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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12:00整,太阳为万物投下硬质边缘的影子,李赫宰在400米外的大楼天台,通过高倍瞄准镜观察SM银行总经理办公室。在三个小时前,作为老弱病残人质的交换,李东海进入这座大楼,从无线电的电波中失去声音。一个小时前,劫匪对围观者和救援队广播,如若SM再不交出金库密钥,将在正午12时整公开处决人质。
先从这位警官开始。
“风变大,右偏4.9角分。Over.”
除了身旁观测手曺圭贤不时传递的弹道修正指示,耳机内一片寂静,李赫宰从未如此鲜明地听到过痛过骨骼肌肉传导来的、自己左边胸腔的怦怦声。高空的风、过于耀眼的太阳、安静得犹如一切从未发生的世界,还有远处被窗帘遮挡得严丝合缝的总经理办公室,无一不使他心乱如麻。
李赫宰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飞快地眨了眨干涩的右眼,睫毛微微颤抖。
7:30上班前,他们在小小的警员宿舍里吵了一架。
李赫宰靠在厨房门口皱着眉头。
“让你跟我结婚就这么难吗。”抽油烟机的嗡鸣和翻炒声充斥着小小的厨房,他只能提高说话的分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李赫宰显得有点咄咄逼人。
李东海系着李赫宰心血来潮买的可肖的花边围裙,用锅铲把锅戳得乓乓响,好像在把炒鸡蛋当作不解人意的男朋友肆意蹂躏。李东海故作轻松地回应道,“我都说了不想这么早,我又不会跑。”
“我们已经在一起七年了,你觉得七年很短?”
“短啊。”
“我现在还是天天跑前线的小警察。”李东海没有看他,把炒蛋倒在吐司上,用研磨器撒了点黑胡椒和粗盐。
“等哪天我能坐在办公室指点江山再说吧。”
李赫宰强忍怒火般深吸一口气,低头抹了抹脸后冷冷地看着他。李东海突然本能感到一阵凉意,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有些痒。
“每次都冲那么前,就这么立功心切?要不要我提前祝你当上局长?”
李东海动作一顿,慢慢转头看向李赫宰的方向。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流动着未有的平静,李赫宰心下一沉。
李赫宰其实知道自己不想说这些话,他只是被李东海抗拒的态度弄得很烦闷。如果他让我递一下盘子或者冰箱里的黄油,我就示弱,李赫宰顺了顺自己的内心。我是想和他结婚,不是想跟他分手。
然而,李东海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抬手,把锅铲往水槽里哐当一扔,拿起吐司装进便当盒里后就直接摔门而去。既没有给他分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留早餐。
直到晨训的结束,李东海摔门而去的动静仍不时像冷枪一样在李赫宰脑子里响起,他饿着肚子心不在焉,挨了班长金希澈一顿骂。
然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心不在焉。晨训一结束,上级立刻派出任务,支援SM银行抢劫案现场指挥部。李赫宰一边整理装备,一边皱着眉头听班长发号施令。
“这一伙劫匪手上有枪支,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们要做的事情是全力配合现场指挥部的命令,击毙劫匪,抢救人质。
“尤其是你,李赫宰。”李赫宰装弹的手顿了顿,眨眨眼表示自己在听。
班长斟酌了一下口吻。“已经有一名警官进入现场了,现场指挥部点名要你配合他。”
刹那间,李赫宰瞳孔紧缩,全身的寒毛竖起,他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金希澈。
“4点钟方向有情况。Over.”曺圭贤的声音冷不丁从耳麦传出,打断了李赫宰的思绪。李赫宰赶忙转移弹道,搜寻目标的身影。
总经理办公室角落,群青色的窗帘被拉开,如同戏剧启幕,一人宽的舞台中只有李东海的亮相,和指着他太阳穴的一杆手枪。持枪人的身影在窗帘边若隐若现,李赫宰终于找到了目标,然而没有崔始源的命令,他不能开枪。十字准心上,身着蓝色警服的警督似乎并没有受到良好的待遇,除了脸蛋和胳膊上的淤青,几乎半张脸都挂满了血痕。李赫宰皱起眉头,听到耳机里曺圭贤微不可查的啧声。
滋滋啦啦的无线电中崔始源冷静得一如既往,通知道,“特攻部队已经潜入大楼,正向目标位置前进,目前发现位于22层受缚的人质。已击毙看守的两个劫匪,缴获一把手枪。”
只有两个?看来李东海想了办法让大部分劫匪全部集中在自己身边。李赫宰皱了皱眉。
“赫宰,你的视野最好,情况如何?Over.”
