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長柄刷摩擦磁磚的唰唰聲、自來水潑灑地面的嘩啦響迴盪其中,孕育日本足壇菁英的搖籃—Bambi青年隊的早晨大抵都是如此展開的。
無論是已經被國際球杯探看上的潛力股、剛簽下職業球隊合約的新秀,還是上個賽季的青年組聯賽的進球王,全都得按照隊上生活規章輪值打掃。
萬年替補球員冰織羊也不例外。
特別熱烈的盛夏朝陽穿透澡堂一隅的氣窗,形成一道從天而降的光柱,也讓冰織整個人籠罩在暖色系光暈中,他停下手上清掃工作,盯著腳邊那抹日照的痕跡,恍然發覺已經進入七月。
高二第一學期即將結束,這意味暑假也近在眼前。
意識到這點,外頭的陽光普照便顯得太過刺辣,冰織不自覺垂下腦袋躲避,長及眉的瀏海因此在他臉上留下一塊暗影,原本水藍色的眼眸也像沒入深水區,看不見一點亮光。
忽然,一股沁涼襲上肌膚,冰織低頭瞥了眼溼答答的腳踝,再抬頭映在洗手台前的一張戲謔笑容。
「打掃偷懶被抓到了吧。」那位嘴上不饒人的前輩嗆完他,還不忘轉向鏡子整理起早就被抓得一絲不苟髮型。
「早就掃完了,在檢查有沒有乾淨而已喔。」恢復光澤的那雙圓眼睛直視長他一歲的黑髮少年,冰織故意擺出嫌棄表情質疑道,「倒是烏你七早八早跑進浴室,是要當著我面洗澡吧?」
「我只是擔心會不會有不知道怎麼洗浴室的迷途羔羊。」完全沒因後輩沒大沒小的態度,烏旅人一臉欣慰,隨後用一種「想當年」的口吻感慨,「我們的冰織羊小朋友長大啦,知道浴場是用刷子來清了。」
「多久以前的事還拿來酸……」聞言冰織登時漲紅整張臉,他囁嚅著抗議。
仔細想想,那個手忙腳亂的春末早晨距現在已經有一年多了,這段合宿的日子確實讓自己變得和剛離家時截然不同。
要知道他在入隊第二個月發現自己是當次的浴室清掃擔當時,可是不知所措到了極點。
上一輪他剛好是負責相對簡單的走廊區域,只要拿個吸塵器吸一吸地板就好,從小「不被允許」做家事的人,忽然要一個人面對偌大的澡堂,簡直等同打遊戲時直接將難度從簡單模式上調到地獄級。
雖然這種事去請教上一個打掃浴室的當班就好,但自小就少與他人交流的冰織卻不知從何開口。
反正用擺在澡堂裡的工具就不會錯吧?於是冰織便順手拎起不知道是誰留在浴池旁的水桶抹布,任勞任怨的蹲在地板上,機械性重複把抹布泡進水桶、擰乾、擦過一小區地板這樣的循環,直到頭頂上傳來一句標準關西腔吐槽。
「你在搞什麼啊?」一個輪廓奇特的髮型遮蔽了上頭刺白的燈光,在冰織仰起的臉上留下一片影子。
「用抹布你是打算擦到令和幾年?」那時才剛跟他熟起來的二年級學長烏旅人皺著眉質問道,「就算沒在幫忙做家事,也多少看過媽媽刷浴室吧?」
「沒有啊。」面對烏接連針對他的酸言酸語,冰織不痛不癢回應。
「我爸媽只要我專注把球踢好,其他什麼事都別管,就連停在旁邊看他們做家事都會被罵『怎麼不去多練幾下停球』喔。」
要是他父母知道他入隊後反而比以前更不需要每分每秒投注在足球上,甚至還要配合隊上的輪值去清理澡堂,心情一定很複雜—不知道為什麼這層認知讓冰織感到有些痛快,冰織不禁冷笑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童年往事分享似乎讓烏無言以對,只見他鐵青一張臉轉過身,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一定是懶得搭理他這個怪咖了吧,儘管無奈,冰織還是只能繼續專注手邊未完的工作。
然而用不了半分鐘,一整組的掃除用具便赫然出現眼前。
「這種浴場浴場是用刷的,每天都有打掃所以邊沖水邊刷很快就會乾淨。」自顧自拿起另一組工具開始刷地的烏嘀嘀咕咕教育起來,看冰織還傻愣著不動,隨即又罵罵咧咧道,「你打算全部丟包給我嗎?快動手啦。」
於是乎他進宿舍以來第一次遇到的危機就這麼給化解,除了烏以外,沒有人知道他曾經連獨自打掃浴室都做不到,這點冰織確實至今都滿懷感激。
但他沒想到當事人竟然拿一年多前的黑歷史來將他一軍?冰織雖不服氣,表情卻因為這段回憶柔和許多,其實烏稱得上是個刀子口豆腐心的溫柔學長吧?
