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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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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17
Words:
14,6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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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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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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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

【牙台】困兽之舞

Summary:

『你的谎言像掺了蜜的毒药我心甘情愿撷取,你的温柔像危险的蛛网我心甘情愿沦陷。

亲爱的,来和我跳一支舞吧。

这牢笼只是你的第一个舞台。』

 

研究员牙x实验体台,架空世界观。牙是生前形象,台是改造后形象但四肢健全版。

Work Text:

  *

我时常在思考人与动物的关系是什么。

从达尔文主义的角度来看,人是进化到最高级的动物。

我们创造文明,我们手握武器,于是我们小小的身躯有了对抗自然任何庞然大物的力量。

有人认为动物和人类是平等的,所以一些人会把动物当家人、当朋友、当掌上的明珠;有些人认为动物和人类是不对等的,于是他们便心安理得地尽情杀戮、把它们抓去做惨无人道的实验、或是为满足扭曲的心理而虐待。

这种话题吵吵了几个世纪,依然争不出个所以然。

我从没有在这种话题上发表过任何言论,我也不认为我站在任何立场上。但在我选择这份工作的时候,我的立场似乎就被悄悄划定了。

各种各样死法的白鼠、关在黑暗隔离室里太久出现精神障碍的猴子、被反复电击产生抑郁症的狗,等等等等。数不清的实验体被我记录过,在外人看来惨无人道的实验每天在我身边发生。对我产生的唯一影响只是但那些可怕的场景会偶尔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一睁眼就恢复平常了,第二天我依然得去面对。

记录这些场景时我往往是平静的,在一些同事吓得闭上眼或腿脚发抖时我依然面无表情地只负责在纸上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冷血和残忍这种词形容我像家常便饭一样,我已经听习惯了。

我尝试剖析过我这是什么心理,为什么我在面对这些堪称暴行的实验里会觉得心安理得。我没想过动物和人是否该分个高低贵贱,我只知道弱小被强权压着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东西,像一根死死钉在我脑子里的钉子。

这种观念也许是因为我幼时被霸凌的经历而产生的,毕竟在那个时候可没人告诉我我和他们是平等的,我值得被拯救。

这种问题一思考来就头疼,就算我思考了也似乎没什么用,所以我渐渐不再去想这些事。我的思考不会为那些实验中的动物带来任何帮助,他们依然被关在笼子里,或者说小黑屋,日复一日配合人类进行他们口中“伟大的实验”。

但偶尔我也会产生有叛逆的想法,如果有动物反抗了呢,把高傲的人类打趴在地上。

我想,那一天我一定会为它鼓掌。

芬森像以往一样照常去上班,像平常一样踏进实验大楼,和同事简单打过招呼,然后钻进会议室里。

今天有个重要会议,作为实验组的核心人员他必须得出席。所有人到场后组长开始今天的会议,主要内容就是今天有一批新的实验体到货了。到货,这个词用来形容生物好像有些不太正常,芬森听到后轻嗤了一下。

不同的是这批实验体有些不太一样,里面有几只兽人。

兽人,一种介于人类和普通动物之间的生物,他们同时具备人和某种动物的特征,发育着人一样的大脑,可以像人一样行动。记不清兽人是从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了,一直繁衍到现在兽人也不算什么新奇的生物。芬森只知道兽人的出现让原有的话题更上了一个高度,该不该给予兽人人权,是否把它们像普通人类一样看待成了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

但外面的争论到了什么程度都与这里没有太大关联,这里是个几乎游离在法律和道德约束外的地方,无论是动物和兽人来到这里都只有当做实验体的下场。但用兽人做实验体这种事还不敢明目张胆,他们也只敢去抓那些被族群遗弃的或者社会地位低下的兽人。

芬森假装认真在听实则早已神游天外,直到突然被点到了名,回过神来才发现他被分配到了一个兽人实验体,只小小惊愕了一秒他又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直等到会议结束他得去看看那个刚被分配到的兽人。

离开会议室时他手上多了一份资料,是关于他接管的那个兽人的,只有薄薄几页纸,他甚至懒得去看,夹在腋下没有理会。

兽人实验体被分配到单独一栋实验楼,基本只有高级研究员才能接触。兽人实验体也不多,与研究员的比例基本上是1:1或2:1,每个研究员再配上两三个助手就是一个小实验组了。

芬森走进高大的实验楼里,这里总是空荡荡的,没什么人,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这里有着各种各样的房间,每个房间都用坚硬的钢门紧紧锁着,窗户很多是单向的;长长的走廊通常只有几盏亮白色的顶灯,其余的地方要么用铁板封住,要么漆成灰色或白色,几乎没有额外的装饰,在这单调的黑白灰世界里显得格外的压抑。

他来到四楼,这一层楼只关着两个兽人,他们活动的空间相对较大,房间也大了好几倍。他走到尽头的一个房间,拧开门,里面是黑的。外面的光只能照亮门口的一小块区域,芬森站在门口,竖起耳朵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他好像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看见黑暗深处有两道幽幽的光在盯着他,他已经想象出一个野兽在黑暗中朝他咧着嘴露出獠牙随时准备进攻的画面了。

被野兽撕开脖子是什么感觉?他突然这样想。抱着一点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打开了灯,然而眼前并没有出现凶猛巨大的野兽,只有一个瘦瘦小小的,有着普通人类身躯和一对狮子耳朵一条狮子尾巴的兽人,那两条幽幽的光则来自他一灰一绿的眼睛。

芬森走了进去,这个房间被一堵巨大的玻璃墙分为两个部分,一边是实验区,一边是兽人的活动区。他站在玻璃前,那个小小的狮子兽人看见他后缩在角落里,弓着腰摆出一个防御姿势,双手紧抠着墙,那双犀利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着警戒,嘴角抽动着时不时就露出尖牙。

