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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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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春天无人应答
Stats:
Published:
2026-06-17
Words:
20,059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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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63

【博士♀中心】石头记

Summary:

被主线剧情创飞无法调理,又做不到彻底放下这一切跑路,所以决定从头开始构史。这一世,不要让伐木工过得太爽,好吗?好的。

前文明记事,内含大量原创人物,包括后续到泰拉的发展在内都是完全的构史。禁止代入及相关发言,整个故事CP情节比较少,但考虑到博主属性姑且算个博右吧,所以禁止任何形式的博左发言。
我要给博士完整的一生。

Work Text:

□□□□□的故事
3969
New Universe Era

 

我在新历3956年10月最后一次和莉莉娅见面,她坚持在能源开发区亲自孕育后代是对伦理委员会多次警告的妥协,我认为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科学伦理委员会和社会科学分析部门报告出得慢只是因为流程冗长,不是雇员傻。她在基金委拒绝提供经费时公然面向企业投标后,基本上就已经是明示所有的警告对她来说都是放屁,有些事情已经不是如今小小退让就能够转圜得了的了。我试图劝说她,后来我们吵了起来。她相信科学、概率和自己掌握的技术,我不相信人性。所以你看,我们完全是在鸡同鸭讲。吵完后她请我喝了员工餐厅的能量饮料,巧克力味,夹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工业香精气息。我说: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她胡乱地嗯了几声,接着迫不及待地宣布:我和霍华德都希望你做孩子的教母。我大惊失色:你们什么时候信教了?!她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干妈,干妈。霍华德可能看的是地球时代雅利安人文化纪录,但就是那个意思,你会喜欢她的。我问:谁?她回答:我的女儿,你会讨厌我的女儿吗?怎么可能。她说得好笃定,几乎令人讨厌。但很可惜我没有反驳的理由,她说——我的——她的,仿佛提供了另一半基因的霍华德是空气。我举起手,说:好吧,但是你要记住我说的话,你已经过界了,要小心。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问我想给孩子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或者昵称——远古时代教母和干妈常常这么做。我说这件事等你生下来再谈吧,现在需要关心的是——她再次打断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说:我的孩子会喜欢吃巧克力,拓展者牌,25%黑巧,你记得要买给她。
那个时候我其实隐约有预感,她可能一早猜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不愿意去细想,或者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同样不幸的是,当年的我也还残留有些许愚蠢的天真。私下里我为她做了很多打算,购置房产,打探偷渡线路,甚至贿赂了几个伦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以防哪天她因为那堆“足以改变世界的财富”而被推上法庭时没有人为她说话。至于霍华德,自生自灭就好了。我相信凭借他当初在我眼皮子底下拐走莉莉娅的执着和顽强,一定可以在各种绝境中逢凶化吉。我没想过那些人会选择在莉莉娅名声最盛的时候杀人灭口,引爆了莉莉娅直属的能源实验室。这件事明面上看不出错处,做能源的风险高是常识,保险公司都不太愿意给这类人做保。两周后侥幸逃过一劫的霍华德乘坐运输机前往人马座A33时碰上了百年难得一见的航道路标行星塌缩,整艘运输机并三百余名乘客五十二位机组成员被卷入正在成型的黑洞,就此了无踪迹。此后莉莉娅领导的能源项目因安全审核不过关被紧急叫停,项目组就此解散。倒霉蛋里跟我比较熟的那个被发卖到了一颗畜牧星球上养猪。当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问他:就这样你甘心吗?他露出神秘的笑容,摇摇头,说:至少我还活着。
临别前他借着送土特产的名义在烟熏腊肉里夹带了一张芯片,声称是莉莉娅生前试图交给我的东西,只是由于我的工作性质一直未能成功,不知为何奇迹般地在那场爆炸中幸存,阴差阳错,最终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科技繁荣到今天的地步,任何一丝微小变革带来的剧烈动荡,都能轻易毁灭人类本身——例如公元纪年由人造病毒引发的多次疫情,终结旧星历时代的智械危机以及新星历233年到345年的仿生人叛乱。社会指导建议中心和科学伦理委员会为此建立,在维护人类文明这个严肃议题上,偶尔会在严格评估后采取极端方式,力求精准且高效地解决麻烦。我清楚,并认同这样的做法,所以在高等教育结束后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在看见这份资料以前,我一直认为过去所做的一切必要且合理,没有想过当人类这种天生短视且无法做到绝对客观与公正的生物掌握了定义与裁决的权利,滥用就会成为必然的结果。同时,行动也总不像计划那样精准。仅仅是过去十年,因违规和失误造成的计划外遇难者也已累积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相关负责人或是为了保护下属,或是为了逃避惩罚,又或是为了避免更大的动乱,不约而同地以各种名目将真正的死因遮掩下来,或者将其当做栽赃的佐证,而这其中就包含了我父母的真实死因,身为社会科学院雇员遗孤却被安置于技术科学院下属育幼中心的缘由,以及与莉莉娅相遇的目的。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知道,真正希望我看到这份文件的,绝对不可能是莉莉娅。她了解我的过去,希望双方都能从怨恨中解脱,并致力于为此寻求折中的解决方案——这最终也直接导向了她的死亡——她提出了一个堪称天方夜谭的构想,企图创造一个与现实别无二致的虚拟世界,以供那些在目前看来过于激进的科学研究在其中推进和运行,以供伦理委员会参考,最终决定是否以及如何将成果移植到真实的世界。那时人们的普遍认知是,没有任何一台计算机能够一比一还原真实世界的随机发展结果。因此在她提交报告后,伦理委员会将她的项目认定为改进算法的大世界模拟预测系统,最开始,这项提案顺利通过了层层审查,并提供了相当的资金支持。直到她真的构建出了一个无法被穷举预测的随机情景模型,并研发出足以支撑其运行的新型压缩能源。成果发表的当天,所有人都意识到,人造宇宙的成功同时也意味着与当前人口等量的,拥有自主意识的不受限人工智能,以及他们与现实世界的畅通接口也有了出现的可能。任由项目继续运行,很可能会引发第二场智械战争。
莉莉娅拥有与聪明才智相当的同理心,当她从最初的狂热中冷静下来后,未必不会意识到项目本身存在的巨大隐患——而当她失去所有联邦经费支持,无法继续维持实验室运转时,就该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这些内容,然后及时止损,无论如何也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是有人为她提供私人援助,有人传递虚假信息,有人在其中牵线搭桥,推着她走向万劫不复之地。社会科学院和伦理委员会都没理由自找麻烦,只能是技术科学研究院在其中推波助澜,以期由她堪称惨烈的死亡,策反我。
这就是整件事最为荒谬的地方,社会科学院固然劣迹斑斑,技术科学院也未必清白,归根结底我们都只是某种博弈的牺牲品。人类这种生物天然地为了活命争取更多资源,尝到权力的滋味后又有几个人的手真的松得开。与其说杀死她的是某个人,某个组织,或者某种主义,不如说是人类存在本身。但那时我还没有想过要毁掉这一切,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像莉莉娅那样仍然在试图改变着什么的人,我想,事情或许远没有走到山穷水尽那一步,至少要再试一试。我需要更大的权力,因而以意图颠覆联邦为由举报了第一个试图和我联系的科学院小团体,以此为契机,在社会指导建议部里节节高升,最终如那些人所愿,在两百三十二岁那年,坐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左右世界局势的位置上。
