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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中闹鬼。
此事原先只是在宫人间流传,按理说是不会上达天听的。某日天子在夜间批阅文书,门外却突然传来宫女尖叫和摔碎物什的声音,天子抬眼示意侍从前去,宫女被带进殿内后止不住地磕头谢罪,支支吾吾,许久后才颤着语调说清。
原来是她在殿外做洒扫时忽然见着看不清的一个魂从廊下穿过又消失不见,直把她骇得心肝胆颤,加之飞虫扑过脸颊,宫女被吓得跌倒在地时不慎碰坏了花瓶,这才有了这样大的动静。
天子皱了眉,要侍中带着面前还在不断磕头的女子自己去领罚。宫女的身体颤抖着哭起来,一步一瘸地跟着侍中远去,夜风从敞开的殿门外吹进来,天子觉得头痛,放下案卷也去就寝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事很快被天子抛之脑后。
国中有方士,素来以学识渊博气度非人坊间闻名,云游的方士路过都城,被请入宫内求教。天子仁厚向学,以礼相待,语至天色黯淡,一个年轻的侍女前来点灯,香炉里升起的丝丝白烟缠绕在大梁上,方士捋捋胡子一转话题,对天子道,宫中有不寻常之事。
天子笑问,吾宫中何处不寻常?
来点灯的侍女退立至天子身后。方士说:不瞒陛下,此宫中有一鬼,此时正立于殿外。
方士说话时神态自若,不等天子有所反应,侍女却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后退半步。天子止住她下跪的动作,问她,何故惊叫?
回陛下,先生说的是真的,那鬼……已在宫中作祟二三月了,前些天当值的阿绣正是被它吓病了……
气氛一时凝固,天子敛起笑意问,先生说那鬼正立于殿外,可否让吾见一面?吾倒是好奇,是谁敢在宫中兴事。
方士摇摇头,不可,他说。这鬼并非厉鬼,亦无害人之心,只是因为心中郁结未散而久久徘徊于此地。有心之人自然得见,陛下强求不得。
头风又发作了,天子揉揉眉心,不知是愠怒还是疼痛:若朕非要强求一面呢?
方士不多言语了,天子只觉得心烦,又交谈了几句,便让下人带方士自去安顿了。
夜深露重,天子久违地失眠,披着裘衣坐在廊下赏月,月至中天,大如盘、满如镜。天子倒了半杯酒放在身边,说,如果真的有鬼毫无歹念停留此地,不妨饮下此酒。
风吹过天子的衣袍,然而酒杯并无任何变化。他等了一会儿,忽而有些自嘲,正要拈起杯一饮而尽,四周的草木突然狂烈地摇摆起来,檐角挂的灯笼倏然熄了,天子抬起手臂遮住袭面而来的风沙,一阵冷气从他的后背吹过,几秒后,一切又重归于平静。
装酒的玉杯被更冷的东西握住了。天子放下袖时眼前一片漆黑,有人说:陛下何必强求。
贾生又何必在宫中作乱?天子答曰。
黑暗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似真似伪,却不似人,那只玉杯滚落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啪嗒啪嗒,又响起脚步声。吾听闻鬼多为踦行,贾生之鬼也是如此吗?
贾生之鬼为何踦行?黑雾散去,但见远方轻云蔽月,廊下一人一鬼。鬼青白面色,两道浅色的痕迹,从眼角直到下颌,像两条泪痕,衣领左衽,结绞不纽。再往下,衣摆下空空如也。
有何怨言又有何执念,天子没再问。鬼极顺从地跪坐下,玉杯又变戏法般回到原位,天子打趣,卿做了鬼反倒掌握了些神通,倒是比做凡人快慰自在多了。
陛下不快慰吗?鬼问。从前他是问不出这些话的,天子瞧着他:虽然面色青白骇人,眼底却流露出稚童般的天真。天子哑然。
酒没有再喝,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玉杯里,但鬼的神色是平静的。天子看了他许久,伸出手想要抹掉泪,却像碰到一块冰。鬼离他远了些,阴阳有隔,陛下。
天子叹了口气,既然朕什么都做不了,就请贾生陪朕赏月吧。
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贾生之鬼念起诗文,这是屈子的辞,天子知道他一向是极推崇屈子的。天上的云慢慢散开,满月又显露出来,人和鬼都默默无语。
鬼流了一夜的泪。天边有些发白时鬼的身影变得很淡很淡,贾生要走了吗?天子问。鬼点了点头,天亮了。
陛下怎的在这睡着了!你们这些洒扫的宫人不长眼吗?侍中的呼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刘恒睁开眼时,满月、黑雾、贾生之鬼、还有抹不掉的泪痕全都消失了,金乌高高悬。
他派人去传唤那个神神道道的方士,侍中一愣:哪有什么方士?陛下前些日子不是才下令诛了新垣平三族?谁敢在这个风头上触陛下的霉头?
刘恒眼前一花,又问询起宫中闹鬼之事,侍中扶着他往殿内走:几只野猫夜里在宫闱乱跑,撞了几个胆小的宫女,一来二去便传成了闹鬼,倒是不知怎么传给了陛下,让陛下分了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