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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雨臣在确诊焦虑症的时候依然没觉得自己会怎么样。尽管他的病是循序渐进发作的,如今已经到了出现躯体化的程度。
最初他只是轻微手抖,他知道这是交感神经兴奋,便任由它抖了下去。因为服用镇静类药物会影响他的思维,简单来说,误事。
而后他又在睡不着的深夜服用艾司唑仑。虽然剂量不大,但种未遵医嘱任意服用导致的结果就是他开始感受到加重的焦虑情绪和记忆力减退。
这时候黑瞎子已经注意到他偶尔反应会迟钝,或是在需要逻辑严密的分析时刻,他会卡顿,这在从前几乎是不可能发生在解雨臣身上的事。
一开始黑瞎子以为他只是睡眠不佳导致的,然后他们某一次在越南时,他看见了解雨臣口袋里的药片。
那药已经被剪开成小块,但从背后的铝箔上依然能辨认出艾司唑仑的字样,于是当天晚饭的时候黑瞎子就提出了疑问。
“你在吃的那个药,是医生开的?”
解雨臣只是嗯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谈。
“乱吃药病情会加重的,老板。”黑瞎子拍了拍他的肩,似乎知道他在乱吃。
“回国找医生看看吧。”
“放心,死不了。”解雨臣笑了笑:“也少不了你的报酬。”
黑瞎子也轻声一笑。
“那就好。”
解雨臣后来回到自己房间将那些药片放在了外套更内侧的夹层里,他不想让那人再看见,至少不想听到他那些听起来抚慰人心的话。
因为他已经追着黑瞎子七年了。
这个追,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追。因为再往前更年轻的时候他其实没尝试过追求什么人的,解家的事情太大太杂,彼时他当上这个家快耗了半条命,自然无心顾及什么儿女私情。
后来也是遇上黑瞎子这样的人物,才让他的心抖了抖。解雨臣这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总归还是有人要成为他的软肋。
但黑瞎子显然不会这么想,他乍看上去通透得体,对适应这个世界有一套自洽的理论框架。
不熟悉的人往往会被他混不吝的外表迷惑,但至少到吴邪或是王胖子与他的熟悉程度就会发现他的外表是管理过的。
他的中间层是有厚度的经历给他带来的游刃有余和高配得感,甚至聪明如解雨臣这般人物,会在他身上看到一个缺口,会产生想要“照顾”他的冲动。
解雨臣就是在这一层中招了。
他们的关系曾经有过看起来有起色的契机,是解雨臣在雷城差点丢了另外那半条命。他去了雨村养伤,那时黑瞎子连看到满月都会给他拍照看一看,这让解雨臣以为自己侥幸抓住他了。
但他的伤势彻底恢复后,那个人就立刻转头走开相当一段距离,与他相持相较。
他其实会记得及时回复自己的电话,会叫老板,偶尔会开个有颜色的玩笑当作佐料调味。在一起做事的时候是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甚至在某些他可能心情很好的时刻,解雨臣稍微做些出格的、对他而言像是管控的行为,他也会笑着遵循。
但解雨臣很早就发现他再往深处的那一层是几乎不会暴露给外人的冰冷底色。
在他极少数不设防的时刻,解雨臣会看见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既不是愤世嫉俗也不是藐视众生的东西,那是一种非人的、几乎会让人本能上畏惧的气息。
这让精明的解雨臣立刻明白,他根本永远别想靠近他。那是一个吸收了漫长的岁月变得殚见洽闻永远举重若轻的人,谁也不能轻易靠近他。
他的过去不可复刻,未来外人亦无法参与。解雨臣意识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幸运地与他共行的这一段人生里做个尽量能留下点火花的路人罢了。
在想通这一点之后,他这种行为就不叫追求了,也不会感到卑微。解雨臣便只凭借着直觉和好感与他相处,就这么一点一点追着他走过了七年。
当然外人只看到解雨臣作为解当家与他关系匪浅,却不知道这其中的繁杂纠葛。
可惜解雨臣最大的毛病就是不懂得停下,一个人扛着解家,又一个人追着黑瞎子。所以连躯体化症状出现的早期,他也没管。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治疗依然需要解雨臣“停下”。
他知道服药带来的一系列副作用,这于普通人没什么,但他显然不行。解雨臣的背后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每出现一个迟钝的反应和优柔寡断的抉择都可能会是带来恶果的蝴蝶效应。
或者更简单的解释,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但现状显然更为复杂,解雨臣第二天在跟黑瞎子去跟一波雇佣兵的头目交涉时,开始了第一次严重的发作。
解雨臣知道自己主观上很冷静,但身上的哪条神经很显然不听话了。他的呼吸被动地加快,心率飙升。解雨臣掐了下自己脉搏,大概是在每分钟135次左右。
然后他的手脚开始冰凉又麻木。
