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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耀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他的房间里有一只白色老虎，大到几乎可以填满整个房间。
王耀吓晕过去，天黑才醒来，从高三起，他从未睡得这样好过。
那虎的爪子放在王耀的胸口上，虎趴着，虎也睡了。
2
王耀揉眼睛，小心翼翼将手掌平放在大虎的额头，毛茸茸的手感，像一只大猫。他起身打开顶灯，虎睡熟了，鼻涕泡忽大忽小，时不时发出古怪的声音。他推测虎在梦呓，老虎也会做梦？王耀来不及多想，把习题册翻开，又摊开草稿本，用0.7的笔芯在30克草稿纸上勾画思路，不知在何时，草稿纸的一角出现了黑水笔涂鸦的一只老虎。
3.
虎醒了，迷糊地睁开双眼，往黑眼圈好重的王耀身上蹭，脖颈上的铃铛摇摆作响，虎开口便说：
“好久不见啦，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好想哥哥。”
声音是清脆爽朗的少年音，像刚过换声期。虎眯着双眼笑，忽然又躺在地上，滚出一个圈。
“我们见过么？你说什么几十年前，可我才十八岁呢……”王耀抵着额头，转动指尖的中性笔。
“嗯！那是上辈子的事啦！上辈子直到哥哥结婚生子，我才和哥哥见面呢。”
那么虎是怎么出现在王耀身边的？王耀忽然想起那块玉。
王耀的家离学校很近，五百米不到。有天晚自习结束，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被一个神色忧郁的男子拦住去路，男子说：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只能给你，你是他的主人。
王耀根本不敢接过陌生人的黑色小盒子，只摆手拒绝：认错人了吧，我没有遗失物品！他想离开，但男子细长的身体几乎是堵住了他，让他看那块和月光一样惨白的玉——在玉出现的那一刹那到他回家后，王耀发现他遗失了这段记忆。算了，不是影响背单词，记真题的记忆就好！
原来是那时，白色的玉带来了这只目的不明的大虎。
4.
王耀发现，虎的身躯占据了他的床，他的床是双人床，很宽敞，床上放着一本单词本还有一本错题集，被虎压在身下，王耀心想这两本册子肯定被压弯了。
“老虎，你叫什么名字？”
“哥给我起的名字，结果每次哥都要来问我。”虎的大圆眼里透出不少委屈巴巴，“哥哥叫我勇洙就好。”
“勇洙，你是只能这么大一只么？”
老虎歪着头：“原来哥哥嫌弃我，那我要走了。”
王耀打开家门，虎一动也不动。
虎哭了，他说：
“哥哥你又要抛下我！”
“我可没这么想，只是我家不够大，你到外面住，不会很拥挤。”王耀有些无奈，内心也不想再见到这只不速之客。
砰的一声！虎变得很小，只有王耀两个拳头大。
王耀用纸巾擦去老虎眼角的泪水：“刚才你真的哭了？”
“哥哥一如既往地讨厌，我怎么能不哭？”
王耀把笔从笔筒里倒出来，把虎放进去，他说：“正好能放下你，多可爱。”他举起手机，相机画面里却没有虎，只有一个笔筒。
“好可惜啊，要是能拍下你，也能留个纪念。老虎怎么能这样小？太可爱了。”
他的手指自然地抚摸虎的后颈毛，虎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在笔筒里眯着双眼，却没睡着，他看着王耀拿出一张真题卷，皱着眉写上他认为正确的答案。
5.
第二天清晨六点，王耀去上学。
这一整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导致预测试错了不少题。我的白老虎，今天会在家干什么？万一它是坏家伙，不但破坏了我的家，还要吃我的肉，可怎么办？
回到家后，他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他以为是父母提前回家，便去拿碗筷，咀嚼了一会半生不熟的饭菜，然后吐在桌子上。
把食物做这么难吃，多少有点浪费食物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饭是虎做的，而缩小版的虎在一旁盯着王耀，眼睛水汪汪。
“勇洙，下次不要做了。”王耀说。
虎低下头，看着很难过。
“没有为难你，我只是在想，你做菜的时候，要是被正好回家的我家人撞见怎么办，我不怕你，他们会不怕吗？”王耀抚摸着虎，虎的脸皱巴巴的，忍着眼泪。
“别人看不到我的。”虎说。
“那锅碗瓢盆在空气中乱动，那不是更奇怪吗？”王耀答道。
虎用爪子擦干眼泪，算是不再难过，又是一只快乐的虎。
“但是……”王耀突然察觉，“你是怎么做饭的？”
“变成人。”虎老实答道。
“人？”
虎摊开爪子：“这个形态又怎么能操控餐具，当然是变成人了。”
“我……”王耀咽下唾沫，他有好奇心要满足，但又有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害怕。
“哥哥，你想看我变人，对不对？”
没等王耀点头，白光一闪，面前只有两拳宽的虎，就这样化为一个清秀俊气的少年，高大的身子包着时下流行的春季男装，王耀惊讶着。他听见虎说：“难道哥哥已经爱上我了？”他才回过神，命令一样：“还能变回去吗？”
“为什么，变成男人了，你不喜欢？”虎抱着双臂，弯下身笑着，又是白光一闪，虎变回了原态，不过现在有一臂长，他盘着身子，躺在王耀腿上。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就是只虎。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觉得。”王耀叹了口气，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何下意识就让勇洙变回虎，或许是高大的男人要待在自己家里让自己产生了一丝恐惧？无论如何，勇洙现在是只一臂长的虎，跟在王耀身后，看着他清理做得不合口味的饭菜，然后只煮了袋鸡蛋面，很快又开始复习，直到半夜才入眠。
6.