芬森隔着玻璃静静地打量他: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长得很矮小,四肢都瘦瘦的;他身上穿着干净的实验服,好几个束缚带捆在腰间,但也许是身形太小了衣服会略显宽大;狮子耳朵上挂着有编码的吊牌,整个发型也像狮子鬃毛一样,黄色的,很蓬松;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那个项圈所有有危险性的实验体都会戴着,一旦被检测到有攻击倾向就会立刻放电,研究员手上也有控制开关,也有人24小时都在监控着。

芬森终于想起他还有一份资料了,他抽出来看,前面写了一些简单的个人信息,后面写了在哪发现的他,一些简单的检查数据等等。实际上关于他的社会经历几乎像一张白纸,怪不得会成为研究所的目标,这种是死是生都无人在意的实验体是最完美的。

名字那一行是空着的,芬森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小狮子还是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眼神锋利得似乎能把他看穿两个洞。他弯下腰,对着实验台上的话筒说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兽人没说话,依然一动不动的,芬森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但看见他表情有所松动后才意识到他是听得到的,只是不愿说而已。

不说,那没关系。芬森没有去强迫他,他走了几步,他走到哪那个犀利的眼神就跟到哪。他站在玻璃门口看着他,只是把手贴在了门上就看见那个兽人咧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芬森愣了一下,收回手拿出本子记录:#315,狮型兽人,名字不详,尚未表现出攻击性,警惕性强。

记录完后他离开了,一直走到门口准备关上门时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那个小小一个的兽人还蹲在那个角落,抱着膝盖坐着,芬森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秒才拉过门把。

*

兽人的实验相对于普通动物实验是温和的。

这是一个很长的流程,像普通人类的实验一样,需要做各种各样的研究,设计各种各样的活动,还需要去和他们进行很多沟通。

现阶段对兽人的研究集中在对他们大脑的研究,以及对兽人体质的研究。兽人有着动物的血脉,会导致他们在某些方面具备动物的优势,比如听力很好、视力很好,或者体能很好等等。如果能充分开发并把兽人的基因转接到人类身上,让普通人也能具有与兽人相当的体魄,那将是一个重大的成就。

于是人类又可以稳稳坐在生物进化的最高层,享受食物链最顶端的优越感。

想到这芬森又忍不住嗤笑一声,他一边用笔敲着手上的记录本一边走进了那个关着兽人的房间。他和同事已经制定好了长期的研究计划,接下来他需要每天都去看他和他说话。

那个兽人还是缩在房间的角落,不同的是那里多了一张床,他就抱着膝盖坐在床角,半张脸埋进膝弯里,夹杂着黑色发丝的黄色刘海下那双异瞳若隐若现,向芬森投来的审视目光却完全遮不住。

芬森隔着玻璃墙看他,这种感觉很奇妙,他见过无数个同样被关在玻璃房里的动物,经常一群人站在外边拿着本子,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动物没有羞耻心,没有和人类同等思考能力的大脑,所以这样做没有人觉得会有什么。

但如今里面关着的是一个兽人,除去带有动物性征的耳朵和尾巴几乎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却也要被关在玻璃房里,像那些动物一样被时时刻刻监控着,被人围观着。芬森不禁换位思考了一下,他觉得很不自然。

他整装好工作服,拿上录音笔和那个控制电击项圈的开关悄悄塞进了口袋里,打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那个小兽人明显被他的举动吓到了,明明已经缩到角落了还继续往里挤。

“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芬森眉眼弯弯,露出了一个招牌微笑,早些年他参加过一些人类心理学实验他都会这么做,没人能抵挡这个笑容。

他坐到了那张床上,两个人一人一个床角,那个兽人没理他,依然抱着膝盖坐在那,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芬森依然笑眯眯的,轻声细语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兽人没有回答,一动不动的,睫毛眨了眨。于是芬森又换了种问法:“你有名字吗?”

他又眨眨眼,依然一动不动,芬森才注意到他脸上有好几道骇人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左眼的眉骨,嘴角边一道,右脸颊上也有两道。芬森也不急不恼,他知道这是很正常的情况,和一个实验体磨合需要花点时间,他向来不崇尚实行强迫措施,那就慢慢来。

看他丝毫没有想开口的意思,芬森眼睛上下扫了扫,思忖了一会说:“你的头发像狮子的鬃毛一样,是天生的吗?很好看。”

他眨了眨眼,绿色的眼珠子悄悄往芬森的方向挪了一点,又挪了回去。

“你的尾巴和耳朵很可爱。”

然后那对耳朵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尾巴轻轻扫了扫。

接着芬森开始自顾自地说话,安慰他这里不会对他做什么,介绍接下来一些简单的实验计划,以及问他从哪来等等等等。虽然没有得到一句回应,但芬森在偷偷观察的过程中发现他的神情变得放松了些,肢体似乎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效果很好,芬森适时打住了。他站起身,对面无表情尾巴还在一扫一扫的兽人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我还会来看你的。”

那个兽人抬起眼皮懒懒地扫了一眼他,目送芬森出门。

……

第二天,芬森准时来了,他们还是坐在那张小床上,不同的是这次芬森刚坐下他就听到那个兽人说话了。

“马库斯。”

“你说什么?”