他想装作无事坚持到谈判结束,但很快发现自己的下巴开始僵硬,导致吐字有些不连贯了。身旁的黑瞎子发现了异常之处,立刻将谈判的话题引向自己,甚至还提了一个过分的条件。
这让对方十分不悦,要求两人退让,黑瞎子立刻表示我们需要考虑几个小时,然后带着解雨臣离开了那间办公室。
对方给了他们一个小房间,只有沙发和简易办公桌椅。解雨臣几乎是被黑瞎子揽着肩头强行拖进去的,然后他立刻窝进沙发里蜷缩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
彼时解雨臣不懂那种症状叫做惊恐发作,他感觉心脏几乎跳上了喉咙,还有一种像是被蒙在致密薄膜里的憋闷感。他的大脑很快强烈的给出了一个直观的念头:那就是下一秒我就要死了。
但他了解呼吸性碱中毒,他觉得这大概差不多,于是他立刻让黑瞎子帮他找一个密闭的纸袋。
幸好办公桌上有那种软牛皮纸袋,解雨臣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去,然后憋气。很快在几个来回之后,这种过度换气导致的呼吸性碱中毒发生了好转。
可高心率和肌肉僵硬还没有消失,好在黑瞎子读懂了解雨臣的症状,他立刻抓住解雨臣的一只手指点道:
“你的杏仁核被过度激活了,深呼吸,吸气,屏气,呼气。”
“然后张嘴,重复咀嚼的动作。吞咽口水,试着激活你的迷走神经…”
解雨臣努力在听着,黑瞎子还在继续说什么。但已经像隔着一层雾蒙,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听不清楚了。
黑瞎子似乎又重复了一遍,那声调明显提高了不少。这次解雨臣听清了,但全身上下全都不听指挥似的。他张开嘴,也很难保持咀嚼的动作,那人转头去找冷水,但是显然没有。
然后解雨臣看见黑瞎子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那张脸陡然放大,在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凑了上来。
一开始仍像是隔着层纱似的触觉渐渐消融了,他感觉到温热又滑腻的舌尖纠缠上来。
解雨臣的脑子嗡地一下,这才意识到黑瞎子在吻他。
他的搅弄带动了自己蠢蠢欲动的舌尖,很快在被翻腾起的湿润软肉交融间,解雨臣感觉到血液重新涌上他的手脚。那种僵硬的感觉逐渐缓解,他开始闻到黑瞎子身上有股浓烈的烟草味道。
解雨臣随即推开了他。
黑瞎子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反而还笑了。
“看来这是没事了。”
解雨臣没理会他,尽量让自己的情绪不受影响。他整敛了着装准备重新回到谈判桌上时,听见那人又说了一句:
“东家,你这病真得去看看了。”
回国以后解雨臣的确去看了他的私人医生,那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给他开了三种药,解雨臣扫了一眼,没记住名字,但其实是没想记住。
一开始他像模像样地吃了一周,很快发现药物带来的口干和持续地昏昏欲睡都十分糟糕,便渐渐就不再规律地服用。只在第二天没有重要工作的时候偶尔会吃,这导致他的焦虑和抑郁情绪因副作用被迫剧烈地起伏。
解雨臣非常厌恶这种状态,小小年纪就靠疼痛强行控制情绪的人怎么能轻易接受自己变成这样。
于是在发现擅自停药后这些毛病反而消失,只剩下没那么频繁发作的惊恐和其他轻微的躯体化症状时,解雨臣反倒觉得自如一点了。
事情又出现恶化是源于那晚他躺在阁楼上听雨。
夏夜的雨延绵不断地下,清脆地打在屋顶和内院的空地上。解雨臣突然就想起最近已经一两个月没见到黑瞎子了,估计他还在东南亚,然后几个月前他惊恐发作时的那个吻就立刻浮现在眼前。
当时解雨臣什么情绪都没流露,只是道了个谢。毕竟当时情急之下,这种能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也不失一种良策,而事后他们也默契地从没提起过。
不知道是不是夜雨带来的氛围本身就太过寂寥,解雨臣此刻竟觉得那人的脸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想念的哀怨难以言状。
他把电话打了过去,又在蜂音响起的下一秒挂断,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对方看见之后会在能腾出手的时间回电。
解雨臣没想到下一秒电话就回过来了。
“老板有活?”黑瞎子听起来很愉悦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暂时没有。”
解雨臣看着窗外被薄云遮住的月亮“下周有事去福建,我想顺便去趟雨村。”
对面大概沉默了一秒,然后解雨臣听到他那标志性的笑声响起。
“玩得愉快。”
他没接这个话茬,解雨臣明白他是不想去的意思,他也不熟拖泥带水的人,便也笑了一声。
“那挂了。”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的一声哎,紧接着就问自己:
“你的药在吃呢?”
解雨臣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
“在吃,怎么?”