王耀做了梦，身临其境。
他梦见自己是拿着兵器的古代战士，前方是青黑色的妖魔，不断吼叫着，有人从他身后走到身旁，带着腥臭的气味，他几乎是马上确信那是妖的血液，他抬头看向那人，声音是熟悉的，面目也是，可他却不记得是谁。
“你又在山海道这一战里，哥哥。”
他还是没认出对他如此亲昵的人，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有些困惑，他说：“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能待在这里。”
“可是你哪里都去不了，在梦里。”那人笑着，把酒壶递给他，“你没有死在这一战，只是这次战败，让你一直放不下，于是你隔年又一次带兵出征……”
“然后呢？”
“……”那人不说话了。
他又往战场上望去，他发现每一个妖魔都看不清脸。
“看不见脸是正常的，时间过去那么久了，有几千年，你不当国君的日子里，变成乞丐、车夫、农人……有很多时候，我还没找到你，你已经死了。”
“你是什么……为什么一直要找我。”王耀还有很多没弄懂的事，妖魔逐渐消散，他觉得这梦离结束不远。
“我这几千年一直放不下你，哥哥。”
那声音越来越远，好像要去往天边。
“我一直在转世，是吗？”
“是这样，而我一直活着，这个世界一直变化，所幸我经常能找到你。”
“转生的‘我’，是我吗？”
他认出了那人，正是不久前化过人形的虎。
“这么久以来，我问过很多人，他们的的意见都不一样。但我不知道除了追寻你的灵魂外，还要怎样活下去……”
“可是勇洙，你的灵魂再不转生，就要消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大量的记忆猛然如洪水般扑向他，从他还是千年前的龙王开始，成千上万深刻的景象一瞬间在他脑内炸裂开来，他觉得一切都熟悉，但一切都陌生，像翻阅他人的故事，在他感到呼吸沉闷之时，他醒了。
7.
醒来的王耀自然忘却了一切，只记得自己身处一个喘不过气的梦，而他是个古代人，梦中提到了转世和灵魂，除此之外，他再也回想不起什么。
这再好不过！现实中，他还是需要背公式记单词的高中生。
8.
温度逐渐升高，距离高考日的倒数数字越来越小。
在王耀奋笔疾书时，虎就静静地趴在他的笔筒里，也不看着，就是在睡觉。
这几乎是嗜睡。王耀把卷子上最后一道错题归类到错题本上后，戳了戳虎柔软粉嫩的肚子。
虎醒来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怎么了……哥哥？”
“你是妖怪吗？”
“嗯，我是不完整的妖怪。”
王耀总觉得自己在梦里听过虎慢悠悠的声音，将千年前的事娓娓道来。
在梦中，虎用不在乎的语气提到：我是附在器具上的妖魂，如果不是碎片，那么我现在是可以成仙的。
原本抛之脑后的梦境，此刻飘来一块碎片，王耀想起虎的残魂在逐渐消散，心里多少有点凝重，可他能怎么办，他只是……成年了几个月的高三生。
也许是因为许多世的牵绊，从最开始遇见虎到现在为止，他从来没有讨厌过虎，虎可爱，命又那么可怜……
王耀把虎暂且驱赶出脑海，因为他知道自己高考发挥万一失常才是命可怜！
9.
虎偶尔也出门，但只能跟着王耀。
而且只能变成一小只，半拳大小，被王耀放在肩膀上，虎左顾右盼，对超市的一切很是好奇。
“你怎么不跟着我去学校？”王耀好奇，便问。
“我怕有能看见妖的人类看到我，而且，你的学校里肯定有妖怪。”虎接着说，“根据我的经验，被陌生人和妖怪发现只有坏事。”
结账的时候，虎买了累计270元的零食。有一半吃了半包腻了，为了不浪费，王耀也吃，结果胖了。
10.
王耀如愿考进自己最想去的大学，在距家几个省之外，要坐飞机去。
虎被装进行李箱，走到值机口时，他突然说：“放我出来吧哥哥，我想陪着你。”
王耀感到意外：“不是怕有人看见你么？”
“想和你在一起呀……”
就这样，虎钻进王耀的兜帽，如果有人看到，王耀就说只是毛绒玩具，所幸直到登上飞机，也没有任何人察觉，虎很满意，他说：“以后我就一直跟着你吧，哥哥？”
你还能陪我多久呢？王耀把不吉利的话吞进肚子里，虎陪他度过了目前人生里最重要的难关，而现在，他们要一起开展新生活。
11.