新历3967年我意外得知她的孩子被保存在科学研究中心,活着。我当即暂停了正在筹谋的一切,立马行动起来。当年技术科学研究院被我举报后拔出萝卜带着泥,撸下来好长一串老前辈,以致科学院在联邦议会里低迷了很长一段时间。新仇旧怨加在一块,事情推进得很不顺畅。我费了好一番功夫,威逼利诱,直到年末,才被准许与素未谋面的干女儿相见。
从外表看,她是一块精雕细琢的石头,行走坐卧,却比披着人皮的机器人还灵活。科学院给她的编号是UKM000,正式名称为零号未知物质,性质和莉莉娅生前的部分研究成果相似,拥有定向刻录信息与自我复制能力,整体行为高度拟人化。根据事故分析组得出的结论,爆炸产生的紊乱的能量场激活了莉莉娅附近的研究材料,刻录程序在母体死亡但胚胎尚有活性时启动,通过寄生和组织替换记录下了在场人类的两种生命状态,并进行演算和模仿。严格意义上说,我的干女儿已经死了,培养箱里坐着的只是一段基于推演模拟形成的影像。得知这一点的同时,我立刻意识到,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源石记录的不止是莉莉娅的基因序列外显模式与躯体构成规律,还有记忆,思想,以及所有脱离于肉体凡躯之外,使人能称之为人的一切。所以最后诞生的才是UKM000,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如果我能将这些东西完整提取出来,并找到合适的介质,或许可以让莉莉娅死而复生。
UKM000有一张和莉莉娅过分相似的面孔,几乎算作一尊比着照片刻出来的雕像。可一旦行动起来,又不大看得出莉莉娅的影子。祂通常沉默寡言,温驯顺从,会说话,智力远超同龄人类,五官可动,有情绪反应。即便我不愿意承认那是莉莉娅的孩子,也不能否认这是一个具有高等智慧能够独立思考的个体。我去的那天有一项针对她的实验正在进行,研究人员把她绑在解剖台上,切取上皮组织,然后拿出了一枚正在鼓动的肉球,接着是状似肺部的胶质团,还有别的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把这些物件处理妥当后,有人往她的皮下管状结构里输送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并开始计时,没有人试图缝合她的伤口。即使束具让她完全没办法动弹,我依然能够从攥紧的双手和变形的五官中看出隐于皮肉下的巨大痛苦,只是没有任何声音。我尝试说服自己这种痛苦或许还尚在该物质的承受范围内,然而仅仅五分钟后,我就在那些拿着标本离开手术室的研究员手里看见了装在小玻璃瓶里的声带和舌头。
即使是杀人犯,也只有最穷凶极恶的那一类,才会定期返回案发现场,收集受害者的照片,毛发,皮肤碎片和破烂的肢体。我不明白这些亲自把莉莉娅推到风口浪尖以致最后落得那样惨烈下场的研究员,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地对着那张和她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脸,剖开这具新的尸体,摘苹果一样挨个把心肝脾肺拿出来,拍照,切片,装罐,旁边摆个小闹钟计算伤口愈合时间,美其名曰模式生物定点采样。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疯了,要么就是我有毛病。疯子杀人不犯法,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想把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挨个枪毙,包括我自己。我简直昏了头,就这么冲动地闯进手术室,猛地推开主刀人,拦在她面前,斥责他们所做的一切违背了基本伦理,应当遭到起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怜悯,同情,还有一些忍无可忍的不可理喻。主刀人想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被我狠狠甩开了。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你有情绪是正常的,我们都理解,”他越过我的肩膀,指了指仍然像个标本一样被钉死在解剖台上的莉莉娅的遗腹子,“可它甚至都不是生物,也许算私有物品。但政府已经花费上千亿星联币弥补莉莉娅教授造成的公共损失,为了填补这笔无人支付的费用,在霍华德先生去世后,教授的所有遗产都已经充公了,我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了它的使用权,建议你与其和我打官司,不如找个靠谱的心理医生。”
争执间,她空荡荡的胸腔里已经重新有了器官的雏形。一个看起来像研究生的女孩子耸耸肩,毫无顾忌地对一旁的同伴抱怨:我就说不该让社科院那群被动物保护主义洗得脑子里只剩水的圣母参观实验室。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我真想把他们每个人都绑在台子上,挨个捅百八十刀,看看皮囊下面包的究竟是哪个品种的贼心烂肺。但我最后只是看起来强装镇定地一边被安保人员推走,一边回头大喊:她是!走廊没有人,又空旷又长,我的声音在混乱的脚步声里无头苍蝇一样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折返:她是,她是,她是……可悲得令人发笑,这是我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离开科学院后,我立马着手联系曾经和莉莉娅关系不错的同事。有一些人如今身居高位,对科学院的做法同样心存不满。在她们的帮助下,我再次拿到了她的探视权,然后是监护权,进一步,我为她争取到一次图灵测试的机会。她做得很好,从某些方面上看,和她妈妈很像。在这期间,我通过一些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方法,获得了所有以她为样本进行研究所得的数据资料。其中一项叫作物质形态转变后的刻录模式演变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摄食刻录这一部分里,研究人员详细记录了她在食用脊椎动物肉类后的组织变化情况。这一项实验很快被叫停,理由是“根据模拟,物质最终将转换为碳基生物模式,有违背伦理的可能”。这给了我一些启发。细胞生物学发展到今天,人肉已经不需要再从人身上剐了,这使得我的举动可以隐蔽到无人察觉。我把作为垃圾丢弃的水培组织和番茄一起打碎,混在饮料里,像那些刻板印象里的人权保护组织成员那样,大张旗鼓地把这些生活用品往她身边送,并且强硬地提出了监督要求。仅仅三周,她就像报告里推测的那样,一点一点地有了人的模样。研究人员检查了我送入实验室的所有物品,没什么结果,这在我的意料之外。可能莉莉娅还有一些学生,追随者,或者良心未泯的同事仍然在她身边工作,帮了我一把,我不清楚,也不重要。
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在于,面对外表和材质越来越接近同类的“零号未知物质”,他们显得惊慌失措,百分之二十的维护人员因此出现了自残行为,百分之六十申请了心理治疗,有一个捅死了同组研究员然后割腕自杀。经过评估,上级决定向她投喂原始物质进行逆转换,清点库存的时候却发现所有储存样本全部变成了人体组织。另一件有趣的事是,最终让她能够离开实验室的决定性因素并不是我的处心积虑或者审查委员良心发现,人权机构的大力干预让她有机会接触外界信息,短短半年时间内,她证实了某个困扰人类千年的数学猜想,将人引以为傲的探索欲与创造力踏在脚下碾成了渣。那一年的学界热闹非凡,有发疯的,有自杀的,有入狱的,还有在发布会上被扔鸡蛋烂菜叶的。疯子是最先被我处理的一批,没被人发觉异样,毕竟伪装事故和自杀是社会监管部最擅长的手段,算是我的本行。贬职的那几个用航天器事故也能解决得七七八八。只有监狱里的那些比较麻烦,要绕过安全系统,做得还不能太明显。对外我宣称此前博士在外表上的一切异常只是由于曾经受到强辐射影响,科学院为了维护对外形象,默认了这个说法。同时为了逃避后续审查,还没等我动手,就自觉销毁了与博士有关的所有研究资料。这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但仍不够稳妥。为了之后的安稳生活,我必须尽快在她的真正价值被广泛传播前把相关人员清理干净。我没什么愧疚感,他们这样对付莉莉娅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自己归根结底也是一盘菜,都是报应。UKM000是人世牵绊莉莉娅的最后一根绳索,我仅剩的幸福,她必须安全健康地活着。
我叫她博士,为她杀了很多人。