“总经理办公室内一切正常,其他劫匪暂时未被惊动。李警官情况不算好。Over.”曺圭贤替李赫宰答道。
狙击镜中的人安静地在落地窗旁跪下。李赫宰听不到他那边的声音。除了自己越来越急的心跳外,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是觉得上帝已经让这样的寂静停留了一百万年。
李赫宰不喜欢这样的寂静,他喜欢油烟机的声音,煎蛋的滋滋声,摆放餐具的乒乒乓乓声,老旧家具的吱呀声,卫生间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淋浴声和歌声,挤在沙发里看电视时身旁传出的爽朗的笑声,羞涩而大胆的呻吟……他喜欢这些声音,李东海在他生命中的声音。
穿透玻璃的阳光为蓝色的身影披上一层薄纱,为他的睫毛投下羽扇般的阴影,在他身后画出一道无比光明璀璨的分界线。那道分界线之后的世界重新回归了上帝创世前的混沌不堪之中。高倍镜的准心上,李东海慢慢抬起右手,在自己的胸口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温顺地低头,从领口中翻出项链,轻吻十字架上耶稣基督的苦难与救赎,闭上双眼、合起双手。
李赫宰的心跳空了一拍。那是李赫宰在餐前,在枕旁,在教堂曾注视过无数次的虔诚。
他不信上帝,但是静静地瞩目于虔诚祈祷的李东海时,他总是能感受到同样的近乎朝拜的平静。可能其实他信仰的神是李东海,上帝的福音太远了,可李东海的理想是如此具体。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可是dear god,你在哪里?
李东海突然偷偷睁开眼睛,扫了一眼目之所及的所有楼顶,然后了然一般又阖上。三根手指翘起又很快并拢,好像什么没有发生。
等等,李赫宰突然开始心跳加速。
所有人,等我口令,大约半分钟后强攻总经理办公室。
李赫宰紧紧瞄准处刑人藏在窗帘后的头颅,默数自己的心跳。
二十秒。
十秒。九。八。七。六。五。四。
三。
二。
一。
李东海睁开眼睛,刷的一下拉开群青色的窗帘,把处刑人的头颅完整地暴露在李赫宰的弹道中,而就在他展开双手的一刻,李赫宰下令道:
“行动。”
一枚子弹破开红海一般湛蓝的晴天,从太阳的背后飞来,像赐福般,精准地降临在劫匪的首级之中。劫匪脑中迸出的血溅到牧羊人的脸颊上,似乎是上帝滴下的一滴血泪。
李赫宰通过瞄准镜定定地观察着特战队强攻的情况,背腹受敌,劫匪无暇顾及手上的人质,很快被消灭。
瞄准镜里,李东海用手蹭了蹭脸上的血迹,脱力地靠在窗边。
远处的摩天大楼顶,有什么镜子一般的东西反了反光,随机消失在蓝天中。
李东海接过特工队递来的对讲机,惨淡而由衷地笑了。
“All clear.”
收队后,李赫宰打了报告,冒冒失失地跑到现场楼底。
正午还没结束,影子变得比刚才柔和些许,但是阴影中的世界仍然模糊不清。救护人员有条不紊地转移伤员,警员在路旁安抚人质,劫匪的尸首装在收尸袋里码放在路旁,全世界的人都在这里,活的和死的,无一不暴露在静默的日光下。
就是看不见李东海。
“……指纹比对的结果出来了,但犯罪分子身份上找不出什么疑点……抱歉等一下。”
崔始源站在临时指挥部的车门口拿着对讲机,见到路口四处张望、六神无主的李赫宰,大步流星地把他拉到一边去。
“你怎么过来了?特警队不是收队了吗。不要在这捣乱。”
“东海呢?”李赫宰没有理会。不知是否是因为过长时间的高度集中的瞄准,他的双目已经无法聚焦了,像迷途的羊的眼睛。
崔始源指向被大楼挡住的,路口孤零零地停着一辆救护车的一条小路。李赫宰抬腿就跑,差点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绊倒。
看着李赫宰跌跌撞撞的背影,崔始源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摁着对讲机向指挥署汇报。“……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欠薪很久的建筑工人,我初步怀疑他们是受SM的某个竞争对手利用,来摧毁SM的信誉……”
崔始源的语气一顿。
“……上级决定不再追查?”
