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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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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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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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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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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esent

Summary:

“现在”是最重要的“礼物”

Work Text:

1

这个街区的地标是一栋白色大楼,希腊式的宛如神庙一样的有棱圆柱撑起刻有浮雕的檐角。路过的在这里等红绿灯的外卖员总会掀起头盔,费劲地仰起头去看穹顶上的雕像是天使还是女神,感叹着这辈子要是能住进这里就值了。然后绿灯亮起,他们骑车为这里千分之一的地砖飞驰而去。

 

そらる住在这片街区,上不及白楼下不到桥洞,只是普通的地下出租屋。他拿着在一家发廊洗头的工资,并以此与讨钱翻垃圾的街友划开界限。

 

某天晚上一个白发青年推开发廊的门,そらる问客人要剪什么造型,青年问你们这里还缺不缺洗头的。老板说,对面那家缺个扫地的。青年好像看向そらる那里,随后又低下头小声道谢,关上发廊的玻璃门,拉开对面发廊的玻璃门。

 

そらる说,把他摆店里当模特,肯定能压对面一头。老板说:“你给他开工资?”そらる说那还是算了。

 

一周之后そらる的同事突然离职,听说是找了个不光彩但是来钱快的下家。老板趁对面不注意挖了他们墙角填补空缺,那个白发青年爽快地答应下来,成为洗头工二号。

 

そらる趁着工作的空隙,一边翻着美发杂志一边问他:“你叫什么?”

 

他将自己看的杂志合起来放在腿上,手也一并粘上了,他说:“二号。”

 

“……那你也知道我叫什么吧?”

 

“一号。”

 

“对,我是一号。”そらる也合上杂志将它卷成筒,拿在手里拧来拧去。“那你以后就叫我一号啊,二号先生?”

 

他才反应过来,低着头盯着杂志像是上面有一幅精妙绝伦的画,脖子却肉眼可见地透出红色。他抠着自己本来就秃的指甲,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和洗发膏里而干涩起皮。随后他以一种埋进胸腔的声音说:“まふまふ,我叫まふまふ。你是そらるさん。”

 

そらる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吃完晚饭回来的老板叫去练习剪发。

 

2

“其实我那时候是看见你才走进发廊的。”后来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まふまふ盯着头顶的破风扇出神地说。不知道哪户人在看夜间档的电视剧,男女主互相念着烂俗的情话。爱,蜜糖,灵魂,破碎含混的词句通过纸一样单薄的墙壁传进耳中,就像蘸着鱼子酱的合成肉一样滑稽。

 

“竟然是一见钟情吗?”そらる扭头去看身旁的まふまふ,想起他第一次推开那扇玻璃门时,红蓝的光映到他脸上,他的表情像童话书里望到灯塔的水手,盼到细雨的蘑菇。

 

“没有办法不一见钟情。”まふまふ翻身面对着そらる,床吱呀作响,他们像小鸟一样亲吻。まふまふ忽然笑了:“要是我们能住进白楼就好了。”

 

“没关系,白楼里的人也不会比我们幸福了。”そらる伸手揉了揉他的白毛。情感是理应不被物质所限的,所以两个人点一碗牛肉面多加面也好,偶尔卖一大杯的廉价奶茶插着两根吸管喝也好,数着日子和优惠券按着批发价买进生活用品也好,到商店里收购临期零食也好,时光里毫无疑问地有着比贫穷的窘迫更值得收藏的感情。

 

まふまふ垂下眼睫,他说:“我们可以更幸福的。”幸福到可以加钱添一份牛肉,幸福到东西坏了明天就可以再买一个,幸福到可以囤很多零食想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都可以。幸福应该是没有上限的,他无可质疑地想要更多。

 

电视剧里缠绵的情话变成了销售护肤品的广告。如果金钱可以买到青春的话,那么青春是可以贩卖的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肯定句,因为他们都在贩卖自己年轻的优质劳动力,否则就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家可归。除此之外大概情爱也是可卖品,被概括为分镜与台词的集合,包装在俗套情节里进行展示与出售。

 

そらる把被子往上扯了一些,他想反驳他的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伸手像安抚小孩子一样捏捏他的脸颊,最后说:“想太多的话,晚上又会失眠了。”他想说幸福是无法比较的即使是和自己的现在相比,可まふまふ会如此认真迫切地想要给他更多也是因为他的爱……不应该扫兴的。

 

3

明天就是新年了,まふまふ他人怎么不在家?