“马库斯,我的名字。”马库斯低头看地板,面无表情地说。

芬森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起来,像两条漂亮的月牙:“好的,我知道了,这个名字很适合你。”他说完,然后看见他一只狮子耳朵抖了一下。

“马库斯,我们今天要带你去体检。”芬森说。马库斯没有说话,好像是默许了。

“我在想要怎么带你过去,你是个兽人,按理说我们需要很多个人押着你过去。但我想你应该不喜欢这样,如果你能收起你的獠牙,我可以自己带你过去。”

芬森的话中之意很明显了,给了他两个选择,马库斯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然后站起身。直到站在了他身边芬森才有实感,原来这个兽人这么小,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上一点的位置。他见过别的兽人,他们很多长得很高大,尤其是像狼和狮子这类的动物,按理说体型不会太小才对。

马库斯举起手,朝他露出手心和纤细的手腕,平静地说:“你要铐住我吗?”

芬森思索了一下,虽然马库斯并没有对他表现出攻击性,但不能完全卸下警惕心。他从外边的实验台拿来一副手铐,拷在了他一只手上,另一边抓在了自己手上。他浅笑道:“那就拷一只,如何?”

“?”

马库斯看不懂眼前的人类,他不知道只拷一只手有什么用,他就不怕他攻击他吗?他应该庆幸他没有攻击人类的想法,如果换一个兽人,他可能今天就要死在这了。而他甚至还在傻笑,丝毫没有危机感。

但马库斯没有心思管他怎么想的,点点头跟他出去了。去另一间实验室的路上芬森一直在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话,但他只是一直盯着他卷曲的棕发,心里飘过一个想法,鸟儿应该会很喜欢他的头发。

接下来是一些常规的体检,测身高体重,接着还要抽血,抽完血后他们还要他脱了上衣站在一个仪器后检查。那里还有好几个人盯着他,他犹犹豫豫扯了衣服半天都没脱下来,芬森在一旁看着,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和其他研究员说了两句把他们遣散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那看他。

虽然还是感到不好意思,但马库斯还是慢吞吞地脱了衣服,然后按照要求平举双臂站在那,他感觉有一个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眼睛不自然地四处乱看。

他的身子很瘦小,没长什么肉,张开双臂能看见两侧的肋骨;肤色惨白,腰也细细的。但芬森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的伤疤,肉桂色的疤痕爬满全身,大大小小的数不清多少道,其中腹部有两道像十字的疤痕,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位置,看起来触目惊心。

芬森沉默着收回眼,目光放回眼前的检测仪上,没多久后他听见穿衣服的声音,马库斯从玻璃隔间出来了。稍作等候后他们拿到了体检数据,芬森粗略看了一下,然后带他走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有点营养不良。”芬森低头看走在他旁边的小矮个,笑道,“你太瘦了。”

“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带你去吃饭。”

奇怪的人,马库斯在心里嘀咕。他默默跟在芬森身后,跟着他走到了员工餐厅,但是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芬森突然感觉手铐拉不动了,回头看他:“怎么了,不想进去吗?”

马库斯摇摇头,扯着衣服垂下眼,于是芬森说:“那你在外边等吧,我去买饭,等会来找你。”

芬森把他留下了外面,他挪了挪位置挪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现在正是饭点时候,餐厅附近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路过时都会多看他几眼,马库斯还能听见小小声的议论。直到一个男人走到他面前,马库斯抬起头,阴影挡住了他面前的光,那人疑惑地问:“你不是那个实验体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餐厅外出现了骚乱,进出的人叽叽喳喳议论着,不少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想去看热闹。芬森刚买完两个人的饭就听说外面出事了,他赶紧出去看,发现马库斯被人扯着胳膊要被拉走。

“兽人实验体怎么能单独出现在这,赶紧拉回去关起来,要是伤人了怎么办!”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指挥另外两个穿着实验服的人要把他拉走,马库斯犟着不走,身子很小力气却很大,两个人都有点拽不动他。

与此同时他脖子上的放电装置启动了,一通电流放出来马库斯瞬间软了脚差点跪在地上,那个男人见他反抗的样子感觉气不过来,趁机伸手去掐他的脖子拎起来,但马库斯也不是好惹的种,一气之下一口咬了下去。

但是咬到的不是那个人的手,是芬森的。

芬森手疾眼快拦住了他,趁乱中把马库斯从那几个人手上拉进自己怀里,然后连忙道歉:“抱歉,这是我手下的实验体,他不会伤人,请放心。”

那个男人板着脸上下扫了扫这两个人,看在芬森是本所高级研究员的份上没有再多说,拉着嘴角说:“下次注意点,不许让实验体单独出现在外边,本来就不能放出来,要是伤人或者逃跑了怎么办?你看,他刚才都要咬人了!”说罢他挥挥手,冷哼一声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芬森拍了拍靠在他身旁惊魂未定的马库斯,轻声说:“我们走吧。”

芬森把他带到了一个新地方,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但里面很整洁,里面放了一张小床,床边是一张靠窗的桌子,窗外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角落有一个柜子,墙边还有个门连着洗浴间。

“你以后就住这了。”芬森对他说,马库斯站在门口几秒后缓缓走进去,他站在中间停住了,然后回头看芬森。芬森对上了他的眼睛,前两日像蒙上了一层阴影的眼睛终于有了光,像在清水里洗过后的玻璃珠子,澄澈又透明。

芬森和他并排坐在床上,把买好的饭塞进他手里,两个人几乎同步地打开饭盒,马库斯好像饿极了,舀了一大勺土豆泥塞进嘴里,然后尾巴高兴地摇了摇。芬森静静地看他,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马库斯刚吃几口发现旁边人根本没动而是一直在看他便放慢了动作,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他悄悄去看芬森,目光挪到他的手上,发现被他咬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两个尖牙咬到的地方还扎穿了皮肤,出了血。

他悄悄说:“你的手……”

芬森像恍然大悟一样抬起手检查刚才被咬过的地方,平静地简单用纸巾擦了擦渗出的血就完事了,马库斯问:“你不疼吗?”