「再拖拖拉拉下去早餐就只能去路上買超商飯糰配養樂多囉,啊,還是那就是你的計畫?」煞風景的催促打斷冰織的思緒,烏壞笑著道,刻意拿冰織老愛在便利超商逗留的習慣開玩笑。
更正,這混帳跟溫柔兩個字根本沾不上邊,冰織翻翻白眼道,「你請客的話。」
「集滿好寶寶貼紙的話我考慮,每叫我一次烏前輩可以獲得一點喔。」
一面喊著「才不要」,冰織一面把長柄刷尾端往烏的胸口戳作為反擊,卻馬上被巧妙地擋開。
順手接過長柄刷,烏索性直接幫他收回浴室角落,冰織就這麼心安理得地任堂堂三年級學長替他收拾打掃用具,再和烏肩並肩地走出浴室。
身高相仿的兩人之間隔著段剛剛好距離,沒有言語交談也沒有眼神交會,卻仍然很有默契地踩著節奏相同的步伐,邁向長廊的另一端。
等他們進入食堂時,裡頭早已有六分滿,平常習慣坐同桌的隊友們幾乎全到齊,只剩下寥寥幾個空位,他們分頭走向長桌兩側,各自加入同年級的群體中。
遠比一年級時更融入群居生活的冰織邊自然跟其他同級生談天,邊享受色香味俱全的一餐。
跟在老家時,每一卡洛里都被嚴格限制的飲食不同—Bambi的管理層們完全信任這群以職業運動員為目標的自律高中生,食堂是採吃到飽的形式,只要全員都盛完飯菜還有剩,就可以自由續份,沒人會為多攝取一點熱量大驚小怪。
此外,專業營養師設計的菜單兼顧均衡健康與青少年喜好,一日主餐成為冰織最期待的環節之一。
正好今天的主菜是鮭魚西京燒,偏甜味噌醬搭配魚肉的傳統菜色很切合冰織的京都人胃,他理所當然地去續了第二盤,他端著碟子腳步輕快的回到座位後,立刻被坐對面的三年級生們接連調侃。
「今天早餐是還不錯啦,但有必要開心成這樣嗎?」
「但每次看冰織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普通的伙食好像變成頂級燒肉了。」
通常,烏也會跟著附和幾句,然後不同於面對其他學長,冰織會毫不收斂的頂嘴回去,他們會在你來我往的拌嘴結束早餐,再一路熱烈抬槓到進校門。
可平常不耍嘴皮子不痛快的那人今天卻話不多,烏邊用快得不可思議速度扒飯,邊時不時瞄一眼手機,很快他眼前的餐盤便乾乾淨淨,他淡淡地告知道,「我差不多要出門了。」
「欸?這麼早?」異常提前的離席讓烏周遭泛起一小波漣漪,坐在他旁邊的人先投以異樣眼光,而冰織一注意到,便默默加快進食速度。
雖然沒有特別約定,不過他們向來是兩人一起離開餐廳的,通常比較早吃完的烏會留在座位上跟其他人聊天順便等他,可今天烏倒是早早開始收餐具並站起身。
「期末考週嘛,早點去比較保險。」語畢烏便迅速往餐盤回收區移動,絲毫沒有一點拖沓。
其中一個三年級生對烏離去的背影大聲調笑,「會這麼在意學業成績的也只有你啦,不愧是文武兼備的烏同學。」
雖說大家都就讀於跟青年隊有合作的高中,課業方面並不至於太刁難,但對於大半天都投入訓練、三天兩頭還會因比賽缺席的職業選手預備軍而言,能拿到及格成績就已是萬幸,像烏一樣能長期保有一定水準的反而是異類,聽說他校排也是榜上有名,真不知道從哪擠來時間唸書的。
斜睨著快步走出食堂門口的烏,冰織匆匆吞下最後一口飯。
等他也收拾好跟了出去,烏早就在玄關整裝待發了。
遙視著那梳得一絲不苟高聳黑髮,有些自虐想法從忽然源源從他腦袋裡冒出來。
真是氣人,烏這傢伙好像永遠都能在任何集團中佔有一席之地。
在足球方面也一樣,從冰織入隊以來,才剛升上二年級的烏就始終穩坐固定先發位置,儘管沒有太多射門得分的表現,憑藉既可組織進攻,又能引導防守的特質,成為連連贏球的幕後大功臣之一。