“……可是正洙哥,他们知道东海差点没命了吗。”
差点没命的牧羊人李东海坐在救护车后,披着他的那件制服夹克,用没缠绷带的左手抽烟。救护车上没有医护人员,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被他赶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李东海待在车内的阴影里,烟雾缭绕之中,他的眼神显得安静又寂寞,寂寞得近乎悲悯。李赫宰远远地看,很想探究这寂寞的含义。
似乎是注意到了脚步声,李东海抬头看到李赫宰走近。他神色中的寂寞被一丝局促取代。李东海仓皇抬手把烟掐灭。
李赫宰走近救护车,单手撑着门檐,把李东海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静静地注视着他。李东海不知是不是有些心虚,避开了他的眼神,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医务人员草草为他用绷带绕了一圈额头,弄得他原本干净利落的短发像狗毛一样凌乱。
李赫宰俯下身来,轻吻李东海的发顶,额头,鼻梁,然后是毫无血色、干得有点起皮的嘴唇,像在安抚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李东海的嘴角破了,嘴里有一股血腥味,李赫宰丝毫不嫌弃,也丝毫不怜惜,愈吻愈烈,好像想要夺走李东海的所有呼吸。
吻毕,李东海嘴角的伤口好像更严重了,李赫宰抬手摸了摸,引得那人嘶的一声抽气。
“我以为你气冲冲地走过来,是想来兴师问罪的。”李东海受用地蹭了蹭李赫宰的手心,像小狗撒娇。李赫宰顺着他侧头的方向静静打量着他延伸出的蜜色的脖颈,上面挂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松松垮垮的领口上方若隐若现的,是刚才出现在瞄准镜里坠着十字架的细链。
“刚才我在祈祷的时候,想了很多。”
李赫宰没有说话。
“我本应该祈求上帝的保佑。可是啊赫宰,我一闭上眼,就只能想到你。
“赫宰啊,我对主说,李赫宰一定能救下我,救下他们。我说,我舍不得他。快让李赫宰出现吧。”
李东海闭上眼睛。牵起李赫宰的另一只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左胸腔上。李赫宰他静静地感受着爱人心脏有力的搏动,似乎李东海的心脏也连接了自己的心,怦怦,怦怦,怦怦,为自己的生命供给力量。李赫宰似乎才发觉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过去了。
“赫宰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有这么多的苦难。”
谁知道呢?也许连上帝也不知道。李赫宰想。毕竟他创造世界只用了6天,第7天就休息了,圣经旧约中,耶和华一共击杀了905154人,他们之中,有多少是罪不可赦的呢。警察的直觉告诉李东海,那一帮看起来有模有样的犯罪分子实际上太过粗糙了,当那把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时,它在微微颤抖。李东海记得行刑人小声颤抖着说,警官,你到那边去之后也不要怪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来到这里,做这些事?然而在问出口前,一切就又消失在混沌的影子里了。
李东海的眉心微微颦起。
自己这辈子是永远解不开李东海拴在自己身上链子了。李赫宰暗自想道。用目光细细描摹在自己手心闭目养神的爱人的眉目。风里来雨里去,李东海总是想救更多的人,他是蹒跚着前行的牧羊人,而自己是他身后虔诚追随的绵羊。
这不就是我爱上他的理由吗?
哪怕他下一秒钟就会消失。
可是我不想要上帝那么早把他召回身边。我想要始终感到他温热的体温,和他怜悯世人的寂寞。
李赫宰想要和他结婚,因为他希望能用戒指把李东海套住,让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这么简单,这是一个信徒的私心。李赫宰长叹一口气,李东海察觉到他的神色中显露出一丝脆弱。他撤回了自己的双手,从自己作战服的领口中掏出一根细链。长长的链子的尽头是李赫宰的狗牌还有两枚简单的戒指,一大一小,成双成对。
李东海看起来并不惊讶,他静静地看着李赫宰解下戒指,套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李赫宰的体温很高,左手指间的戒指像有生命力一般温热。
李赫宰不知道的是,李东海不想和他结婚,因为他害怕自己很早就会消失,空空留给李赫宰一枚戒指和无尽的思念。
可是,我刚才真是把他吓坏了啊。李东海注视着自己的左手,暗自想。
李东海抬头定定地看进李赫宰的眼睛里,却不期然发现爱人红了眼眶。
哦,天呐,我怎么又让他伤心了。
“不要摘掉好么,海海。我真的,真的很想你一直在我身边。”天可怜见的,身经百战的狙击手吸了吸鼻子。
李东海手足无措地捧住他的脸,想要抹掉李赫宰的眼泪,左看右看,却最终站起身来揽住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拥吻。李赫宰顺势搂住了他的腰,紧紧把李东海按进自己的胸膛,好像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李东海的嘴角又刺痛了起来,但他连应付李赫宰着急的舌头都不够,已经无暇顾及此处。恍惚间,小小的救护车化身诺亚方舟,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暴雨。这是只属于他们的角落。
哎,这分离你我肌肤的世界。
“二位?”
急救医生金厉旭敲了敲救护车车厢,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二人吓了一跳,李东海的手已经习惯性地伸到腰后空空如也的枪套中。
“这位是李警官的家属吗?我们要出发回医院进行更全面的检查了。”金厉旭的语气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揶揄。
天知道他刚才在这里看了多久,李东海顿感一阵脸热,连忙把李赫宰拉进车厢坐好。金厉旭满意地点点头,也上了车。
李赫宰摩挲着李东海左手刚刚戴上的钻戒,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光中,李东海瞥见李赫宰嘴角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李东海双手合起,锁住李赫宰的手,放在嘴边轻吻。
他闭上眼睛祈祷。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请保佑这个世界的公理和正义,请保佑赫宰和我,请祝福我们。
阿门。