那人又爽朗地笑了一声。
“解老板撒起谎来真是得心应手啊。”
解雨臣刚想说什么,又听见对方难得正经起来的声音响起。
“那种药要遵医嘱,别不当回事。”
解雨臣蹙起眉头,又是吃药,又是这种关心。在他看来作为友人,他并不需要朋友有多关心自己,所以这种明显是越界的行为让解雨臣感到很不舒服,便嗯了一声企图挂断电话。
但有什么不对劲地发生了,下一秒他的心跳像是凭空加速了似的,那种熟悉的惊恐又袭来了。
解雨臣已经有一些经验了,手边没有纸袋,便直接屏息凝神,防止自己过度换气。
然后冰冷再次侵占了他的肢体末端,可这次伴随的不是下巴僵硬,解雨臣觉得自己开始头晕发抖,仿佛整个身体都在战栗。他倚在那张躺椅上,倘若有人此刻靠近会发现他与平常无异,只是安静地在那赏雨而已。
这种摇晃感应该是神经系统带来的,连他眼前的雨丝都好像在颤抖。
但解雨臣没有出声,没有喊人。
任波涛汹涌风雨飘摇中的灵魂无声挣扎,解雨臣已经习惯这样太多年。
可混沌中他突然听到了黑瞎子的声音,那声音在对自己说:
“解雨臣,别害怕。”
他认为是自己产生了幻听,已经魔怔到在脑海里念念不忘那人的声音么?解雨臣在心里冷笑一声,没出息的东西,然后又听到那声音说:
“试试描述你现在看到的东西,颜色和状态。”
那声音朦朦胧胧的,却如风暴中稳健的一根定海神针,它带来的无形安全感让解雨臣下意识地随着那声音照做了。
“雨,很大的雨。黑色的院子,深蓝色的天。被云遮住看不见的月亮,潮湿的空气…还有他的脸。”
那声音顿了顿。
“描述他。”
解雨臣觉得自己真的出现了幻觉,因为那声音让黑瞎子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描绘着。
“张扬的笑。我看不到他墨镜后的眼神,但一定是疏离的。我抓不到他,他很近,又那么远。”
他就那样描述下去,说了很久。一直到他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觉,摸到自己光滑的膝盖时,解雨臣惊觉自己像疯了一样地在自言自语。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他躲在室内的脸却潮湿得异常。
解雨臣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发现上面有泪痕。
第二天解雨臣醒来就觉得不能轻易再打电话给黑瞎子。在他生病身体渐渐不受控制之后,那种暗恋带来的本能反应对两人间的关系来说是灾难性的。
他如常地工作,因为服用三种药物实在不便,他重新找医生开了阿普唑仑。后者警告他一定要定时定量,复查之后才可以减量或是停药,否则这玩意的成瘾性相当可怕。
然后很快在福建收工后,解雨臣给吴邪打了个电话。
吴邪正好在改造喜来眠,三人都牢牢地长在雨村。但解雨臣没想到他抵达村屋时,看见院子里还多了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坐在藤椅上,穿一件黑色衬衫,领口开得很大,看起来很热的样子,在看见解雨臣之后招了招手。
“好久不见啊老板。”
解雨臣心里一阵悸动。
“你不是说不来么。”
“没说不来啊。”
黑瞎子笑着看他。
解雨臣还要说什么,就跟端着西瓜汁走出来的吴邪打了个照面。吴邪见到他很高兴,将那玻璃壶递到解雨臣手里,示意他跟黑瞎子两人自便。
“胖子昨天刚买了个榨汁机,天热了,想在喜来眠卖鲜榨果汁。”
很快黑瞎子与他干了个杯,然后那人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他:
“你听过达摩克利斯之剑吧。”
解雨臣点点头,他自然知道。位高权重者看似光鲜,实则有一把利剑悬在自己头顶,随时会掉落。他不仅知道,还明白黑瞎子意有所指,他是在说自己。
“怎么?”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竹林“你想说什么?
黑瞎子喝了口西瓜汁。
“这是你现在的处境,你的病如果在这种环境里放任自由只会更严重。”
“上次在越南你那是很典型的惊恐发作,所以我才问你回国有没有规律服药。”
解雨臣轻笑了一声。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我心里有数。倒是你,最近总是婆婆妈妈提我生病的事,这不像你。”
“怎么了?”那人挑起眉毛。“以后还得仰仗您呢老板,当然怕你出事了。”
这话让解雨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黑瞎子又是那副惯常生人熟人都勿近的姿态,每每他近一点,那人就会退回到舒适的安全距离外,解雨臣早已相当习惯了。
后来晚些时候胖子炒了个几个菜,五个人在喜来眠喝了顿大酒,当然只有解雨臣喝的是苏打水。然后他趁着屋里闹哄哄的空档,走到门外点燃了一支烟。
他已经鲜少吸烟了,但在患了焦虑症后他不得不借助一些能舒缓压力的手段。他吃的药物不能喝酒,所以吸烟和喝咖啡比从前更频繁了些。
解雨臣倚在门框上,盯着吴邪院子里那块菜地。天色实际上已经很暗了,村里的照明肯定不如城市,所以他其实是看不清的。但解雨臣的眼神穿透那薄薄的夜色,似乎影影绰绰真的看到一把剑,却不是悬在头顶。解雨臣觉得心头惶惶不安,便吐了一口烟雾,把烟掐了。
后来他回房间时睡觉时,那种不安开始逐渐放大,解雨臣才意识到自己是再一次发作了。
他跌撞着去包里翻找阿普唑仑,房门没来得及关,导致这番动静传到了隔壁。因为他在吞下药片之后,看见黑瞎子出现在了门口。
他还穿着那件衬衫,也可能就没带睡衣什么的。两人对视之后,黑瞎子似乎立刻就掌握了情况。他走进解雨臣的房间,把门掩好,走上前来。
解雨臣立刻警告似的低喝了一声:
“别过来。”
他躁动的神经和极快的心跳已经无法自控,更无法扼制像那人上次吻过来时本能的心潮彭拜。解雨臣可不想日后他们各自回到轨道上之后又酸涩地回忆起这一幕,更衬得自己像个痴恋不得的情种。
可黑瞎子没理会他的警告,强行抱住了解雨臣。
“别动。”
他的语气比解雨臣更加不容置疑,又或者后者已经丧失了抵抗的能力。他被禁锢在黑瞎子温热的怀里,连手指都僵硬得像被冻住一样。
解雨臣又感觉到那种从内而外的颤抖,像是神经递质出了什么毛病似的,尽管他外表看上去平静得像是一具尸体。
然后解雨臣听见隔着一层沙沙噪音下黑瞎子的声音。
“你闻到了什么?皮肤感受到了什么?”