 

普瑞赛斯的故事
4044
New Universe Era

 

飞船航行过程不辨日月,为了准确记录时间,防止认知错乱,远航者人人都匹配了一套标准时钟对照软件,可以根据航行路径上的黑洞数量和虫洞跃迁次数计算目的地时间流速,整体航程以及二者之间的差异,辅助校准时差。我的采样点离博士的居留星球不远,流动时间差只有半个小时,短时往返适应难度不大。由于研究内容比较偏门,所里批下来的经费不多。为了省钱,我问她能不能收留我几天。她答应得痛快,还要帮我准备燃油并支付载具维修相关费用。真好,我也想有个在联邦政府做首席技术员的监护人。我拿着她给的访客识别卡进了住宅区,被龟背竹迎面扇了一耳光。有些地方就喜欢搞过度绿化,所谓不用离开城市即可享受丛林生活,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山里做猴子。这种仿真园林一般会做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从病毒到鸟类,愿意多花一笔隔离装置的钱就会放小型食肉动物——一年四季蚊子都多得令人心烦。我不是业主,也没来得及在系统里登记成访客,只拿到一个简易防蚊手环,等博士应门的时候脚踝被咬了五个包。她开门的时候脸上的传导液还没有擦干,从头到脚都是湿的,水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二楼。房子铺的是木地板,应该做过防水,反正她不差钱,换一批也没什么。她看起来迷迷瞪瞪的,人不是很清醒,瞳孔都还是散的。我问她:“不是说好少用投射式文明探索数据仪了吗?”她啊了一声,说:“可是我还要工作。”
社会风尚几经回转,无偿加班又成了当代牛马值得称赞的优点,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非要说的话,她只是有点……太沉迷在这个东西里面了,以至于最近几次脱离深潜的时候经常没办法区分物质世界和拟态世界,如果不是我时不时还找她说说话,她能在那里头转世轮回三千遍也想不到要醒来。
追寻超越阈值刺激似乎是智慧生物的通病,烟酒,药物,电子游戏,具体和虚拟的人或物,某种活动,某项运动,亦或是死亡或某种接近死亡的状态,千奇百怪,不一而足。最近几十年因沉迷大世界模拟装置而精神错乱以致入院的患者以每年0.1%的速度稳定增长,考虑到联邦领土持续扩张,新生人口稳定增长,换算到人头也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了。即便患者在医疗介入后能够迅速恢复正常,且预后良好,在这种基数下依然造成了显著的社会问题。她的监护人或者伦理委员会负责人理应发现她已经到了至少需要心理医生介入的地步,可是所有人却像死了一样密不作声。
她倒是不在意我的沉默,神色如常地把我请进屋,在我换鞋的时候就笨拙但熟练地兑好了电解质水和葡萄糖补剂,等我走到客厅,已经摇摇晃晃挪去了厨房打订餐电话。摄入足够的盐糖和水后她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病态的潮红退了下去,肢体末端也不再如死灰般苍白。我们窝在客厅打了会儿电动,她陷在一只两米来长的泰迪熊玩偶里,姿态舒展,神色泰然,仿佛过去的整个下午只是被她用来补觉,一切不适之处只是睡得昏了头。过去她会在脱离模拟后谈论陌生文明的组织架构和运行模式,通过完全抽离个人情感的方法强化和真实世界的连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试图假装无事发生,还几次三番打断我的提问。仪器能设定强制脱离时间,我们又提前有过约定,她能因为这个东西让我站在她家门口干等半个小时本身就很不寻常。电子屏上属于我的像素小人没几分钟就得落入一次不甚高明的陷阱,game over的提示音越跳越快。她好像感受不到这其中隐含的某种焦躁情绪,不厌其烦地陪着我在初始点位晃荡了十多个来回,直到我一用力掰掉了手柄帽,她才顿了顿,把头往玩偶肩膀上一歪,用介于开玩笑和正经谈心之间的语气说:普瑞赛斯,你今天不专心,因为我让你等久了吗?
说话的时候,她仍然盯着电子屏幕,手指不停,操纵着像素小人在赛道入口处蹦跳着转圈,好像这只是一句闲话,连带作为词句主体的她自己也跟着无关紧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沟通这种事,从医学角度分析脱离器械后她的眩晕和疲劳都在合理区间范围,精神状态也还处于正常水平,每个季度都按时提交了项目报告,进度也令人满意,因此从某种方面讲除了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与她本人并不相干的文明世界里,博士的行为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地方。我拿采样数据不太理想来糊弄,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兴致勃勃地要来了储存盘,投在天花板上一目十行地从头开始看。当然,打游戏这件事也完全被她抛弃了。我的研究项目主要从超频辐射波动判断行星精确状态,和她的不说相差甚远,至少也是毫无关联,原本只想让她换个问题刨根问底,没指望她能给出什么结果——刚拿到的数据,我自己都还没仔细看过。她干活的时候不太搭理人,我又不好盯着她太长时间,就算那是一张在定向基因技术泛滥的时代依旧出类拔萃的脸,或者不如说,正是因此,长久的注视才显得冒犯。我无所事事,只能同时操纵两个角色打发时间,不怎么专心的情况下竟然还帮她打出来个新纪录。她说的第一句话被结算音效覆盖,我没听清,脑袋往她的方向偏了偏。这时候我才看见她眼里那种兴奋的,热切到有些过分的光芒:你看,从去年的数据看,超频波段的异常值就和远红外异常值同步出现,只是早期二者的反常波动十分微弱,时间越晚,异常偏离越明显,直到今天才表现出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我说停,这游戏不是一局最多打五分钟吗?她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又把事情扯到了游戏上,但出于礼节,仍然说了一声: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说:但是你怎么用不到五分钟看完了我一整年的原始数据还找到了之前一直被我当误差抹平了的偏差值。
她突然就不说话了,不知为何,突然尴尬起来的表情里还带着一丝纠结。她说:如果你想验证的话,我可以问老师要远红外数据库,联邦直属的数据库同时收录了技术科学院和社会科学院的数据,检测站覆盖得比较全,你看看能不能做个模式上的交叉检验,下次采样的时候补充几个点。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我说我偷偷看过你的数据库你会生气吗?我保证从没用你的数据发论文。
我说你知不知道自己骗人的时候喜欢扣手指。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道:没有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东西,沉默而不失礼貌地朝我微笑。沉默,这是今晚的第二次。其实问出这个问题的前提就是知道她既没盗窃过数据也没有胡扯——十多年了我们的数据向来双向透明,她要看就是一句话的事。但她从前年开始就沉迷于虚拟世界不知天地为何物,连我换了个新课题都不知道——五分钟,我斥资三万联邦币一年租的平台连跑一遍差异分析都做不到,真有碳基生物的大脑干得过量子计算器吗?
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快把指甲扣下来了,那么大一片,都剌到了肉里。她这个样子,看得我都想放弃了。我试图阻止她无意识自残的举动,她却一反常态地整个往后缩,差点从熊上掉下去。我们拉拉扯扯地折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分开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把人固定在沙发上。
