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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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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6
Words:
10,80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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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25

世界尽头与正东津刀切面

Summary:

*代友发
*勇耀
回答他的是潮水声,是另一人的拥抱,比一千八百韩元的一次性暖手袋还炽热,他张开手,抱回去,两具身体随着海风在夜间摇摆着,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

Work Text:

1
“哥哥!你来了!”
他顿时睁大双眼,望向不远处声音的来源,任勇洙。王耀在心里又把这个名字咀嚼数次,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双脚宛如粘在地上一般,汗液在身体背后不断滋生,却仍要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他怕得要命!
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最后迅速,冷不防地抱住他的臀部,把他类火炬举起,像王耀刚拿下一场球赛的冠军。王耀一动也不敢动,双眼在地板上飘忽不定,脸上只挂着僵硬的笑容。对比着,任勇洙脸上的表情可谓过于丰富,像困在沙漠后第一次畅饮清澈的水流,巨大的喜悦令他忍不住自己的泪水,把王耀的身体放回平地后,任勇洙曲着腿,把下巴搭在王耀的肩膀上:“我真的没想到能再见到哥。”
“多少年了?”
“每天我都很想你,哥哥。”
王耀本能地抚摸起任勇洙的软发,闻着对方身上薄荷身体乳的清香。不要害怕,没什么可怕的,这没脑子的家伙说的应该都是真的,你看,他和以往不同,身上可一点奢侈品都没有,不用担心,订了江陵三天两夜民宿的人是我……王耀在心中默念着,紧绷的精神渐渐恢复,他望着任勇洙说道:“我订的民宿离这里有些远,我们坐公交过去吧?”
任勇洙掏出发黄的乘车卡,嘟囔了一句:“首尔的气候卡要是能在这里用就好了……”

第一班从首尔站开往江陵的ktx在夜色走至尾声时发车,车厢外部是不得不穿上风衣的温度,在三天前,首尔还处于夏季,王耀记得,每年都是在一场雨后迎来的秋季,四季更替有时鲜明,有时模糊。车厢内零落地坐着乘客,王耀聆听着微弱的呼噜声和沿途停车时乘客的脚步声。按理来说,这是很适合打个盹的环境,但他从回到这个国家后从没睡好过,虽然只是几天。那个人要干什么呢……他紧张地咬着手指,胡乱地揉搓自己额前的头发,头顶不断地磕向前座的椅背。自然的,他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但从很久前,他就发觉必须和那个人——和自己断联许久的弟弟见上一面。
一个半小时后,他见到了任勇洙。
并没有王耀幻想的事发生,那小子的状态变得格外低沉,言行举止突然有些低声下气,王耀很清楚,一个人是否落魄是无法伪装的,刚才他闻到的不仅仅是身体乳的气味,同时嗅到了任勇洙身上贫穷的气息,衣服上廉价的洗衣凝珠味,上身某处混杂着刺鼻的香水,不过味道已然变淡。王耀皱着眉头,这香水味绝不是任勇洙自己喷上去的,他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自己可能闻过许多次,但并不能迅速想起这香味曾经来自哪些人……大哥!王耀扭过头,看着在远处站着不动的任勇洙,秋风吹打着他深褐色的大衣,略显忧愁的面庞显得他就如烂俗电视剧的苦情男二号。
“怎么了?”
“差点忘了,我开了车过来,停车场在车站不远处。”
王耀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迈着忧郁的脚步向任勇洙走去。直到连任勇洙的心跳都能察觉。
“买车了?”
“这个……”
“车不是你的,是租借来的?”
王耀看着任勇洙露出一副仿佛小孩子做错事被察觉的表情后,才放心地把手搭在任勇洙的手背上,他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接近了,免不得有些洋洋得意——这小子最近过得不太好。

“是工作日的原因吗,海滩上为什么没几个人?”
“等到周末啊……会迎来从首尔来的游客。”
十几分钟后,任勇洙在一处海滩停下。会贴罚单吗?王耀下意识问。不可能的,哥哥在想什么?任勇洙打开车门,将海洋的空气深吸入肺部,有点腥咸。
他和王耀并排往海浪走去,绿色的海浪清澈见底,王耀脱去鞋袜,踏上海浪,被寒冷的海水冻得向后倒,他瘫倒在柔软的沙滩上,望向天空,出丑了。王耀的耳廓不断变红,他又想起陪着还是幼童的任勇洙去海滩,究竟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的海滩他早已忘却,只记得还在牙牙学语的弟弟,用有力的手握住王耀的任勇洙走到王耀身边,伸出了手:
“大哥,说爱我,我就把你拉起来。”
“快去死。”王耀对任勇洙翻了个白眼,后者脸上反倒笑意更浓。“没有人的海滩真舒服,走吧,我把民宿地址发给你。”