他哆哆嗦嗦断断续续地回答:
“烟味,香味,檀香味,你很烫,我好冷。
然后黑瞎子注意到了桌上的矿泉水。他一把抄起水瓶,拧开盖子就往解雨臣的脸上淋。
解雨臣只觉得有液体什么溅上来,有点潮湿,然后那种隔着雾的感觉竟然真的随着水分蒸发开始渐渐消散。
他才明白那是水,黑瞎子把一瓶水都淋在了他的脸上和胸口。
他在尝试激活自己的副交感神经,这会让他飙升的心率逐渐下降,恢复五感,让大脑对肌肉的控制权重新上线。
大概是得益于他的解剖学学位,黑瞎子显然具备相当广泛的医学常识。
很快解雨臣在喘过一口气之后觉得头晕眼花,全身酸软。他几乎所有的重心都倚在黑瞎子身上,两个人安静地抱了一会,解雨臣才推开他。
“你吃的什么?阿普唑仑?”黑瞎子见他好转了些,才去看解雨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白色药瓶。
解雨臣从喉咙里哼出一声作为回答,似乎还不想说话。
“这玩意你怎么吃的?”黑瞎子瞥了一眼那药瓶,他的表情难得看上去相当正经。
“第二天没有重要工作的时候会吃,偶尔一片,偶尔两片。”
解雨臣低声回答他。
可没想到这换来黑瞎子相当凝重的神色。
“你这样吃会成瘾的。”
成瘾么?解雨臣变得发钝的大脑回忆了下,那医生的确提过。但他太抗拒那种每日服药带来的全身肌肉无力与昏睡感,这简直会将他的工作全盘打乱,甚至带来危险。但眼下他没有跟黑瞎子解释的余力,便武断地回答他:
“不用你管。”
解雨臣在伸手去夺药瓶被黑瞎子发冷的声音制止了,尽管这样的语气极少出现在那人身上。
“解雨臣,你还想担得起当家的身份,就应该好好吃药。”
这话显然触到了解雨臣最在意的那根心弦,让他感到被冒犯的愠怒。往日不过是一个深呼吸就能调整好的情绪,此刻在惊恐发作还没完全消失的余韵下,解雨臣有些控制不住。他冷笑了一声:
“你拿这个说事?”
他自认为没有人能评价他作为解当家的角色,不管是赞扬还是批判,因为他是独自从那血海里走出来的。当家那晚的回忆从此像是他脑海中一段可以无限重复播放的录像,他可以轻易倒带,定格或者加速,甚至连每一根草每颗石头的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在那种情绪很快被解雨臣强行压制下来,他却看见黑瞎子却不恼反笑似的对自己说:
“你想把自己的下半辈子都搞砸吗?那就随你。”
这算什么?解雨臣眯着眼睛看他,一种强制的关心?以什么立场呢,于是他清了清喉咙。
“那真是谢谢你了,我竟然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好心的朋友。”
黑瞎子显然明白他阴阳怪气的原因,所以很快就闭嘴了,药效开始显现,解雨臣感受到了回落的心脏和逐渐松弛下来的肌肉,他坐到床边,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
而黑瞎子见他好转,又笑了一声
“是我多管闲事了老板,您早点休息”
解雨臣看着他悄然拉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松了一口气
解雨臣知道黑瞎子的情绪相当稳定,几乎不会动怒。往日被人再三挑衅或是阴阳怪气时,要么那人会自己死得很惨,要么就是与他不沾利益相关,他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们之间的利益瓜葛其实并不复杂,黑瞎子只是名义上的二老板,解雨臣仍然算他的东家。除此之外,眼下黑瞎子算他比较默契的临时搭档,抛去这些来看剩下的私人交情,严格来说他们还真就是普通朋友。
解雨臣喜欢他,这与他无关,也不会凭空增加两人的羁绊。这七年间,黑瞎子从高度自由到偶尔与他并行,从摸不着的天边到如今不仅不远的距离,其实大部分都是解雨臣一个人做的努力。他在适应黑瞎子的节奏跟着他走而已。
所以如今他这种所谓的关心又算是什么呢。
解雨臣不愿意在感情上的事深究,便转身去洗澡。药物带来的催眠效果是很明显的,很快他便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
告别吴邪之后,他要回北京,黑瞎子显然不是。他也没有过问,两人在县城分道扬镳。解雨臣看了眼手机,突然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昨晚黑瞎子的那番话让他觉得格外耳熟。当时正他陷入困倦的镇静效果里没法多想,而此刻解雨臣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有充足的时间掂量他觉得不对劲的部分。
那种引导式的提问、描述颜色气味的五感着落练习,分明与他在阁楼听雨那晚自认为的幻听如出一辙。
于是解雨臣迅速翻出聊天记录,滑到一周之前,看见了那通41分36秒的电话。
怎么会?解雨臣一惊。他以为自己早早挂断,却没曾想那番恍惚中的对话是真实的。
那晚黑瞎子如同一位相当温柔又真正值得托付的年长者,给予他谆谆抚慰,然后翩然离去。甚至昨晚在自己发邪火时也未曾辩驳。
解雨臣觉得五味陈杂,作为暗恋者他应该是欣喜的。因为他远在天边的爱意终于落了地,甚至开始收到对方不断给予的回馈。但种并不会改变二人关系本质的回馈恐怕反倒会将他拖进无底的泥潭,让他陷得更深更狼狈。
他突然就觉得黑瞎子很自私,施予你一点温暖,然后依然站在人与人的1.2米安全距离之外。
但这同样也是解雨臣默许的,既然是自己选择要追着他的足迹走,他就不该有怨言。
解雨臣叹了口气,将那条通话记录删掉,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很快解雨臣回到家,该工作工作,该吃药吃药。只是那药还随心所欲地吃,简直是当安眠药似的吃。