“不疼。”芬森说,他揉了揉手背上留下的牙印,“我感知不到疼痛。”

“……抱歉。”马库斯沉默了一会,小声说。

“你不用道歉,是他们不该那样对你,”芬森摸了摸他的头,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这个举动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他收回手,“你吃吧,太瘦了吃多点。”

两个人沉默着一起吃饭,马库斯快吃完的时候芬森才吃了一半。芬森注意到他脖子上被项圈绑住的位置红了一圈,马库斯也忍不住用手去挠,芬森问:“刚才这东西是不是启动了。”

“嗯。”马库斯轻轻点头,依旧面无表情的样子。

“疼吗?”

“……还行,受得住,有点麻麻的。”他抓了抓翘起来的头发,好像不太习惯这种关心。

芬森在心里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借机问出最想问的问题:“你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今天看到了,你身上有很多伤。”

马库斯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才闷声开口:“我之前在斗兽场里,我没有家人,母亲早死了,只能去这种地方讨生活。”

“在斗兽场就是一直打架,赢了就能活,输了就有可能死。在那也过不好,吃不饱穿不暖的,还落下一身伤。后来我受不了了逃了出去,结果晕倒在路上……然后我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被抓走了,过一段时间后被送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云烟一样消散在空气中。啪嗒、啪嗒,像雨点落下一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那是马库斯掉在饭盒上的泪水。

芬森的心像突然被揪了一下,他没看到马库斯哭泣的表情,光是听到他吸鼻子抹眼泪的动作就感到了悲伤的感觉。对一个实验体产生这样的感觉是正常的吗?他想起在网上见过的一些实验影片底下的评论,不少人为实验体产生怜悯之心,他们同情、他们哭诉、他们抗议。

但作为研究人员他们一直被教导,一旦对实验体产生过多的感情最后痛苦的只有自己,要想想,所有牺牲都是为真理铺路,而真理不会用眼泪堆成。芬森听进去了,所以他没有为任何实验体流过泪,也不会试图共情它们。他知道他的一些同事还是会抑制不住这种情感,他一直无法感同身受,直到现在。

他抽了一张纸巾给马库斯,他还想撩开他的头发给他擦擦脸,但他抑制住了。

“好孩子,不用担心,至少在这里我会尽量让你过得好些。”芬森有些笨拙地安慰他,他不敢保证别人对他怎么样,他只能以自己的名义担保。

“我愿意相信你了,你……你叫什么?”马库斯扭过头对他说,刚被泪水洗过的双眼漂亮得像两颗刚从水中捞起还在闪闪发光的宝石,脸上的表情从感激慢慢转为疑惑。

“芬森,叫我芬森就好。”芬森笑了,三天了这个小家伙居然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明明体检时就有人叫过他。

“你先休息一会吧,下午有什么活动我会来叫你。”他站起身离开了,站在门外最后看了一眼马库斯后轻轻锁上了门。

窗户打下的光撒在床上,照亮了马库斯一半的身子。听见门咔哒锁上的那一刻,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淡笑。

*

几个钟后芬森又来找他了,说带他去做一些小实验。

马库斯像上次一样伸出手想让他把他的手拷起来,芬森却没有这么做,他说,也许我们的信任可以再进一步,如果你愿意的话。取得一个主要研究员的信任没有什么坏处,这意味着他将来可以从他身上争取更多的自由。

马库斯点点头,问他该怎么做。

“只需要让我牵着你的手就好了。”芬森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朝他伸出手。

马库斯犹豫着把手放上去了,芬森的手指马上包裹住他整个手掌,把他牵出房间外。马库斯跟在芬森侧后方一直在悄悄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比自己的大很多,带上一个大手套就更大了,可以很好的把自己的手包裹在里面。

他上一次被牵着手好像是在妈妈没死的时候,印象里那个人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而他还能隐隐约约记得那种感觉——温暖的、安心的。尤其是在冬天,温暖的热量从另一个人的手心传导过来不亚于戴上一只暖暖的手套。芬森虽然戴着手套,但他似乎还是能感觉到热量正慢慢传导过来,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芬森把他带到一个小房间里,这里是个活动室,里面放了很多新奇的小玩意还有各种娱乐设备,有些东西马库斯只在商店的橱窗里见过,还没亲自玩过呢。

他一动不动但是两眼放光的样子都被芬森看在了眼里,他让他找了张桌子坐下,但是拿出来几张满是字的纸和一支笔拍在他面前,马库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像被放了气的气球一样,嘟囔着说:“这是要干什么?”

“做一些测试题罢了,需要收集一些数据。”芬森笑眯眯地说,马库斯却感觉他像学校里的老师,笑容里很有压迫感。

他撅着嘴懒洋洋地拿起笔开始心不在焉地写这些题目,芬森就一直坐在他对面看书,时不时抬起眼看他,每看一眼多一个动作。要么在抓头发,要么在偷偷看窗外,要么尾巴摇得跟飞机螺旋桨一样,只有他敲敲桌子提醒他才会坐正一会,过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腰又软下去了。

芬森轻叹口气,在记录本上写到:定性不足,对文字不感兴趣。他在心里感慨,果然只是个孩子。时间跑过书页上的每一个字,写字的沙沙声和翻页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在芬森看得正入迷的时候一个细细的俏皮的声音跳进他脑子里:“芬森……芬森……”

从书本里抬起眼,就看见了马库斯趴在桌上对他露出一对笑眼,漂亮的眼睛微眯起,像猫一样。

“你在看什么书?”