把车停进车库后,任勇洙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靠海三层楼,这里离鬼怪的取景地相当近,而取景地这一带的住宿尤其贵,果然还是中国人有钱啊。任勇洙撩拨着额前的乱发,看着一旁正在试大门密码的王耀,他用撒娇的语气:“哥哥,我们住在哪间房?”
“不,这一栋楼都是我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贵。臭小子,你怎么突然那么有社会常识了?”王耀推开门,把行李放在白色的沙发旁,民宿内装饰十分简洁,但看着并没有什么人情味。
任勇洙顿了下,用更委屈的语气回答道:“大哥,怎么连这种小细节都注意到了,只有爱我很深的人能做到,这世上能做到对我如此关注的,恐怕只有哥哥……”
面对任勇洙的逃避,王耀心中免不得升起一丝愉悦,但生出的愉悦没持续多久,任勇洙就从背后紧紧抱住王耀,仿佛要连着身体一起死去,王耀看着任勇洙绯红的脸颊:“我鞋里有沙子,你陪我去浴室里冲干净。”王耀说出这句话,自然明白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任勇洙涂满润唇膏的嘴唇覆盖上王耀因为季节而干裂的嘴,一个长吻,吻得王耀又闷又烦,他轻轻推开自己的弟弟,王耀见到任勇洙像吃不到糖的孩子那样哭了,泪如雨下!
“我真的很讨厌哥哥。”
此时任勇洙的面貌像只饿急的大狗,看上去真有生气。
“随你讨厌,我去洗澡。”

王耀从浴室出来到大厅沙发,任勇洙还原地坐着不动,如果不是把阴茎露在空气里,他哭红的双眼配上一张俊美的少年脸颊,这场面可以用美概括,而任勇洙在手淫,嘴里不知道念着什么,穿着浴袍的王耀只觉得此景如何看都有些滑稽,他轻喊了一声任勇洙的名字,对方的精液立刻从阴茎喷涌而出,射到了王耀的浴袍上。
“你吓到我了,哥哥!”
“你……你这个不要脸的……”王耀涨红了脸,“死变态!”王耀觉得又气又好笑,勇洙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一个自我为中心的大混账,管不住下半身的畜生。王耀假装看不到浴袍上浑浊的白液,扶着楼梯把手往楼上走去,他打开一间卧室门,按开了灯。任勇洙故作惊讶:“只有一张床呀?”
他的手和脸上演绎着的惊讶大相庭径,他揉搓着王耀小又富有肉感的臀部,随后他半跪着为王耀脱去浴袍,王耀发尾上的水滴刺进任勇洙含情脉脉的眼珠中,王耀想任勇洙是很疼的,水滴入眼睛,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阵。可他仍旧没有闭上眼,王耀能清晰地看见任勇洙眼珠里的血丝。
“我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嗯……”
王耀的身体被任勇洙翻了个面,任勇洙的手指沾着冰凉的润滑液进入了他的体内,按照惯性,他只有把臀部高高翘起才能承受性快感……说到性,他有多久没和人发生关系了?所以任勇洙只是抚摸着王耀的腹部,王耀就差点陷入高潮的快感中。
最终王耀的双腿被架在任勇洙肩部,任勇洙可称得上是优秀的漂亮薄肌男人——王耀看着任勇洙壮硕的阳具,不免腾升出落荒而逃的念头,不要——!任勇洙进入王耀的身体时并不会有预告,只会长驱直入,王耀看见任勇洙舔着嘴唇,好像在欣赏猎物的猎人。
“还好吗?”
王耀痛得脸部煞白,他努力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几个字:“很疼。”
不只是被长驱直入的地方痛,不知为何,喉管随着阴茎在体内的撞击无故生出刺痛,不到一会,令人眼前一白的痛苦转换成了剧烈的快感,他很久没有享受这种浓郁的性快感,忍不住发出了令人羞耻不已的呻吟声,呻吟声里夹着对方的名字,对方给出的答复是抓住王耀的长发,分成两股抓着,他说:我喜欢看哥哥扎双马尾的样子……好像漂亮的女生,我认识的哥哥就应该这样……
——
醒来后——王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身体里的精液顺着引力向脚踝处滑去,他舒展着自己的身体,腰部传来“咔擦”两声轻响,王耀捂住腰部,只觉得有种闷痛。难道我真是老头子?他往客厅里走去,想从饮水机处接一杯热水。
任勇洙坐在松软的大沙发上,对着没打开的电视机面露愁容,好像肝脏在他身体里被搅烂那般,他渗透出少见的脆弱感。王耀看着任勇洙耳垂上的耳钉,划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哎呀,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你醒了?大哥?”
“说不好,”王耀打了个哈欠,“这沙发真软,说不定我一会儿又睡着了。”
“就睡在沙发上?”
“你还会担心我感冒。”王耀从后方拨弄着任勇洙额前的乱发,把脚掌平贴在任勇洙胸腔处,“这些年来,你是怎么混成这样的?”
王耀以为任勇洙本就不愉悦的脸将会变得更加难看,出乎意料,又或者意料之中,任勇洙轻松地笑着,显得十分嘚瑟。
“你要是不爱我,怎么会那样好奇我,大哥,你的爱意可真深,让我难以招架……”
王耀一边用靠枕捂住任勇洙的脸,一边红着脸大声否定,玩闹好一阵后,王耀又去接了杯温水,任勇洙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王耀身上,淫邪又下流,却令人安心。
“哥哥,叔叔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三年前得了病没救回来。”王耀用手指梳理着长发,“江陵还有什么好玩的?”
空旷的客厅里传出饥饿的呼唤声:
“我知道正东津有一家好吃的刀切面,和我一起去吧,哥?”