王耀的宿舍楼离常去的教学楼有一公里，离食堂七百米。
他觉得有些远。虎问：“那哥哥要不要骑着我上学？”
王耀想象着自己在外人眼里骑着一团空气，滑稽又诡异。
“不了，不了，说是这样说，总归是近的。我自己走便好。”
12.
虎原本待在宿舍，但有一天王耀上完早课回到宿舍，看到了虎变回能塞满屋子的状态，炸了毛，舌头一直吐在外，仔细看眼睛，又是无神的，王耀心想不好，把手贴在虎滚烫的额头上，还好舍友去食堂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虎发出了难受的哼唧声。
“吃坏东西了？下次别乱吃……”
恍惚间，他感觉虎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吓得他直接抱住了虎。原来不是生病，也不是遭遇什么敌人，只是……不完整的妖怪原来真的会连灵魂一起消失。
只是拥抱着，王耀却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他在与虎的拥抱中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哥哥……”
虎终于开口说话，那种无力的声音，听得王耀很是心疼，心口一阵酸疼，像刚吃了一把刀一样。
“要怎么办，怎么做才能让你不永远消失…”
虎没有开口，只是闭上眼，变得只有半指长，躺在王耀的手掌上。
王耀没心情吃饭，还好是下午没课，他喝完温开水后吃补品，这半年来的相处就像一场梦，虎还曾化作人形，故意让人看到，室友都对王耀说起有个外校的怪人，哄骗同系女生送情书。之后他自然揪着勇洙的脸颊，把他骂了一顿。“那我变成人的模样，只给哥哥一个人看。”他的嘴唇被勇洙覆盖上的时候，竟然已经没有了惊讶。亲吻后呢……？王耀不再回想，想到那天，他便有些脸红。
虎躺在他的胸口，他的身边很突然出现一只喜鹊。
“救救他吧。”
“你是谁？”宿舍突然化作水墨画里的模样，王耀猜想自己是睡着了。
“我是勇洙大人的朋友，你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
在梦中的王耀感觉世界的一切都漂浮着，他拿回了很多在梦中才能拥有的，这么几千年在人道转世的记忆。
当然也有最初作为龙王的记忆。
现在的他，知道这灵魂的残片只要被喜鹊带往灵魂之流，和千年前就在灵魂之流边因为是残魂无法转世的其他碎片相合，勇洙就能与自己一样开始转世。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虎得愿意被带走。
王耀多少有些悲悯地看着膝头上的勇洙。还没开口，便听到了舍友的声音——他要从梦中醒来了！他对着睡眠中的虎大喊，可惜还未涌出的话语因为梦境中断而无法传达，他回到了现实，虎还趴在胸口，耳边传来游戏外放的吵闹声。
他看着有气无力的虎，越想越难过，眼泪不受控制地开始落下，要怎样不让他从世界上完全消失？
13.
两天后，虎的状态好了许多。
但王耀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抱着虎，像做临终关怀。课还是要去上的，于是他在课上抱着虎，时不时盯着。
14.
“你爱我吗？”
“喜欢……我喜欢虎。”
“我就知道，哥哥是全天下最爱我的人。”
喜鹊在不远处盘旋，更多的喜鹊，眼里放着蓝光的，它们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喜鹊。
虎漂浮起来，让王耀想起梦中种种，他说：“我爱你，所以你和喜鹊们走吧，趁还有机会，去转生。”
“可是没有玉片的链接，哥哥也找不到我……”
“总会见面的！”王耀几乎喊出来，“只要转世，我们就能再见面……”
虎眯着眼睛笑了，看上去了无遗憾，虎渐渐变成一小点白光，飞向了喜鹊，而喜鹊在王耀眼前消失，抽屉里传来玉碎的声音，最后，他听见虎的声音：
“明天见。”
15.
王耀感觉自己失去了很长的一段，与某人有关的记忆。
那人是怎么样的？是给自己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才导致自己忘记那人的吗？他问父母与朋友，答案都是压力太大，开始胡思乱想。王耀为此去心理科做了测试，答案是他的状态再好不过，搞得他多少有些纳闷。
从医院里出来，他在路边买了糖葫芦，坐在长椅上细嚼慢咽。
那人……会是今天路上偶遇的某人吗？又或者确实不存在，只是梦里的人物，但梦境太精彩，他把它记下，逾越了现实与梦的界限？
没有定论，也不需要有定论。
但那人总是在梦里出现，醒来后被王耀忘得一干二净，有时会流泪，但他想：只是早上眼睛干涩，流眼泪再正常不过了。
春去秋来，他开始了新的学年。
他和新认识的朋友们去玩剧本杀，之后去聚餐。
他说：“你们有没有看见站在前台桌子上的那只喜鹊，眼睛居然是蓝色的。”
朋友放下筷子，走到前台扫视一圈后折返而来。
“没看见，刚才应该飞走了吧，这年头还有小鸟这么不怕人呢？”
王耀撑着头，与喜鹊对视，他闭眼，再睁眼，喜鹊消失了。
“嗯，也可能是我出了什么错觉吧。”
他这样说，却坚信自己见到了喜鹊。
或许跟着喜鹊走，能遇到让自己困惑已久，不知道是否是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那人。
或许明天就能见到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