“一本国际象棋的规则书。”这本书是他随便在这里翻出来消闷的,他还顺手拿了一盘棋,按着书上拨弄那些棋子。

马库斯把那本书从芬森手里抽出来,皱起眉看了一会又还了回去:“看不懂,好复杂。”

“那你在下什么?”马库斯看着芬森调动着棋子,好奇地问。

“这个呀,叫菲安凯托,一种布局方法。”

“简而言之就是把兵推到前方做防御,然后主教藏在棋盘对准敌方最长的那条斜线上,最后王车易位把王保护在里面。这样乍一看主教像没有任何进攻力被围在角落,但因为兵的移动给它制造了一个缺口,一旦敌方的棋子走到斜线的棋盘中心位置,主教可以马上进攻吃掉。”

马库斯歪着头,清澈的眼神明摆了说着没听懂。芬森摸了摸他的脑袋,耐心解释:“没听懂也没关系,意思就是把攻击性悄悄藏起来,等到时机到了,再伺机而动。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芬森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抬起眼看他,刚好对上了马库斯的眼睛,那一刹那他好像看到他的表情有一丝的变化,眼里闪过像利刃一样的光芒,但马上就消失了。他又摆回了原来的表情,似懂非懂似的点点头,含糊着说我知道了。

“所以你的测试题写好了吗?”说罢芬森伸手要去拿,但被马库斯慌乱地捂住了。

“你……因为你一直在吸引我注意力所以我还没写完!”

“是么?看来我的魅力还挺大的。”

马库斯把头埋进臂弯里趴着继续写题,小小声嘟囔着:“自恋……”

芬森笑笑不说话,假装没看见他红了的耳尖。剩下的题马库斯很快就写完了,芬森在怀疑他是乱写的还是前面单纯想磨洋工,但一对上他一副无害的表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愉快地摇啊摇,芬森拉起他的手,温柔地说走吧。

*

关于马库斯的实验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测试日复一日地重复,芬森确实履行了他的诺言,他没有在他身上进行什么残酷的人体实验。不用被关在玻璃房里被人每时每刻地盯着、或是身上挂满监测各种数值的仪器、不用被镣铐锁着,被电击。

但其他人都如此吗?不,只有马库斯是幸运的。芬森为马库斯申请了相对温和些的实验课题,而那些人体实验就落到了其他兽人实验体的头上。有时候芬森来上班时会听见别的实验室里传来兽人的咆哮声,他也听别的同事说要控制住一个狂暴状态的兽人多么吓人。

这些他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波澜,于是他开始思考起一个新的问题,他究竟是对实验体产生了感情,还是只是对马库斯?一开始他以为他会对马库斯产生恻隐之心是因为他是他第一个接触到的兽人实验体,把他当做了和自己同等的人类所以才不忍心看他受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他的这种偏爱只存在于马库斯身上,而其他兽人实验体则没有这种怜悯的感觉,甚至为了保护马库斯愿意把高危的实验都推到他们身上,有时候他想自嘲自己真是不道德,但一想到是为了马库斯又感觉这是他的义务。

踏在冰冷阴暗的长廊里,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动物嚎叫的声音,他无心去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阻碍,影响他的流言蜚语只需要轻轻弹走,他唯一在意的是要挂着什么样的笑容拧开那扇门,去见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

芬森打开实验室的门,马库斯正被架在跑步机上边上还有两个人盯着,门一打开三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跑得虚脱的马库斯悄悄朝他伸出手做出求救的姿势。芬森的嘴角勾起一个浅笑,进去和另外两个研究员说了几句让他们出去了,只留下马库斯和芬森在里面。

“我……我可以停下了吗……”马库斯一边大喘气一边说,眼里尽是哀求。

“还不行,再坚持半分钟,加油。”芬森虽然已经够温柔好说话了,但对待实验依然很严格。

半分钟有如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计时器的声音响起时芬森关掉了跑步机的开关,马库斯如释重负地哀嚎了一声,随着履带慢慢停止滚动他扑腾一声跪坐下去。

“刚运动完不能立马坐下,快起来。”芬森温柔地安慰他,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他顺手捏了捏,比刚来的时候多了点肉,没那么瘦了,看来这里的伙食把他喂的不错。

马库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两只腿软得快站不住,借到芬森的力后顺势向他那里倒去,整个人倒在他怀里靠芬森扯着他的腰勉强站住,尾巴和耳朵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芬森一低头,那个毛茸茸的金色脑袋正埋在自己胸口,他还能感受到马库斯喘出来的热气喷在自己身上。他没忍住摸了摸他的头,那双围在他身后的手也抓紧了些。

两个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几分钟芬森才把他拖到椅子上坐着,马库斯像根软趴趴的年糕瘫在椅子上,气都没匀过来还要断断续续地诉苦:“我刚才……我刚才跑了……跑了20分钟……20分钟……!”他还伸手朝芬森比了个2的手势,颤抖着控诉着。

芬森笑着夸他很棒、很厉害,马库斯才露出骄傲的笑容。体能测试也是实验的一部分,虽然会有些煎熬,但和其他实验体的相比已经是相当幸福了。

“他们跟我说以后还有负重测试,耐力测试,爆发力测试,天哪,就没有轻松一点的运动方式吗。”马库斯把手搭在还在冒汗的额头上,做出一副要晕倒的姿势。

芬森思索了一会:“有啊,比如……跳舞?”

“跳、跳舞?可是我不会跳舞啊?”马库斯不可思议地问。

“你想试试吗?”芬森站起身从高处往下看他。

“嗯……也不是不可以……”他拍拍衣服站起来和芬森面对着面,“要跳什么?”