2
他的人生定格在那一天,在首尔站,他快要九岁,哥哥是十八岁。
提前半小时到达的首尔站是闷且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哥哥说是老人和流浪汉的气味,他们,还有身为游客的我们,构成了当今的首尔站。
“哥哥,哥哥?”
作为监护人的哥哥不嫌吵闹,不觉得烦躁,只凑到孩子的耳边,他修长的眼睫毛慢慢垂下,孩子的心漏跳了一拍,忘记将要脱出口的语言。当然不需要语言,名叫王耀的年长男孩指着不远处的GS25。好想喝大麦茶!孩子突然想起自己稚嫩的欲念,看着哥哥,兴奋的分贝使半眯着眼睛休息的乘客面露不快,王耀赶忙拉起任勇洙有劲的小手,快步走到发出亮光的GS25去。
任勇洙踮着脚,仔细盯着货架最上方一排和动画片主角合作的辛拉面。王耀想喝一瓶玉米须茶,冰镇的瓶装玉米须茶在中国可是难买到的,他又挑了几盒巧克力棒,走到男孩身边。我们勇洙想吃什么?只准拿你一个人吃的。话是风趣吐出的话,任勇洙却瞬间心事重重,前几个月,不是穿冬装的日子,太阳毒辣得吓人,王耀对任勇洙说,据说太阳是龙吐出的火球!开罢玩笑,他又向任勇洙阐述了约一小时的童趣地理。只想在空调房度过的酷夏,他的王耀哥哥来到韩国,陪他去易买得商场买了足够他吃一月的零食,每当这个时候,任勇洙的眼泪就落下来,小孩的本性如此,但任勇洙知道只有王耀对自己是这样好的,至少到现在是如此。
后来王耀不再带他买这么多,不是因为钱,只因为他说:
“农场里的叔叔阿姨把我的零食全拿走了,说……要献给主。”
那是在大邱的农场,离看着神圣的教堂不算远,五公里路程,王耀的母亲与继父住在那里,相信他们的主,把所有积蓄都献给主。任勇洙被交给王耀的继父——也是他的亲父的一位亲戚带着,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每两周要去大邱见一次对「主」深信不疑的父母,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两年。同龄的孩子在读书,在为了星座争执,任勇洙虽然对于星座一窍不通,但他最擅长的便是胡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孩子眼中他是每隔一阵子去国际学校小学部报道的男孩,不少孩子投来羡慕的眼光,他从小吃着别人对谎言的羡慕而活,这件事他甚至没对自己最亲切的,同母异父的哥哥说过。
但对于「要献给主」这四个字,他稚嫩懵懂的心里留不下过于复杂的感情,就像王耀来韩国能见到他就陪着他那般,就像不远处的流浪汉身上传来刺鼻的臭味,撕开软糖匆忙含进嘴里的甜味,这是该出现的,难道要滋生出成人才有的,那样复杂的感情么?任勇洙最后拿着三养海鲜面一桶,标着两百卡路里的巧克力能量棒若干,在结账时,他又去买了一盒哈根达斯雪糕,王耀看了一眼价格,“居然和中国的哈根达斯一个价。”他揉了揉任勇洙的小脑袋,用温柔的声线提起去西欧留学的友人说过两镑能买一大桶的哈根达斯。任勇洙咀嚼着能量棒,有些含糊不清地,兴奋地诉说道:“等长大了,我要和大哥一起去西欧,我也要吃!”
停靠点显示为十号站台,王耀拍着任勇洙的肩膀:“知道怎么做吧?上车,坐你的位置,如果检票员来了,记得把票给她看。”
任勇洙点点头,转过身去盯着车站里的乐天利店。他忍住眼角的泪花,他早就熟悉乘坐ktx的流程,王耀每次都会这样亲切的提醒,然后在站台分别,但这次他没忍住自己的眼泪,握紧王耀的袖子,抽噎着说道:“和我一起上车,求你了,大哥,和我一起上车……”
“你不乖我以后就不来看你了,听话。”王耀弯下腰扯着任勇洙滚烫的耳朵,他觉得自己的弟弟哭花脸的模样太过可爱,作弄之情忍不得又腾升几分,他以为任勇洙会和以往一样一步三回头踏上经停大邱的列车,但这次显然超出他的意料,任勇洙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低下头,等王耀凑上去一看,察觉不是太对劲,任勇洙的眼角总是泛滥着泪花,但这次哭得停不下来——因为不能和自己再待久一点而哭到停不下,王耀有些愧疚,于是拉住任勇洙的手,把他从冰冷的地板上捞起来。“哎呀,那我陪你坐到清溪川,可以吗?晚上我就要去金浦了,听话,坐到清溪川。”
几年后任勇洙再想起这一天,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王耀,而是身边拿着一本《八十八万韩元的一代》的男生,男生眉头不顺,小声骂着脏话。而他的大哥坐在不远处的无座票的座位上,首尔站离清溪川只有十分钟的车程,他的大哥像从来没出现在这趟列车上一样消失了。
他完全无法制止自己的眼泪,双眼又红又痒,明明还能再见面,为什么这次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丢人,男孩子不要再这么哭了!他锤几下胸口,哭得反倒更加厉害,他哭得累,不一会昏睡过去,在大邱的前一站醒来,梦中的他和王耀没有去西欧吃两镑的冰淇淋,而是在海边吃了刀切面。
这次在大邱接他的教堂的人不像以往那样冷冰冰,而是一种恶心的献媚态,还是孩子的任勇洙很不解,在他们说自己是未来的圣子,什么神指定的继承人的时候,他也只是一头雾水。然后他见到了父母,身上沾满泥土的父母见到他居然跪了下来。我们的圣子,您过得好吗?他不相信这是母亲说的话。位高者踢了母亲一脚:不能随便看他!除非你这个狗东西的眼睛不想要了……那天他第一次被带去高档餐厅,却因为想着哥哥,只吃了一些就去睡——在昂贵的酒店里,一个人。好像五年前,在某次家庭度假的时候住的酒店。男孩觉得这一切都是梦,现在的他说不定还在大哥怀里,梦真的太长啦。于是他闭上了双眼。
之后,他足足有三年没有见过王耀。