相較之下,自己根本一事無成,升上二年級半年多仍然名列替補席,整場坐冷板凳也是家常便飯。
再過幾天J聯盟青年盃就要展開,冰織連能不能參與其中一場比賽都沒把握,但他倒是很肯定,隨賽事進行,他父母的表情也會從滿心期待轉變成憂心忡忡,最後如喪考批、掩面痛哭。
Bambi大阪是整個關西圈最頂尖的青年隊,對這項運動熱忱不足的冰織光考進來就已經氣力枯竭,更遑論在30多名菁英中搶下穩定先發席,然而望子成龍的毒親們對他的困境視而不見,久久回家一趟,迎接他的不是溫馨的「你回來了。」而是壓迫力十足的「表現得怎樣?」「下一場十一人的名單裡有你吧?」,又想到再幾天就要面對同一套審問,冰織的雙腳就像被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
走得慢一點,暑假會不會也來得慢一點呢?胡滿腦子紊亂又晦暗的思緒讓冰織忽略一點。
一旦腳步放慢,最先錯過的會是眼前的人。
等他回過神來,烏人都騎著腳踏車,飛速消失於大馬路的轉角了。
真不知道那人在急什麼?嘴上說是趕考試,看著卻像要去逃難似的。
輕嘆一口氣,難得要獨自一個人去學校的冰織認命走去牽車。
才剛把腳踏車推出車棚,一台窗前閃著「載客中」計程車就緩緩靠向人行道,恰恰好停到了冰織身側。
位於寧靜住宅區的宿舍一大早就有人拜訪實在很難得,不光是冰織,已經出發的隊員們也有半數回過頭,投以好奇的目光。
然而,車門一打開,幾乎是所有人,甚至包含已經騎了幾十公尺的人都齊刷刷回過頭,瞠目結舌看著一身白衣藍裙的訪客步下車。
在一大群高壯運動員聚集的地方,忽然冒出的女高中生顯得非常突兀,偏偏她還長了副吸人眼球的相貌,栗棕色的蓬鬆長髮自然地垂在肩膀,瓷白肌膚沐浴陽光得,站在數公尺外的冰織注意到,她的五官比一般日本深邃得多,整個人透著股異國風情。
活生生的混血美少女突然出現在通學路上,一眾青春少男雙眼都瞪直了。
完全不在意四面八方投射過來的注目禮,女孩大大方方走向離她最近的冰織。
「請問……」比他矮一個頭的女孩抬頭,用色素偏淺的眼眸直勾勾盯著滿頭霧水的他,不緊不慢的開口,此時冰織也才注意到她肩上繡著的繁複校徽—是那間關西地區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門私立女中。
「三年級的烏旅人在嗎?」從她輕啓雙唇,吐出那個冰織再熟悉不過的姓名。
傾刻間,四周此起彼伏的密集蟬鳴、呼嘯而過的零星車聲都變成惱人巨響,吵得冰織滿心焦躁。
麻木望向女孩透露出企盼之情的臉龐,冰織用毫無起伏聲調僵硬地回答:「他已經出門了。」
得到答案後,不知道跟烏有什麼關係的美少女並沒有再多糾纏,只是點頭道了謝,便轉身重新坐進計程車裡,她那張精緻五官上顯而易見的遺憾倒映在車窗上,冰織的心臟為此莫名地往下直墜,並且重重砸在他胃裡,使得他隱隱作嘔。
「欸剛剛那個超可愛的妹子是誰啊?」車子才剛開動,跟冰織比較熟的幾個隊員便一擁而上,滿臉不懷好意地刺探。
「不知道。」冰織實話實說,乾巴巴的三個字瞬間擊碎了其他人對八卦的期待,抗議聲此起彼落。
「什麼嘛!那她跟你說什麼?」
「只是來問路而已,她大概跟司機說錯地址了吧。」鬼使神差的,冰織隨口用個謊言矇混過去,隨即跨上腳踏車,他一下又一下地重重踩著踏板,迫不及待逃離仍然在為剛才這段小插曲交頭接耳的隊友們。
炙熱薰風狠狠打在他臉上,悶得他幾乎要窒息,冰織有預感,今天夏天大概會史無前例的難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