“其实我也不怎么会跳舞呢。”

“那你说什么……!”

“不过我会一些简单的双人舞的舞步,你想试试吗?”说罢他朝马库斯伸出手,马库斯盯着那双手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把手搭了上去,小小声嘟囔着,“也不是不行。”

“我会打节拍,我走哪个方向你就走哪个方向,我前进你就后退,我后退你前进,凭感觉来就好了。”芬森引导马库斯把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自己的右手扶在他的肩胛骨下方,“我要先迈左脚咯。”

芬森左脚向前一步,马库斯右脚往后退,接着右脚向侧一步,左脚又并上右脚。芬森数着拍子循环,一开始两个人还容易不小心踩到对方的脚,然后不好意思地相视一笑,到后面慢慢熟练了,两个人的动作越来越默契,转的圈越来越快,步伐也越来越大胆。

他们绕着实验室转了一圈又一圈,头顶的白色灯光打下来,像是舞会上的聚光灯,影子跟着他们在墙上一起跳跃着交叠在一起。整个过程中马库斯一直没怎么正脸看他,芬森则大胆盯着他打量,他可以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半掩着的像绿翡翠和烟水晶一样的眼睛,圆润了些的脸颊攀上了血色的红。

要是能换身西服就好了,他的身材穿西服肯定很好看,芬森在心里想。

这是芬森第一次和别人跳双人舞,他想起大学时期不乏这些集体舞会活动,但是他一次都没参与过。伴随着整个公学时期的霸凌和孤立让他形成了孤僻的性格,就算到了大学霸凌现象已经没有了他依然孑然一身,没有社交,没有朋友,与他作伴的只有冰冷冷的实验器材。

他的成绩够耀眼,他优越的样貌也获得不少女生的喜欢,但没人敢接近他,就算有人试图接近他也很快因为他的冷淡态度慢慢远离。所以从没有人邀请他去舞会,他只去过一次看别人狂欢的样子,发现这样的世界与他无关后就再也没去过了。

他们的步伐越来越不受拘束,大开大合地跳了起来,他牵着马库斯的手,当他这个人要倒下去时又拉回来,然后又甩出去,再举过头顶看着他转圈。马库斯好像很开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芬森忍不住把他举了起来,马库斯扶着他的肩膀笑出声来,芬森也被他传染了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他举着他转了几圈又放下,两个人没稳住身子步子像两个醉鬼一样歪七八扭的。

最后芬森搂住马库斯的腰,提起他的一只手放在耳边的位置,马库斯的腰往下折,一只脚抬起夹在他腿间,金色的长发像金色瀑布一样垂下,他们腰贴着腰,这支疯狂的舞蹈以一个优美的姿势谢幕。

他们注视着对方,微笑着,喘着气,这一刻像有无数根隐形的丝线萦绕在他们身边,连接那两对眼睛,织起一条漫长的银河,星光在两端闪耀。芬森突然好想弯下腰,事实上他的身体快意识一步这么做了,在靠近他的脸几公分的位置停住了,棕色的刘海垂下遮住了他们两个的眼。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马库斯的眼睛睁大着,芬森的眼神在阴影中晦暗不明,他的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脸上,他最后只停留在了那里,僵持了整个姿势半晌他突然扭过头朝他的耳朵吹气,马库斯差点没站稳两个人要一起倒了下去。

“你你你,干什么!”马库斯站稳后朝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埋怨道。

“跳舞,有意思吧。”芬森悄悄转移了话题。

“嗯……还行吧。”马库斯傲娇地别过头,勉强承认。

“有机会可以再来一次。”芬森说。

“那以后再说吧。”马库斯背过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向别的地方。

芬森突然想到,狂欢过后,往往是一地狼藉。

「#315 智力检测正常,并且表现出较强的反应力和物理思维能力。」

「#315 体能训练优良,耐力和爆发力较为突出,力量稍微欠缺,行动较迅猛。」

「#315 情绪较稳定,兽人基因对于身体本能控制较弱,习性偏向于人类,对人类活动适应良好,学习能力强。」

……

马库斯已经在研究所待了有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他的表现都很不错,成功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吃穿住上芬森不会亏待他,还时不时奖励他一些小零食,马库斯抱怨他已经长了很多肉了,但芬森不会停止投喂反而说太瘦了不好。

他拥有了一些自由行动的能力,不会去哪都要人盯着了。研究所的人看他没有攻击人和反抗的倾向,在芬森的争取下摘下了脖子上的电击项圈。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实验也很轻松,比如现在,芬森打开活动室的门时他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吃芬森给他的蛋糕一边看电视。

电视播放的只有固定几个频道,并且他看过后要写观后感还会问他一些问题,虽然这可能是什么洗脑策略,但马库斯并不在意。电视上正在转播一个台球比赛,他看得很入迷,芬森进来了都没发现。

芬森悄悄绕到他后边,吓唬了一下他,马库斯手上的蛋糕差点甩了出去,还好他手疾眼快护住了。

“喂,我的蛋糕差点飞出去了!”马库斯假装嗔怒,脸上却挂着笑。

芬森坐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电视,马库斯好像很爱看这个,他经常撞见马库斯在看台球比赛,察觉他进来的时候又立马换台。这不,才几秒没和他说话,他又沉浸进去了。

当电视里的一个球员把最后一个球打入袋时马库斯肉眼可见兴奋起来,他咬着蛋糕叉子,眼睛瞪得老大,耳朵高高竖起,尾巴甩个不停。芬森在一旁静静看着,看着他这幅兴奋的样子反而喉间好像泛起一股酸涩。

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马库斯,你在这里开心吗?”