 

凌晨的楼道静得像是死地,门上已经被塞满了小广告单,そらる掏出钥匙开门,走进去,熟练地摸上电灯开关,在玄关脱鞋。重新站起身的时候竟有些恍若隔世的错觉。

 

回来的时候太倒霉了,因为急着赶路闯红灯被车撞到了。幸好给まふまふ买的礼物还是完好的。そらる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充上电,老旧的电池过了两页杂志的时间才能重新开始工作。解锁之后发现左下角的电话图标上的红点显示着27,除了三通房东催租和五通推销电话之外全是まふまふ。最近一次的通话记录是七天前。

 

或许只是暂时出门了?

 

そらる将手机放回卧室床头。他太累了,累得连电视上面钟表的指针都看不清了。他原本是想在地上的床垫上躺一会就去洗澡的,可当头碰到枕头的时候意识就不可收拾地涣散。再次睁眼时是被阳光刺醒的。

 

“そらるさん,怎么没脱衣服就睡着了?”含着笑意的熟悉声音在身边响起,他翻过身,看到正在往热水壶里接水的まふまふ。

 

“怎么把窗帘拉开了?”そらる的话语闷在棉花里。

 

“是你本来就没有拉上吧?”まふまふ把热水壶放到台座上摁下把手,煮水的声音渐渐变大。

 

“今天不用上班吗?”そらる从床上坐起来,挪到墙角去穿一只被甩掉的拖鞋,又踩着它们走进卫生间里,然后里面传来水从花洒落到地上的声音。

 

“店长说过年休假哦,真是好人呢。”まふまふ拿着干净的衣服走进卫生间,用它们交换了放在门后脏兮兮的同类后就走出去了。

 

洗衣机的水声,花洒的水声,热水壶的水声。人的声音在满是水声的房间里沉寂下去。

 

你不问我前几天去哪了吗?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才回来吗?你昨天晚上又去了哪里?そらる想说的话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冒出又破裂,雪白的水汽蒸腾着聚拢又消散。

 

关掉花洒,そらる走到被涂满水垢的镜子前,镜子反射出身后浴室瓷砖的裂痕和裂痕旁沁入的水渍。看不清自己的面容,大概是雾气的缘故吧。そらる转身走出浴室。

 

热水壶早就停止工作,一切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生活过。そらる喊着まふまふ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应该是插着耳机在捣鼓他的音乐。

 

新年也如往常一样,そらる拿起没看完的书坐到窗户旁的椅子上,比起窗户那东西更应该叫天井。打开的时候外面街道上的灰尘就会被吹进来,所以从来都是关闭状态。

 

上面的人绝对不会有这个烦恼吧。そらる仰头看着窗外,从外面行人脚步中间的空隙看到烟花从白楼顶上的天使雕塑背后升起。他转头看到まふまふ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脸上是烟花映照出彩色的光。

 

“新年快乐,我给你买了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そらる走到玄关处。

 

“这是我攒了好久买下来的吉他……我记得就放在这里,你等一下。”记忆中摆着吉他的角落空无一物,そらる转头对まふまふ说话,却只看到了陈旧的布艺沙发。

 

まふまふ?

 

4

下周就是新年了,そらる这几天下班之后也不和他一起回家。まふまふ问他他也搪塞过去。其实そらる的演技真的很差,几乎要把“我在准备惊喜”写在脸上。不过まふまふ也准备了礼物,他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块高档手表,现在它静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最里边。まふまふ看到那块表的第一眼就想到它在そらる手腕上闪着银光的样子。

 

まふまふ端详着那块表,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电的时间应该过去了吧?他给そらる打去电话,一次两次,在第二十次的时候终于接通。

 

そらるさん?もしもし?你去哪里了?

您说什么?他出车祸了?

被送到医院了……我知道了,马上赶过去,谢谢您。

 

まふまふ第一次打了出租车,他攥着屏幕碎裂的手机,那是他出门时不小心甩到地上的。或许手机刚好被偷走了,小偷被车撞了呢?或许只是皮外伤呢?