他并没有超过每日摄入的最大安全剂量,所以并未在意那种所谓的成瘾性。但这完全违背了他谨慎的行事方式,解雨臣自己也察觉到了,觉得这可能是一种病态自毁倾向的显现。
于是他约了一位精神领域相当有名的专家,但大概要等到下个月初,不是因为对方的病人多,而是自己工作排得太满。
很快黑瞎子打来了电话,是相当棘手的事情,这次他要去内蒙。解雨臣听了下简况,觉得有必要一起去,便跟他口头约定了时间。
但解雨臣没想到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天时,一个很热的夏夜,黑瞎子叩响了解家的门。
因为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解雨臣便叫人煮了壶安神茶,备了冰沙和瓜果小食,两人在庭院里闲谈。
黑瞎子没过问他吃药的事,只是草草将行程像简报一样讲给解雨臣,公事公办,干脆利落。
解雨臣居然就觉得有些好笑,那人见他笑便问怎么了。
他小口喝着茶汤,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在笑你不是应该像之前一样拦着我,不让我去么。”
黑瞎子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看着他。
“说就有用么,老板的事我怎么敢管。”
解雨臣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闪过一阵尖锐的痛,但转瞬即逝,他收敛起笑容,问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
这些信息在解雨臣看来一通电话足以说得清楚,再不济打个视频电话,完全没必要跑上门。
“这事有点复杂。”黑瞎子放下茶杯。
“恐怕你得带我去个私密的地方。”
解雨臣看了他好一会,还是出于两人间最基本的信任将他带到了内院的一间卧室,但不是他常睡的卧室。
黑瞎子扫视一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串银晃晃的链子。解雨臣看得出那是条带吊坠的项链,只是吊坠太小他看不清图案。
他没想到的是,那人戴上它,轻轻一撩那吊坠,对解雨臣说:
“如果你能从我脖子上摘下它,我们就可以谈谈去内蒙的事。”
这话着实出乎解雨臣的预料,这算什么?考验?
但他知道黑瞎子说到做到,他今日如果没摘得下来,那人定然是会不打招呼直接消失的。但寥寥几语简报他已经知道此程凶险,万万不可任黑瞎子独去。
所以他还真得就配合对方玩这一局。
于是解雨臣挑了挑眉。
“有规则么?”
“不能出这个房间。”黑瞎子笑笑“不能用武器。”
解雨臣一下子就笑了。
“你明知道你的身手在我之上,这不是考验,你根本就没想让我去。”
那人却摇了摇头。
“未必啊老板,你有你的优势,不试试怎么知道。”
得,解雨臣心想,这是不打不行了,便卸了蝴蝶刀给那人看,示意自己两手空空。
然后他趁那人帮他放刀的空档占了先机,髋部猛然一沉,左腿以一个相当刁钻的角度切入了黑瞎子的两腿之间。
不奔项链却去攻他的下盘,这让黑瞎子有点意外,而解雨臣用小腿勾住了他的跟腱,这动作让他十分熟悉。
因为解雨臣的柔韧性和灵活度都相当好,这是他擅用的招式。
于是黑瞎子错开半步调整重心,解雨臣便以他勾住的脚踝为支点,刺向了他腋下的臂丛神经,企图让他的手臂暂时脱力。但那人的反应太快了,黑瞎子立刻夹住了解雨臣的脖子,收紧手臂,形成一种断头台。
他没用力,他当然不会真的绞晕解雨臣。这让解雨臣立刻有了可乘之机,伸手去扯几乎近在咫尺的项链。
黑瞎子立刻意识到他刚刚那番假动作就是骗他做这个断头台,这样他就离项链相当地近,又有一条角度合适可以自由活动的手臂。
所以黑瞎子立刻将臂弯里的人送了出去。解雨臣被迫往前一滑扑倒在床上,臀肉掀起一番颤动,引得黑瞎子没忍住多瞟了一眼。
但解雨臣随之爬起来,几乎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进攻方式,不同的是这次他卡在黑瞎子的髋骨上。
可这一次黑瞎子莫名地停顿了半秒,解雨臣笑了。也正是这半秒时间让他以自己的身体为杠杆,对方的胯为支点,撬动了黑瞎子这副壮硕的身躯。
于是在对方失去重心的一瞬间,解雨臣的左手从黑瞎子的腋下穿过,手掌紧贴在他的后颈上,勾住了那条项链。与此同时他的左腿快速攀上黑瞎子的肩,右侧小腿横在对方的胸肌上,挂住了自己的后膝窝。
他做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三角绞,尽管他还没收紧。
黑瞎子笑了,巴西柔术,解雨臣的身手又精进了。
但解雨臣目的也不是锁死黑瞎子,他的体重对黑瞎子来说形不成有效的伤害,他的目的只是那条项链。
因为无论怎样黑瞎子都已经来不及阻止他,解雨臣的手指只要再稍稍施加那么一点力,就可以立刻将那条项链扯断。
没必要从他脖子上摘下来,因为解雨臣已经发现了它是纯银的,那玩意非常的软。
那人又没说不能搞破坏。
可惜明明成功在即,解雨臣却突然感觉到背后涌上一阵诡异的热潮。沉重又高频的心跳隔着胸腔传来,那种该死的濒死感又来了。
解雨臣立刻感到全身发僵,他几乎从黑瞎子身上掉下来。后者也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反常,他将解雨臣抱下来,放倒在床上。
可在解雨臣呼吸渐浅、费力地翻身爬去床头柜拿药的时候,黑瞎子用一只膝盖摁住了他的后腰。
解雨臣惊觉想要反抗,对方已经擒住了他的一侧肩膀。这个动作是想要牢牢地钉住他,即便是清醒状态下,他也会被摁死在这,没办法靠卸掉关节来逃脱。
“别动。”
尽管黑瞎子依然笑了一声,但他的声音相当低沉,已经不似平日那副模样了。
“解雨臣,现在明白我在陪你玩什么了吗?”