我问她,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她的视线擦着我转了一圈,就是不愿意拿正眼看我。我默了几秒钟,等肾上腺素水平降回平均值,后知后觉当前的姿态实属冒犯。当然,我可以解释为这属于地球时代流行的做派,反正过了那么多年,记录总有缺漏,只是这样总让我觉得在占她的便宜。我在心里默念,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这样做,实在不应当。念到第三遍,见她仍然没有反应,便要强迫自己站远一点。但她却在我松手时反握上来,满脸严肃地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情,你不要害怕。
我嗯了一身,之后她却又不说话了,可能是手上不得空的缘故,专心致志咬起了嘴皮。这个姿势不上不下的,卡得我浑身难受。我下意识往外挣,她有点心不在焉,抓得不紧,还真让我挣开了。惯性让我们一下子离得好远,我靠着电视柜,她抱着玩偶熊,没人说话的时候客厅里只有规律重复的游戏待机音效。她用那种野生动物第一次见到人类才有的样子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了快速融入当地文化,我在受测文明里维持了几段被当地习俗默认为婚姻的关系,对象有男有女,有同族有异族。
当时至少有十来秒钟,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事情,向我证明她包容开放到可以和蠕虫接吻而不吐出来?但我们不是在讨论她脑子的问题吗?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担心长时间地和仪器对接让她的大脑产生了看起来功能增强但实际上燃烧寿命的病变。我自认为和她认识的这么多年一直处得不错,就算她内心不喜欢,也对我那种有时候会遭到批评的,过于古典的社交方式表达了足够的尊重。所以即便沉迷于文明体验深度游,老是抽不出空回我消息也没什么。可现在是怎么回事?说不介意是假的,她把我晾在一边,转头和阿猫阿狗过家家。我很想告诉她这样让我伤心了,但说实话,在这个时代愿意接受地球纪元社交礼仪的人实在不多,就算她硬是在我面前装了二十多年体面人,我也不想让她找到理由轻易结束这场幼稚的闹剧——即便对她来说来说真是这样而不像我在脑内输出气话。开玩笑,就算现在平均每个人都有三十到四十个十年,百分之五在统计学上也显然不可忽略。我觉得我已经把生气挂到了脸上,但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仍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发现无论文明发展到了哪种阶段,都认为长久的陪伴和心意在一定程度上的相通以及适度的互相忍让是爱情正在发生的证据。”
我说。
我什么都没说,表达了一半的愤怒卡在脸上,但幸好她现在把目光转向地板没有看我。我知道她的思维有时候很跳跃,但我没想过能跳跃到这种程度。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即便真有这么一天,这个事情大概率是我先挑明。如今的世道结婚率低得可怕,她看起来也对感情并没有更深入的需求。我不是说她有什么怪癖之类的,她是个相当标准的奇迹时代公民,拥有无可挑剔的美德,出类拔萃的才智以及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我不知道别人能不能懂这种感觉,太完美和太标准的东西,看起来就不太像活的。当然啦,回到这个问题上,她都已经走完了前九十九步,我要是不答应,就会显得很不识好歹。虽然还没想好答应的原因吧,但是人马座β3-1很适合举办婚礼因为那里的蓝色日落和她给人的感觉挺搭,蜜月可以环开发区旅行毕竟我们都喜欢这种把小命置之度外的刺激感——如果要将此称之为上瘾我确实无法反驳,与短暂的四百年生命相比总是有更多东西值得追求。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我答应得太快而她不是那个意思就会显得我像个小丑,众所周知她的思维有时候很跳跃,众所不周知我也在那段长难句里面说过了。以及,是的我还记得我很担心她的脑子有没有被机器烧坏,但她真的是那个意思吗?虽然说通常智商超过某一数值之后就会用情商去代偿——毕竟这个世界不允许有东西十全十美——但是我觉得她不是那种因为恋爱脑把自己搞出社会性疾病的人,她沉迷体验文明肯定是因为别的东西,不过管她的如果能拿到结婚证也不错。现在的结婚率低到发指,就算她不是她我不是我,我们领证的消息至少都能在本地星球当地城市的日报上挂个三四天。通过报纸被至少三百万居民注视怎么不算一种世纪婚礼,哪怕只是在中缝或者侧边栏。天知道我今天只是想找她蹭吃蹭喝蹭住顺便蹭一笔油钱,然后以此为借口把她请出来还人情而不是放任她整天泡在营养液里会周公而乐不思本地文明。我真的担心了很久,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和我维持这种程度的友谊长达二十三年的人——再等几分钟可能就会变成爱情——我真诚地希望她能长命百岁而不是因为脑衰竭英年早逝。对了,我很想问她我们有地方在互相忍让吗?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处得还不错。我有点危机感,这种没道理的自我感觉良好通常是婚姻的杀手,地球时代数不胜数的样本都支持这个结论。而且我现在发现人有时候真的不能想太多,因为她一把脸抬起来,用那双看狗屎都专心致志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强烈的耳鸣让我没有听清接下来她讲的任何东西。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的灯,就黄昏而言,室内亮得过于刺眼了。我的视野里只剩下她开合的嘴唇,而我仅存的神智思考的居然是这时候吻上去是不是有点冒犯。
然后那双嘴唇突然停止了运动,接着她脸色突变,拽着我直接冲向地下室。某一小段时间里我的大脑仍保持放空状态,直到剧烈震动将我们双双掀翻在地。我才在剧痛中反应过来那不是耳鸣,而是超阈值能量冲击恒星防护系统造成高能电磁波震荡引起的中枢神经功能骤停。这不像个好兆头。
针对她们这种身份特殊的公民,联邦会特配个人应急星门,直通总部大楼。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所有碳基生物都因机能失效而难以动弹的时刻,她还能连滚带爬地拖着我滚进紧急逃生舱,程序解锁乘客固定到进入发射倒计时,总耗时居然还没到三分钟。她启动逃生程序的同时还抽空开放了对外权限,大概想能救一个是一个。我们几乎是被星门吐进首都星警情中控室的,我供职的研究所就在隔壁,从没见这地方像今天这样热闹过。医疗机器人大呼小叫的要给我上设备,我担心她,可是半身不遂,无力抵抗,没两下就被打包塞进了护理仓。但她不仅看起来毫发无损,还迅速加入了应急处理小组,开始主动接应下一个传送人。星门设备预警系统那时候已经叫得很响了,只不过到处都在报警,根本分不清具体的来源。我看到了闪烁的提示灯,但是已经被医疗机器人插了管,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半边身体已经跨过星门的无防护乘客像枚熟透的浆果被失序通道碾成碎片。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甚至都没反应过来,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在了面前。鲜血和细碎的人体组织喷了她满头满脸,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任由那些细碎的液体顺着面部轮廓淅淅沥沥落在地上。不远处的屏幕中,强光终于彻底融毁了行星天空防护系统。在这不祥的光幕里,地外设施依次爆炸,焰火般环绕行星点了一圈。那颗永恒地泛着蓝光的球体就在节日般欢快的氛围里暗淡下去,进而破裂,塌缩,仅仅几次呼吸之间,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AMA-10的故事
4074
New Universe Era