 

そらる的身体比十二月的海水还要冰冷,まふまふ在警察署的遗物处见到了一把吉他。

 

是因为闯红灯,死者全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人道主义补偿吗,真的很感谢您。身份证明的话我带了。那么遗物我就领走了。麻烦了。

 

まふまふ抱着染血的吉他走回家里,坐在沙发上直到困意让他昏睡过去。

 

家里的一切都让まふまふ无比烦躁。浴室的衣篓里是そらる换下来的衣物,厨房的水壶里装着そらる接来泡面的水,卧室的被子还有そらる的气味,窗边的椅子上倒扣着そらる没看完的书。他想把一切都破坏,把一切都扔进垃圾桶。可他连发泄也要精打细算,于是まふまふ背起吉他留下一切把自己扔出了这个牢笼。

 

他没打算哭的。まふまふ辞掉工作,背着吉他游荡在街区,仰头看着那宏伟的白色建筑。希腊式的宛如神庙一样的有棱圆柱撑起刻有浮雕的檐角。楼顶的天使依旧矗立。他们本来可以更幸福的。像牵着手走进精品店的情侣那样,像站在高楼的阳台欣赏夜景那样。まふまふ把自己扔进不知终点的列车,埋进拥挤的人群。明明是そらる离开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却是まふまふ。

 

直到烟花在天空中炸开,まふまふ才发觉新年已经来了。そらる也离开他第七天了。

 

据说人死后会在第七天带着生前的执念回到家里。まふまふ不敢回到那个家,他害怕そらる在那里又害怕そらる不在那里。まふまふ站在地下出租屋的窗外,背上的吉他除了血迹没有站上任何灰尘。

 

まふまふ站到烟花燃尽。

 

最后一点火星坠落在白楼顶的天使翅膀上时,他终于动了动冻得僵硬的手指。背上的吉他琴箱硌着肩胛骨,像一块永远不会愈合的骨头。他低头那扇紧闭的窗户,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5

そらる蹲在玄关的地板上,一寸一寸地摸着冰冷的瓷砖。吉他不见了。他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进门的时候还靠在鞋柜上,怎么会不见了呢?他翻遍了整个屋子,掀开床垫,拉开衣柜最里面的抽屉,甚至把手伸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什么都没有。

 

“まふまふ?”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来撞去,最后碎成了几片。

 

你到底在哪里?

 

そらる茫然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空着的沙发,看着窗外渐渐熄灭的灯,看着天井玻璃上渐渐积起的霜花。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窗外的天又黑了,远处又开始放烟花,彩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那个沙发上投下明灭不清的光斑。

 

そらる想起了手机,他打开屏幕,和まふまふ的合照上面显示着日期。12月25日。

 

他记得这个时间,在这天晚上他买到了吉他,脚步因为快要错过最终电车而匆忙,以至于没有留意到面前的信号灯。然后是刺眼的车灯,轮胎摩擦地面的刹车声,还有吉他撞在地上的闷响。

 

そらる的呼吸一滞,如果他还有呼吸的话。他跑到浴室,镜子忠诚地反射出身后浴室瓷砖的裂痕和裂痕旁沁入的水渍。没有他的身影。

 

そらる蹲在地上,倚靠着白瓷的洗手台,终于哭了出来。他的眼泪落在瓷砖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喊まふまふ的名字,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6

窗外的世界在变。街道的拉面馆换成了咖啡店,白楼旁边盖起了更高的写字楼,楼顶的天使雕塑被翻新过一次,翅膀上的裂纹被水泥填平。只有这间屋子,像一块化石,一座博物馆,和そらる一样成为了过去的脚注。

 

灰尘越积越厚。倒扣的书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热水壶的底座生了锈,床上的被子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そらる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他时常陷入沉睡,对他来说一天和一年没有任何区别。

 

有时候,他会听见外面传来吉他声。

 

那是まふまふ写的第一首歌,旋律简单得像孩童的呓语。当年まふまふ总也弹不好,手指在琴弦上磕磕绊绊,他就坐在旁边陪着他帮他按和弦。现在,那首歌被弹得无比流畅,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叹息的意味。

 

或许这又是一个美丽的幻觉。そらる轻轻跟着哼唱。他的声音没有重量,混在风里。

 

他不知道まふまふ能不能听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まふまふ不再流浪。他在离那条街三个路口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小的乐器店。店面不大,墙上挂满了吉他,最显眼的位置,永远空着一个挂钩。

 

他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他教附近的孩子弹吉他,给流浪猫喂猫粮,在傍晚的时候,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抱着那把旧吉他,弹那首永远不变的歌。

 

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他都会关店一天。

 

他会走到那个熟悉的窗口前,站在同一个位置,背着同一把吉他,从日落站到日出。他用足够的钱买下了这间屋子,但一次也没有进去过,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直到阳光重新照在白楼顶的天使翅膀上,他才会转身离开。

 

年复一年,まふまふ的白发还是白发。他走过来,骑着自行车过来,开着汽车过来,拄着拐杖过来,坐着轮椅过来。陈旧的雕像被拆除,于是看到的烟花更加完整。

 

7

很多年以后,そらる从沉睡中被门锁传来的响动唤醒。

 

“そらるさん,我回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