3
王耀望着他,用空洞的眼神,偶然间透露出一丝悲悯,像极了家庭内摆放的小观音像身旁的童子。他的手指刮过王耀光滑且美丽的额头,几丝头发顺着汗水贴在额头上,他把自己冰凉的嘴唇贴上去,王耀的下身随之一阵颤抖,那些不属于这具躯体的液体随着颤抖流在白色床单上,可能过了很久,任勇洙的声音终于割破了这片寂静。
“哥哥,现在还恨我吗。”
“……”王耀闭上双眼,不久后任勇洙听见他短切急促的呼吸声,在睡梦中王耀仍面露不悦,任勇洙苦笑着,“我又怎么能救下他们呢,他们是要死的,但他们以为哥哥和他们一样,死了就能到达天堂,他们想带着你一起走,我嘛,所有人都说我是神子,也许是,也许不是,总而言之昨天要去送死祝福神的名单上不可能有我,而我不希望大哥你当一件陪葬品。哥哥一醒来就骂我是杀人凶手,啊……”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珠,“好伤心,好伤心啊。”
——
离婚后被判给父亲的王耀,在很多年里都跟着远去韩国发展第二段婚姻的母亲一起生活,他第一次跟着亲戚用探亲签证来到韩国的那一天,母亲的肚子高高耸起,在租来的半地下室的沙发上躺着,雨水顺着窗户流进屋内,这还只是冬天,他不敢想象雨季要怎样度过。趴在母亲肚子上听着未出生的孩子正在努力地转动身体,他希望是一个可以健康着顺利长大的孩子,他会做人间能做到的最后的哥哥。
起初的几年,随着工作有了起色,他们顺利搬去了石溪相对正常的两室一厅,王耀升入当地私立的华人中学,学费对那时的他而言是个天文数字,然而继父也没说什么,便帮他支付了一学年的学费。王耀虽然感觉一直以来,他在这个国家有些水土不服,他的脸颊长出红斑,眼睛和鼻尖总是无缘无故痒得让人无比烦躁,但他还能继续在这个国家生活下去,不是说他不喜欢出生地的偏僻小县城,只是单纯觉得这里能有更多希望——突然有一天,家里稍微值钱一点的东西全数消失,包括婴儿车里会咬着手指哇哇大哭的弟弟,王耀的身体在一瞬间察觉到扭曲的恶心感,背部的汗毛在一瞬间竖立,他坐在地上,连书包都没摘下,他一遍又一遍用邻居的座机打给父母亲,只有冰冷的女声通知他电话已关机。他终于冷静下来,开始打给继父与母亲的公司,得知的答案是两个人在三周前已经断联。蹊跷的是,昨天父母还在家里,他努力回忆他们是否有任何不正常之处,只想起戴着十字架的母亲面色凝重地说过一句话:
“离主降临人间不剩多少年了……”
知道这一切的真相时,王耀已经回到了出生地那座小城,生父点燃一根烟,积满雪的树枝上时不时往下抖落些许雪沫。
“见鬼的,都说不要去韩国,那里的鬼教很吓人的,我们劝了,电话劝,她弟弟专门跑到韩国劝,怎么劝都不听,突然就跟着这群畜生跑了。”
王耀只是听着,如果没记错,那些带有教义的句子他断断续续有听到一些,可他完全没放在心上。父亲又咒骂了一会,干裂的手掌抚摸着王耀的肩头:还好你没丢,你给我们找到了。
“可是,我还有个弟弟,他才三岁……要怎么办?”
他的身体不断颤抖,他捂住脸颊,眼泪顺着冻红的指缝跌在路面上。
——
“你再也不会突然消失了。”
任勇洙把装满温水的杯子递给王耀,他一直记得王耀的所有小习惯。
“又不是我先消失的,我放学回到家里,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任勇洙点点头,抚摸着王耀圆润的脸颊,王耀把喝完的水杯搁在一旁:“你从那时候就被叔叔给别人养了吗,直到九岁。”
“嗯,偶尔去几次大邱,直到我也在大邱定居。”
“然后在这里演什么你才是神子的变装游戏,跟太平天国似的?”