“嗯。”他答得很快,显然没有认真听进去。但他潜意识里确实是这么觉得的,在这里吃好睡好,不用为一块面包和别人争个头破血流,不会做错点事就挨顿毒打,还有芬森护着他。

“那你想过要出去吗?”

话语刚落马库斯迅速扭过头,眼里藏着锋利的眼神,他沉默着和芬森对视了几秒,又扭过头懒懒地答:“不知道。”

“这里确实挺好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芬森没有再追问,沉默了一会说:“我有一个隐藏的实验计划,需要你协助完成。”

马库斯有些疑惑地问:“你想做什么?”

芬森没有明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说过段时间你会知道的。马库斯没有理会他,他好像一直都这样有时候神经兮兮的。

 

可惜的是,到了芬森想开始他的实验时那天主要实验人员却消失了。

马库斯逃了,在一个晴朗的夜晚。

监控只显示他在半夜时离开了大楼,之后园区里的监控没有一个看得见他的踪迹。人们赶去他的房间的时候只看见了被扯下的编码牌,上面还沾着血迹。芬森拿起来看,铜色的铭牌躺在他手心闪着光,他很聪明,铭牌里是装有定位芯片的,但是他没有告诉过他。

芬森假装着急地和其他实验人员翻遍了满园区去找都没找到,实际上他一直心不在焉的,像不在乎结果一样。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这个兽人的智商想的比他们还要高得多,他能骗取所有人的信任让所有人放松警惕,并且摸清大楼和园区的路线绕过监控偷偷溜出去。

果然兽人本性难改,都是养不熟的动物!尤其是芬森,对他那么好,他却反咬一口,可怜的芬森。其他实验员声讨着,他们看芬森没精打采的样子,开始同情他。

芬森并不理会其他人说什么,默默拟写给上级的道歉信和这段时间的实验报告,坐在办公室里像以往一样办公。他像疯了一样一直埋头工作,在实验室里不走,同事劝不动他,看他加班加点工作的样子只能摇摇头叹气。

马库斯离开的第三天晚上,芬森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到了快十二点,同事们早都走了。屋外下着大雨,哗哗的雨水倾盆而下,可能因为过度劳累,芬森在雨声中渐渐睡着了,直到屋外响起一声惊雷,闪电划过阒黑的夜空像一道剑劈了下来,芬森在炸雷中惊醒了。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慌忙站起身拿起伞离开了大楼,他小跑到园区里的一个角落,那一块平时几乎没人会去,那儿杂草丛生,草快比人高,平时也不怎么修缮。他记得那里有一处墙的铁丝网破了一直没人修,之前有小偷从那偷偷溜进来,他打着手电一路照过去,直到看见了两个闪烁的光点。

他凑近看,雨中一个细长的身影站在那,随着距离靠近手电筒投射在墙上的阴影愈发高大狰狞起来。

是马库斯,他站在那,对着芬森笑。

雨水把他全身打湿了,原本翘起的毛全部垂了下来,贴在他的脸上,头发、脸、衣服每一处都在滴着水,他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尖牙。芬森拨过杂草走进去,他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当芬森站在他面前时他半低着头抬起眼看他,眼神像他刚见到他时那样警惕又锋利,他冷冷地说:“你是要来把我抓回去的吗?”

芬森没说话,默默把伞挪到他头上,然后去检查他的耳朵,果然他的左耳上多了一个撕裂的口,血管在灯光照射下清晰可见,他没敢伸手去摸怕弄疼了他。血迹已经没了,可能是被雨水冲掉了。

“我能跑到这里,可多亏了你。”马库斯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他没有阻止芬森摸他的脸,黑暗中他也没看见芬森眼里的心疼。

“把我安排到一个有窗的房间,和我聊天的时候不小心把实验楼的路线和巡逻时间都透干净了,还不小心透露我这里有个可以偷偷出去的地方,帮我争取了自由行动机会,摘下项圈,你可帮了我太多了,先生。”

芬森皱起眉,问道:“我对你的好,你只当做帮助你出逃的工具吗?”

“这是你教我的,芬森。藏住攻击性,找准时机后再伺机行动,我学的怎么样?”马库斯笑了,露出像以往一样仰起脸讨夸的样子。

“你很会伪装,马库斯,你成功俘虏了我的心,我只想问你,我们之间还有多少真心?你的眼泪,你的笑容,你的拥抱,都是真的吗?”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的时候真心就是个伪命题,也许是有的,想让我告诉你吗?”

马库斯招招手示意他弯下腰,芬森乖乖弯了下去,马库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过他的衣领,在他唇上覆上重重的一吻。

这个动作只有一秒不到,短短一吻后马库斯又把他推开了,芬森舔了舔嘴唇,上面挂着雨珠,凉凉的,还有一分残留的温度。

“好了,无论你是不是想抓我回去的,我都该走了,你拦不住我。”

“为什么等到现在?”

