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今天是Ruth第二次捐献后的第三天。天还没蓝透。冬天大概就是这样的,寒气总从不知名的缝隙里钻进来。他们说我可以进去看Ruth了。看来今天早上能陪我的不止有咖啡了。
我把椅子搬到Ruth床边坐下。护士说按下床边的铃他们就回来,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大概已经习惯了。Ruth的眼睛微微睁开,不知道正看向何处。她似乎离我很远,虽然我正握着她的手。她好像在自己的深处。
她的手很冷,有时会不自然的抽搐一下。她的脸由于失血的原因比平时更苍白,头发似乎也没有那么柔顺。褶皱和线条由于无意识的肌肉收缩出现在她的皮肤上,她的手腕边,她的脖子下,她的眉毛上。她的眼睛还是望向某处远方。究竟是多远的远方呢?我不知道。也许远到在楼房后的山脉里,也许远到窗帘边的百宝箱里,也许远到能将她棕色的眼睛镀成琥珀色的夕阳里。我希望这道目光能走得慢一点,不要总把我抛在身后。
她的指甲长得有些长了,磨着我的掌心。我摊开手,看到一道道浅红色的痕迹,像一群划过天边的飞鸟。我忽然觉得,她会不会离开得有些太早了?早到太阳都没有升起。于是我又握住了她的手,告诉她晚一点再走。
我想起她听说Chrissie第二次捐献就完成后Rodney没那么难过的神情时有些不可置信。现在她正在从我手里流走。我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过——是因为一直在当看护员的原因吗?实在太多人没有被我留住了,无论是曾经的好友还是没来得及好好了解的陌生人。我捏了捏她的手。她还在这里。这样的动作上一次出现可能是十年前她给我带来那封唱片的时候。她的手掌变大了也变粗砺了,我的也是。
我在想,我开始当看护员的时机是不是有些早。有太多太多事情没有被解决了,但是我就这么离开了。也许我们生命的长度本就不允许我们思考那些事情。也许我们生命的长度刚好足够我们将重要的记忆保鲜。我不明白Ruth为什么总把过去的一切抛在身后,美好的记忆也是,生活的方式也是,总是将过去缠在身上的我也是。我不想接受我记忆里的那个身影和眼前焕然一新的她无法重合所以离开了吧。
也许她并没有变过,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她而已。憧憬着未来的是她,抛弃掉过去的也是她。期待着可能的是她,掐死了光亮的也是她。坐在床边说着悄悄话的是她,吐出了利刃的还是她。我只是不想承认那样的她而已。活在过去和活在未来的人怎么会看见同样的世界呢?
可是我们就成长在一个世界里。我们被创造,被哺育,被赋予,然后在分岔路口前那一点变宽的道路上依偎。这一点变宽的道路容下了我们的距离,以为我们还在一条路上。我怀念过去时,她心系着未来。她真的想过要像那一点可能那样,坐在办公室里吗?十六岁的她想过,二十六岁的她或许没有机会了。我记得她的眼睛比用亮光纸印出的杂志封面还亮。她想走出那片树林,跑进那栋大楼。她想要书写的或许不只是电脑里的代码,而是自己的人生吧。理想对我来说太过遥远,所以我从不谈论它。但她总追着未来,追着理想,紧握不放。我眼中缥缈的飞鸟是她手里牵起的风筝。
二十六岁的她躺在床上,再也握不住十六岁的那只风筝。她的手里只有我的手,和一些东西来过的痕迹。她不再闪着光,不再骄傲地仰着头,不再尖笑着假装忘记。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人,我们也不再拥有过去,我们只剩下现在。我们只剩下医院的这面白墙。你眼中的远方是什么样的呢?那是和你的理想一样远的地方吗?你的理想呢,它又在哪里呢?它是否在比十六岁还远的地方,它是否随着你身体里的部分一起被剥离了?
我握不住她的生命了,就像我握不住奔流不息的海水。走向属于你的远方吧,那里或许生长着你的理想。你的理想还长存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