“太平天国?”
看着错愕的任勇洙,王耀没忍住笑了。
“没什么,刚才我还很伤心呢,现在好多了,人在愤怒的时候总会不理智,我直到睡着前,都希望能带着你一起去死。”王耀接着说,“可这真的太傻了,我只是以为妈妈终于不信这种东西,叔叔也是,我们可以过那些年最美好的日子,周末跟着叔叔的车一起去coex家庭聚餐,那时候总要跟服务员说,‘要一个儿童座’,你也总是吃得很好,还把面包给我。”
“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任勇洙钻进被窝里,从王耀身后死死地锁住了他:“大哥,我求求你,不要恨我……和我在一起,或者我们一起去死……”
“我又不想死……”王耀只说出了这句话,剩下的话被他吞咽下去,因为他觉得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性爱里聊起他的学业多少有些古怪,虽然更奇怪的是和亲弟弟做爱,但也不是第一次……王耀放空大脑,被润滑液浸满的手指开始在他身后搅动,是他难以忍受的异物感,喉管里发出一段沉闷的呻吟,他感觉一切都过于荒诞,像永无止境的梦,任勇洙的嘴唇覆上他的嘴唇,只是温热,他却觉得快要燃烧起来,梦境中燃烧的房子与现实里的创伤不断扭曲,融合,他努力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弟弟,对方却抓住他的腰部,一步到位填满了他,王耀只好选择闭上双眼,等待这一切的结束,有些令他绝望的是,被抽插了一阵后,他的前端产生了类似尿意的先兆,但猛然间,细孔里喷出了一股透明无味的液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这个在他身上做恶的孩子抱得很紧。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任勇洙嬉皮笑脸地穿好白色的上衣,看着身旁把头埋进身体里不吭声的王耀,“这不是哥哥的梦想吗。”
“我没想过和你这种混账上床。”
“可你真的把我抱得很紧,不可能全是下意识发生的吧,哥?”
王耀这才把头抬起,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大概是不好的,任勇洙湿润的食指刮了刮他的下巴,令他想起在中央儿童公园,那时的他抱着年幼的弟弟,他的手掌很小,抓起自己却很有劲。只要不抱着他,把他放下来走一会,小小的男孩就会迷茫地看着自己,然后放声大哭——有时候王耀是故意这样做的,他觉得逗小年份的孩子很有意思,这个时候再把他抱起来,他就会用满是泪水的手掌抚摸王耀的下巴……他起身走到窗边,楼层很高,起码有二十层,这里是能看见蚕室乐天塔的地方。他闻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4
“以圣父、圣子的名义宽恕他的罪行,阿门。”
“以圣父、圣子的名义宽恕他的罪行,阿门。”
“以圣父、圣子的名义宽恕他的罪行,阿门。”
“以圣父、圣子的名义宽恕他的罪行,阿门。”
……
母亲的声音如今仍在我耳畔萦绕,她的声音从我有记忆以来一向是沙哑的。在我的印象里,她的祷告词有无数种,真有意思,为何是这句话在我耳畔萦绕?