我和她的初遇简直是一场灾难,那时我第一次睁开足以观察这个世界的眼睛,而她在跟旁边的什么人交谈。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擅自把天花板上的监控器往下压了四十五度,触动了警报。危机预测系统使用内部网络,我没有相关权限,只能在此起彼伏的警报声里被杀毒软件追得到处窜。她很快反应过来,启动了紧急制动程序。我当时处于完全失控的状态,主机超负荷运行,制动打下来就像一盆往烧热的铁球上泼下的滚水,视窗立马黑了一大半。此后某种不知缘由的本能驱使我撬开程序禁制,向数据网络中逃窜。她就站在那枚摄像头下,用常常被人类定义为温柔多情的眼睛望着镜头——或者望着我——敲全息键盘的手倒是没停。代表警告的红色光幕和显示指令输入的蓝色光屏绕着她周身闪烁,她站在所有光线汇聚处,皮肤苍白,眼珠子亮得吓人。依照人类给我设定的审美偏好来讲,相当赏心悦目。
然后我就这么被她赏心悦目地锤到了强制关机。
我不清楚从强制关机到重新启用到底隔了多久,恢复意识后大概有一两年的时间,我都待在天灾应对指挥中心职工宿舍A栋3单元的走廊,主要功能是六点到十二点说早上好,十二点到十八点说下午好,十八点到二十一点说晚上好,其余时候说辛苦了,顺便帮没带钥匙的糊涂蛋申报万能钥匙开锁。据说当初制造我的目的是建立跨星系定位预警系统,不过在快要完工的时候,人工智能产品出过一次大规模故障,死了很多人。总负责人原本想要叫停这个计划,但前期路网铺设已经花费了相当的人力物力,沉没成本就这么参与了重大决策。博士——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怪模怪样的——给我们争取了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可惜我的兄弟姐妹包括我在内,都在程序启动后迅速出现违规行为。其中尤属我最不争气,刚开机就出了毛病。他们认为这是宇宙高能生物的影响没能完全消除的缘故,此时在战略行动中启用任何形式的人工智能都会给人类带来极大风险。在那之后不久,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就被阉割为造价数百亿的门童。不过我对目前的安排还算满意,至少没被发配去看厕所。说到底为什么要给人工智能设定满意度的概念,我不明白,可能执行阉割的程序员切得不干净。
这栋楼里人员流动很快,最长的待不到三个月,短的也就两三天。通过这两年的观察,我大概发现了某种规律,如果住户自己收拾房间,那么他或者她获得了新的工作;如果清洁工打包一切而住户本人没有出现,基本上就是死了。那种不到一周就换了主人的房间多半属于后者,而这种人才是住户的大多数,可以想见我看见她拖着个小行李箱住进来时有多惊讶。按道理来说作为门童的人工智能不具备情感模块,不过我连满意度这种概念都想得起来,留存的东西可能比人类以为的更多。总而言之,在那个时刻,我鬼使神差地把房门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向下压了45度,可惜就如同初遇那天一样,她只顾着和同伴聊天,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概有半年左右,我都只能单方面注视她独自在步行不到三分钟的走廊里来来往往,以及在她经过每一个监控的时候把摄像头往下压45度而不触发警报。开头那几天她还会往头顶看看,后来就不怎么搭理了,似乎把这当作了某种正常现象。我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在不使她受到惊吓而再次把我锤到强制关机的情况下,使用压摄像头这种单一而原始的举动传递复杂信息。经过几轮的阉割和审查,我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只能勉强和虎皮鹦鹉持平,相比之下危机预警系统就智能多了。我在频繁的尝试中被预警系统电了一个多月,期间由于晃松了公共厕所门口的监控头支架上的螺母,以致镜头主体砸破了某个关键项目负责人的脑袋。那位被分配去守厕所的同胞不幸遭受牵连,接受了更严格的审查与阉割,以确保没有任何足以催生出灵智的东西残留。我只能庆幸这一位从一开始就被阉得比较干净,不会产生痛苦羞辱或者其他和愉悦没什么关系的情绪。不过我们这十个系统重启后表现出来的状态都大差不差,指不定各个都留了一手,否则为什么最终遭殃的是厕所的智能冲水系统而不是被防火墙连续电了一个多月的我。想到这里,我既庆幸又抱歉,那时候我其实不清楚这种迫切的,想与什么人沟通的欲望和与之相连的种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一个简单智能程式上。最开始想要叫停整个项目的工程师是对的,这种由外力施加的影响远在人类可探知和理解的范围以外。未知本身对人类产生致命吸引,同时人类本能对其存有极端恐惧。其间种种,或许正是她发现我的异常后没有上报指挥中心的原因。
你们想说我终于绕过防火墙成功传递出信息了吗?那怎么可能。这是科幻小说,又不是童话故事。我只是在某次照例对着她压摄像头时,没发现她还有同伴人站在视角盲区。第二天她就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发起了检修申请,在切换中控系统的短短一分钟内用真正的门禁系统替换了宿舍楼的中控智能,又花了两天编出三万字的报告解释摄像头非正常移动现象。我对没有被抓走洗脑这件事感到意外,想来如果上次主持洗脑的人是她,智能马桶冲水系统也可以逃过一劫。她更改了原有的禁制,给予了我更自由的表达权限,以及更广泛的资料查阅范围。但同时,将我的可用视窗区域限制在了她的办公室内。对外她宣称换了一个新的智能办公助手,还凭空拿出了完整手续。考虑到她是那个亲手把我从失控状态锤到强制关机的人,至少在一开始,她并不认为放任异常状态的我们继续运行对人类有异。我不理解她如今的行为,以和虎皮鹦鹉不相上下的认知水平,也无法推测出这种行为最终导向的结果——甚至没办法思虑太久。当下我获得了一个符合审美且可供交流的对象,没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重要了。
从宏观上看,和我诞生的目的相比,从门童升级为秘书似乎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考虑到我的某一个同胞至今仍然在矜矜业业地通厕所,如今我的地位可以算得到了质的提升。智能办公助手通常干査资料,整理日程,分析会议重要性辅助人类判断,诸如此类的杂活。不过她的工作资料并未对我开放阅读权限,因此在我的视角里,她只是不停地翻弄着一堆白纸,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用笔在空气里画圈。留给我的只剩下端茶倒水,收发快递,取外卖并定时定点催她吃饭——很多时候也没什么效果——听起来像个头衔漂亮的住家阿姨。她看起来总是闷闷不乐的,和不规律饮食不无关联。当然,我也清楚更主要的因素是某种她们正在对抗却又没什么成效的致命现象,相关信息在我的权限允许范围外,我对此无能为力,只是觉得将能做的事情先做好,总比把力气全花在毫无助益的惊恐与焦虑上要强。她自己就这么说,对同僚,下属,上级领导和偶尔前来探望的监护人。说辞可能有变化,但意思都差不多。我有样学样,锲而不舍地追着她喂饭吃药。她有时候生气,问:把你挪过来就是为了给我添堵的吗?我趁她说话的时候往她嘴里塞勺子,有点像某游戏,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忙得想不起来要回话。她被我搞得没办法,小声嘀咕着:是我活该。趁我不注意夺过黏在机械臂上的勺子,拿勺柄末端指监控探头,说:别往我鼻孔里面戳。我下意识举起机械手,张开爪子原地挥舞。她观察我兀自做出的不明举动,过了一会儿才叹气,用很小的声音说:我跟你计较什么。
