么回应,比划什么证明自己,对方却难过地盯着地板,眼神没在他身上。
他弯下腰,把伊万的手挪开,自己的手抚上伊万的脸,掌心贴着颧骨,指尖触碰到耳廓,伊万的脸凉凉的,王耀凑过去,用直白的动作代替语言,红着耳根亲吻了伊万的嘴唇。
那是王耀第一次主动吻他。
从此不管伊万递过去什么,诸如水壶,王耀不喝也会抿一口。
纵容成了一种习惯。
趁着不到日梢头,穿上衣服,拿着家伙事就去春耕了。王耀是春耕的一把好手,春耕秋收,要是有人看到伊万一个人出现,都得问,你家那口子呢?
指挥种地呢吧。改天让他上我那瞧瞧去呗。”自问自答,想着有空让王耀过去帮下忙,同样的种子,自己种的长势怎么就不比老王家。
“他没空”,伊万冷漠拒绝。
“明天呢?”
伊万讨厌王耀去别人家,帮忙干点活,对方留下他吃饭,这一天就全在别人那了。他们种会儿地,下午回去一起睡一觉多好。他双臂交叉在胸前,脸拉得比身后的木篱笆还长,继续拒绝。
王耀扛着铁锄过来,拉住伊万的袖子,朝老乡笑,点了头。伊万牵住他的手,王耀在他手里写“去。”
伊万不情不愿地告诉老乡,家里的地刨刨就去。
送走了老乡。
伊万对着王耀说:“别吃人家的饭。”
王耀两只手比了拿面包的动作,张开嘴,硬面包凑上去,咬一口空气,腮帮子往里一缩,做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咽回去”的动作,脑袋微微歪向一边,一个标准的、活灵活现的“难吃”的表情。
是揶揄伊万的硬面包毒死他了。
伊万全程站在旁边,看着这场无声的哑剧,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到错愕,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没找到词。
王耀得寸进尺地指了指老乡走的方向,竖了个大拇指,做了一个满足的表情。
人家的饭,行。
王耀两手一摊,看着伊万,微微挑眉。
伊万的脸终于垮了。眼前人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溢出微笑,其实他的厨艺没有那么差,只是王耀刚开时他整天吃硬面包,甚至吃生肉,王耀一个也接受不了。
“晚上我给你炖肉”,伊万深吸一口气,“你早点回来。”
王耀无声地哈哈笑,他拍了拍伊万,走吧,去种地。
农民是土地的主人。打垄、锄草、播种、收割,代代相承、自然而然,到了时节,拿起工具,经营午后的菜园,远处的麦田。
伊万劲大,种起地来,快,深,狠,一锄头下去能挖进土里半尺深。王耀给他打了个样,伊万再去刨坑,他跟在后面每个坑都用手探一下深浅,有的能放下指尖,有的能放进去一个手指。
他从不打击伊万的积极性,而是根据坑的深浅,调整自己放种子的数量,浅坑放一颗,深坑放两颗,中等深度的放一颗半,半颗种子要切开,小心地放进土里。
到了浇水的时候,伊万拎着桶过来,王耀走过来,蹲下,用手指在垄面上划了几道浅浅的沟,他示意伊万把水浇在这些沟里,水顺着沟慢慢渗进土里,不会积水,不会流失,沿着大地的脉络流到土地。
伊万看着王耀温柔地对待土地,忽然说了一句:“你对它们比对我好。”
王耀听了这话,连地的醋也要吃吗?他四下看过去周围也没啥人,没有其他人看这边,他站起来,用手勾了勾伊万,凑过去,飞快地亲了亲他的侧脸。
伊万高兴了。
“你去给老乡看地吧。晚上回来在院里吃饭。”伊万收拾农具,略有不情愿,但是大方地说。
现在蚊子不多,不需要点笼蚊烟,安安静静地坐在林子里看丝丝缕缕的炊烟,点燃天边火烧云。王耀笑着点头,踩着田间小路,走去。
过了半天,帮老乡看完地,该说的都说了,该比划的也比划完了。王耀拍了拍手上的土,准备走。老乡在后面追着喊:“吃了饭再走呗,都做好了!”
王耀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脚步没停。他不太会应付这种热情,尤其是伊万还在家等着他呢。
王耀路过老乡家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台阶上,一只大狸花猫正侧躺着,四只小猫挤在它肚子上吃奶。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毛色发亮,蜜一般的流动。
王耀顿住脚步,眼睛落在那只最小的狸花猫身上。
小猫。
伊万喜欢猫,总叫他小猫什么的,如果他可以带一只小猫回去就好了。
他想到了去年秋天。
天地间,疏影横斜、月涌江流,星星在银河摇来摇去,界河水在向前奔走,树叶飘洒到伊万的肩膀,躺在草地上的王耀,抬手扫掉落叶,他把手搭在伊万的肩膀,任由暗河水流动,伊万咬住他的唇瓣,反反复复地叫耀、小猫。
他的小猫没有声音,那他就咬着对方的耳朵,多说两句话。
伊万的手触碰到他的小腹,捏一捏,柔软的,咬了一下腰侧,吓得王耀一激灵绷直腰背。伊万安抚地吻了吻,手还放在他小腹上,问:“我们会有一只小猫吗?”
想到这些。
王耀心跳声砰砰的,红着耳朵,蹲下来摸了摸小猫。
老乡赶忙开口,“喜欢啊。抱一只回去呗!反正在这也养不过来。
这只最皮,给你。”老乡拎出了一只小猫,递到王耀怀里。
小猫不老实地向上爬,王耀把它往怀里按,他用鼻尖碰了碰小猫的额头,告诉他要乖。
伊万会喜欢这个新家庭成员。
走过几个拐角,伊万就在远处等着他。王耀把小猫放进自己的衣领,伊万远远的瞧见,两只猫猫毛茸茸地靠在一起。
伊万跑过去,心意相通,将两只猫猫一起抱在怀里,握住王耀的腰侧,温暖的掌心隔着单衣外套游走,王耀朝反方向动了一下,伊万一把拦住他,“你生的女儿吗?”
王耀没理他。
小猫却舔了舔王耀的下巴,是在肯定伊万的话。
伊万先摸了摸小猫,以作表扬。下一秒,醋缸子翻了,说:“不许亲”,跟小猫宣告完法律准则,把小猫从王耀怀里面拎出来。
王耀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跟小猫的眼睛一样,伊万的心脏被攥得死死的,明明每天都腻在一起,还是……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臂变成一拳。他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扣住了王耀的后脑勺,手指插进王耀的头发里,凉凉的,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
王耀闭上眼睛。
伊万先是亲吻他的眼,再欣赏眼皮上被他吻过的地方泛起的浅浅红痕。
他的呼吸加重,吻了王耀的嘴唇。
“我的小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