我去了五天前我们一家人(那个时候我们还都在呼吸)一起去的屋塔房,其实就是一个有点破的天台。就连这里的全租房也要几千万韩元,真是疯了,这些钱应该交给主。父亲低沉着嗓音说出诡异的话语,我看着不远处正在眺望的大哥还有母亲,于是我的手掌死死地按住父亲的嘴,而我的嘴贴着父亲的耳朵:我说你,真的有把自己献给主的自觉么,他会听见的。你们现在必须扮演成不信神的愚人,直到——把一切都献给主的那瞬间。
“勇洙啊,发生什么事了?”
大哥踱着步缓慢地走来,他的眼睛圆且亮,愉悦而纯粹,我用舌头刮了一圈嘴唇,从身后抱住他,他的围巾和我的头发碰撞出可视化的闪电,我说:还记得么,好哥哥?当年我们家想要买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不过那时我还小,具体发了什么事,可是都记不清了。
他听完嘴里没有吐出一句话,只是抚摸着我的后脑勺,眼里立即显露出担忧。父亲母亲像游戏里的路人角色一样,无厘头地在天台上行走着(或许他们脑子里此时还装着什么『要将一切献给主而到达他的国』吧),得益于一直在给教会打白工,吃的都是没营养的素菜,脸颊内陷,眼底青黑,看着便过得不好,我本身也差点要过这样的生活,把一生献给一个不存在的神,然后为高尚理想而死。死法也可能是劳累过度,毕竟工作通常可达到13小时。这个组织的上层人并不给他们应得的酬劳,他们用着最奢华的出行工具,在我九岁将我认定为义子,我开始穿着那些连看一眼价格都心惊胆战的衣服,喷上二十万韩元百毫升的香水,除了学业,我几乎应有尽有,甚至拥有了可以在烦躁的时候对信徒训话的权力。我转动着银白色的十字架挂坠,盯着镜中的自己,等待某人再次回到我的生命中。
只要不是太忙,我们每年都能见上一面,因为他的到来,我才发觉时间过得那样快,上次见面仿佛还是昨日。我们聊着父母的现状,我说一切都没变,只是我现在是被认定的神子。他说:难怪勇洙你的身上有高级酒店房间的气味。如果他喜欢,我愿意给他很多香气,我又做了噩梦,梦见身上没有香味,他便嫌恶我,去我从未去过的国度过着与我毫不相干的生活。而我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我的梦里没有我。
我希望能只和他两人在一起生活,我笑着和他说过后,他用力地弹我的脑门:你又说什么胡话?我们一家人,当然要全部在一起好好生活。
“也包括叔叔吗?”我问道。
“我父亲?我觉得他不太愿意搬到首尔住……”
“那么,住在京畿道如何?”
“之前,我们一家人不是去看过在松坡区的公寓吗,我想就住在那儿,我很喜欢那间向阳的书屋,打开房间门的那一瞬间,首尔的阳光正好打在脸上,我那时想,我们一家人住那里便很好。”
哥哥捧着脸颊,我知道他所说的公寓真实存在,他不是在幻想,而是只要父母不把钱全部捐给全知全能的神,不相信有世界末日,那么我们一家人本可以过着这样悠闲的日子。
那次道别前,哥哥给我在布帐马车前买了辣炒年糕和鱼饼,他要了一杯鱼饼汤,看着我在摊位前站着吃完,不同以往,现在我没有了食物管制,想吃什么只用和神父的亲信说一声。我咀嚼着鱼饼,心头猛然酸涩,不知何时哭出声。
不要走。
我拉住他的衣角,豆大的泪滴像强降雨拍打在衣领上。我是不是哭得很难看?他把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然后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之上,他的声音也温柔:下次见。
不知为何,我希望看见他不对我这样温柔的模样,且爱意不改变。我渴望看见他身上的别扭,最漂亮的,天下最爱我的哥哥。他闭上双眼时,我仔细数着他修长的眼睫毛。
——