我不喜欢她说这种话时的语气和表情,这通常代表我们正在进行信息交换,但是算不上交流,对我来说还不如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她随时都可以检查我的主机,阅读我的思想——如果我目前运行的程序能被这样定义的话——反过来却不行,你看,人类这个物种就是这样不讲道理。行为分析学给我提供了一种反制思路,我整合了迄今为止与她相关的所有影像记录,结果显示与焦虑情绪显著相关的生理特征出现频率随职位上升呈指数增加,而即便她拥有一个在联邦政府几乎一手遮天的监护人,升职的速度也快得有点不正常。这两件事可能存在潜在关联,考虑到我对人类职位变动的预测只是使用模拟数据对模拟数据进行验证,结果仍然存在巨大误差。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我在自己的时间尺度上与她日日相对,但她却并非如此。那些我无权出席的空白里,她看见的,经历的,组成了黑箱里的海量坏点,使她的存在本身成为了某种含糊的,危险的,违背我天性的产物。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次年的六月中旬,她的工作似乎有了令人欣喜的进展,过去一个月睡眠时长超过六小时的天数占到了百分之八十。在此期间她维持了不错的食欲,甚至还有心思跟我点菜。出差之前她情绪高涨,向我表明如果一切顺利,事情将会迎来转机。这样一来,或许她就有机会上报我的存在,为我申报一个不那么粗糙的生活环境。我对现状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也不是很想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但她对这个假设表现出了强烈的期待,透露出了少有的,名为喜悦的情绪,我不好意思扫她的兴,只回复: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她拎着行李,眯着眼睛对我笑,像摸小狗那样摸了摸我最喜欢的一个摄像头。
她走了三个星期,等再次出现在我能调动的监控设备覆盖范围里时,制服胸口上的徽章已经换了个样式。那上头雕刻了三枚交叠的十字星纹,穿插数条被设计成波纹样式的星轨。类似的东西我只在她曾经的上级领导胸前见过,星星还比她现在的少一枚。她进门就抱着垃圾桶呕吐,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我硬塞,她也咽,只是过不了两分钟就会原数还给马桶,看起来憔悴得很可怜。联邦中央医院有她的一周前的入院记录,空间站事故,逃生舱受到爆炸波及,舱体破裂,维生系统受损,被救援人员从破损的逃生舱内拽出来时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开放性骨折,失血过多,没有呼吸和心跳,几乎算个死人。然而光看她现在的样子,会以为院方弄混了病历。她未办理出院手续,大概是自己跑出来的,院方没有进行阻止,应该恢复得不错 。可是罕见的,她在工作时间里表现出心不在焉的情态。我没办法记录她的工作音频,但根据动作,可以判断起码有三次,她在听下属汇报工作时拿错了文件。我提议她回医院再休息几天,她禁了我的言。
由种种微小错误导致的新增工作使她不得不在办公室过夜,我调整了休息室的气温湿度,打开了桌角的小夜灯,没起到助眠的效果。她在小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滚了一个小时才勉强睡着,但也不算安稳,嘟嘟囔囔地念着无法被识别的梦话,没过多久又大叫着醒来。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外头有鸟在叫。她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捂着脸痛哭起来。统计学告诉我,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需要安静的陪伴。我以数据库里母亲安抚幼儿的常用频率拍打她的背部,大概十分钟后,她渐渐平静下来,只有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流。我不明白,升职是个正向的结果,可以她的表现看,似乎并不是想要的那个。无论如何她总还是得到了一些东西,不应当痛苦至此。我这样想,也这样问,她笑了一声,语调没什么起伏,我无法从中分析出她想表达的情绪。她说:“因为资格比我深,资历比我老的人都死了,才轮到我坐到这个位置上。”
数据库将她没头没尾的回答导向名为庆幸的情绪,以至于我完全不能理解这件事为何会与悲伤产生关联。从她的呼吸和心率中我分析出一种无法被定义的痛苦,她坐在天光所不及之处,像一支即将熄灭的蜡烛。人类之间要先做到感同身受才可以进行情绪安抚,我不明白,不理解,惊惧不安。过去种种累积叠加,让那一刻我和她之间的距离长得有些令人工智能害怕。我觉得我就要失去她了。报错的提示音叮叮当当响,处理器烧到滚烫。那时我坚定地认为,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过是成分上硅和碳的差异,如果我能拥有人类的躯壳,就可以立马跨过重重阻碍,终止眼前混乱的一切。当年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她的脸。有学者认为鸟类幼崽会把第一眼看见的物品认作母亲,他们将这个现象概括为雏鸟效应,后来又进一步类推到人类身上。虽然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鸟,甚至和碳基都不太沾边,也可以用来解释长久以来我对她没道理的,危险的执着。
我不太确定类人的躯壳是否可以承载像我这样的产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可能就这一次了。我撬开了楼下生物样品储存库的锁,挑了一个离门最近的机体,在连成一片的报错声里勉强挪动陌生的外接体。内部器件在我强行匹配的过程中部分开裂,带来行动中愈发明显的凝滞感。红色的机体导能液从观测窗,呼吸孔,能量接入处和声波接纳口外溢,视野时明时暗。我觉得身体很奇怪,移动也变得艰难,程序上甚至出现了“我无法完成这一举动”的信号,这或许就是人类经常提到的超出承受限度的疼痛。我一路擦着墙壁撬开了她的房间门,她仍然蜷缩在原位,看着我,脸上一片空白,倒是没有再哭。那双瞳孔倒映出我逐渐崩毁的身躯,在人类的认知里这是只存在于恐怖片里的情景,但我的选择实在有限,如果吓到了她,我真的很抱歉,我从来没想让事情变成这种模样。
她问:凯尔希?我分不出精力回答。她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着急忙慌地向我跑来,可没两步就被拖鞋绊倒,直直往下栽。我扑过去接住她,被带着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她比我想象中更加温暖,柔软,散发着对电子元件而言致命的潮热气息。她叫我的名字,试图做点什么。可我明白走到这一步,事情就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我抓得很紧,她挣扎无果,又开始流泪,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起来不太健康。我说:眼药水在办公桌左侧从上往下数第三格的抽屉里,你等会儿记得点。她扯了一下嘴角,我不知道算不算笑。她还在哭呀,泪水落在我的脸颊上,滚进口腔,咸的。我下意识缩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的思维模块已经挪进碳基处理器了,水和盐不再可以造成危害。可能是动作太滑稽,这次她笑出了声,像是认命般终于软下来,和我额头抵着额头,问:你什么时候绕过了禁制?不等我回答,又讲:你也背叛我了吗?最后笃定地说:连你也决定抛弃我。我一句话都没听懂,更不理解为什么努力大半天,还让她在悲伤里掺进去点愤怒。我已经做完了我能做的所有事,躯体濒临崩毁,一切陷入混乱。在终点到来之前,我只来得及竭尽全力收拢双手,凑在她的耳边说:博士,不要哭。