“依你现在的情况,跟我才缠斗了几分钟,交感神经被激活就触发了惊恐,你就像个废人一样倒在这。告诉我,这样你要怎么去?”
然后他刻意将最后一句话加强了重音。
“你想死在那吗?”
解雨臣的全身肌肉都在发抖,刚刚搏斗的结果确实就像黑瞎子说的那样,非常严重,他连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解雨臣这才明白黑瞎子像模像样地找上门来,让他捞项链来定夺,好一个声东击西,又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又惊又怒,却因为发病实在做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反抗了。
黑瞎子将解雨臣被按住的那条手臂袖子卷上去,后者听到了他掰碎玻璃管的清脆声音。
他努力地回头去看,看见黑瞎子用一支很细的注射器吸满了药液,正在将空气往外推。
“…放开我。”
尽管在挣扎,解雨臣却被那人强硬地扣住手肘。面对释放出全部力气的黑瞎子他的反抗根本就是螳臂当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将注射器的针头抵在他手肘内侧的静脉处。
“解雨臣。”黑瞎子低声说道。
“这是咪达唑仑,我用的剂量很低,会让你很快镇静下来,也会很快苏醒。别害怕,睡一觉吧。”
话音未落,尖锐的疼痛刺破他的静脉血管,解雨臣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液体被推进自己身体。然后很快,大概几十秒,连点征兆都没有,解雨臣立刻就失去了意识。
解雨臣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他能感受到黑瞎子的体温,于他而言很热,他好像掉进了那个陷阱一样的怀抱。
解雨臣在梦中丧失了一些防备本能,只是往对方的胸膛上靠。他好像覆上来在吻自己,解雨臣感觉到那灼热的气息几乎侵入自己体内。那是一种很陌生的燥热,伴随着全身毛孔张开的颤栗感。
怎么会这么热,他开始不耐烦地推开那个怀抱,却好像无济于事。无论他怎么推开,那人都会重新抱住他,吻他,甚至还在叫他的名字。
解雨臣,解雨臣。
那股燥热渐渐变成从身体深处涌出的干渴,继而又变成相当古怪的悸动,像是滚烫的浪潮在一遍遍冲刷他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浪潮渐息,温度也趋于平缓。解雨臣渐渐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那张床上,全身上下恢复如初,除了有一点乏力。而黑瞎子已经不在了。
解雨臣看了眼时间,又喊人来问,对方说黑爷几分钟前刚走。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大概沉睡了十五分钟,这的确是一个比较安全的镇静剂量,解雨臣叹了口气。
心头那种复杂的情绪挥之不去,有被愚弄的懊恼,但更多的应该是沮丧。解雨臣打开门正要离开,听到之前被他扔在桌子上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是黑瞎子。那人给他发了个12秒的视频,白花花一片的封面截图,解雨臣点开一看,当场僵在原地。
视频的主人公是他自己,他下身的衣服被剥得干干净净,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脖子以上的部分,只看得见他光着瓷白的两条腿跪坐在另一个人身上。
一只男人的手将他的衬衫撩上去,握住他纤细的腰,另一只手在他光滑的背上摩挲,很快又滑上去扣住他的后颈。解雨臣看到镜头里自己的腰肢在微微颤抖,他们像是在接吻。
然后那始作俑者故意似的将他向后推了一把,他仰面倒在床上,整张脸清晰地倒着暴露在镜头里。他双眼失焦,脸上带着不寻常的靡红,一看就是陷入了爱欲的情动。
视频结束了,显然就是黑瞎子作为另一个主人公在他刚刚失去意识的十几分钟里拍的。
解雨臣将电话拨过去的时候觉得手指都在发抖,那人很快接了,用听起来相当愉快的声音问他看完了吗。
“…”
混杂的情绪在心头激荡,解雨臣甚至分不清此刻怒火和欲望哪一个更浓烈。
“羞辱我?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那人哈哈一笑。
“怎么能说是羞辱呢?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你到底想要什么?”忍住怒火的解雨臣强硬地打断了他。
“除了不让我去,你总得想要点什么。”
那声音收敛起了笑意,解雨臣听见用黑瞎子相当不容置疑的语气从电话里传来:
“把你的工作推掉,休假,去看病,接受治疗。”
“不然这视频流出去还挺值钱的,毕竟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说是吧解当家?”