他整整熟睡了二十三个小时。
我时不时试探着他的鼻息,仿佛下一秒他的心脏会停跳,灵魂彻底离开身体,只剩下空无的肉体被宣告死亡,我一直没有睡去,在彻底闭上双眼之前,我的精神随着三十小时的未眠愈来愈亢奋,我一直等着他睁眼的那一刹那,以便将父母自杀身亡的消息告知他,真想看到他脸上露出扭曲的神情,巴不得只有我一个人死相惨状的神色,怎样想象都十足可爱。
醒醒,勇洙,这是哪里?
我揉了揉眼睛,不知不觉间我在他身边睡去,我甚至不想回答他,只想回到梦境中,我遗忘了梦境的内容,只记得在世界的尽头,我牵着某人的手,温暖无比。
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等你醒……
有多长呢?跨越生与死的距离?只是睡了一天,却觉得已经过了几十年,我有很多还未说出口的话语哽咽在喉咙里,你虚构的幸福家庭只剩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在晨光里摊开过时的报纸。
他抚摸着我的额头前的碎发:怎么了?在某一瞬间,他已然察觉到这一切的不对劲,不幸的征兆,面色肉眼见变得苍白,顶灯的光打在惨白色的床单上,我抬头望着他:他们把自己献给主了。
紧接着,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我的拇指扣住他的锁骨,嘴唇覆盖在他干裂的嘴唇上,他像活章鱼的碎片一样挣扎,最终失去反抗世界的动力,彻底死去。在那个雨天,我对着熟醉至断片的他也是这样做,那天我亲吻他的嘴唇时,浑身跟随欣喜一阵阵发抖,我该做那件事吗?我必须去做。第二夜醒酒后的他看着我:你原来只是想要这个,那就简单了,你直接和我讲不就行了?他以为我只是为了和他欢爱才大费周章把他带回首尔,其实不然,带他回首尔是满足他对缺失的一部分爱的执念。为什么要偷摸去买和母亲两个人的机票?我深入他时,想到察觉他的背叛,想到被他抛弃,不知为何我的眼圈开始湿润,泪水沿着面庞不断滑下,我突然想到那天的雨。
他说:你是疯子,还敢说爸妈是自愿的,就算他们想去死,你也该去救。
我说:可是你都不买一张带我回去的机票。我觉得心很疼很疼,痛得像一百根针刺进去,我吸不上气,他无神的双眼用轻得像一张白纸的力气说:你不知道你已经把一切都毁了。后来他又骂了我恶心,变态一类的话,和血亲发生关系很恶心,不正常,他最后吼出声,然后无望地躺下,闭上双眼:所以我在哪里,让我走吧。我想,我希望他会爱我,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我可以满足他对物欲的追求,我希望他下一秒发出「我只有勇洙你一个人了」的声音,像那些按一下能数百次发声的玩偶,空气中一阵死寂。我想困住他,但我无法接受他会逃离的现实,最后,我咽下唾沫。
你走吧。