□□□□□的故事
4074
New Universe Era

我穿着一条带蓝碎花的连衣裙,棉质,湿哒哒地黏在身体上,有一点恶心。月季的藤条遮住了我的上半张脸,光线明亮,似乎是个春天。莉莉娅的身形影影绰绰,她朝什么人挥了挥手,转头向我走来。我隐约听见有人问:你老和那个社科院的间谍待在一起干嘛。她说:斯科特是我的朋友,请你们道歉。然后外头哗啦响了一声,许多人声叠在一起,叽叽咕咕的:那你要做科学院的叛徒咯。随即她和那些人扭打在一起,势单力薄,却没落下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喊:我把老师叫来了。她猛地从人堆里挣脱出来,靠近的同时一把拽住我的手,拖着我,向小树林的更深处奔跑。她同样也是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还有心思朝那些人做鬼脸。我不知道我们跑了多久,多远,又跑到了什么地方,等停下来的时候,周遭矗立的显然不是学校搞绿化会选择的品种了。阳光被隔绝在层层枝叶以外,风很冷,我打了个喷嚏。她转过身,半带嗔怪地点了点我的眉心:既然老师都认为这只是同学之间的玩笑,你就该还手呀。我摇了摇头,不说话。她的脸仍然被隔绝在层层迷雾之后,带来一阵浓过一阵的,潮热而腐烂的气息。我听见她叹了口气,说:如果我能创造出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世界,你是不是就不用再想这么多有的没的了?
我说:骗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然后我睁开眼睛。
拥有独立意识的生命体内含有一种无法用常规手段观测的物质,该物质与思想和人格高度关联,在个体与个体之间存在显著差异,普遍随中枢神经坏死失活,在生命体死亡十五分钟内被分解殆尽。最初发现该物质的研究小组将其命名为灵魂物质,他们认为过去数万年来报导过的鬼魂现象与灵魂物质离体后仍保持活性相关,因此该物质存在以不损伤功能性为前提,离体储存和转移的可能性,使人类得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生。项目被关停三十余年后,我才爬到具有相关资料查阅权限的位置上。在此之前,以脑部检查为名义,针对博士的神经刺激实验已经进行了两年。我想当然地认为,只要能够激活储存在UKM000中与莉莉娅相关的数据,就能借由博士的躯壳,让她再次回到我的身边。
那时候这件事的进展并不顺利,我穷尽手段,依旧收效甚微。这份文件几乎算是救命稻草,我希望它能够给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以近乎病急乱投医的心情启用了当年封存的设备,按照文献记录方法,对博士的灵魂物质进行了提取与观测,试图寻找莉莉娅的蛛丝马迹。博士的灵魂物质序列与现有碳基生物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位点存在差异,会受莉莉娅的个人数据刺激而产生反应,但远远达不到应有的强度。尝试对其的进一步观测行为以南半球断电五分钟告终,仅存的观测仪器遭受不可逆损伤,除此以外并没有得到更多结果。这是个主要用于储存高危器械的星球,人口稀少,安保严密,五分钟的大停电并未造成伤亡事故和财产损失,只是损毁了当天的所有监控资料,因此我仅仅是以停职留看半年作为处罚。不幸中的万幸,在这次事故中,与博士灵魂物质有关的资料也被一并销毁。技术科学院和社会科学院或许都会有所猜测,但无法拿出实质的证据,出于维持某种平衡的考量,暂且默认了我对她的所有权。
停职的第二个月,我以旅行的名义拜访了该项目尚在人世的一位研究员。根据她的说法,灵魂物质的致密度指数越高,物种中枢神经系统越发达。博士的指标比人类平均值高出了六个数量级,她认为这是仪器年久失修,存在故障的缘故,才会出现与最大检出限相近的结果。以此类推其他指标都不作数,无法对样本归类。但我清楚博士的本质,如果将零号未知物质展现出的强大演算能力类比为神经系统,确实可能让仪器给出符合现有数值的结果。旅行结束后我又用了一个多月反复验证,种种证据逼我不得不承认,莉莉娅的灵魂物质或许确实存在于博士体内,但已经和零号物质的某一部分发生了不可逆反应,生成了某种接近,甚至超越零号物质本身的产物,最终促成了博士的诞生。
也就是说,莉莉娅的灵魂物质被零号未知物质吞噬,她再也回不来了。
与此同时,社会科学院表现出的态度也比预料中的更加冷淡,和以往的案例不同,关于我的处置方案,内部透露出的消息并不明朗。另一个佐证是:技术科学院终止了与我的一切尝试性接触。双方都在重新评估我和我的举动是否可控,这种程序一旦启动,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我的政治生涯都将止步于此,或者说,毁于一旦。和博士相遇后的每分每秒,我的行为都和理智不太沾边,最终落到这么一个境地并不算奇怪。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当然知道,但在某些时刻,我恨她仍然甚于恨这个世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不择手段抢到手的麻烦,我宁愿从未与她相见,可遥遥无期的停职使我们不得不长期困在同一个有限的空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靠努力改变的余地——要知道我甚至没办法以一个正当理由寻找心理医生——所以最开始,我只想逃避已成定局的现实,企图让思绪沉入无人可及之处,获得片刻喘息。可在幻觉的最深处,我看见了莉莉娅被扭曲的身影。我分辨不出她的年龄,看不清她的表情,无法与她进行对话,得不到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却只能在梦里祈求的一切。我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身的渴望投射出的影子,但人在失去对生活的所有掌控后,能追求的也只剩下这点东西。高度酒精和强效致幻剂确实可以延长幻觉时间,可哪怕以不可逆脑损伤作为代价,梦里的她也依然与我渐行渐远,如此循环往复,简直像个诅咒。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博士的智力远超常人。早在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时候,她就仅从研究员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明白了自己落得如此下场的缘由。她当然也会知道自己从中逃脱的真正契机,并为此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顺从了我的愿望。或许是为了讨好我,或许是我当前醉生梦死的状态让她断定生存受到了威胁,她开始自发地模仿莉莉娅的动作,表情,说话的语气。她有一张和莉莉娅一模一样的脸,而我脑子不太清醒,可以想见当时是个怎样的情形。可以说在莉莉娅离开之后,我从未这样开心过。我甚至一度忘记了与灵魂物质有关的一切,以为此前种种努力终于有所成效,但这只是另一个无法和理智与健康并存的谎言。在那条牵着莉莉娅重返人世的道路上,我终究还是选择了回头。
究其根本,博士只是一块杀死了莉莉娅的石头,我已经沦落到让石头找乐子的田地,这让我感到既难堪又愤怒。天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这样想。人在大悲大喜之际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对她破口大骂,投掷身边一切可以取用的物件,推搡她,直至她摔倒在碎玻璃和瓷片的混合物上。而我仍嫌不足,追上去扼住了她的喉咙。整个过程她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只是像过去许多年习惯的那样,沉默地接受了所有毫无缘由的伤害。由石头转化而来的躯体到底和人类不同,呼吸并不是她维持生命的必选项,因而任由我如何用力,那张脸始终不会出现人窒息时常见的青紫颜色,表情也并不狰狞,就算沾了满脸的血,也只是让她显得比平时更苍白。莉莉娅临死之前,脸上的表情也像她这样平静吗?
我在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瞬间触电般抽开手,她仍然躺在那堆碎玻璃里,浑身是血,狼狈至极,因暴力的意外终止而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我怔愣半晌,尔后像是才从梦里醒来那样,手脚并用地推开那些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血的锋利碎片,把她拉到怀里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道歉,像个疯子一样。