解雨臣挂断电话时脸色铁青,几乎要把屏幕捏碎。他从没发过这么大火,但这种被暗恋的人折辱的滋味实在太过了。
黑瞎子心机深沉又狡猾得要死,视频里全程看不到他身份的证明,却让自己结结实实露了个脸。即便那个吻大概率只是借位似的假动作,也掩盖不了他坐在男人怀里亲热的本质,这种视频流出去的确要给他造成不少困扰。
除去被黑瞎子背刺的愠怒,他明知道自己喜欢他,却做出这样恶劣的举动,让解雨臣陷入有苦难言的被动。即便他打着的是关心他健康的正义之名,依然让解雨臣感到愤怒。
解雨臣情绪难消,他拿着手机往自己的生活区走,突然又想起他好像曾经在这间卧室留有移动监控。
正常情况下他是不会轻易在自己私人空间放监控的,但一个月前他刚好在这间卧室休息。那时他的睡眠已经出了大问题,装监控是为了记录自己整夜的睡眠状况。后来因为实在不常来这间,他就放那没管。
要不是昨晚恰好带着黑瞎子来过,这里平时不会让任何人进来。
于是解雨臣在手机上翻出在线观看的回放,所幸设备还在线。然后他就看见两人缠斗的那一段,和自己被黑瞎子按在床上的部分。
解雨臣放大屏幕,调整清晰度,那监控的角度看起来跟黑瞎子发来的视频相差有四五十度,而且视野更加宽广。
他看见黑瞎子从他静脉推进那一针之后,那混蛋在桌上摆好手机,调整好镜头方向,两步就跨上了床。
他抬手灵活地剥了自己的裤子,将自己揽进怀里。
奇怪的是解雨臣看到自己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不然他的身体会完全瘫软倚在那人身上。而他像是有知觉似的往黑瞎子的怀里钻,然后头一扬,主动吻上了黑瞎子。
解雨臣看得眉头紧皱,那混蛋的确扣着他的后颈,撩起衣摆时露出了他白腻的后腰。但这个角度他看得相当清楚,是他自己疯了一样在主动索吻。
就好像他的前额叶因为药效彻底罢工,完全凭借着本能在向黑瞎子宣泄心底的欲望。
甚至这个热吻看得他此刻心潮澎湃,蠢蠢欲动。
因为黑瞎子也在回应他,他的手在自己背后不像是故意为之的摆拍,而更像吻到盛兴时无意识的爱抚。最后他起身离开,将手机回收,把自己在床上安顿好,看起来格外坦荡地离开了房间。
解雨臣说不清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完这段监控的,怒火迅速被取而代之的苦涩浇灭。黑瞎子回吻的行为反而刺痛了他,他对自己的那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已经很多年,这种糟糕的感觉都没有自己生病后来得这样如此猛烈又疯狂。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踽踽独行多年后终于感到寂寞时寻来的消遣?
解雨臣显然傲于自己的皮囊和如今他拥有的一切,但今晚对方做的事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折辱了他。他的真心,他们之间的默契,似乎都被那人当成一文不值的劳什子,随着那一剂咪达唑仑彻底麻痹,葬送于此。
呵,那一针镇静剂。
解雨臣随即将那段视频剪切后发给了黑瞎子,正是后者在他静脉推注药物的那几秒。
“这是何必呢?”
“且不说我有没有后手,你这么一搞,以后我们之间都不好做事了。”
解雨臣发了条语音过去,以一种相当强势的姿态。
因为咪达唑仑是普通人搞不到的管控药物,这一针他恰好又有视频做证据,足以让黑瞎子身陷囹圄。
这就是他刚刚用那视频威胁自己的回馈。
解雨臣向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尽管这一次面对的是他其实并不想伤害的人。
黑瞎子很快回复了他,快到好像就是专门等着回复他的似的,解雨臣点开那条语音,听见对方说:
“有意思,老板还真是手段齐全,看来我们扯平了。”
“这视频我会删掉,您好好养病,保重身体吧。”
解雨臣一愣,就这么简单?
尽管他嘴上在告饶,语气却既听不出不悦也没有半点心虚,就好像他早知道会发生这一切似的。就好像自己成了个物件,今晚白白被他耍这一遭。
解雨臣没回复他,他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他已经回到了客厅,窝在沙发里。夜色已深,但解雨臣没有困意,甚至也不想洗澡。他看了眼外面被浓云遮住的月亮,就这么直愣愣地躺在那。
人生七年,暗恋一场,朋友一道。他知道黑瞎子未必会将那视频曝光,自己也不是真的要对付那人,但今天这一遭确实像泼出去的一盆水,覆水难收。
被轻视的自己,被破坏的信任,和他在那人身上永远看不见的希望,让解雨臣突然觉得身心俱疲。
他深知人和人走散往往并非源于多激烈的矛盾。只是到了某个节点,一直在主动的那个突然觉得累了,自然就想离开了。
第二天他提前约了医生见面,重新做了完善的检查,结果依然是重度焦虑。那医生给他开了药,告诉他三个月之后再来复查。
之后解雨臣重新安排了自己的日程,尽量将不必要的事推掉。他老老实实地吃药,不为黑瞎子的那事,是因为他需要治好自己。
至于那人,他鲜少主动联系过。但他应该没去内蒙,因为后来黑瞎子还给他发过几次信息。
嘘寒问暖的寥寥几句,他回复了,像个普通朋友那样。
解雨臣心里知道是时候该放下了。
三个月转瞬即逝,药物作用下大为改善的睡眠和明显降低的工作量让解雨臣的情况迅速好转起来。如今他已经遵照医嘱将药物减量,几乎不会再出现惊恐的症状。只剩下少数躯体化的小毛病,比如肉跳,或是偶尔出现的食欲不振和轻微头晕。
这期间他与黑瞎子见过几面,两人间又恢复了能够嬉笑言谈的模样。他偶尔还是会叫那人先生,那人还是笑着叫他老板,他们看起来像是与从前无异。但解雨臣知道,他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闯进他年少岁月那般轩然霞举的人,他亦步亦趋跟了七年。那把悬在自己心头的利剑,解雨臣始终没让它落下,那人亦没能成为自己的软肋。
盛夏过去了,进入秋季的北京变得干爽,自家院子里的银杏叶已经发黄。那日解雨臣正在整理旧物,等他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夏天时他和黑瞎子发生不愉快的那个卧室。
阳光很好,房间也被打扫得很干净。他曾经丢在这的监控早已被他拆了电源,摆在桌子上无人敢动。解雨臣走上前晃了晃它,重新插上电。因为很久没再使用,几个月前的视频依然没被覆盖,很轻易就被解雨臣翻出来了。
他重新看了一遍,病情好转的解雨臣突然觉得之前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
黑瞎子的目的显然只是逼他看病,那一针镇静剂也的确适用于当时急性发作的自己。为了缓解他失控状态下的求爱行为,黑瞎子回吻了他,对那人来说,那个吻跟在越南又有什么分别呢。
除了他扒自己裤子那段,这让解雨臣翻了个白眼。
或许是当初急性焦虑发作使人的思维变得灾难化,又或许是他这个被迫养成的性子。尽管他表面平静如水,内里却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至于每一件只要表面上能威胁到他的事,他都会下意识地斟酌盘算,然后果敢迅速地回击。
可解雨臣这次突然看到黑瞎子明晃晃地离开房间之后,视频竟然没完,进度条还有一小段。
他往后一拖,大概十几秒之后,那人又回来了。
解雨臣惊讶地看见他打开自己的床头柜往里放了什么,然后走到镜头前挥了挥手,再次离开了房间。
解雨臣像一只惊弓之鸟迅速站了起来,黑瞎子分明看到监控了,他知道自己做的那一切会被看到。
这意味着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用监控作证据回怼他,那他当时白费力气的威胁图什么?