“太早离开你们肯定会在外边搜寻,我在这里悄悄蹲了三天呢。”马库斯冲他眨眨眼,芬森笑了,他真的很聪明。

“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指引我过来了,也许是上天想让我和你道个别吧。既然如此,再见了,这把伞你收下,不要着凉了。”

他把伞递给马库斯,他犹豫了一会才收下,马库斯冰冷的手指触碰到了他,芬森贪恋上面的温度,悄悄把手指扣进去好一会才抽开。

于是他离开了,走进了雨夜里,大雨打湿了他白色的实验服,他仰起头看天,看见了层层乌云中悄悄露出的月光一角,那道微弱的月光照进了他心里。

芬森有一个实验计划,是他私底下为马库斯制定的。这个实验的课题是:在优越环境下自由意志是否仍能占据高位。

这个实验计划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从遇到马库斯开始这个计划就悄悄萌生了,他一直想实施一个计划,如果给一个实验体悄悄创造可以出逃的环境,他最后是否会出逃成功?这个叛逆的计划可能源于他长期在压抑环境下做出的反抗,只不过反抗的对象不是他,他反倒想以旁观者的姿态去当一个隐形的推动者。

于是他从一开始就对马库斯好,试图放松他的警惕心,再给他创造优良的环境,让他收起攻击性,这样可以让更多人信任他。他特地给他一个有窗户的房间,可以看见半个园区;他为他申请摘下项圈,申请自由行动的权利;在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假装不经意地给他透露了实验楼的运作方式,编造有实验体出逃的故事告诉他哪里可以偷偷逃出去。

一切都在按计划完美进行着,马库斯的每一个行动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直到他成功离开那天宣告着这项隐秘的实验计划画上了一个完美的计划。而马库斯也切身告诉他,自由比牢笼里的幸福还要重要。

实验过程中唯一的变数是一开始他确实是抱着促进实验进行的目的对他好,但后面慢慢产生了质变,在与马库斯相处的过程中他慢慢对他升起了不一样的感情,慢慢的从一种不含感情的目的变成了真心实意。

芬森想,他也许是爱上他了,爱他脆弱的样子、爱他金色的长发、爱他漂亮的眼睛、爱他幸福的表情,他的喜怒哀乐渐渐和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产生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一种难以用数据和实验分析出来的感情,芬森至今也没搞懂,也许这需要再去问问本人,他身上究竟有什么虏获他的心的手段。

距离这个实验成功已经有一年了,是时候该对实验对象进行回访了。

芬森手里捏着一张报纸,上面报道着伦敦附近的赫特福德郡出了一个台球天才,上面刊登了一张照片,一个金色长发的青年靠在台球桌旁,身上穿着得体的西装,修长的身形和优越的面庞很是英俊,他拿着台球杆对着镜头露出得体的笑容。芬森最后看了一眼扔到副驾驶上,踩下油门汽车朝赫特福德的方向扬长而去。

*

马库斯照例进行表演赛,他的比赛很热门,人们经常争着来看,喧闹的人群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发挥。他风轻云淡地擦了擦巧克,俯下身手指支起台球杆对准母球前后推进,最后非常有力度地一击把一颗红球撞进了袋。

他的台球风格攻守结合,往往在前期偏向防守,当防守中又悄悄布局,一旦发现对方破绽后找到进攻机会就会打得很凶,把对面打个措手不及。像一头蛰伏在草丛中上狮子,盯上猎物后不急着立马攻击,到了最好的时机再扑上去将其咬死。

想挑战他的人数不胜数,有些人不信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的毛头小子会把那么多人打得落花流水,特地从别的地方跑过来要和他单挑,而很多人的下场就是被他打得落花流水然后灰溜溜离开。

比如这位就是,马库斯几乎是碾压式地赢过了对方,最后一颗球入袋后掌声如雷霆般响起,马库斯已经习以为常了,默默用巧克擦拭台球杆,然后优雅地向这些观众鞠躬。看戏的人慢慢退场,像退潮的海水,但人群中有一个人屹立在那一动不动,他微笑着,等着马库斯回头看他。

马库斯收拾完东西准备休息一下时一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那人穿着深棕色的风衣和高领背心,与之呼应的棕发卷曲着漂亮的弧度,一双烟紫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月牙一样弯弯的,笑意从里面溢出。

马库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张脸,被定在原地,脑子像短路了一样动弹不得,惊喜?还是惊讶。他说不上来了,嘴里只是轻轻念着那个他回味了好久的名字:“芬森……芬森!”

反射弧跑了一大圈终于回来了,他抛下手里的冲他跑去,一把抱住了他。芬森被他这用力一撞差点没站稳,马库斯整个人像树獭一样静静抱住他,脸埋在他的胸膛里,指尖因为太过用力甚至开始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急切地问。

“报道。”芬森平淡地说,“我在你的房间床底下发现了很多你画的台球废稿,然后我一直在关注台球领域的新闻,没想到你真的成功了。”

“我这次来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悄悄在你身上做了另一个实验,结果是实验成功成功了,你逃了出来。但是在实验过程中我对你产生不一样的感情,我一直放不下,所以我想找你要个答案。”

“我想我是爱上你了,马库斯,那你呢?”

“我知道你为了掏出来对我说过很多谎,但在这个问题上,我想要一个真正的答案。”芬森俯下身,眼睛凑近看他,他们的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他轻轻抚摸马库斯的脸,他变好看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个瘦削的毛头小子了。

马库斯的脸攀上了绯色,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你说的对,我确实为了逃出去做了很多伪装,我假哭,装可怜,故意投送怀抱,为的就是你可怜我,对我好点,你确实做到了,但是后面我发现我居然真的喜欢上了和你相处的感觉,那是我从没体验过的温暖。”

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很幸运,爱上你这件事我完全骗不了我自己,也骗不了你。那天我故意没走,就是希望你能来找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小骗子。”芬森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啧,你也不赖。”

“看来我的实验正式结束了,可喜可贺。”芬森笑道。

“接下来呢?你还要继续在那工作吗?”马库斯问。

“不,我想我有了一个新的课题,那就是全职研究马库斯索恩的成长经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

马库斯被他逗笑了,他举起手朝他露出手腕,眨了眨眼:“那你还要把我拷起来吗?”

“需要,但是用这个就够了。”

芬森牵起马库斯的手,他们十指相交,把对方的手紧紧捆在手心,这下他们谁也逃不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