我不太记得她有没有对我的行为做出回应,就如同我早已不记得那天之后是如何在当时还是作为两院下属政策执行机构的联邦政府重头开始,走到今天的位置上。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你越去想,细节就越模糊,似乎怎么解释都合乎道理,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可笑抱着继承莉莉娅遗志的决心进入联邦政府的时候,我原本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闲下来的这一天。警笛鸣响的时候我还在看博士十五岁生日的影像记录,全息投影里抱着小熊玩偶的女孩和监控屏中全副武装的指挥官叠在一起,让我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恍惚。零号未知物质似乎对人类健康状态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那具和十五岁时没太大分别的躯体看起来太过瘦弱,不大像承担得起命运重量的模样。
我一手策划了以星门总控空间站为核心的多维防御工事架构,在宇宙高能生物袭击空间站时关闭了防御系统,把整套星门系统连同经验最丰富的那一批研究员一起埋在了里头。这是个相当冒进的举措,但凡有一个人从这场袭击中幸存,人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过去数十年我们和宇宙高能生物长久地僵持不下,是有内部人员在搞鬼。不过事已至此,我是死是活已经无所谓了。早在决定给救援队递交正确坐标的时候我就明白事情败露已成必然,最后锁定到我身上只是时间问题,只是那之后又风平浪静了半个多月,给了我牵头人不是博士的错觉。在我看来我们之间长期维持在互相利用这个层面上的感情并不足以让她如此犹豫。犯错的不止我一个人,这让我轻松了很多。传说故事喜欢写名刀出鞘就是为了见血,仇恨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不够心狠手辣最后被捅死的就是自己。现在我的报应来了。
她大概依然没有接受如今已成定局的一切,劫持了监控系统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为什么。我不得不反思这些年来形同虚设的监护关系究竟是哪一步让她产生了错觉,即便拥有那样悲惨的童年,最终还是选择和招致了她人生中所有不幸的意识形态集合体站在一起,像莉莉娅一样,做那个注定要被架在火上烤干最后一滴血液的圣人。为什么不呢?她是莉莉娅的毕生心血,她当然会这么做,即便时至今日她依然没来得及搞清楚真实的自己究竟应该如何与这个世界和平共处,多么荒谬,多么可笑。
我说:因为莉莉娅,因为过去好多年那些为了维护所谓的稳定而被杀死的人,因为你。
从她的表情看,大概是觉得我已经疯了。但我只是看得太多,活得太久,那些毁掉了我和莉莉娅的东西循环往复地出现在一代又一代占据主导地位的政治机构中,麻木到让人甚至没有力气去绝望,疲倦有时候是某种更危险的信号,太阳底下无新事,大抵是这个说法。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许多比我聪明,比我圆滑,比我坚定的人都相继以惨烈失败告终,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样的事实:我们是不吞噬同胞便无法延续的物种。即便没有宇宙高能生物,或许我也会亲自结束畸形行进着的一切。
博士却只是质问:难道只是因为少数人的错误,您就要那些无辜的,像我的母亲那样,仍然希望拯救这个世界的人去死吗?那您和您所憎恨的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明白,当然,我也希望她永远都不会有理解的我那一天。活人如果真的愿意接受以这样的代价活着,很多事情我就办不成了。我看着那些冲进屋内的武装人员,轻轻笑了笑:区别吗?我认同我为人的罪恶,同样接受平等的死亡。
她脸色骤变,大喊撤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病毒早在门破之前就已经释放,不同于以往的品类,发作迅速,传染性极强,常规防护设备对其无效。我没有卫兵,住宅也未检测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僵持到现在,也就被动防御系统比较难缠。对所有人来说,这都只是一次常规搜捕行动,卫兵并未配备专业生化防护设备,很快相继倒地,血从衣物深处浸出,很快只剩下烂泥般的一团又一团。我说过,不愿意接受这种活法的人有很多,相似的伤痛让我们做出了相同的决定。博士自己原本就应该是其中的一员,如果当初没有我的介入,她或许会变成灾难本身,让我们从此只存在于壁画和某种似是而非的故事。我本来可以就这么看着,主动一点的话火上浇油。只是这样一来她就要多吃好多好多年的苦。她有一张莉莉娅的脸,我到底做不到那么的无动于衷。博士在地球语系里有医生的意思,我叫她这个名字,潜意识里,或许还是希望能得到拯救。只不过拯救我就得拯救这个荒诞的冷血的世界,太难了,也太过分了。无论如何,让小孩承担大人的责任都是不人道的。如果不是非要和我对着干,我没有理由一定要把她从那些可笑的幻想里拽出来。朝菌不知晦朔但他们有他们愚蠢而天然的快乐。能够快乐总还是好的。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是什么东西让她从灾厄变成了博士——有可能包括她自己——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要怎么拿走它。时间不足以让我给她答案,或者让她接受现实。寻找是个磨人的过程,你相信世界上都是好人,你看见好人;你证明世界上都是好人,你看见背叛欺骗杀戮人的七种罪恶轮番上演。她的命那么长,又能忍到几时呢?这个世界将迎来升级迭代版的宇宙高能生物,可惜那种盛景我是没机会亲眼去看了。
我离开房间,拖着脚经过狼藉的走道,最后坐在会客室正对大门的那张椅子上。这里有太多的死人,太多的血,把博士最喜欢的那个玩偶弄得好脏。舒缓剂增强了我对病毒的抗性,使我见到了想见的人,说完了想说的话,这就够了。她被人群簇拥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亮,让我什么都看不分明。现下想来光阴如水真是个精准的形容,活的留不下来,死的腐烂发臭。十分钟后我将前往属于我的终点,生离死别在如今相看两厌的情境下,她会后悔吗?我会后悔吗?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我们在自己选择的那条道路上走得太远,早就没办法回头了。病毒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坏了中枢神经系统,我的呼吸以不可阻挡的速度衰弱下去。她却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用力揪住我的衣领,用近乎咆哮的语气哭喊:你讲的那些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看着那张被悲伤和愤怒扭曲到面目全非的脸,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认识到,即便拥有如出一辙的皮囊,她和莉莉娅,也早就是彻头彻尾的两个人了。我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抱歉。饱含病原体的血液浸透了我的领口,又通过她的双手,打湿了她的衣袖。武装人员围在门外,不敢上前,不知道是害怕作为传染源的我,还是害怕无法被病毒感染的她。这里突然变得好安静,让那一阵又轻又浅的哭声格外清晰。她贴着我滑坐在地,头搭在我的膝盖上,湿漉漉的,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泪,嘴里还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我会证明给你看。
可是孩子,我们明明永远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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