他又放了什么东西呢。
于是解雨臣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看见几本旧漫画的上面躺着一个透明袋,而里面是条项链。
是之前黑瞎子与他打赌时戴的那条,解雨臣将袋子翻转过来,看清了那个吊坠上的图案。
是一朵花。
他愕然取出那条项链,盘在手心,看见那枚吊坠的背面刻着他的姓氏。
解雨臣突然就觉得眼前发酸,他拿起手机,将电话拨了过去。
那人很快接了,依然是相当轻快的语气。
“老板有事?”
解雨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常无异,尽管他已经难掩自己波动的情绪。
“你放在我卧室的项链,什么意思?”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地问向黑瞎子,也是他自认为放下爱慕后可以面对的难题。可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无论得到什么答案都能坦然接受的预设,却还是在黑瞎子柔声回答后红了眼眶,因为他说: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解雨臣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黑瞎子的声音像一股滚滚而来的洪流,冲垮了解雨臣七年来反复包装过但欲盖弥彰的伪装。他的心思第一次被彻底曝光在青天白日下,被两人拿到台面上侃侃而谈。
“解雨臣。”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在想什么,但像我这样的人给不了你什么,你应该明白的。”
“我有自己的定数,早已经坦然接受了。可你不一样,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但你病了,你懂吗解雨臣,我才发现你那么痛苦。没有我的人生,你已经这么痛苦。”
“那我现在坚持的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黑瞎子的声音一顿,那个停顿仿佛是在质问他自己,质问自己为何白白浪费这七年,浪费了他们原本就不长的、可以相伴的寥寥岁月。
解雨臣觉得眼前蒙了一层白雾,就像他在阁楼听雨的那晚,只是这一次倾听者换成了自己。
然后黑瞎子的声音突然就多了不易察觉的孤寂。
“所以其实从你发现那条项链起,从你打来这个电话开始,你就已经在面临选择了。”
“解雨臣,如果那把剑会在一个注定的日子坠落,毫无疑问刺伤你,毁了你。”
“你还愿意接受我吗?”
解雨臣蹲下去,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可他没出声,他怎么也没想到峰回路转,原来那人竟在山后等着自己。
他以为云收雨散,雁杳鱼沉,自己此生只是那人路上一抹短暂的春色,却没想到他早就抓住了那颗远在天边的星星。
迟来的告白让他溃不成军,解雨臣说不出话。那样一个横驱别骛之人,过惯了不系之舟的日子,竟然心甘情愿把风筝的线轴交到自己手里。
解雨臣一层层剖开了他看似无情的内里,却发现黑瞎子那颗握风担月的心脏早已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他早就牢牢抓住他了。
于是他在心里一遍遍回答:我愿意,我愿意。请将那把利剑刺向我的心脏,从此成为我的软肋,我的柔软和我唯一的心上人。
我爱你。
后来那晚解雨臣睡了个无眠的好觉,醒来时阳光大好,从他卧室的窗口望出去,那棵银杏几乎已经全黄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套新的家居服,坐在落地窗边吃早餐。然后听到有人来报,说二老板来了。
很快来访者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坐在解雨臣的对面,两人静静地一起看着窗外初秋的风和落叶。然后突然解雨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指节点了点黑瞎子桌面上的手机屏幕。
“把那视频给我删了。”
那人一摊手掌。
“早删了,本意也不是威胁你,还不是因为你不好好吃药。”
“我那天…说没说什么?”
解雨臣试探性地问。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低剂量的艾咪唑仑不会让人完全昏迷,用药者只是会失去用药高峰期的那段记忆。但解雨臣凭借意识模糊间仅有的感受和那段听不清声音的监控判断,显然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黑瞎子笑了,他俯身上前,故意压低音量。
“你主动得很。一直在说抱我,亲我,疼疼我,亲得我都硬了。”
解雨臣感到脸皮开始发烫,便试图转移话题。
“…那在阁楼听雨的那晚呢?”
他问完便立刻感到了后悔,因为对方的回答显然还是没个正形。
果不其然,黑瞎子说的是:
“那晚啊。你说你想我,爱我,但是追不到我,你难过得要死。”
可他一顿,紧接着又说了句:
“我当时跟你说,我也想你,解雨臣。晚安,雨村见,可你在发病,应该已经不记得了。”
解雨臣看着那张笑脸,彻底瞪大了双眼。
那把剑早已落地见血,刺穿的分明是两个人。
两颗心紧密相连,血染彼此,共生共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