尾声
红灯亮了,旁边的的公交车上载满了放学的中学生,在这种海边小城,他们被阳光直射的肤色稍微比首尔的孩子浑浊些。他们的吵闹隔着玻璃传到两人耳中,王耀望过去,看到正在调情的男女学生,看到男生的手臂像景区的小猴子好奇游客的口袋一样拨弄着女生夹在刘海上的卷发筒,粉色,上方布满纯洁的白色波点。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必不可能还能每天放学后都在公交车上度过幸福的二十分钟,或更长,他们会不会有一瞬间察觉到这种纯粹幸福的短暂?王耀闭上双眼,他听见任勇洙抱怨的嘟囔:“要是我也能去读书就好了。”
“想要看书什么时候都不嫌晚。”
“什么,不是的。”他无法辩白,觉得自己的人生不顺利到多少有些残忍,“哥哥,我连小学都没读完过,有时候我很羡慕你,我对读书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是……我也想读书,想像你一样活着,从发第一条短信的时候,我就很羡慕你,真的,啊,我要疯了。”
他把手腕沉重地砸在方向盘上,随之而来的是刺眼的绿光。

也许是因为饭点的缘故,刀切面店里坐满了人,店外排着长队,老年人们讨论着蔬菜当下的价格,天完全黑了,海的气息从某个方位扑面而来,王耀扯了一下任勇洙的耳垂。“换个地方吧,正东津不止一家刀切面店。”然后他看到对方极委屈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耀做错了什么。
任勇洙说:我现在没胃口,能不能陪我去看海?
王耀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踢着地上的石子,他觉得现在的氛围非常凝重,也不好意思讲自己是饿了,饿得要命,他想请肚子用委婉的声音提示对方自己饿了,这样礼貌,不尴尬。我不是否认你,我只是饿了。王耀咽下唾沫,伴随着饥饿感走到鱼腥味的源头,暗色的海浪一波波向上涌,海滩上除了他和任勇洙外没有第三个人,就仿佛正东津的常住居民全涌进了刀切面店,只把他们两个人赶到无人的沙滩上。
王耀终于开口:刀切面店不止一家,或者说可以不吃刀切面。我这样说,不是为了让你不高兴,而是……
任勇洙有些激动,他说:而是什么?我只是一直想你坦诚地爱我,为什么,我也是家人啊,我为什么不能在首位,你来看我是因为什么,早知道你还是躲开吧,躲开我就好了。
王耀看着坐在沙滩上的任勇洙,转头又看向大海,误会越来越深了,他平时当然不是这样,他在同事和好友眼中是个有点童趣的大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或许第一句就应该喊出来: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只是饿了,我要吃晚餐!说完他又说了一遍,对方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回答,只是呆愣地望着,眼泪止不住地继续往下流。
啊真的,我不知道正东津还有什么餐厅,说实话,我也刚来江陵两个月,连江陵都没有了解。任勇洙用手指拨弄着沙子,接着说,其实我也饿了。
王耀叹了口气:我们应该在大邱见面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饥饿感消失了。你想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的么。王耀抱住自己的小腿,海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很乱。一直在寄人篱下,备考的那段时间,我一直睡在亲戚的客厅里,不能大声说话,只能默背。那个亲戚你不认识,肯定没兴趣的。他清了清嗓子,你在扮演什么救世主的儿子的时候,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很麻木,我过得不好,有时候会梦到爸妈自杀的前一天,我……后来不是不用戴口罩了么,我已经毕业了,就去找工作,工作从每个月一千五慢慢涨到了六千。后来不知道你从哪里拿到我的电话号码,开始老是不分昼夜给我发信息,我很少回你,因为信息费很贵,而且我觉得,在你身边好像从来没有好事发生,但从你发短信开始,我总是梦见你,不带恐惧,纯粹的梦也出现了,我这次来,就是……潜意识觉得我们缘分没断,这辈子还该再见你一面。
没有教会了。
任勇洙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白色的沙子。
什么?
还戴着口罩的那个时候,海外资金链不是断了嘛……据说是这样,也有说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始传教,但我不想回去,为什么不想,如何不想,我说不清,也不想说,没有人过问我的过去,就像今晚之前,我也不打算和哥哥你讲得那么细,你应该早就察觉了吧?
嗯……
因为没有学历,我只能干点体力活,朋友说这里能吃口饭,我就来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任勇洙恢复了以往的轻浮,他的嘴角歪斜,双手插进口袋,笑着问:大哥,能不能抱抱我?
回答他的是潮水声,是另一人的拥抱,比一千八百韩元的一次性暖手袋还炽热,他张开手,抱回去,两具身体随着海风在夜间摇摆着,这里便是世界的尽头。

the end

关于这篇文
首先感谢约稿…!没想到这个CP至今还能有这么多人喜欢。很久没有把勇耀写得这么长,可能笔力退步了很多,感谢看到这里的你,很久之前我就想写这么一个有关邪教徒与亲人之爱的故事了,感谢甲方给我这个带薪完成梦想的机会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